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江镇的风
合江镇的民政局在一棵老黄葛树底下,树荫盖住半条街。杨小慧跟陈建明从二楼走下来的时候,太阳正毒,水泥地被晒得发白晃眼。她手里攥着那张离婚证,绿色封皮,滚烫,像攥了一块刚出炉的煤。
"就这样了?"她站在台阶上问。
陈建明已经跨上了摩托车。那辆钱江125,车屁股上还贴着她去年贴的财神爷,红纸褪成了粉白色,边角卷起来。他头也没回,拧了一把油门,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摩托车蹿出去,拐过街角,三秒钟就没了影。
她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个方向,风把她的碎花裙子吹得贴在小腿上。黄葛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有几片落下来,打着旋儿砸在她肩膀上。她没动。
"姑娘,要不要喝口水?"门卫大爷探出半个身子,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她摇摇头。然后她蹲下去了。先是慢慢地蹲,像腿忽然撑不住身子,然后膝盖磕在水泥台阶上,咚一声,不轻不重。她抱住自己的胳膊,头埋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开始没声音,后来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像猫被踩了尾巴,尖细的,短的。再后来就收不住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声从胳膊缝里溢出来,闷闷的,湿漉漉的。
她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陈建明煮了一锅酸汤面。她把面挑起来又放回去,说"不吃了"。他哦了一声,自己把两碗都吃了,碗摞在水池里没洗。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隔了五步远。他走前面,她走后面,像跟一条不熟的狗。
去民政局的路上经过菜市场,卖豆腐的王婶喊她:"小慧,下午来拿豆腐,给你留了老一点的。"她说好。走到桥头的时候碰到小学同学李招娣,李招娣推着婴儿车问她去哪,她说去买点东西。陈建明的摩托车一直走在前面,没回头等她,但骑得很慢,慢到跟走路差不多,排气管突突突地响着,像一个耐心等着的催促。
怎么就离了呢?她蹲在台阶上哭的时候在想。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昨晚又吵了,为的是他弟弟来借钱,她没让。他说她心狠,她说他窝囊。吵到半夜,她把枕头扔在地上,说了句"过不下去就离"。他说"离就离"。今天早上两个人居然真的去了。
她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吵完架第二天给她买一碗冰粉凉虾放在冰箱里,等她气消了吃。她以为今天早上那两碗酸汤面就是台阶,她本来想吃的,嘴硬说"不吃了"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再劝一句她就吃。他没劝。
摩托车拐过街角之前,后视镜里有没有看到她?她现在蹲在这里哭,他知不知道?杨小慧不知道。她的眼泪把水泥台阶洇湿了一小片,颜色深下去,像被水泼过的墨。
她想起来结婚那天,也是从这儿走下去,也是这棵黄葛树。那天树上的红绸子还在,他背她上摩托车,她搂着他的腰,风把她的红盖头吹跑了,挂在那边的电线杆上,他爬上去够,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还咧着嘴笑。
那天他摩托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塑料盆、两床被子、一台半旧的电视机。她坐在被子上,腿被捆东西的绳子硌得生疼。路过合江镇大桥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车,跑到桥头的小卖部买了一支雪糕给她,绿豆的,五毛钱。她咬了一口,冰得后槽牙发酸,他眼巴巴地看着,她把雪糕递过去,他咬了一小口,又还给她。那支雪糕他们分着吃完,骑了四十里山路到家,天都黑了。
七年了。那台电视机去年坏了,修了几次,最后卖给了收废品的。塑料盆还在,盆底裂了条缝,他说拿胶带补补还能用。绿豆雪糕涨价到两块了,她今年夏天买过一支,一个人吃完的,没觉得好吃。
她蹲在台阶上哭到腿麻了,伸手撑着地站起来,膝盖上蹭了灰,裙子上有泪渍,干了之后硬邦邦的一小片。她低头看了一眼离婚证,打开来,照片上两个人挨着坐,表情都不好看。她把证件塞进包里,低着头往菜市场走。
走到桥头的时候,看见陈建明的摩托车停在路边。车屁股上的财神爷还在,钥匙还插在锁孔里。他坐在桥栏杆上抽烟,脚底下三四个烟头。看见她走过来,他把烟掐了,站起来,没说话。
她也站着没说话。风从合江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鱼腥味。桥底下有几只鸭子游过去,嘎嘎叫了两声。
"豆腐还吃不吃了?"他忽然问。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憋住,在脸上淌。她走过去,坐在摩托车后座上,绳子没了,被褥没了,塑料盆也没了,光秃秃的铁架子硌着屁股,跟七年前一样疼。
他拧了钥匙,发动了车,等了等。然后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抱紧点,桥头那段路颠。"
她把手环在他腰上,脸贴着他的后背。衬衫上全是汗味,还有烟味。摩托车突突突地上了桥,风呼呼地灌过来,把她的碎花裙子吹得往后飘。后视镜里她看见自己的脸,眼睛肿着,鼻头红着,丑得没法看。
但他看不见。他正专心盯着前面的路。这条路他骑了七年,哪里有个坑、哪里该减速,闭着眼睛都知道。
她知道他刚才没走。他拐过那个街角,停在了桥头,抽了半包烟等她。就像以前每次吵架,他说"你走吧"的时候,其实都在门口蹲着,等她推开门走出来的那一瞬间,站起来,说一句"饭在锅里"。
她搂紧了一点。摩托车突突地往家里开,风里夹着黄葛树叶子的味道,涩涩的,又有一点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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