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次调薪通知邮件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在茶水间冲咖啡。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工资又砍了百分之八。算上之前四次,这半年我月薪从两万八掉到了一万六,快跟应届生齐平了。

我端着咖啡敲开了总裁办公室的门。

林总在批文件,头都没抬:“出去。”

“林总。”

“没敲门。”

“敲了。”

她这才抬起头。今天扎了个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我的咖啡杯。

“什么事?”

工资。”我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第五次了。”

她靠回椅背,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业绩没达标,调薪是制度规定的。”

“我第一季度业绩排全公司第三。”

“第二季度掉到第七了。”

“第二季度我负责的项目被砍了,那不算我的锅。”

“算。”她言简意赅,“你是负责人,项目被砍就是你的责任。”

我深吸一口气,咖啡杯往她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她瞥了一眼,没说话,但睫毛动了一下。

“林总,再降我就住你家去了,反正租不起房。”

空气安静了两秒。

她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地擦镜片,擦完了戴上,从镜片后面看着我,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我妈,”她说,“正缺个女婿。”

我端咖啡的手顿了一下,咖啡差点晃出来。她翻了一页文件,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还有事吗?”

“没了。”

“出去把门带上。”

我端着咖啡退出来,合上门之后站在走廊里愣了三秒。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认识她三年了,她从来没有拿任何私事开过玩笑。

那天下午开周会,她坐在长桌尽头听各部门汇报。轮到我讲的时候,PPT翻到第二页她忽然举手打断:“第三季度重点客户那页,你再讲一遍。”

我重讲了一遍。她点了点头:“方案可以,但预算砍掉十五万。”

底下人都看我。我咬了咬牙:“好。”

散会的时候她最后一个走,从我身边路过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声音压得很低:“今晚八点,我家楼下,我冰箱坏了。”

“林总,我是运营总监,不是修理工。”

“那工资再降一次?”

我拎起包跟她下了电梯。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天刚擦黑。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散下来了,没戴眼镜,比办公室里看着年轻了至少五岁。她打开门让我进去,客厅里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正在看电视,看见我进来上下打量了两圈,笑成了一朵花。

“妈,”她对那阿姨说,“这就是林总,哦不对,是小王。”

林总的妈妈?我愣了一下,本能地伸出手:“阿姨好……”

阿姨一把攥住我的手:“这孩子,修冰箱还穿这么正式。”她转头朝厨房喊,“老林,把冰箱门开着,让小王看看。”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林总在背后冲我比了个“嘘”的手势,脸——那个在董事会上拍桌子都不变色的女总裁——耳朵根泛了明显的红。

“你……”

“先修冰箱。”她把我推进厨房,压低声音,“回头我说明白。”

冰箱确实坏了,不制冷,压缩机嗡嗡响但没动静。我卷起袖子检查了一下,蒸发器结霜太厚堵住了风道。拿吹风机吹了二十分钟,又把排水孔通了通,冰箱重新响起来的时候,林总端了杯水站在旁边看我。

“你真会修?”

“以前住出租屋,什么电器都自己修。”

她靠着门框,嘴角那点弧度又在。客厅里她妈妈在切水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节奏很快。她爸坐在沙发上翻报纸,时不时抬头往厨房看一眼,目光在我和她之间来回扫。

“小王!”阿姨在外面喊,“别光修冰箱,出来吃西瓜!”

我擦了擦手出去。林总跟在我后面,她妈递了块西瓜给我,递的时候还拍了一下我的手背:“以后常来啊。”

“妈,”林总终于开口,“他是我员工。”

“员工怎么了?员工不能吃饭?”

林总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我从没在她办公室见过的东西——说不上来是求助还是别的什么。我咬了一口西瓜,甜得有点齁嗓子。

那天晚上走的时候,她送我下楼。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林总……”

“别叫我林总。”

“那叫什么?”

她没回答。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夜风涌进来。她站在门里,我站在门外,中间隔着一道电梯门的光缝。

“工资还降吗?”我问。

她歪了歪头:“看表现。表现好,年终奖给你补回来。”

“怎么算表现好?”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跟她平时在办公室里的完全不一样,眼角弯弯的,嘴唇抿着,像憋了很久终于漏出来的一点点糖水。

“下周末,”她说,“我妈生日,你过来一趟。表现好了,工资照旧。”

我站在小区路灯底下看着电梯门合上。手机震了一下,工资系统的推送——最新调薪通知,涨幅百分之十五。

我盯着那条推送笑了半天。

第二天早上我在办公室碰见她,她端着美式从我工位旁边经过,目不斜视,公事公办地丢了一句:“PPT改好发我。”声音冷得像冰箱里的隔夜菜。

但我注意到,她今天的低马尾上别了一个很小的发卡,粉色蝴蝶结的。

以前没见过她戴那个。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改PPT。走廊里她的高跟鞋声远去了,哒哒哒,哒哒哒,踩在瓷砖上。

比往常轻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