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妻昨天去世了,下午六点多女儿给我发的消息,说她妈妈去世了。

六点十七分的消息

女儿的消息是六点十七分发来的。

我正在厨房煮面。水沸了,正要下面条,手机亮了一下。瞥过去,看到“妈妈去世了”几个字,手指一松,整把挂面落进锅里,溅出的开水烫了手背,竟没觉得疼。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窗外是六月的黄昏,天光还亮着,蝉声正盛,一切都好好的样子。可女儿说,她妈妈走了。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在医院。

面在锅里烂成一团,我关了火,坐到客厅沙发上。沙发上还铺着她当年挑的米白色坐垫,边角已经磨得发毛,我一直没换。客厅的钟滴答走着,六点二十三分,二十四分,二十五分。

我们离婚十二年。那年女儿刚上初中,正是敏感的时候。她妈妈要了抚养权,我没争。法庭上她穿着件深蓝色外套,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瘦了一圈。法官问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她摇了摇头,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十二年里见面不超过十次。女儿的家长会我们轮流去,从不同时出现。后来女儿上了大学,偶尔我们一起吃顿饭,坐得远远的,说些“最近还好吗”“工作忙不忙”之类的废话。去年女儿结婚,婚礼上我们被安排在主桌的两端,隔着十个人的距离。我偷眼看她,她穿着藕荷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和年轻时一样好看。她正低头给旁边的亲戚剥虾,手法很熟练,虾壳完整地褪下来,露出粉白的虾肉。

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刚结婚那会儿,她最爱吃虾却懒得剥,总是把盘子推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就一只一只剥给她,看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现在她躺在医院的太平间里。女儿说,是胃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拖了半年。她不让女儿告诉我。

“妈说不想让你看到她最后的样子。”女儿在电话里哭得喘不上气,“她说你就记得她年轻时候就行。”

我挂了电话,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上面那层。她的东西不多,离婚时几乎都带走了,只落下一条丝巾,浅紫色的,真丝的,边角绣着一小枝兰花。我拿起来,凑到鼻尖,早没了味道,可我还是闻到某种熟悉的、属于她的气息。

窗外蝉鸣忽然停了。暮色沉沉地压下来,房间里暗了。我攥着那条丝巾,在床边坐下。手背上的烫伤开始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此刻才活过来。

十二年了,我总以为时间是良药,能冲淡一切。可原来它只是把伤口妥帖地包裹起来,藏在某个角落,等一个黄昏,等一条消息,再原封不动地打开。

女儿说后天上午九点火化。我问她要不要我去帮忙,她说不用,都安排好了。停顿了一会儿,她又说:“爸,你来送送妈吧。”

我攥紧丝巾,说好。

挂断电话,天已经完全黑了。厨房里的面坨在锅里,客厅的钟指向七点十二分。我站起身,把丝巾叠好,放回衣柜。然后走进厨房,把烂掉的面倒进垃圾桶,重新烧水,重新煮面。

水开了,下面条,用筷子轻轻搅散。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有点湿。我分不清那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面煮好了。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和那副多摆出来的碗筷,一口一口地把面吃完。汤有点咸,可能是眼泪掉进去了。

我放下筷子,轻声说:“知道了。我去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