楔子
傍晚六点四十,陈建国把车停进小区车位上,熄了火。仪表盘上的数字跳灭,车厢里暗下来。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动,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掌心有点汗。车窗外面是灰蓝色的天,远处几栋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来,一格一格的暖黄色光晕。
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读消息。
解开安全带,他推开车门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三楼的拐角黑漆漆的,他习惯了那个位置,抬脚跨过去。走到自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
屋里飘着饭菜香。土豆炖牛肉的浓汤气味,混着一股蒜蓉炒青菜的清香。饭桌上摆好了碗筷,两副,对面摆着周秀芳常用的那只蓝边瓷碗,边上搁着一双竹筷。
周秀芳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碗汤,紫菜蛋花,几点香油浮在汤面上。她看了他一眼,"回来了?洗手吃饭。"
"嗯。"
他去卫生间洗手。水龙头打开,热水流了一会儿才热起来。镜子里他的脸有些疲惫,眼窝下方有一点发青。他洗了脸,拿毛巾擦干,走出去在饭桌前坐下。
周秀芳已经坐下了,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牛肉放进碗里。"今天炖了两个小时,应该烂了。"
陈建国夹起来咬了一口,确实烂了,味道也正,咸淡刚好。他嚼着嚼着,嘴里全是肉香和酱香,可心里没什么滋味。
"今天去看了妈,"周秀芳边吃边说,"她腰还是不行,我给她买了个护腰带,让她戴着。她说戴不惯,我给硬系上了。"
"嗯。"
"另外隔壁张婶家的事你知道吧?她儿媳妇生了,闺女,六斤八两。妈说你俩以前处得不错,让你有空给人随个礼。"
"知道了。"
周秀芳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他碗边。"还有小雨昨天发微信,说月底要回来拿厚衣服,天气冷了,学校那边风大。"
"行,到时候我开车去车站接她。"
周秀芳应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个人埋头吃饭,电视机开着,声音不大不小地放着本地新闻。主持人说市里要修一条新路,从城南通到城北,预计明年年底通车。陈建国抬头看了一眼屏幕,画面上一排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在工地上忙碌。
他低头继续扒饭。
吃完饭他收拾了碗筷,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周秀芳在客厅里拖地,拖把杆在地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陈建国擦干手上的水,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电视新闻已经播完了,换了一档相亲节目。男女嘉宾面对面坐着,主持人问一些不痛不痒的问题。
周秀芳拖完了地,把拖把放回阳台,走进来坐到了沙发另一头。她拿起手机翻了翻,又放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播老电影的频道上。画面上放着港片,周润发穿着风衣,在巷子里跑。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画面在动,声音在响,但空气里浮着一层说不清的静。
陈建国偏过头看了周秀芳一眼。她靠在沙发靠背上,腿蜷起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落在耳侧。他的视线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她搁在膝盖的手上——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虎口处有一小块淡褐色的茧,是常年握锅铲磨出来的。
他忽然凑过去,轻轻把一只手搭在她手背上。
周秀芳的手蜷了一下,不明显,但陈建国感觉到了。她整个人微微一僵,视线还停在电视屏幕上,但肩膀的线条绷紧了。
"秀芳。"
"嗯?"她没看他。
"今晚……"他说了一半。
周秀芳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拿过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高了一格。"我看会儿电影,你今天也累了,早点去睡。"
她的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交叠握着,拇指轻轻蹭着另一只手的指背。
陈建国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慢慢收回来。他靠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画面看了几秒,什么也没看进去。周润发还在巷子里跑,身后的枪声在配音里炸开。
"那我先去睡了。"他站起来,走进卧室。
关上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周秀芳没动,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光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
他躺上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耳边传来客厅里电视的声音,港片的配乐热热闹闹的,过了不知多久,沙发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是周秀芳的脚步声,走到门口顿了一下,门被轻轻推开。
她进来了,换了睡衣,躺在他旁边。床垫微微下陷了一下,被子被掀开又盖好。她侧身朝外,背对着他。
两个人在黑暗里躺着,中间隔着一道不宽不窄的缝隙。
陈建国睁着眼,耳边是她的呼吸声,均匀而轻浅。他想伸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手悬在半空中几秒,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上。
那之后的几个月里,这样的晚上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陈建国试过开口问,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周秀芳每次都说"没有啊,你想多了",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破绽。
可她回避他触碰的姿态是骗不了人的。每次他靠近,她总有理由躲开——累了,头疼,腰酸,明早要早起。理由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她说不厌,他也听不厌。只是听一次,心里就多一道印子。
陈建国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他没做对不起她的事,工资卡每个月按时交到她手里,她家里有事他从来都是第一个到,她妈腰椎间盘突出那阵子他天天接送医院。他自认是个过得去的丈夫,外人提起陈建国,没人说他一个"不"字。
可就是这样一个过得去的丈夫,躺在他老婆旁边的时候,像个多余的物件。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是不是她有了别人?他偷偷注意过她的手机,没有可疑的通话记录,下班时间也正常,周末都在家待着。是不是她身体出了什么毛病不好意思说?他旁敲侧击问过,她说体检指标都挺好。
那到底是什么?
他越想越恼,恼完了又觉得自己小心眼。夫妻十几年了,难道就图那点事?可夜里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那道缝的时候,他心里说不上来是委屈还是憋闷,只觉得一团火闷在胸口,烧不出去,也扑不灭。
那个周六,陈建国的几个老同学来家里吃饭。赵明远、孙大勇、李海涛,都是十几年的交情。赵明远开了家小饭馆,孙大勇在工地当包工头,李海涛跑运输,三个人凑在一块话最多的是赵明远,嘴皮子最利索。
酒过三巡,一桌子菜吃得差不多了,赵明远端着酒杯站起来,脸喝得通红:"建国,你跟嫂子这日子过得,啧啧,咱们几个里头就属你最舒坦。嫂子贤惠,闺女争气,你上班也不用出差,不像我,天天在灶台跟前熏着。"
陈建国笑了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孙大勇在旁边起哄:"那是,建国跟嫂子那是模范夫妻!来,你俩喝个交杯酒,给我们开开眼。"
"对对对,交杯酒交杯酒!"李海涛跟着拍桌子。
周秀芳正在旁边给众人添茶水,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她看了陈建国一眼,嘴角还挂着笑,但眼底有一瞬的停顿。
陈建国笑着把酒杯举起来递到她面前,"来吧,交一个。"
周秀芳抿了抿嘴唇,手里的茶壶放下来。"我今天有点不舒服,以茶代酒吧。"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
"那哪行啊,交杯酒就得酒!"赵明远不依不饶,"嫂子别扫兴。"
周秀芳脸上的笑淡了些。"我真不舒服,不好意思啊各位,你们喝你们的。"
场面静了一瞬。陈建国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杯里的白酒微微晃动,灯影从杯壁折射出来,晃过他的眼睛。他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不舒服就进去歇着吧。"他说,语气说不上好,但也不算差。
周秀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放下茶杯站起来,往卧室走。她走得不快,脚步很稳,经过陈建国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卧室门被她轻轻带上,那一声"咔嗒"不重,可桌上几个人都听见了。
陈建国把酒杯里的酒一口干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来来来,咱们喝咱们的。"
后半程饭桌上少了人,气氛到底淡了些。赵明远又喝了二两就散了,孙大勇和李海涛也跟着起身告辞。陈建国送他们到门口,赵明远拍了拍他肩膀,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陈建国关上门,转身看着满桌的杯盘狼藉。啤酒瓶东倒西歪,花生壳掉了一地,筷子有横有竖散在桌面。他站了一会儿,去厨房拿抹布开始收拾。
卧室门开了,周秀芳走出来。她换了身家居服,头发重新扎过,走到桌边拿起扫帚开始扫地上的垃圾。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各干各的。扫帚划过地砖的"沙沙"声和抹布擦过桌面的"刺啦"声交错着,填满了整个客厅。
陈建国把碗筷摞起来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冲。水声哗哗的,他冲了很久,手指攥着碗沿攥得发白。
他关了水龙头,把湿淋淋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回客厅。周秀芳正弯着腰把扫拢的花生壳往簸箕里扫,头发从肩头滑下来挡住半边脸。
"你到底什么意思?"他开口,声音压得低,但压不住里头那股火。
周秀芳扫地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继续,没抬头。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给我甩脸子?"陈建国走近一步,"你不想喝交杯酒你早说,我替你挡了就是。你当着人面撂挑子走人,我脸上挂得住?"
"我说了我不舒服。"周秀芳直起腰,把簸箕里的垃圾倒进垃圾桶。
"你哪次舒服过?"陈建国冷笑了一声,那声笑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周秀芳,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扫帚"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周秀芳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嘴唇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几秒之后才挤出声音来:"陈建国,你混蛋。"
她的声音没多大,可那三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眼泪从她眼眶里滚下来,她没擦,就这么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委屈还是愤怒,混在一起,让她整张脸都红了。
陈建国被她那一声"混蛋"堵得一愣。他从没见过她这样哭。周秀芳不爱哭,结婚这么多年,他几乎没见她掉过眼泪。可此刻她站在桌边,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鼻尖通红,嘴唇抿得发白。
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可火里又掺了一丝说不清的慌。
"我混蛋?"他嗓门也提了上去,"我哪点对不起你?工资全额交给你,家里的事你说了算,你妈你爸我当亲爹亲妈伺候,我连句重话都没跟你说过。你倒好,碰都不让我碰一下,我怎么你了?天底下哪个男人受得了这个?"
周秀芳蹲下身把扫帚捡起来,又弯腰把垃圾桶旁边漏掉的几片花生壳捡进去。她没看他,声音低低哑哑的:"你要这么想,我没办法。"
她就说了这一句,然后拎着扫帚和簸箕进了阳台。阳台门被她拉上,隔着一道玻璃门,陈建国看见她把扫帚靠墙放好,然后站在那里没动,背对着客厅,肩膀微微起伏着。
他站在客厅中央,周围的杯盘狼藉像是被定格了。灯光打在他头顶,他的影子投在地砖上,拖得长长的。
那天晚上周秀芳睡在了客厅沙发上。陈建国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她蜷在沙发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毯,脸朝着沙发靠背。毯子角垂到地上,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把毯子角掖上去,然后回了卧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听见沙发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那之后的日子更难过了。两个人像两片贴在一起的枯叶子,看似还在一根枝上,实际上风一吹就会散。白天各上各的班,晚上回家各吃各的饭,吃完饭一个看电视一个玩手机,到了时间各自躺下。
躺下的时候周秀芳不再背对他了,可她平躺着,两只手搭在肚子上,目光直直地盯着天花板。陈建国侧身朝她那边,两个人就这么平躺着、侧躺着,中间那道缝始终在那里。
他想过好好跟她谈谈。某一个周末下午,他关了电视,坐到她旁边的沙发上。她正在织毛衣,深蓝色的线,针脚细细的。这件毛衣是给陈小雨织的,从入秋就开始织了,现在快十二月了还差两只袖子。
"秀芳,"他说,"咱们俩聊聊。"
"聊什么?"她没停手里的针。
"聊聊咱俩的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跟我说,别让我猜。"
周秀芳的毛线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穿过去。"没什么好聊的。日子不就这么过嘛。"
"以前不这样。"
"以前是以前。"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变了?"
周秀芳没回答。她手里的针一下一下地织着,毛线在她指间穿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过了很久,久到陈建国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她开口:"有些事,说了你也不懂。"
"你不说我怎么懂?"
她把毛衣放在旁边站起来,"我明天早班,先睡了。"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卧室。他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吸顶灯看了很久。灯罩边缘积了一圈灰,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又过了大概半个月,一天早上陈建国出门之前,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了那句话。
当时周秀芳在阳台上晾衣服,晾衣杆的摇把"咯吱咯吱"响着,衣架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他系好鞋带站起来,对着阳台的方向说:"秀芳,咱们离了吧。"
阳台上的声音停了一拍。衣架没有继续挂上去,摇把也没再摇。
他继续说:"房子归你,存款对半分,小雨的学费我继续出。你考虑一下,考虑好了跟我说。"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他一级一级下台阶,走到三楼拐角那盏坏掉的灯底下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他听见楼上传来阳台门拉开又合上的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
那天一整天他在公司里都魂不守舍。调度单看错了三回,被组长叫进办公室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摇摇头说没事。午休的时候他坐在工位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一直暗着。他盯着那块黑色的玻璃看了很久,没有来电,没有消息。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抓起来看,是一条运营商的垃圾短信,提醒他话费余额不足。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后脑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那天晚上他没加班,准时回了家。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犹豫了一瞬,拧开之后屋里飘出来的还是饭菜香,跟往常一样。周秀芳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着锅沿"当当当"地响。
饭桌上摆了三个菜,比平时多了一个。周秀芳给他盛了饭,坐下来开始吃,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陈建国也没提,端碗吃饭,夹菜的时候两个人筷子碰了一下,各自缩回去。
吃完饭周秀芳洗碗,陈建国在客厅里看电视。他拿着遥控器换了十几个台,什么也没看进去。厨房里的水声停下来之后,周秀芳走出来,站在客厅与餐厅之间的过道里,擦了擦手。
"你早上说的那个事,"她开口,"我想了一下。"
陈建国把电视音量按小,转过来看她。
"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分,"她说,声音平得像在念超市的价目表,"小雨的学费你继续出,这个条件我同意。"
陈建国握着遥控器的手紧了紧。他本来以为她会生气,会质问他,会骂他没良心,他甚至做足了跟她大吵一架的准备。可她什么也没做,就这么平静地答应了。
"你……你说真的?"他嗓子有些干。
"嗯。"她点了点头,"明天下午我有空。"
"行。"他说。
周秀芳转身进了厨房,陈建国听见她打开水龙头又洗了一遍手,然后把抹布搓干净搭在水龙头上的声音。那些声音他听了十五年,闭着眼都能分辨出每一个步骤的次序。
他坐在沙发上,握着遥控器的手慢慢松开。电视里在播一部古装剧,一个女人跪在殿前哭,声音呜咽着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那天晚上他们还是睡在一张床上。周秀芳背对着他,呼吸比平时稍重一些,但很快均匀下来。陈建国睁着眼睛躺了很久,侧过头去看她的后脑勺,短发有些乱了,露出来的后颈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那颗痣他认识十五年了。
他的手在被窝里动了一下,最终没有伸过去。
次日。下午两点,民政局。
陈建国到的时候周秀芳已经到了。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下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脸上淡淡地涂了点口红,整个人看起来比前阵子精神些。她手里拎着那个蓝白格子的布袋子,就是她平时去超市买菜常用的那个,袋口露出户口本的边角。
"来了。"她看见他,说了一声。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大厅。里面有五六对办结婚的,坐在长椅上等着叫号,有年轻人依偎在一起看手机,有中年男女并排坐着,膝盖碰着膝盖。陈建国从他们身边走过,目光掠过一对正在拍合照的新人——女孩举着红本子笑得眉眼弯弯,男孩搂着她的腰。
他转开视线。
离婚窗口在走廊尽头,跟结婚窗口隔了半层楼。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黑框眼镜,问了几句是不是自愿的、财产子女有没有分歧。两人都点了头,在表格上签字。工作人员又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低头盖了章。
结婚证被收回去,换了两本深蓝色的离婚证。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日头有些晃眼。十二月的阳光看着亮堂,实则冷飕飕的,照在脸上没什么温度。陈建国站在台阶上,把离婚证揣进外套内兜里,手指摸到那个硬邦邦的封皮,心里空了一下。
周秀芳走在他身后,下了两级台阶忽然停住了。
"陈建国。"
他转过身。她站在台阶上,比他高出半头,逆光的脸上表情看不太清。
"两家关系,你不管了?"她问。
"你妈那边,"他嗓子发紧,"我会跟她说清楚。我妈那边,我自己管。"
周秀芳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咽回去。她垂下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布袋子上,手指捏着提手的布边来回搓了两下。
"陈建国,"她又叫了他一声,这次声音轻了些,"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同意跟你……那个?"
陈建国站在台阶下面,日光把他的影子缩成脚边短短一团。他看着她,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为什么?"
周秀芳没有回答。她走下台阶,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洗衣粉味道——跟他衬衫上的味道一样,因为十五年来,她一直用同一款洗衣粉给他洗衣服。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过来:"明天老周要去做透析,我答应了我妈陪她。你……你要是还当他是你岳父,你就去。要是不当,就算了。"
她继续往前走,蓝白格子的布袋子在身侧晃荡。陈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灰色的羽绒服在冬日的天光下显得有些黯淡。走到路口拐弯的时候她没回头,直接拐了过去,消失在一棵叶子落光了的梧桐树后面。
陈建国在台阶下面站了很久,久到门口的保安看了他好几眼。他上了车,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发动引擎又熄了火,来回两次。最后他掏出手机给车间主任发了条信息:"明天上午请半天假。"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那个住了十五年的家。他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开了个房间,一百二十八一晚。房间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床,一台挂在墙上的电视,窗户朝北,外面是一面灰扑扑的墙。
他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亮了几次,都是工作群里发的消息,他一条也没回。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纸是米黄色的,靠近床头那块有一小片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印上去的。
他闭上眼,眼前全是周秀芳站在台阶上问他"两家关系你不管了"的样子。她问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问一件跟她毫不相干的事。
可他知道那话问的不是两家老人。她问的是他这个人。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就醒了。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对面的墙上。他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去卫生间洗漱。
退房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打着哈欠看了他一眼,把他的身份证递回来。
他在路边一家早点铺子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坐在铺子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吃。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豆浆温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焦味。他吃完之后去旁边的水果店买了一兜橙子和一箱纯牛奶,橙子是他记得的,张玉兰最爱吃这个季节的橙子。
市第一人民医院三楼的透析室外面,走廊里排着几把塑料长椅。陈建国远远就看见周秀芳坐在其中一把上,旁边是张玉兰。周秀芳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薄羽绒服,头发扎起来了,比昨天利落。她膝盖上放着那个布袋子,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袋子上。
张玉兰坐在旁边,花白的头发有些乱,手里攥着一块手帕,眼睛一直盯着透析室紧闭的门。
陈建国走过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周秀芳抬起头看见他,目光在他手里的橙子和牛奶上停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去,又恢复了平静。
张玉兰转过头来,看见他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个有些意外又有些高兴的笑:"建国?你怎么来了?"
老太太扶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腿脚不太利索。陈建国赶紧上前一步,把橙子和牛奶递过去:"妈,我来看看爸。"
那声"妈"叫出口他才觉得不对,可他叫了十五年,嘴边一滑就出来了。张玉兰接过东西,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看了看陈建国,又看了看自己女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周秀芳坐在椅子上没动,也没说话。陈建国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大约一个位置的距离。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橙子皮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清甜。
"几点进去的?"陈建国问。
"七点半,"周秀芳声音平平的,"还有两个小时。"
陈建国点点头。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透析室门上的小窗上,里面透出一点白惨惨的光。走廊尽头有扇窗户,冬日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方暖黄色的光斑。
张玉兰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把橙子和牛奶放在脚边,搓了搓手。"建国啊,吃早饭了没有?秀芳带了牛奶,你喝一盒。"
"我吃过了妈。"
"吃过了也喝一盒,你看你这脸色,昨晚没睡好吧?"老太太打量着他,眼里是实实在在的关心。
陈建国还没回答,周秀芳在旁边开口:"妈,你别管他。"
张玉兰看了女儿一眼,又看看陈建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嘴唇抿了抿,没再说话。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透析室那边偶尔传来仪器轻微的蜂鸣声,还有护士走动的脚步声。
过了大约半小时,周秀芳站起来说去接杯热水。她走了之后,张玉兰往陈建国这边挪了挪椅子,压低了声音:"建国,你跟秀芳,是不是闹别扭了?"
陈建国不知怎么回答,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这孩子,从小性子闷,有什么心事都憋在心里不说,"张玉兰叹了口气,"你们俩要是有什么不对付的,你多让着她些。她这些年也不容易,你爸这病拖了好几年,她心里头一直压着事呢。"
陈建国看着老太太花白的头发和手背上凸起的青筋,那句"我们已经离婚了"在嘴边转了几圈,到底没说出口。他点了点头:"我知道,妈。"
张玉兰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双手粗糙而温暖,拇指上有一道旧疤,是做针线活留下的。他记得有一次在家吃饭,周秀芳指着自己大拇指上同样位置的一道疤说,"妈做衣服的时候扎的,我遗传了她,也爱扎手。"
那时候他们还在谈恋爱,周秀芳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眉眼弯弯的,把手举到他面前让他看。他当时握着她的手指,凑过去看了看那道浅浅的印子。
张玉兰的手放在他手背上,他恍惚了一下。
周秀芳端着一杯热水回来了,把杯子递给张玉兰,自己又坐回椅子上。三个人就这么坐着等,等透析室的门开。周秀芳偶尔跟张玉兰说几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回避什么。陈建国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嘴,大部分时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他看着周秀芳微微前倾的侧影,她眼睛里一直盯着那扇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布袋的提手,指节泛白。她下颌的线条比几个月前更清楚了,瘦了一些,眼角的细纹也深了些。
可她还是那个她。会在冬天给他煮姜茶,会在他衬衫扣子掉了的时候默默缝上,会在他妈腰疼的时候买好膏药托人捎回去。她只是不让他碰了。
为什么呢?
九点半刚过,透析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轮椅出来,轮椅上坐着老周,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干裂,但精神看着还行。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腿上搭着一条格子毯子。看见陈建国的时候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建国来了?"
"爸。"陈建国走过去蹲下身,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出来的膝盖。"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都习惯了,"老周摆摆手,声音有些虚,但笑得开,"你工作那么忙,不用老往这儿跑。"
"不忙,"陈建国说,"今天正好有空。"
周秀芳站在一边,看着陈建国蹲在轮椅前面跟老周说话的样子,别过脸去,目光飘向走廊尽头的窗户,不知在看什么。
从医院出来,张玉兰扶着老周上了陈建国的车。老周住的老城区那栋楼没有电梯,楼梯又窄又陡。陈建国把老周背起来,一步步上楼。老周不重,这几年病拖的,人瘦了不少,贴在陈建国背上的时候能感觉到肩胛骨的棱角。
走到二楼拐角,周秀芳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那兜橙子。陈建国的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小片,从深色的外套印出来。她看着那块水渍,咬了咬嘴唇。
把老周安顿好,张玉兰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陈建国在沙发上坐了十来分钟,喝了水,起身告辞。张玉兰留他吃饭,他说公司还有事,下次再来。
送到门口,老太太拉着他的手不放:"建国,下回来,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哎。"他应了一声,下了楼。
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周秀芳跟了下来,站在二楼楼梯口,手扶着栏杆。
"陈建国。"
他停下来仰头看着她。
"今天……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涩。
"应该的。"
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对视着。日光从楼道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周秀芳的侧脸上,她眼底有一小片青灰色的阴影,是睡眠不足的痕迹。陈建国忽然想起以前她熬夜织毛衣的时候,第二天眼底也是这种青色,他伸手摸摸她的脸说别太累了。
可现在他的手垂在身侧,灌了铅一样沉。
"那我走了。"他说。
周秀芳点了点头。
他转身出了单元门。冬日的风迎面灌来,干冷干冷的,卷着地上的落叶和灰尘。他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见周秀芳还站在二楼楼梯口,身影在昏暗的楼道里渐渐缩小,直到他拐出小区大门,再也看不见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有些红,可他没让自己想太多,挂上挡,把车开上了路。
离婚后的第一个星期,陈建国住在那家快捷酒店里。白天上班,晚上回酒店。房间里什么都没有,行李摊在墙角一只旧行李箱里,衣服拿出来挂在衣架上,其余的塞在里面。
他每天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看电视,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安安静静的,没有消息,没有电话。以前周秀芳上晚班的时候,他总要等到她发一条"到家了"才睡。现在不用等了,可他更睡不着了。
星期三晚上他去超市买日用品,走到调料区习惯性地拿了一瓶生抽放进购物车——红色瓶盖,瓶身上印着一朵牡丹花,是周秀芳用了很多年的牌子。他推着车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把生抽放回货架上,站了一会儿,又拿了一瓶别的牌子放进车里。
星期五中午,女儿陈小雨打来了电话。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小雨"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一拍。
"爸?"电话那头是陈小雨清亮的声音,但尾音有一丝不寻常的紧,"我妈说你俩离婚了?"
陈建国坐在办公室的工位上,手里的签字笔搁在桌面上。他沉默了几秒:"嗯。"
"为什么呀?"陈小雨的声音拔高了,"你俩好好的,怎么说离就离了?"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我十九了,我不是小孩!"电话那头传来"砰"一声响,像是手拍在桌面上,"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妈的事?"
"没有。"
"那我妈呢?"
"也没有。"
"那你俩离什么离?"陈小雨的声音一下子带了哭腔,"我在学校好好的,你俩突然就离了,我怎么办?过年我回去,家都没了。"
陈建国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女儿带哭腔的声音从听筒里一下一下钻进来,戳在心口上。他想说"房子还在,你妈住里面,你回去照样有家",可这话说到嘴边他自己都觉着骗不了人。
"小雨,"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些,"周末我去学校看你,行不行?到时候当面跟你说。"
陈小雨抽了抽鼻子,好半天才"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陈建国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盯着窗外看了很久。办公楼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远处的楼群像是被薄雾罩着,轮廓模糊。他揉了揉太阳穴,拿起外套出了办公室。
周末他去省城看女儿。高铁四十分钟,他在学校门口等了十几分钟,看见陈小雨小跑着从校门里出来。她穿了件白色卫衣,牛仔裤,马尾辫高高扎着,眼睛还有点肿,明显哭过的痕迹。
"爸。"她站到他面前,下巴抬着,嘴角往下撇。
陈建国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她往后躲了一下,两只手插在卫衣兜里,一副倔强的模样。
"走,爸带你去吃好的。"
两个人去了学校附近一家火锅店。热气腾腾的红油锅底端上来,牛肉卷、毛肚、蔬菜摆了满满一桌子。陈小雨夹了一块牛肉放进锅里涮,涮了半天也不捞起来,筷子尖在锅里搅来搅去。
"你跟我妈,真的不可能了?"她问。
陈建国往她碗里夹了一片煮好的娃娃菜。"大人的事……"
"你别老说大人的事大人的事,"陈小雨把筷子往碗上一拍,红油溅了几滴在桌布上,"我是不是你闺女?你俩离婚都不跟我商量,离完了才告诉我一声,这算什么?"
"当时……"陈建国顿了顿,"当时没考虑那么多。"
"你当然没考虑那么多,你光考虑你自己了。"陈小雨的眼圈又红了,"我妈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她要是真不好,你当初娶她干嘛?十五年了你才说她不好,你早干嘛去了?"
"我没说她不好。"
"那你干嘛跟她离婚?"
陈建国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端起手边的酸梅汤喝了一口,冰凉酸甜的液体滑下去,把那句"是她不愿意跟我过"也一并咽了回去。
陈小雨低着头搅碗里的料碟,搅了半天,声音闷闷的:"爸,你俩到底因为什么离的?你得让我知道啊。"
陈建国把碗里的牛肉夹起来吃了,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有些事……说不清楚。"
"那你慢慢说,我有的是时间。"
他看了女儿一眼。陈小雨的眼睛长得像她妈,圆圆的,睫毛很长,此刻那双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里头全是认真。
他放下筷子,把前因后果说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妈怎么躲着他,他怎么问都问不出答案,到那天老同学来吃饭,到他在玄关提了离婚。他说的时候避开了太直白的细节,但意思说清楚了。
陈小雨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火锅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扑在她脸上,她抬手把雾气扇开。
"爸,"她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我妈也许是有什么事,她不好意思跟你说?"
"我问她了,她不说。"
"你问的什么?你好好问了吗?"陈小雨看着他的眼睛,"你坐在沙发上,她坐在那边,你问一句'你到底怎么想的',她不说你就完了。这叫好好问?"
陈建国被问住了。
"我妈那个人,你比我清楚,"陈小雨夹了一筷子土豆片放进嘴里,边嚼边说,"她有什么委屈从来不说,就自己憋着。你不把话从她嘴里撬出来,她能憋一辈子。"
饭后陈小雨拉着他回了以前的家。他站在门口掏出钥匙的时候才想起家门钥匙已经卸下来了,钥匙串上空了一环。陈小雨从自己包里掏出钥匙开了门,拉着他进去。
周秀芳听见声音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陈小雨从陈建国身后探出脑袋:"妈,我让我爸回来吃顿饭,你别赶他走。"
周秀芳没说话,侧身让了让。
陈建国换了鞋进屋。客厅里的陈设几乎没变,沙发还是那张深棕色的布艺沙发,茶几还是那张玻璃面的方形茶几,只是上面多了一个白色的陶瓷花瓶,里头插着几枝干枯的芦苇,不知道是从哪儿摘的。
晚饭是周秀芳做的,红烧排骨、西红柿炒鸡蛋、一碟凉拌木耳。陈小雨在旁边帮忙端菜摆碗,吆喝着"吃饭了吃饭了"。三个人围坐在饭桌前,各自埋头吃饭,只有陈小雨时不时说两句学校里的事,试图把气氛吵热一些。
陈建国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炖得很烂,骨头轻轻一抽就下来了。他嚼着嚼着鼻子一酸,低头扒了一口米饭,假装被呛到了,偏过头咳嗽了两声。
吃完饭陈小雨拉着陈建国在沙发上看电视,周秀芳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哗啦响。陈小雨靠在她爸肩膀上,声音放低了:"爸,你要不要在家住一晚?沙发我给你铺好。"
陈建国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周秀芳的背影对着他,正低头把洗好的碗一只只放进碗柜里,动作跟以前一模一样。
"不了,"他说,"我等下就走。"
"你就知道走。"陈小雨嘟囔了一句,没再劝。
那天晚上陈建国走的时候,周秀芳送他到门口。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块擦碗的抹布,看着他换鞋。
"小雨下个月的零花钱,我打到你卡上了。"他说。
"嗯。"
"老周那边,下次透析什么时候?"
"下周三。"
"我……"他想说"我去",又觉得不合适,改了口:"你要是有空就带妈去,没空的话给我打电话。"
周秀芳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暗下去,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他听见身后那扇门轻轻合上了,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那之后的一个多月里,陈建国和周秀芳的联系没有断过,全是绕着老人的事。老周每周三次透析,周秀芳要轮班,有时候排不开时间,就给陈建国打电话。他从来没推过,请假也好调班也好,每次都准时出现在医院。
元旦之后的一天,陈建国的母亲刘桂芳打来了电话。老太太在电话里骂了他一个多小时,从"你这孩子不长心"骂到"人家秀芳哪点对不起你",又从"你糟践人家闺女"骂到"你赶紧给我把人哄回来,要不你也别回这个家"。
陈建国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开了免提,一边整理调度单一边听着。等刘桂芳骂累了喘气的空当,他插了一句嘴:"妈,你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你要有数你能干出这种事来?"刘桂芳的声音又拔高了,"你给我说实话,到底因为啥离的?是不是因为孩子的事?"
"什么孩子的事?"
"就……秀芳不想生了,你俩闹的?"
"妈,我跟秀芳这岁数了,还生什么生。小雨都上大学了。"
"那你到底为啥?"刘桂芳急了,"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好好的两口子,说散就散,外头人问起来我怎么跟人家说?"
陈建国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他自己也在找那个理由。表面上看是周秀芳不愿让他碰,可这个理由说出去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十五年的夫妻,难道就为了那件事离?可他心里那团火是真真切切烧过的,那种被推开被冷落的憋屈也是真真切切的。只是这些话怎么说呢?说出来都像是在矫情。
"你不说算了,"刘桂芳叹了口气,"你先把人给我哄回来。秀芳那孩子心软,你多陪陪她多干点活,她气消了就好了。我跟你讲,你要是把她弄丢了,你这辈子都找不到比她更好的。"
挂了电话,陈建国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元旦之后他搬出了快捷酒店,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一室一厅,四十多平,月租一千六。他花了两天收拾,买了被褥枕头、锅碗瓢盆,把空荡荡的房子填出一点人味来。
灶台只有一尺宽,他第一次自己做饭,炒了个鸡蛋糊了,煮了包方便面凑合一顿。端着碗坐在茶几前吃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以前在家,周秀芳总会提前把菜切好备好,他偶尔下厨也就炒个热菜,剩下的活儿都不用他操心。
他嚼着糊掉的炒鸡蛋,心口堵得慌。
日子一天天过着,他慢慢适应了一个人的生活。早上七点起床煮两个鸡蛋冲杯牛奶,晚上回来在楼下小馆子吃碗面,或者自己煮速冻水饺。周末去超市采购,购物车里装的东西越来越少,一瓶酱油吃了两个月,一袋米吃了三个月还剩半袋。
他瘦了些,颧骨高了,下巴尖了。有次在公司食堂碰见同事老刘,老刘打量了他两眼说:"建国你这是减肥呢?怎么瘦成这样。"
"没有,最近胃口不太好。"他笑了笑。
可他发现,离婚之后的周秀芳倒是在他生活里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因为老人的事,几乎每个星期都要见上一两面,见了面说不了几句话,但总能看见。她也瘦了,眼角的细纹深了,头发剪短了,从长马尾变成了齐耳的短发,看着利落了些,却也显老了些。
有一次在医院门口,他帮她把老周扶上车,她站在车门边忽然说:"你换洗发水了?"
陈建国一愣,抬起胳膊闻了闻袖子:"没有啊,还是以前那个。"
"哦,"她垂下眼,"那可能我闻错了。"
他看着她坐进副驾驶,车窗摇下来,冷风灌进去,她抬手把散落的短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他看了十五年,熟悉到每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车子开走了,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尾灯汇入车流,心口空落落的。
一月中旬的一天,张玉兰打电话给陈建国,说老周又住院了。不是透析的问题,是肺部感染,烧了三四天不退,医生让住院观察。
陈建国当天请了假赶过去。住院部五楼的内科病房,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周靠在病床上输液,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皮。周秀芳坐在床边,正用棉签蘸了水给他润嘴唇。张玉兰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手里捏着纸巾擦眼睛。
"建国来了。"老周看见他,虚弱地笑了一下。
"爸。"他走过去,在周秀芳旁边站定。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上数字跳动着,还算平稳。他低头看了一眼老周扎着针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松垮垮的。
周秀芳给他让了让位置,自己退到床尾。陈建国坐下来,握住老周没扎针的那只手,手心粗糙,满是老茧和裂口。老周年轻时在建筑队干了大半辈子,一双关节变形的手搬了无数砖石。
"没事,就是个感染,输几天液就好了,"老周反过来拍了拍他的手,"你别老往这儿跑,工作要紧。"
"工作不忙。"陈建国说。
老周笑了笑,目光在陈建国和周秀芳之间转了个来回,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叹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张玉兰让陈建国和周秀芳都回去休息,说她自己在医院守着。两个人从住院部出来,站在大楼门口,夜风冷得刺骨。一月中旬的天,晚上已经零下好几度了,陈建国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缩了缩脖子。
"我送你回去。"他说。
周秀芳摇了摇头:"不用,我坐公交。"
"这个点了公交少了,我开车送你。"他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她还站在原地,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身上,短发的发梢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
她犹豫了几秒,跟了上来。
车里的暖风开起来,挡风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陈建国开了除雾,呼呼的风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响。周秀芳靠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盏从她脸上滑过,明明灭灭的。
"你最近……工作怎么样?"他开口找话。
"还行。"
"上次你说超市要换店长,换了吗?"
"换了,新来的还行。"
"哦。"
沉默。车子拐过几个路口,快到周秀芳住的小区了。陈建国放慢速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红灯倒数,数字从四十几一秒一秒往下跳。
"陈建国。"周秀芳忽然开口。
"嗯?"
"你后悔过吗?"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车里的暖风呼呼吹着,把他想说的话吹散了一些:"你指什么?"
"离婚。"她说,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陈建国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过路口。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该说"后悔"还是"不后悔"。他确实后悔,后悔那天早上站在玄关把那两个字说得那么轻易。可他又不后悔,因为再回到那天早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忍住不说。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周秀芳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没急着下车。
"陈建国,"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以前不是问我,我为什么不让你碰吗?"
陈建国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侧过身看着她。她坐在副驾驶座上,侧脸隐在昏暗的车厢里,表情看不太清楚。
"你记得去年春天,有一回你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我不让你去上班,你还跟我发火。"
他想起来了。去年三月份的事,重感冒,烧得浑身疼。周秀芳非让他请假在家休息,他嫌她啰嗦摔门去了公司,结果在办公室吐了一回灰溜溜回来。她什么也没说,熬了白粥一勺一勺喂他喝。
"那天晚上你烧得迷迷糊糊,一直喊冷,我搂着你睡了一宿,"周秀芳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第二天你好了,我烧到三十八度五。"
陈建国愣住了。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你那天退烧了就上班去了,我在家躺了三天,"她继续说,"你晚上回来问我怎么脸色不好,我说没事,你就信了。第三天我烧得实在起不来,给你打电话,你在开会,没接。后来我自己打车去的医院。"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陈建国攥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他想说"我不知道",可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那之后我身体就一直不太好,"周秀芳终于转过头来看他。车厢里太暗,他看不清她的眼睛,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力度,"医生说我有点宫寒,让调理。我吃了大半年的中药,你发现过吗?"她问他,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一丝苦笑,"你不知道对吧?我每次在厨房熬药,你都在客厅看电视,闻都没闻见过。"
陈建国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来那段时间厨房里确实偶尔飘出一股苦味,他问过一次,她说在炖汤,他信了。
"还有我妈腰椎间盘突出那会儿,我天天下了班赶过去给她做理疗,回来都十点多了,你躺在沙发上问我怎么回来这么晚,我说加班,你也信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嗓子哑得厉害。
"告诉你干什么?"周秀芳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黑暗里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你工作那么忙,天天累得跟什么似的,我不想给你添堵。"
陈建国忽然想起去年夏天,有段时间周秀芳每晚都睡得很早,他说"你怎么最近这么嗜睡",她说"天热犯困"。现在想想,她那会儿大概是真的累坏了。
"还有一件事。"周秀芳的手从车门把手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衣角,"我闺蜜陈莉家暴的事,你知道吧?"
他点头。陈莉是周秀芳最好的朋友,去年秋天被丈夫打进了医院,周秀芳那阵子天天陪着她,情绪一直很低落。
"她老公那个人,外面看着也斯斯文文的,谁都没想到他动手。陈莉离了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周秀芳顿了顿,"她说,秀芳,你以为男人不打人就是好男人了?冷暴力比动手还让人心寒。"
陈建国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捶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那样的人",可话到嘴边他忽然不敢说了。因为周秀芳说的那些委屈,他确实一件都没看见。
"我不是故意冷落你,"周秀芳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我就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觉得我说了你也不会懂。你每次下班回来就看电视看手机,我跟你说话你'嗯嗯'应着,眼睛都不带抬的。我累了躺床上,你过来摸我一下,我就得热情地回应你?我怎么回应?我连跟你说话你都听不见。"
车厢里沉默了很长时间。远处一辆摩托车呼啸而过,声音划破夜色又逐渐远去。陈建国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垂在膝盖上。
"那现在呢?"他问,嗓子干得像砂纸,"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
"我没想让你干嘛,"周秀芳打断他,"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无缘无故的。你提离婚那天,我其实挺想骂你的。可我又想,骂你什么呢?我什么都没跟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确实委屈。"
她说着伸手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憋了许久的暖气。她下了车,站在车门外弯腰看了他一眼。
"回去路上开慢点。"
然后她关了车门,转身往小区里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深蓝色羽绒服的背影在夜色里越来越小。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车窗和路灯昏黄的光,陈建国看不清她的表情。
然后她进去了。单元门在她身后合上,"咔嗒"一声轻响。
陈建国在车里坐了很久。引擎没熄,暖风还在吹,挡风玻璃上的雾气重新聚起来。他用指头在玻璃上画了一道,透过那一道清晰的口子看着外面。小区里静悄悄的,路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喉咙里压着哽咽的声音。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他在床边坐了很久。手机握在手里,打开和周秀芳的聊天记录。最近几条全是跟老周病情有关的,"今天几点透析""医生说指标还行""药费转你了",简短得像工作交接。他往上翻,翻了很久翻到两年前的一条——她发了一张照片,两个人站在公园里,银杏叶子黄成一片金色的海。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今天真开心,老公辛苦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老公"那两个字。
第二天陈建国请了假又去了医院。老周的烧退了些,精神好了一点,能坐起来喝粥了。张玉兰在病房里陪着,周秀芳不在,说是超市排了班下午才过来。
陈建国在病房待了一会儿,跟老周聊了会儿天,帮他把输液管调整了一下位置,又下楼买了点水果。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周秀芳。她穿着超市的工装,外面套了件大衣,头发有些乱,像是赶过来的。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走廊中间,旁边是来来往往的病人和护士,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粥铺的香气。
"爸今天好多了。"他说。
"嗯,妈给我打电话了。"她点头。
沉默了几秒,旁边有护工推着轮椅经过说"让一让",他们各自往旁边退了半步。
"秀芳,"陈建国看着她,日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眼角的细纹比半年前又深了一些,"昨天晚上你说的那些话,我……"
"你不用说了,"周秀芳打断他,"我说那些不是要你道歉。"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听见了。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周秀芳的嘴唇抿了一下,垂下眼睛。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大概是给老周带的汤。陈建国注意到她右手中指上贴着一块创可贴。
"你手怎么了?"
"哦,早上开罐头划了一下,没事。"
他伸手想看看,她把手缩到身后去了。"真没事,你快去上班吧,别老请假。"
他看着她缩在身后的那只手,想起从前她手指上被纸划一道小口子都要举到他面前让他吹一吹。那时候她说"你吹一下就不疼了",他每次都当真凑过去吹一口气,她就笑得眼睛弯弯的。
可现在他连她的手都碰不到了。
"那我走了。"
"嗯。"
他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走了几步听见她在身后叫他:"陈建国。"
他回头。
"晚上……你要是有空,来家里吃饭吧。小雨说她想你了。"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哎。"
那天晚上六点半,陈建国站在以前那个家门口,手里拎着一兜橘子,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敲门。开门的陈小雨,扎着丸子头,围裙上全是面粉,脸上还蹭了一道白。
"爸!"她一把把他拽进去,"快来帮忙,我妈做糖醋排骨呢,我在这包饺子,忙死了。"
他换了鞋进屋。客厅电视开着,茶几上摊着一个面板,上面摆着十几个歪歪扭扭的饺子,馅儿都快挤出来了。陈小雨回到面板前继续包,捏了半天捏不拢口,她往上面抹了一圈水用力一捏,饺子肚子"噗"地撑破了,馅儿漏了一手。
"爸你帮我包,我手笨。"她冲他撒娇。
陈建国洗了手坐到茶几前,接过她手里的饺子皮。他以前在家也包饺子,虽然包得不好看,但好歹能捏拢。他一边包一边听陈小雨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哪个老师特别严,哪个同学表白被拒了,宿舍里新养了一只仓鼠。
厨房里传来油锅"刺啦"的声音,接着糖醋的气息飘出来,酸甜混着肉香填满整间屋子。陈建国吸了吸鼻子,手上捏饺子的动作慢下来。
"爸你愣什么神呢,饺子都捏扁了。"陈小雨戳了戳他胳膊。
他低头一看,手里的饺子被他捏成了扁扁一片,韭菜猪肉馅挤了一手。他赶紧重新捏,陈小雨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周秀芳端着糖醋排骨出来的时候,陈建国刚把最后一锅饺子包完。两个人隔着茶几对视了一眼,她的目光在他手上沾的面粉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吃饭吧。"她说。
饭桌上陈小雨还是活跃气氛的主力,一边吃一边给两个人夹菜,糖醋排骨往陈建国碗里连放了四五块,又往周秀芳碗里放了好几块。陈建国扒着饭,余光一直落在周秀芳身上。她比在医院的时候放松了些,虽然话还是不多,但偶尔也跟陈小雨一起笑。
吃完饭陈小雨主动揽下洗碗的活,把两个人从厨房推出来让她"过二人世界"。周秀芳白了她一眼,但也没拦着。她和陈建国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两个人都没认真看。
"饺子挺好吃的,"陈建国说。
"小雨调的馅,"周秀芳说,"她非要给你露一手。"
"你也帮忙了吧?"
"我就切了切菜。"
又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播到国际新闻,音量不大不小,刚好填充着一屋子的安静。
"你租的房子,住得惯吗?"周秀芳问。
"还行,就是小了点,一个人住够了。"
"暖气怎么样?"
"一般,有点冷,我买了个小太阳。"
周秀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陈建国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绞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周秀芳送他到门口。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握着门把手。
"下周爸出院,我跟你一起去接。"他说。
"嗯。"
"下周你上什么班?我那天休。"
"我问问店长,到时候告诉你。"
他换好鞋站直身子看了她一眼。门口玄关的灯不太亮,昏黄的灯光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短发有些长了,发梢搭在耳根下面。
"秀芳,"他叫她。
"嗯?"
"你昨天问我有没有后悔,"他顿了顿,"我后悔了。从民政局出来那天就后悔了。我就是……嘴硬。"
周秀芳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紧了一下,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关门,就那么站在门里看着他。
"我不是说今天就让你原谅我,"他继续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听见你说的话了。往后你说什么,我都会好好听。"
周秀芳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她只是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窗台的声响。可陈建国听见了。他站在门口,冬末的冷风从楼道灌进来,凉飕飕的,可他的心口却忽然暖了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陈建国开始一点点往回走。他不再习惯性地把周秀芳的付出当作理所当然。老周住院那几天,他每天下了班都去医院,给老周擦脸喂水陪张玉兰聊天。周秀芳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但每次她去都能看见他在那儿。
有一次她来送饭,推门进去看见陈建国正弯着腰帮老周换病号服,动作笨手笨脚的,一只手托着老周的背,另一只手把袖子往胳膊上套。老周笑着说他"笨手笨脚的比你差远了",他也不恼,嘿嘿笑着继续弄。
周秀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悄悄退了出去。她在走廊里站了好几分钟,眼睛有些红。再进去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平常的神情。
老周出院那天,陈建国提前请了假,开着车到医院门口等着。老周被周秀芳和张玉兰一左一右扶着出来,陈建国赶紧上去帮忙搀进后座,又帮张玉兰系好安全带。周秀芳坐了副驾驶,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正在低头翻包找东西,侧脸的线条比前阵子柔和了些。
送老周回家之后,张玉兰留他吃饭。这回周秀芳没拦着,她去厨房帮忙择菜,陈建国在客厅陪老周看电视。老周精神好了些,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眯着眼睛跟他说闲话。
"建国啊,"老周忽然开口,"你跟秀芳的事,我知道了。"
陈建国手里攥着的遥控器顿了一下。
"我不问你们为啥离的,"老周摆摆手,"我就是想跟你说,秀芳那孩子,随她妈,有啥事都憋在心里。但她心不坏,你们这么多年夫妻了,彼此啥样人心里都有数。"
陈建国低着头没说话,拇指在遥控器按键上来回蹭。
"你要是还想跟她过,你就多等等她,"老周拍了拍他的手背,"她心软,你对她好,她都知道。"
"哎。"陈建国应了一声。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张玉兰跟周秀芳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陈建国看着厨房磨砂玻璃后面晃动的两个人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想了很久了。
春节前几天,陈建国的母亲刘桂芳从乡下来了一趟。她没提前打招呼,坐着长途客车直接到了陈建国租的房子楼下,敲门把他吓了一跳。
"妈?你怎么来了?"他赶紧把人让进去。
刘桂芳提着两袋子东西,一袋是自家腌的咸菜和腊肉,另一袋是几件新毛衣。她把东西往沙发上一搁,四下打量着这间小公寓,眉头越皱越紧。
"你就在这么个地方住?"她伸手摸了摸暖气片,"凉的?这大冬天的不冷死你?"
"还行,我买了小太阳。"
刘桂芳瞪了他一眼,二话不说掏出手机给周秀芳打了电话。陈建国想拦都来不及,就听他妈在电话里说:"秀芳啊,妈来了,在建国这儿呢。你晚上有空没有?过来吃顿饭,妈给你带了腊肉。"
挂了电话,刘桂芳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冲陈建国一扬下巴:"愣着干嘛?去买菜啊。我跟你秀芳说了,晚上一起吃饭。"
陈建国被指使得团团转,去菜市场买了鱼和排骨回来。刘桂芳在厨房里忙活开了,灶台太小她嫌施展不开,嘴里一直念叨着"这地方怎么住人",手上的活一点没耽搁。
晚上六点多周秀芳来了。她穿了件新的红色羽绒服,衬得脸色红润了些。进了屋叫了声"妈",刘桂芳从厨房探出头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来了来了,快坐,饭马上好。"
陈建国站在客厅里看着周秀芳把羽绒服脱下来挂在衣架上,里头穿了件淡灰色高领毛衣,下面一条深色牛仔裤,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她把带来的水果放在茶几上,看了他一眼:"妈来了你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也是才知道。"他苦笑。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刘桂芳话多,从乡下老家的鸡下了几个蛋说到隔壁王婶家的孙子考上了大学,叽叽呱呱说个不停。周秀芳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给她夹菜,应着她的话。陈建国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
吃完饭刘桂芳非要拉着周秀芳在沙发上坐着聊天,把陈建国赶去洗碗。他在厨房里刷着碗,耳朵竖起来听客厅里的动静,他妈的大嗓门和周秀芳低低的笑声混在一起。水龙头哗哗响着,他侧着耳朵听了半天,嘴角不自觉翘起来。
那天晚上刘桂芳住在了周秀芳那儿。老太太拉着周秀芳的手走了一路,从楼下走到小区门口那几分钟嘴没停过。陈建国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妈和周秀芳的背影,两个人挨得很近。
周秀芳回头看了他一眼,夜风把她新长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去继续挽着他妈的胳膊往前走。
陈建国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消失在小区门口。他低头笑了一下,转身往自己住的方向走,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春节前一天,陈建国收到了周秀芳发来的一条语音。他当时刚下班,站在路边点开听,她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明天过年,我爸妈和你爸妈都说要一起过。两家人都在,你……来不来?"
他站在路边,把那条语音反复听了三遍。路上人来人往,有人从他身边挤过去踩了他一脚他都没觉得。他攥着手机,看着屏幕上她的头像——一碗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的图片,是他以前在家常吃的那种。
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几点?"
"中午十一点过来帮忙。"
"好。"
那两个字发出去之后,他站在路边又看了一会儿手机屏幕,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冷飕飕的,可他一点没觉得冷。
除夕那天,陈建国起了个大早。他把自己收拾利索,刮了胡子,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毛衣,对着镜子照了照,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出门之前他去超市买了些水果和点心,又拐到花店买了一束花——不是玫瑰那种张扬的,是一束淡黄色的康乃馨,配着几枝白色的满天星。
他捧着花站在以前那个家门口的时候,心跳得有些快。深呼吸了一下才敲门。
开门的是陈小雨,她一眼看见他手里的花,眼睛瞪圆了:"爸,你还会买花呢?"她转头冲屋里喊,"妈!爸给你买花了!"
周秀芳从厨房走出来,围裙系在腰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看见那束花的时候愣了一下,目光在花瓣上停了几秒,然后伸手接过去。
"买这个干什么,浪费钱。"她嘴上说着,可陈建国看见她接花的时候手指很轻,像是怕碰坏了花瓣。她把花插进茶几上那个白色陶瓷花瓶里,跟干枯的芦苇放在一起,退后两步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
"好看。"她说。
陈小雨在一旁冲陈建国挤眉弄眼,用口型说"有戏"。陈建国假装没看见,换了鞋进屋。
客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张玉兰坐在沙发上择豆角,刘桂芳在阳台上打电话,大嗓门透过玻璃门传进来。老周坐在餐桌旁边端着一杯茶,手机架在桌上正跟陈有福视频通话,老头子腿脚不好没来,但手机举得高高的,屏幕里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笑成一朵菊花。
"建国来了!"张玉兰第一个看见他,赶紧冲厨房喊,"秀芳,建国来了,开饭吧。"
陈建国脱了外套挂起来,走进客厅就被眼前的场景弄懵了——两家人怎么凑到一起的?他还没问,刘桂芳已经从阳台冲进来拉着他往厨房走:"赶紧的,去帮秀芳端菜,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他进了厨房,周秀芳正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炖着满满一锅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菜:凉拌黄瓜、蒜泥白肉、糖醋鱼、炒时蔬,摆了满满一案板。
"怎么这么多人?"他小声问。
"过年嘛,两家一起过,"周秀芳用锅铲翻着肉没回头,"你妈说要来,我妈也说想来,就都来了。你别站着,把凉菜端出去。"
陈建国"哎"了一声,端着两碟凉菜出去了。客厅里张玉兰和刘桂芳坐在一起择菜聊天,两位老太太凑一块话匣子就关不上。老周那边视频还没挂,对着手机屏幕跟陈有福碰杯——一人端着一杯茶,隔着屏幕干了一杯。
陈小雨也回来了,正在阳台上跟刘桂芳学包粽子。虽然离端午还早,刘桂芳说"过年也得吃粽子,讨个高粽的彩头"。
吃饭的时候长桌挤了八个人,有点挤但谁也没嫌挤。刘桂芳给周秀芳夹了一块红烧肉说"你瘦了多吃点",张玉兰给陈建国碗里添了满满一勺糖醋鱼说"建国最近辛苦了",陈小雨在桌子底下用脚碰了碰她爸的脚,冲他挤了挤眼。
陈建国低头扒饭,碗里堆成小山的菜码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收拾完,两家人坐在客厅看春晚重播。老周和陈有福隔着手机屏幕一唱一和,刘桂芳和张玉兰两位老太太凑一块嗑瓜子,陈小雨歪在沙发上玩手机偶尔抬头插几句嘴。
陈建国坐在沙发角上,周秀芳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坐着。春晚小品演到好笑的地方满屋子人都笑,他也跟着笑,余光瞥见周秀芳也弯着嘴角,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
那天晚上客人们散了之后,陈建国和周秀芳一起收拾屋子。他洗碗,她擦灶台,厨房里只有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脆响。两个人配合得默契,谁也没说太多话,可谁都能感觉到那种重新找回来的踏踏实实的烟火气。
陈建国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擦了擦手转过身。周秀芳正弯腰把抹布搓干净搭在水龙头上,腰弯下去的时候毛衣下摆微微上提,露出一小截后腰。
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手臂圈在她腰上,下巴搁在她肩膀,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贴着。
周秀芳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她没有挣开,手里的抹布还攥着,水滴答滴答落在水池里。
"建国,"她轻声说。
"嗯?"
"以后,有什么话你跟我说,别憋着。"
他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你也是。"
她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抬起一只手覆在了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背上。那只手的温度透过手背传过来,温温热热的。
窗外夜很深了,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是年关将近的讯号。厨房的灯暗了一盏,只留了头顶一盏昏黄的吸顶灯,光照在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上,拉得很长很长。
年后陈建国搬回了老房子。搬家的那天陈小雨专门从学校请了一天假回来帮忙,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就一个行李箱和几袋子杂物。他站在客厅里环顾这间住了不到三个月的出租屋,灶台上还搁着半瓶没用完的酱油,是上次在超市买的那个新牌子。
他把酱油瓶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纸箱里。
回到老房子,陈小雨已经把他那间屋的床铺好了,被套是新换的,浅灰色,带着洗衣粉的清香——还是那个牌子,瓶身上印着牡丹花。
"爸,这间屋我妈前两天就收拾出来了,"陈小雨拍着枕头说,"你看这被套,我妈专门去买的,说旧的你睡着不舒服。"
陈建国摸了摸那床被子,柔软蓬松,有一股太阳晒过的暖烘烘的气息。
重新住到一起之后,日子跟以前不完全一样了。陈建国开始学着留意周秀芳的生活细节。他发现她每天早上六点就醒,起来煮粥热馒头,然后坐在阳台上看一会儿手机才去上班。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因为他总是睡到最后一刻才爬起来。
有一天他特意定了六点的闹钟,起来的时候周秀芳正在厨房里切咸菜。她听见动静回头,看见他穿着睡衣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下:"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他说,"我帮你。"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菜刀切咸菜,动作生疏,切出来的块有大有小。周秀芳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纠正他握刀的姿势:"你这样容易切到手,手指要蜷进去。"
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他比她高,站在她身后能闻见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清清爽爽的。
周秀芳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个姿势过近,把手缩了回去,退后半步去拿碗筷。"粥好了,你盛一下吧。"
陈建国看着她的后脑勺,短发已经长到肩膀了,用一根黑色发圈松松扎着。他笑了一下,转身去掀锅盖。
元宵节那天晚上,两个人包了汤圆。陈小雨已经回学校了,家里就剩他们俩。周秀芳和面,陈建国搓馅,花生碎混着白糖和猪油,搓成一个个小圆球。周秀芳把糯米粉团分成剂子,陈建国一个个包,包出来的汤圆有大有小,圆的扁的都有。
"你这个包得不行,下锅一煮就漏了。"周秀芳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汤圆,伸手接过来重新捏了捏,三两下团成一个浑圆的小白球,搁在案板上。
"你手巧,"陈建国说,"我笨。"
"你才知道。"她弯了弯嘴角。
煮好的汤圆盛在碗里,白白胖胖浮在滚烫的汤水上。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热气扑在脸上。陈建国舀了一个咬开,花生馅流出来,烫得他直哈气。
周秀芳看着他被烫到的样子笑了一声,低头吃自己的。
"秀芳,"他放下碗看着她,"过了年,咱们把证再领回来吧。"
周秀芳咬汤圆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慢慢嚼完咽下去,把碗搁在桌上,抬眼看他。"你这话是认真的?"
"认真的。"他说,"我连日子都看好了,下周二,二月十四号。"
"二月十四?那不就是……"
"情人节。"
周秀芳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在灯下晃了晃。她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水,圆圆的汤圆跟着转了一圈。
"行,"她说,声音不大,"那就下周二。"
陈建国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快一年的石头彻底落了地。他伸手越过桌子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温温的,指尖有一点凉,他攥紧了,把自己掌心的暖渡过去。
周秀芳反扣住他的手指,两个人隔着两碗冒着热气的汤圆对望着,窗外的月亮圆圆满满地挂在深蓝色的天上,月光落在窗台上,清亮亮的。
二月十四号那天,两个人都请了半天假。陈建国一早起来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穿了那件周秀芳过年给他买的新衬衫,深蓝色的,领口扣子系得规规整整。周秀芳换了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散在肩上,淡淡地化了一点妆,比平时更显精神。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在玄关换鞋,鞋柜上摆着两个人的鞋——他的运动鞋,她的矮跟皮鞋,并排放在一起。陈建国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周秀芳站在旁边把围巾递给他。
"系上,外面风大。"
他接过来围好,围巾上带着一点她手上的护手霜的香味。
民政局还是那个民政局,大厅还是那个大厅。长椅上坐着几对办结婚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女孩举着红本子让男朋友给她拍照,笑声响亮亮的。
两个人走到窗口前,工作人员抬眼看了一下他们,又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里的信息,多看了他们两眼,但什么也没问。递材料、填表、签字,周秀芳写字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周秀芳"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拉了一道小小的尾巴。
新的结婚证发下来,红本子封面上烫金的字在日光灯底下反着光。陈建国翻开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照片贴在一起,他笑着,她也笑着,跟十五年前那张照片上的两个人很像,又不太像。照片里的他们眼角都有了细纹,脸上多了些岁月的痕迹,可那笑是踏实的、安定的,像是走过了很长的一段路终于歇下来的那种笑。
从民政局出来,阳光难得的亮。二月中旬的天虽然还冷,可日头照在脸上的时候已经有了一丝温煦的意思。陈建国站在台阶上,把那本红本子揣进内兜里,跟一年前揣那本深蓝色离婚证的是同一个口袋。
周秀芳下了两级台阶,停下来回头看他。日光落在她头发上,米白色大衣的领口翻起来挡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陈建国,这回可不能再反悔了。"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到她面前,伸手把她大衣的领子拢了拢,指腹擦过她的下巴。"不反悔了,"他说,"这回死也不反悔。"
周秀芳把手从大衣兜里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指。两个人的手交握着,并肩往台阶下面走。太阳照在他们背上,暖融融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道投向民政局门口那排梧桐树的方向。
树还是光秃秃的,可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点点很细很细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绿芽。春天快要来了。
那天中午他们去吃了顿好的。一家小馆子,开在民政局附近一条巷子里,不起眼,招牌都褪了色,可菜做得地道。陈建国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肉、酸菜鱼、蒜蓉空心菜,还有一盆热腾腾的疙瘩汤,都是周秀芳爱吃的。
周秀芳看着满桌子菜哭笑不得:"你点这么多谁吃得完。"
"吃不完打包,"陈建国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今天高兴。"
她低头咬了一口鱼肉,酸菜混着辣椒的味道在嘴里化开,鲜得很。她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抬头看他:"你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下馆子,你也点了酸菜鱼,结果被鱼刺卡了,喝了半瓶醋才下去。"
陈建国摸了摸喉咙,嘿嘿笑了:"那回糗大了,当着你的面喝醋,喝完了一张脸皱得跟包子似的。"
周秀芳笑得肩膀抖起来,筷子都拿不稳了。陈建国看着她的笑,自己也跟着笑,两个人对着笑了一会儿,旁边桌的人朝他们看了一眼,他们也不在意。
吃完饭后两个人在街上慢慢走。冬末春初的街上人不少,路边的店铺开始挂出元宵的灯笼和情人节的装饰,红红绿绿的。他们路过一家花店,陈建国停下来挑了九朵红玫瑰,老板麻利地包好递过来。
"又买花?上次的康乃馨还在家里插着呢。"周秀芳嘴上这么说,接花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很轻。
"这次是玫瑰,不一样的。"陈建国说。
周秀芳把玫瑰抱在怀里,低头闻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有个浅浅的酒窝,她平时不怎么笑得露酒窝,只有真高兴了才会。
路过一家药店门口的时候,陈建国忽然站住了。他想起去年秋天在阳台上翻到的那盒病历,想起那张B超单子背面上那行褪了色的小字。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周秀芳。
"秀芳,那个……你要不要去医院再复查一下?"他问得很小心。
周秀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她低下头用指尖拨了一下玫瑰的花瓣,沉默了几秒。
"我年前自己去查过了,"她说,"那个息肉……消掉了。医生说不用手术了。"
陈建国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他伸手把她连人带花一起拉进怀里,没说话,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路上有人看了他们一眼又走了,周秀芳被他搂着,玫瑰花挤在两个人中间,有一朵差点被压扁了,她腾出一只手把花往旁边移了移。
"行了行了,大街上呢。"她拍了拍他后背。
他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眼眶有些红。她伸手在他眼睛下面蹭了一下,动作很轻。
"走吧,回家。"她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周秀芳抱着花走在他旁边,另一只手被他攥在掌心里。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车辆川流不息,午后的阳光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发上,暖煦煦的。
春天真正来的时候,四月了。梧桐树冒了满枝嫩绿的新叶,街边的迎春花开了成片成片明黄的小花。陈建国有一天周末起了个大早,拉着周秀芳去了市郊的一个公园。公园里有一片杏花林,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簌簌地落,铺了一地。
两个人沿着杏花林中间的小路慢慢走。周秀芳穿着薄毛衣,外面搭了件浅色的开衫,头发已经长到肩膀以下了,用一个深蓝色的发夹别着。陈建国走在她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明天小雨要回来。"周秀芳说。
"嗯,她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她哪次回来不想吃。"周秀芳笑了。
又走了一段路,迎面碰见一对老夫妻,头发全白了,互相搀着慢慢走,经过他们的时候冲他们笑了笑。周秀芳对那对老夫妻点了点头,等他们走远了才收回目光。
"你说咱们老了以后,还会来逛公园吗?"她问。
"来啊,怎么不来,"陈建国说,"到时候我推着你,轮椅前面挂个篮子,给你装瓜子。"
"你才坐轮椅呢。"她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痒。
陈建国抓住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杏花落在他们肩上、头发上,陈建国抬手把她头发上沾的一片花瓣摘下来,花瓣落在掌心里,粉白色的,薄薄一片。
他把那片花瓣揣进兜里。周秀芳看着他那个动作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林子深处有一架秋千,木质的,绳子有些旧了,但还能坐。陈建国拉着周秀芳过去,让她坐上秋千,自己在后面推她。秋千荡起来的时候她裙摆轻轻飘着,她的手抓着两边的绳子,笑声一串一串散在风里。
陈建国在后面推着,看着她的背影在杏花林里荡来荡去。杏花落在她头上、肩上,落在那架秋千的木板上,铺了薄薄一层。
他推着推着,忽然觉得这一年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冷有暖,有堵在胸口烧不出去的火,有深夜车里掉下来的眼泪,有民政局门口那句"两家关系你不管了"。可梦醒的时候,她还在秋千上笑,花还在落,春天还在。
周秀芳回头看他,荡到最高处的时候风把她的头发扬起来:"你推高点!"
"好嘞。"他加了把劲,秋千荡得更高了一些。她的笑声从半空中落下来,脆生生的,砸在满地的杏花瓣上。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她在春光里飘荡的身影,眯起眼睛笑了。
阳光暖融融地从杏花枝丫间筛下来,碎金子一样落在两个人身上。远处有孩子的笑声和狗叫声传来,混着风吹花落的簌簌声响,在这片安静的林子里铺展开来,绵延不绝。
他伸手摸了摸内兜里那个薄薄的硬皮本子——新发的结婚证还揣在身上,封皮被体温焐得温热。然后他把手抽出来,握住了秋千的绳索,轻轻推着。
一片杏花瓣落在他手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拂掉。
风从林间穿过,带着春天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起他的衣摆,也吹散了这一年多来压在心头的所有沉重的雾。
秋千还在荡。她还在笑。日子还在安安静静地往前走着。
就像树上的花,年年都会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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