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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之外
阁楼是在梅雨季过后才被记起的。
我顺着那架几乎垂直的木梯爬上去,推开活板门的瞬间,灰尘在斜射的光柱里狂舞,像被惊扰的千年沉梦。
这里的空气是凝固的,带着旧纸张、樟木箱和时光本身的气味。
箱子角上压着一卷竹简,用褪色的红绳捆着。
母亲说这是外祖父年轻时从河南带回来的,据说出自某座战国墓,只是上面“那些弯弯绕绕的”,没人认得了。
我解开绳结,竹片冰凉,墨迹已褪成赭褐,像干涸的血。第一枚简上刻着:“日在昴,月在天,水在木。”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甲骨文式的符号,记录着某次祭祀的流程——杀了几头牛,用了多少龟甲,占卜的结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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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没有窗,只有老虎窗漏进的一线光,照在膝头的竹简上,字迹反而模糊了。
我索性挪到光线照不到的角落,那里更暗,也更安静。奇怪的是,在完全的阴影里,那些蜿蜒的笔画反而清晰起来,仿佛它们本就不属于光的世界。
我读到一个卜辞:“癸酉卜,争贞:旬无祸?”商王在问未来十天有无灾祸。
占卜者“争”的名字就刻在龟甲上,三千多年了,他还活着,在这个暗角里,透过我的眼睛,看着那片他永远无法抵达的未来。
窗外有汽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声音遥远得像另一个宇宙的事。
我坐在光之外,捧着比光更古老的书。
书页间没有王朝兴替、英雄传奇,只有无数个具体而微的清晨——有人杀了一头羊,有人梦见洪水,有人想知道妻子分娩是否平安。
这些琐碎的追问,被刻在骨头上,埋在土里,然后在某一天,被一个坐在阁楼暗处的人重新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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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窗的光慢慢斜过去,爬过地板,爬上对面的墙壁,始终不肯照进我所在的角落。
也好。
有些阅读注定要在暗处完成——当外界的喧嚣被隔绝,当身体被阴影包裹,那些蛰伏在文字里的古老魂魄才会苏醒,附在当代的呼吸上,轻轻说:你看,我们也这样活过,这样怕过,这样把无望的追问刻进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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