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土豆。案板上的刀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切下去,一刀一刀,薄厚均匀。窗外的天灰蓝泛紫,傍晚六点十三分,西边还剩最后一道暗金色的光。

那条消息很短,像是想了很久才打出来的。儿子从前很少主动发消息给我,我们之间隔着一千多公里,隔着他爸的八年婚姻和我的八年缺席。

我擦了擦手,给他回:知道了,几点的事?

他回:下午两点多。在医院。走的时候不太痛苦,医生说。

那就好。我打下这三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冰箱里还有半颗白菜,一块豆腐。我把火打开,油倒进去,葱花爆香。厨房里那股熟悉的气味升起来,呛得我鼻尖发酸。我加了水,盖上锅盖,等它咕嘟咕嘟地滚起来。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汤煮好了,白白的,飘着嫩绿的葱花,我盛了一碗坐在桌边,筷子搁在碗沿上,热汽扑在脸上,扑得眼睛湿漉漉的。我一口也没动,就这么坐到它彻底凉透。

夜里十一点多,儿子又发来一条消息。他说,妈,后天出殡。你能来吗?

能。我说。

第二天我请了假,坐高铁往南走。车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北方变成绿油油的南方,田埂上有人在烧秸秆,青白色的烟直直地升上去,被风一吹就散了。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些不相干的事。他爱穿那件藏青色的夹克,领子总是不太服帖。他炒菜放盐很轻,说我口重。他抽烟只抽红双喜,嫌别的牌子太冲。我们离婚那年,他三十六,头发还没白。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儿子在出站口等我,穿着黑裤子白衬衫,瘦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接过我手里的包,说走吧,先回家。

我跟着他走,看他后脑勺上有一根白头发,在路灯底下亮晶晶的。

到家时灵堂已经搭好了。白布白花,香烛的味道浓得呛人。他的照片摆在中间,黑白的,还是那件藏青夹克,抿着嘴笑,眼睛弯弯的。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往里走。儿子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半夜我醒了,躺在老房子客房的硬板床上,听见外头有风吹过灵堂的布幔,哗啦哗啦的。我起来披了件衣服,光着脚走到客厅门口。灵堂里只有几支蜡烛亮着,光晕昏黄,照着他的照片,也照着他旁边那束白色的百合。花是他喜欢的,从前每年春天,他都从菜市场带一把回来插在啤酒瓶里。

我在门槛上坐下来。脚底板触着冰凉的水泥地,从脚心一路凉到头顶。

出殡那天早晨下了点小雨。我撑着黑伞站在人群后面,看他被抬出来,白布盖着,薄薄的一层,像是一片秋天的落叶。儿子走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直直的,没有回头。唢呐吹起来,一声长一声短,撕心裂肺的。

人群散了以后,儿子在墓园门口等我。他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只是把手里那支抽了一半的烟摁灭在石墩上。他以前不抽烟的,我想。

"妈,"他说,"爸前两天还念叨你。说有一年冬天你给他织了条围巾,丑得要命,线头都露在外头,他戴了好多年。"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小块泥。

"后来找不到了,"儿子又说,"他找了很久。"

雨丝飘过来,细细的,凉凉的。我嗯了一声,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棉花。那条围巾是深灰色的,我第一次织,收针没收好,一边宽一边窄。他当时笑着说真难看啊,然后第二天就围上了。

我说走吧,回去。

走了两步,儿子忽然说:"妈,他最后那几天老问我,你过得怎么样。"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说挺好的。他就笑,说那就好。"

雨越下越小了,最后彻底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一线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亮晃晃的。我仰起头,看着那片正在散开的云,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和青草的味道,有香烛烧尽的灰烬味,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的味道。

儿子走在我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像很多年前他小时候那样。我们谁都没再说话,就沿着那条长长的路,一步一步,往出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