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子周琳琳的婚礼定在十二月,五星级酒店,水晶吊灯,玫瑰花墙从入口一直铺到舞台。公公把请柬送到我手里的时候,顺带提了一句:"彩礼那边谈好了,男方给188万,我们这边陪嫁也得体面,我和你妈商量了,凑个380万,风风光光的。"

我点点头,说挺好的。

公公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家里最近资金周转有点紧,你先跟你爸那边说一声,挪个两百万应应急,等过了年就还。"

我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热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茶几上。我拿纸巾慢慢擦干,脑子里过了一遍公公这句话的意思——小姑子的陪嫁,让我娘家出两百万。

"爸,"我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抬头看他,"琳琳嫁人,我们做哥嫂的肯定要表示心意。但我爸妈那边的钱,不太方便动。"

公公皱了皱眉,语气沉下来:"怎么就不方便了?你爸不是开厂的嘛,两百万对他来说又不是大数目。再说了,你嫁给周强这么多年,我们家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

我心里是有数的。

结婚那年,公公说家里刚盘了新店面,手头紧,彩礼就免了。我妈怕我受委屈,偷偷塞了十万块钱给我当嫁妆,让我别跟婆家说。后来生孩子坐月子,我妈从老家赶来伺候了四十天,公公来看了两次,每次坐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说店里忙。再后来周强的生意出了点问题,我把我妈给的那十万块掏出来填了窟窿,公公知道这事,只说了一句"还是你娘家懂事"。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翻过旧账,包括周强。日子是两个人过的,有些事翻出来除了添堵没别的用处。可公公现在让我回娘家要两百万给小姑子办婚礼,这个"懂事"的门槛是不是抬得太高了点。

"爸,"我说得很慢,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客气气的,"琳琳出嫁是喜事,我们能帮的肯定帮。这380万的陪嫁,大哥大嫂出了多少?大姐二姐又出了多少?您心里有个数吗?"

公公脸色变了一下:"她们……她们条件不如你们,这事就没跟她们开口。"

"那为什么偏偏跟我开口了呢?"我放下茶杯,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因为周强的生意这两年好了一些?还是因为我娘家开厂,您觉得他们家就该出这个钱?"

公公的脸涨红了,刚要说话,我接上了最后一句:

"爸,我嫁给周强的时候,您说家里困难,彩礼免了。我认。我生孩子的时候,您说店里忙走不开,我妈一个人伺候完月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认。周强生意有难处,我把我妈给我的嫁妆钱全填进去了。我也认。这些事我从来没跟您提过一个字,因为我觉得一家人过日子,谁多出点少出点不重要。"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是小区里光秃秃的梧桐树。

"可现在琳琳嫁人,您让我去我爸妈那儿拿两百万。我想问问您,我爸妈欠了周家什么?他们是卖女儿还是入股了咱家?琳琳是您的掌上明珠,要风风光光出嫁,这我理解。可您拿我娘家的钱给您闺女撑门面,您觉得您这面子是长在谁脸上了?"

身后安静了很久。

我转过来,看见公公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茶杯盖子"咔嗒咔嗒"地响着。他嘴唇动了动,眼睛垂下去看着地板,面色一阵红一阵白,终究没吭声。

那天晚上周强回来,我没提这事,他也没提,但我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应该是打给公公的。挂断之后他进屋,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握住我的手,捏了捏我的指节。

"老婆,"他说,"明天我跟我爸说清楚,琳琳的婚礼我们自己出份子,不会动你爸妈那边一分钱。"

我看着他。他眼底下有点青,最近的生意确实忙,人也瘦了一圈。我反握住他的手,说好。

小姑子的婚礼最后还是办了,五星级酒店,水晶吊灯,玫瑰花墙。陪嫁是多少我没打听,也不关心。那天我穿了一件深红色的连衣裙,坐在台下鼓掌,看着新人在舞台上交换戒指。公公隔了几桌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目光碰到我的时候闪了一下,又移开了。

婚礼结束的时候,我爸妈开车来接我回家吃饭。我妈坐在副驾驶上回头问我:"小姑子结婚,你婆家没为难你吧?"

我说没有。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我爱吃的糖醋排骨,还热着,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我抱着那袋排骨坐在后座,车窗外面霓虹灯一明一灭地往后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偏过头,假装在看窗外的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