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岭的山脊像一条僵死的巨蟒横亘在赣西北苍茫的天际线下,把两省的天空割裂成两种截然不同的蓝。东面是那种湿润的、带着水汽的青蓝,西面则是干燥的、高远的湛蓝。宋金彪拄着那根随手折来的枯枝,膝盖顶在最后一块嶙峋的风化岩石上,指甲抠进石缝里生长的苔藓,终于把自己整个人拖上了垭口。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松脂和腐殖土混合的、生冷的气息,一下子吹透了他汗湿了三层的的确良衬衫。那衬衫本来是浅灰色的,此刻前胸后背都洇着深色的汗渍,领口一圈黄褐色的污垢,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风箱在漏气,口腔里泛着铁锈味——那是牙龈被持续紧张和缺水折磨了整整两天后渗出的血丝味道。他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回头张望了,身后那条蜿蜒在茅草丛里的小径安安静静,只有被他的裤脚扫落的露水在叶片上闪着将干未干的光。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一直湿到膝盖,沉甸甸地坠着,每走一步都发出湿布摩擦的噗噗声。
他把枯枝丢在一旁,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火烧火燎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侧肋骨下面某个位置隐隐作痛,大概是前天夜里摸黑赶路时从那道石坎上摔下来撞的。他弯腰的时候,腰间那个鼓囊囊的帆布包硌在胃部,硬邦邦的,让他一阵反胃。包里东西不多,一把锯短了枪管和枪托的自制单管猎枪,用旧棉布裹着,枪膛里压着一发纸壳弹;一把刃口磨得雪亮的杀猪刀,刀柄上缠着胶布,胶布缝隙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黑红色垢迹;剩下就是钱,一千三百多块,有整有零,最大面额是十块的,皱巴巴地蜷在包底。他把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让重心移到肩胛骨之间,然后直起身来打量四周。
界岭这一带他其实没真正来过。小时候听大人讲过,说翻过这道岭就是外省了,那边的人说话腔调不一样,吃的米也不一样,连山上的树都比这边矮一截。那时候他觉得翻过一道山就能到另一个世界,是件很神奇的事情。现在他真的站在了岭脊上,却只觉得荒凉。视野里全是连绵的、波浪般的山峦,深一块浅一块的绿从脚下铺展出去,一直漫到天边变淡、变灰、最后和天际线融在一起。近处的山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杜鹃和灌木丛,叶片上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土,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松树从灌木丛里挣扎出来,枝干扭曲,像老人伸出的手臂。他辨认了一会儿方向,太阳已经偏西了,挂在他右手边偏后的位置,估摸着是西南。根据那个半路被他拦住问路的老农的说法,翻过岭脊往西北方向走,穿过一片杂木林,下面有条山溪,沿着溪走大约半天,就能摸上通往湖北的简易公路。
那个老农。宋金彪想起那双浑浊的、藏着惊惧的眼睛。他是昨天傍晚在岭脚下一个叫枫树坳的村子外边拦住那老头的。老头大概六十多岁,背着一捆柴火,腰弯得几乎和地面平行,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见他时,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宋金彪知道自己当时的样子很吓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衣服上又是泥又是汗,腰里还别着一把刀——那把杀猪刀在问路时半露在外面,他有意让老头看见,省得啰嗦。他尽量把声音放平,问去湖北走哪条路近。老头抖着嘴唇指了界岭的方向,说翻过山去沿着溪走就能到,说完把柴火往上颠了颠,低着头快步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宋金彪本想叮嘱他别多嘴,转念一想又算了,那老头连正眼都不敢看他,谅他也不敢去报案。再说就算报案了又怎样,等他翻过岭,那边的公安管不着这边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动身。脚刚迈出去一步,一阵风从北面的山谷里涌上来,带着一股陌生的、有节奏的声浪。那声音起初很模糊,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极沉的鼓,但鼓点太密了,密得不像是人手能敲出来的。他侧耳听了几秒,那声音又清晰了些,混着某种嗡嗡的共鸣,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喊什么,喊声被山谷拢住了,反复回荡,变得混沌。宋金彪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站在原地,脖子僵硬地转向声音来处——是西北方向,那片杂木林和更远处的谷地。那些树挡着,他什么也看不见,但声音确实是从那边传过来的,沉闷的、持续的地面震动甚至透过鞋底传上了脚心。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塌方?或者山洪?不对,这几天没下过雨。第二反应是施工队?可这荒山野岭的,什么工程会在这地方闹出这么大动静?他压着脚步往前挪了几步,想拨开面前那丛密不透风的野杜鹃看个究竟。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格外响亮的口号声穿透了树林的遮蔽,清清楚楚地撞进他耳朵里。那声音齐整得吓人,像一把刀从中间劈开,每个字都带着同样的力度和节奏,十几个字喊下来丝毫不乱。宋金彪僵住了。当兵的。他当过兵——在云南边疆的某边防团待过两年,对那种集体喊口令的声音再熟悉不过。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血涌上来又退下去,手脚冰凉发麻。怎么会在这地方碰上部队?他明明挑了最偏、最没人走的山路,特意避开了所有的乡镇和公路,怎么偏偏在这荒山顶上撞上了拉练的兵?他在原地站了大概有三五秒,腿肚子开始打颤,膝盖发软。跑。这个字像烙铁一样烫了他一下,他猛地转身,想退回垭口另一侧,退回他已经走过的山路。但刚一转身他就看见远处山坡下、他来时那条小径的入口方向,似乎也有绿色的影子在晃动。他不敢确认那是不是看花了眼,但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朝侧面那片相对茂密的矮松林踉跄着冲过去,脚下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滚,惊起几只藏在草丛里的野鸟扑棱棱飞起来,在暮色将至的天光里划出慌乱的弧线。
刘成钢是在队伍跑过第三道山梁的时候发现异常情况。拉练已经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战士们脸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迷彩服后背洇出深浅不一的水渍,但队形依旧保持得齐整,脚步落地的声音几乎汇成一个节奏。这条路他带过至少五次越野了,每次路线略有调整,但界岭这一带是必经的。他对这里的地形熟悉得闭上眼睛都能想起来哪块石头松了、哪段坡面容易打滑。正是这种熟悉让他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前方那片杂木林边缘的灌木丛晃动得太刻意了。风吹灌木应该是均匀的、连续的摆动,但那片晃动很不规则,像有什么东西在拨开枝条往深处钻。而且那些晃动的枝条移动的方向是横向的,不是顺着风向。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呼吸,目光锁住那片区域,同时脚步的节奏没变,继续带着队伍往前推进。跑在侧后方的二班长赵铁柱最先注意到排长的视线方向变了,他顺着看过去,也看见了那片不自然的晃动。赵铁柱今年服役第三年,是连里的训练尖子,反应一向快。他没说话,只是加快了半步,凑到刘成钢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排长,林子里好像有人。"刘成钢微微点头,压低声音回了一句:"可能是偷猎的,也可能是别的。你带三组从右边绕过去,截住山坡下面那条小路。我带一、二组直接穿林。"赵铁柱嗯了一声,脚步向队伍右侧平移,同时用几个隐晦的手势点了三个人出来,四个人无声无息地从队伍侧翼脱离,弓着腰钻进路边的草丛里。整个过程不过十来秒,队伍整体的跑步节奏几乎没受影响,口号声依旧震天响着,很好地掩盖了这侧翼的短暂分离。
刘成钢没有立刻改变队伍行进方向,而是继续沿着既定路线跑了大约两百米,直到他们和那片杂木林之间只剩下一条不宽的干涸水沟。这时他才稍微偏了偏头,对跑在身后的尖兵组长安志勇说了句"左侧林子有人,跟我贴上去",然后身体一矮,率先从路面上跨进了草丛。他脚下的动作很轻,落地时前脚掌先着地,然后迅速把重心沉下去,身体前倾,几乎贴着草尖在移动。身后的战士们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排长和二班长接连采取了战术动作,也都默契地压低身形、放轻脚步跟了上去。十几个人像一群悄无声息的野猫,借着草丛和灌木的掩护,朝那片杂木林包抄过去。
林子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头顶交错纵横的枝桠把夕阳割成碎片,斑斑点点地落在地上的腐叶间。空气里弥漫着朽木和蘑菇的气味,潮湿而厚重。刘成钢进了林子后停下脚步,单膝跪地,竖起耳朵仔细听。林子深处有急促的、凌乱的脚步声,踩在枯枝上发出劈劈啪啪的脆响,还有粗重的喘息,那喘息声里带着一种被追逼到极处的慌乱,完全没有章法。刘成钢凭着声音判断对方正在往林子的西北方向逃窜,而那个方向正是赵铁柱带人封堵的位置。他站起身,朝身后打了个跟进的手势,加快了脚步。他跑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树根或石块上,尽量避免发出多余的声响,迷彩服的下摆在奔跑中被灌木扯得猎猎作响,但他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那个越来越近的逃窜声上。
宋金彪在林子里跑得像没头的苍蝇。矮松的枝条抽打在他脸上、胳膊上,留下火辣辣的红色划痕,但他顾不上疼。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一会儿想着被抓回去就是死路一条,一会儿想着那包里还有枪,实在不行就拼了,一会儿又想起那个小店主的血流了一地、自己手抖得连门都拉不开的样子。那些念头搅在一起,让他跑得毫无方向感,只知道往前冲、往前冲。脚下踩空了好几次,膝盖磕在树根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了,不止一个,虽然轻,但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感,像猎狗在追赶猎物时那种沉稳而不知疲倦的蹄声。他跑得更快了,几乎在连滚带爬。
终于,前面的林子透出了亮光,他心中一喜,以为跑到了林子的边缘。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冲出树丛,眼前确实开阔了,但开阔的不是逃生的路,而是一个人的后背。那个人背对着他蹲在草丛里,迷彩服后背洇着汗,似乎正在系鞋带。宋金彪刹不住脚,整个人踉跄着朝那人撞了过去。那人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在他即将撞上的瞬间猛地往旁边一闪,同时一条腿扫过来,正扫在他失去平衡的重心上。宋金彪只觉得脚下一空,身体往前栽,面朝下摔进了草丛里,草叶的锯齿割在脸上,又痒又疼。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后腰上已经压上来一个沉甸甸的膝盖,一条胳膊铁箍一样勒住了他的脖子,把他上半身死死按在地上。那人嘴里同时喊了一声:"排长!这边!摁住了!"
刘成钢赶到的时候,赵铁柱正把宋金彪摁在地上,脸朝下按在草丛和泥土的混合物里。赵铁柱的姿势很标准,左膝压在后腰正中,右手反剪了对方一条胳膊,左手肘撑在旁边地面上维持平衡,整个人的重心稳稳地压在身下那人动弹不得的地方。旁边三个跟过来的战士呈扇形散开,堵住了可能的逃跑方向。刘成钢快步过去,蹲下身,先看了看赵铁柱控制的位置,确认手法没问题,然后才把目光转向地上那个被制服的人。那人喘得厉害,整个身体都在抖,不知道是恐惧还是刚才那通狂奔消耗太大。他穿着灰扑扑的衬衫,裤子也是深色的,裤腿上沾满泥浆和苍耳,解放鞋底几乎磨平了,有一只鞋的鞋帮开了口,露出里面发黑的袜子。最显眼的是腰间那个帆布包,包带子在他摔倒时甩到了身体侧面,鼓鼓的,形状不规则。
"身上有没有家伙?"刘成钢问赵铁柱。赵铁柱用空着的那只手迅速在那人腰间和裤兜里摸了一遍,摸到那个帆布包时停了一下:"包里有硬的,像棍子,但感觉不止。排长你来看。"刘成钢伸手把包带子从那人的肩膀上褪下来,拉开拉链。里面露出来的是几层旧棉布,他把棉布揭开,脸色沉了一下。自制短铳,锯短了,枪管也就一只手掌长,枪托也是锯过的,缠着黑胶布。旁边还有一把杀猪刀,刀鞘是用硬纸板卷的,用橡皮筋勒着。他把两样东西从包里小心地取出来,放在旁边的干地面上,对赵铁柱说:"通知连部,报告营指,发现可疑人员携带有管制器械。让连部转地方公安。"
"排长,我抓到他的时候他正往林外冲,"赵铁柱松开了一点压制的力道,因为身下这人显然已经放弃挣扎了,只是趴在那里喘,"他差点撞上我,自己摔过来的。""位置正好,"刘成钢点了点头,"你反应快。先把他翻过来,看看有没有伤。"赵铁柱和另一个战士合力把宋金彪翻了个身,让他仰面躺在地上。宋金彪的脸上一片狼藉,草汁、泥土、细碎的血珠混在一起,左边颧骨上一道长长的划痕正在渗血,后脑勺刚才磕在一块石头上,此刻沾着湿漉漉的泥和几根断草。他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带着痰音的呼吸声。赵铁柱在他身上又仔细搜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危险物品后,把他双手用随身携带的武装带反绑了,让他靠着一棵树干坐着。
宋金彪睁开眼,视线里全是绿色的影子在晃动。几个穿着迷彩服的年轻士兵围着他,有的抱着枪,有的空着手,但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审视。其中一个脸圆圆的、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小战士凑近了一点,小声问旁边的人:"班长,这人干啥的?偷猎的?"旁边一个年纪稍大些的推了他一下:"别瞎问,等上面来处理。"宋金彪把目光移开,落在面前的地面上。地上有他包里掏出来的那把自制短铳和杀猪刀,在昏暗的天光下摆着,像某种展览品。他看着那两样东西,心里一阵发苦。昨天夜里他还握着那把刀,想着如果有人追上来就拼了,今天连摸都没摸到一下就被摁在地上了。那个勒住他脖子、把他压在地上的动作快得离谱,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他想起来了,那个位置有人蹲着系鞋带,他以为是运气不好撞上的人,现在看来那根本就是故意等在那里的。
刘成钢站在几步开外,正在用对讲机向连部汇报情况。他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对,一个成年男性,三十岁上下,身上搜出自制短枪和刀具。目测没有严重外伤,有轻微擦伤。请连部协调地方公安,我们目前位置在界岭主峰西北侧杂木林边缘,周围地形……对,就是越野路线第三休息点前方约四百米处。"他报完位置后等了一会儿,对讲机里传来连长的声音:"知道了,原地警戒,注意安全。公安那边我让通信员去跑一趟,营里会派车到山脚接应。你们先别动,看好人和物证。"刘成钢应了一声"明白",把对讲机挂了。他走回宋金彪面前,蹲下来,平视着这个被反绑着双手靠在树干上的男人。
宋金彪也抬起了眼睛。两张脸隔了不到两尺,他看清了这个把他摁倒在地的军人长什么样:很年轻,顶多二十四五岁,面孔因为长时间在户外训练晒成深麦色,眉毛浓而直,嘴唇抿着,嘴角有道浅浅的弧度,看着不像严厉的样子,但那双眼睛让人不舒服——太亮,太定,看人的时候像在称东西的重量,不躲不闪。宋金彪在云南边防那两年见过不少类似的眼神,都是老兵的眼神,明明年纪不大,眼睛里却有种磨出来的沉。他垂下眼皮,不想和那双眼睛对视。
"你叫什么名字?"刘成钢开口了,声音平静,不含什么情绪。"……"宋金彪没吭声。他喉咙干得发疼,舌头贴在口腔上膛上,想咽口唾沫都费劲。刘成钢看了他两秒,没追问,站起身对旁边一个战士说:"水壶给我。"战士递过来一个军绿色的水壶,刘成钢拧开盖子,蹲回去,把壶嘴凑到宋金彪嘴边:"喝点水。你嘴唇都裂了。"宋金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偏了偏头,但那水壶追着他的嘴挪过来,他犹豫了两秒,终于还是张开嘴喝了两口。凉水灌进喉咙,像活水淌过干裂的河床,他呛了一下,咳了几声,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胸口的衬衫上。刘成钢把水壶收回来,拧好盖子,递给战士,然后又问了那句:"叫什么名字?"
宋金彪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滩水渍慢慢洇开。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姓宋。"刘成钢等着他往下说,但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就又闭了嘴。刘成钢没继续问,站起身来,对赵铁柱说:"你看好他,我去林边再看看地形,等公安来了好接。"赵铁柱点头应了,刘成钢转身朝林外走去。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着的抽泣,像喉咙里憋着什么东西终于漏了一点气出来。他没回头,脚下的步子也没停。
林外的天色已经明显暗下来了,西边的天际线上一大片火烧云正在由橙红转向暗紫,像某种颜料在水里慢慢化开。刘成钢站在林子边缘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捏着从宋金彪包里搜出来的那两样东西——他刚才离开前让战士用一块布包了带出来的——反复看着。那把自制的短铳做工粗糙,枪管和枪托的接口处用铁丝箍着,扳机护圈是铁皮敲的,整个东西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透着股粗劣而危险的气息。旁边的杀猪刀刃口倒是磨得很好,在暮色里泛着冷白的光。他皱了皱眉。带着这两样东西在荒山里跑,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事。搞不好真是通报上说的那个人。上午出操前他在连部看文件,桌上摊着一份协查通报,邻市出了个抢劫杀人案,嫌犯在逃,据说可能往他们这个方向流窜。当时他没太在意,这地界偏,流窜过来的可能性不大。现在看来,凡事都怕万一。
暮色渐渐浓了,林子里暗得更快。赵铁柱带着几个战士在宋金彪周围点了几根蜡烛——野外拉练的物资包里常备着这些——烛光摇摇晃晃地映在树干上,把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歪。宋金彪靠在那棵树下,手脚被绑着,整个人蜷缩着,脑袋垂在胸前,不知道在想什么。偶尔一阵山风吹过林梢,烛火猛地一矮,他的影子就跟着收缩一下,像某种受了惊的虫子。赵铁柱坐在离他两三步远的石头上,手里端着枪,枪口朝下,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仇恨也没有愤怒,就是一种职责所在的一盯一,平平的,却不放松。旁边那两个年轻战士坐在更远些的地方,小声说着话,时不时朝宋金彪这边瞟一眼,然后又迅速移开目光。
刘成钢在林外站了大概十几分钟,天彻底黑了。远处山脚下的某条路上,隐约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在山谷里荡出回音。他竖起耳朵听了听,是吉普车,不止一辆。他转身走回林子里,对赵铁柱说:"人来了,准备交接。"赵铁柱站起来,把枪背好,走到宋金彪面前,弯下腰去解他脚上的绳子——刚才怕他再跑,把他脚踝也用一根背包带捆了。绳子松开的时候,宋金彪动了动僵硬的脚腕,骨头发出咔咔的轻响。他抬起头,在摇曳的烛光里看见那些绿色身影正在收拾东西、整理装备,动作利索而有序,像某种默契已久的仪式。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使劲眨了眨,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来的是县局刑侦队的车,两辆吉普,顺着山脚的简易公路开到不能再开的地方,然后两个警察打着手电徒步上来了。手电的光柱在漆黑的林子里晃来晃去,照亮了树影、落叶、盘结的树根,最后落在那把搁在地上的自制短铳上。走在前面的那个警察约莫四十来岁,身材敦实,穿着藏蓝色制服,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领尖。他看见那枪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抬头问刘成钢:"这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刘成钢点头:"帆布包里裹着的,和这把刀放在一起。""好家伙,"那警察站起来,把短铳小心翼翼地包进随身带的物证袋里,"这玩意儿看着糙,近处来一下照样要命。人呢?"刘成钢朝树那边偏了偏头,那警察走过去,用手电照了照宋金彪的脸。光太刺眼,宋金彪偏过头去闭着眼,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把脸抬起来。"警察说。宋金彪没动。旁边的赵铁柱伸手托了托他下巴,迫使他面对着手电筒光。警察凑近看了看,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借着光对照了一下,然后回头对刘成钢说:"像。体貌特征都对得上,右边眉梢有颗痣,左耳垂有个小豁口——是以前打架留的——都吻合。应该就是宋金彪。"他把那张纸递过来,刘成钢接过去看了一眼,是一份传真件,上面印着一张黑白照片和一个简要的案情描述。"7.16"抢劫杀人案,嫌疑人宋金彪,男,二十七岁,无业,涉嫌在邻市城东一家小超市实施抢劫时持刀杀害店主,抢走现金两千余元及部分商品,案发后潜逃。刘成钢看完把纸还回去,神色没怎么变。其实他心里明白,猜是一回事,确认了是另一回事。
接下来就是正式的交接。警察掏出一副亮锃锃的手铐换掉了赵铁柱那根武装带,咔嚓一声扣在宋金彪腕子上,比反绑着松快些,但金属贴着皮肤的那种冰冷触感让宋金彪猛地缩了一下手。另一个警察拿出纸笔在记录什么东西,问刘成钢和赵铁柱的名字、单位、发现和制服嫌犯的经过。赵铁柱说的时候有点磕巴,他不太擅长对着外人描述自己干的事,反反复复就那几句"我蹲着系鞋带他冲出来我一闪身就把他绊倒了"。那警察倒是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刘成钢说得更简短,三言两语交代清楚时间和位置,然后补了一句:"主要是他配合,没太反抗。"那警察听到这句笑了一下:"没反抗?是没来得及反抗吧。"刘成钢没接这个话茬。
临走前,那个年长的警察拍了拍刘成钢的肩膀:"你们单位会收到正式的函件。这人要真是宋金彪——我看八九不离十——这功劳可不小。辛苦了。"刘成钢立正敬了个礼,说:"应该的。"然后看着那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架着宋金彪沿着手电光柱照亮的山路往下走。宋金彪被架着走的时候脚步很拖沓,像每一步都要用力把脚从泥里拔出来。他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朝刘成钢的方向看了一眼。刘成钢正好也在看他,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十几米的夜色短暂地碰了一下。宋金彪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又被旁边的警察推着转回头去了。那几束手电光晃晃悠悠地往山下移动,越来越远,最后被林子和夜色彻底吞没了。山林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穿过松枝发出的呜呜声,和远处不知名夜鸟的短啼。
队伍在山路上整顿好,收拾了地上的蜡烛和杂物,确认没有留下任何东西,然后列队准备返回驻地。来时跑了四个多小时的路,回去又是四个多小时。夜里赶路比白天更费神,脚下看不见的地方多,每一步都要先试探着踩实了才敢落重心。刘成钢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握着从赵铁柱那拿来的手电筒,光柱扫在前面五六米的路面上,照出碎石、树根和坑洼。身后是战士们整齐但不乏疲惫的脚步声,比来时沉了一些,间隔也略微拉长了。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交织着,在山路上形成一种沉稳的节奏。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队伍停下来休息十分钟。战士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喝水、解背包带松快肩膀。刘成钢一个人站在稍前的地方,靠着棵松树,也在喝水。赵铁柱走过来,在旁边蹲下,拧开自己的水壶盖灌了两口,抹了把嘴说:"排长,你说那人,真是杀人的?"刘成钢嗯了一声。赵铁柱啧了一下:"看着不像啊,瘦得跟竹竿似的,被抓的时候抖成那样。我还以为偷猎的呢。""偷猎不会带那种刀。"刘成钢说了一句,把水壶盖子拧好。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他……判死刑?"刘成钢看了他一眼:"这个得法院判,咱们只管抓人。""我知道我知道,"赵铁柱连忙摆手,"我就是……挺唏嘘的。好好的人,干啥不行呢。"刘成钢没接话,把手电筒重新打开,往前照了照:"歇够了,走。还有一半路。"
后面的路程刘成钢脑子里反反复复在想一件事。他想起那次在连部值班室看见协查通报的时候,通报上写的是"嫌犯可能携带凶器,极度危险,群众发现后切勿擅自靠近,请立即报警"。但他今天面对那个人的时候,真没感觉到什么"极度危险"。那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睛里全是惊惶和疲惫,像个被追到绝路上的野物,除了跑什么都不会。当然他知道这都是事后感受,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对方腰里别着家伙,不管多瘦多慌,他照样会第一时间扑上去摁住。训练教给他的东西已经刻进肌肉里了,不需要犹豫。他只是觉得,那个人在那棵树底下靠着、脚踝被捆着的时候,缩成一团的样子,看起来实在不像一个能持刀杀人的亡命徒。但通报不会错,那把刀也不会撒谎。他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路面上。
回到驻地已经是深夜了。营区大门前的灯亮着,哨兵看到他们回来,远远就打开了铁门。队伍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靴子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营区里回荡。刘成钢让各班长带人回去洗漱休息,自己先去了连部值班室向连长当面汇报。连长姓周,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兵,正在值班室里看文件,看见刘成钢进来就让他坐下说话。刘成钢把今天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发现异常到制服嫌犯再到交给公安,中间没有漏掉任何细节,包括赵铁柱那个"蹲着系鞋带误打误撞"的关键环节。周连长听完点了点头,拿笔在他那本工作日志上记了几行字:"行。公安那边的反馈过两天会下来,到时候给你记个功。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出操。""谢谢连长。"刘成钢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又说:"连长,其实主要是赵铁柱的反应快,他堵的位置正好把人截住了。我就是……跟上去收了个尾。"
周连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了点笑意:"你什么时候学会谦虚了?那个位置不是你让他去的?""是我让的,但能蹲在那里恰好人撞上来,是他自己的判断。"刘成钢说得很认真。"行了,"周连长摆摆手,"功劳该怎么算上面有制度。你要觉得赵铁柱该记,回头写材料的时候提上就是了。回去睡吧。"刘成钢敬了礼,转身出了值班室。走廊里灯已经关了,只有应急灯在墙角泛着暗绿色的光。他走到宿舍门口,轻轻推开门,里面鼾声此起彼伏,战士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床上、地铺上,迷彩服随便搭在椅背上或者扔在脚头。刘成钢摸黑找到自己的铺位,脱下外套挂好,躺下来。床板硬邦邦的,硌着后背,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今天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那个林子里逃窜的脚步声,到蜡烛光里那人垂着的头,到手电筒光柱照在山路上一点一点往前挪。他翻了第二个身,强迫自己停下来,把呼吸放缓。过了不知多久,他终于沉进睡眠里了。
第二天清早出操的时候,消息已经在连里传开了。晨跑的队伍里,跑在刘成钢后面的两个新兵在交头接耳:"听说昨天排长抓了个杀人犯?""真的假的?在哪抓的?""就界岭那边,咱们拉练那条路。""我操,排长也太猛了吧。""何止排长,二班长也上了,两个人摁一个。"刘成钢头也没回,只喝了一声:"队列里别讲话。"那两个新兵立刻闭了嘴,但互相挤了挤眼睛。跑完操之后吃早饭,食堂里比平时热闹了不少,刘成钢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旁边的人看他来了自动让出半边桌子,眼神里带着那种想打听又不好意思开口的试探。他装作没看见,低头喝粥。倒是赵铁柱后来端着碗坐过来,大大咧咧地说了句"排长你昨天那下冲撞真够劲儿,我要在现场肯定得叫好",引得旁边几张桌子的人都竖起了耳朵。刘成钢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吃饭。"
过了三天,县局的函件正式送到了营部。函件确认了那天移交的嫌疑人就是"7.16"案的逃犯宋金彪,感谢部队协助抓获,并附了一份简要的案件情况说明。营部把这封函件转到了连里,周连长在连务会上念了一遍,然后说:"根据相关规定和实际表现,营里研究决定为刘成钢同志报请个人三等功一次,赵铁柱同志报请嘉奖一次。刘成钢你回头写个事迹材料,要求真实客观,不得夸大。另外县局那边邀请咱们派人去参加个表彰座谈会,刘成钢你去。"
刘成钢站起来应了一声"是",然后又坐下。旁边坐着的赵铁柱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小声说:"立功了你,请客啊。"刘成钢偏过头低声回了句:"嘉奖不比我差,你请。"赵铁柱嘿嘿笑了两声。周连长在上头继续讲训练安排的事,刘成钢的耳朵听着,心思却有一会儿飘出去了。他在想那封函件上的一句话——"嫌犯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已被依法刑事拘留"——那个人最终交代了。他在想那天晚上被带走时那人回头看过来的那一眼,想说又没说出口的话,大概在之后的审讯里慢慢都说了。他收回心思,重新把注意力放到周连长的讲话上。
表彰座谈会是下周二开的,地点在县局三楼的小会议室里。刘成钢穿了常服,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肩上扛着少尉的肩章。他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有公安局的领导和刑侦队的干警,还有几个穿便服的,大概是地方上的什么代表。他坐下来之后有人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放下杯子等着。座谈会开始后先是领导讲话,然后介绍了案情,再然后让参与办案的刑警说过程。那个年长的警察——那天晚上带队上山的那位,姓张,是刑侦队副队长——站起来把从接到协查通报到收到部队通知再到进山接人的事说了一遍,说完特意朝刘成钢这边看了一眼:"要不是部队的同志反应快、动作利索,这个案子还不一定能这么快告破。嫌犯当时已经翻过界岭了,再往前十几公里就能搭上过境货车,那抓捕难度就完全不一样了。"会议室里响了几声掌声,刘成钢坐得端端正正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轮到刘成钢发言的时候,他站起来,把准备好的稿子放在桌上,但没怎么看,基本是脱稿说的。他把那天的情况讲了一遍,用的都是最直白的句子:"发现林子里有异常动静,判断可能有人。让二班长带人从侧翼绕过去堵截,我带人正面搜索。嫌犯从林子里冲出来的时候正好撞上二班长,二班长就地制服了他。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控制住了,检查随身物品发现管制器具,然后按程序上报。"他讲完之后又补了一句:"整个过程主要靠的是日常训练形成的战术意识和协同配合,不是哪一个人的功劳。二班长赵铁柱的处置非常果断。"他坐下来之后,张副队长朝他笑着点了点头。
座谈会结束之后,张副队长把他叫到走廊上,递了根烟——刘成钢摆摆手说不抽——张副队长就把烟别在自己耳朵上,说:"小刘同志,你知道那个宋金彪在审讯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话吗?"刘成钢摇头。张副队长说:"我们问他怎么被抓住的,他说'我翻过山岭,上面全是当兵的,往哪跑都是人。有个当兵的把我一按我就倒了,枪还没摸到'。他以为山上到处都是你们的人,其实就你们一个拉练排,是吧?"刘成钢想了想:"当时队伍确实分散了,但也不是到处都是。他估计是慌了,看哪都是绿的。"张副队长哈哈大笑:"慌了好,不慌还不好抓呢。行了,不耽误你时间,回头立功的喜报寄到你们营里,你等着收吧。年轻人,好样的。"
回营区的车上,刘成钢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慢慢往后退。秋天的水稻正在变黄,大片大片铺在公路两旁,间或有几个农人在田间弯腰忙碌着,远远望去像小点一样在移动。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农人身上,忽然想起那天在界岭山脚下被宋金彪拦路问路的那个老农。这个案子破了之后,地方上大概也去找过那个老人了解情况了吧。他不知道那老人现在是什么心情,是被吓着了还没缓过来,还是松了一口气。这些都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他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车窗外的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田野里那种草木将枯未枯的气味。
那之后的日子又恢复了日常。出操、训练、开会、学习,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一样规律地走着。赵铁柱的嘉奖令下来那天,他自掏腰包买了半只卤鸭和几瓶汽水,晚上在班里和几个要好的战友偷偷吃了一顿,还特意给刘成钢送了一盘鸭肉过来。刘成钢正在写周总结,闻到卤鸭的香味抬起头,看见赵铁柱端着一个搪瓷盆站在门口,笑呵呵的:"排长,尝尝,老字号。你那份我一直留着呢。"刘成钢放下笔,伸手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说:"咸了点。"赵铁柱一瞪眼:"咸才够味儿!"说完端着盆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对了排长,你那个三等功的证章发了没?""还没,走程序呢。""到了借我戴两天呗,我也过过瘾。"刘成钢拿起笔作势要扔他,赵铁柱缩了缩脖子,笑着跑远了。
立功的证章是半个多月后发下来的。那天下午全连集合,营长亲自念了嘉奖令,然后把那个小小的、闪着暗光的金属证章别在刘成钢左胸的常服上。几百双眼睛看着他,鼓掌声哗啦啦响了一片。刘成钢敬礼的时候手臂抬得很直,指尖贴齐帽檐,面朝前方,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一棵泡桐树上。那棵树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像某种素描画里一笔一笔勾出来的线条。他想,现在轮到他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话题了,就像那天食堂里大家议论他一样。这种被放在聚光灯下注视的感觉其实谈不上多舒服,但他知道这是程序里的一部分,该受着就受着,受完了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
仪式散了之后,他回到宿舍把证章摘下来仔细收好,放在抽屉里一个铁皮盒子里。盒子里还有他在军校得的优秀学员证章和一次连嘉奖的徽章,现在多了一个三等功的,整整齐齐并排躺着。他看了看,把盒盖合上,放回抽屉深处。走出宿舍的时候正好碰上通信员跑来递给他一封信,信封上贴着一张普通的邮票,地址栏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刘成钢拆开来看,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刘排长,你好。我是宋金彪的姐姐。我弟弟的事我都知道了。我不替他求情,他犯了罪就该受罚。我写信来是想谢谢你,那天你没有打他,还给他水喝。他在里头写信告诉我的。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被抓,是当初没听家里人的话走上那条路。他说那天在山上你给他喝水的时候他哭了,他很多年没被人那样对过。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想跟你说声谢谢。你是个好人。祝你好人一生平安。"
刘成钢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没有回信。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写什么。他能对一个因为弟弟杀人而被牵累的姐姐说什么呢?说"不客气"似乎不太对,说"他会受到公正的审判"又太像公事公办。他想了想,把信也放进了那个铁皮盒子,压在那枚新得的证章下面。盒子盖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嗒"。
又一个早晨,出操的哨声划破营地清冷的空气。刘成钢第一个站在操场上,看着睡眼惺忪的战士们从各个宿舍楼门里跑出来、在各自班长的口令下集合整队。晨光从东边营房背后漫上来,把操场上的薄雾染成淡金色。他站在队列最前面,面朝初升的太阳,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露水和青草的气味,新的一天干干净净地铺展在面前。他喊了口令,队伍开始跑动,几百双靴子踏在水泥地面上,汇成沉稳而持久的声响,像心跳,一下一下的,从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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