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已并天下,乃使蒙恬将三十万众,北逐戎狄,收河南。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余里。”《史记》的这段记载,千百年来被反复引用。但“临洮”究竟在今天的哪里,却成了一桩争论不休的学术公案——有人说在今天的甘肃临洮县,有人坚持说在岷县。同一个地名,为什么指向两个不同的地方,到底哪一个是历史真实呢?

一、同一个“临洮”,指向了两个地方

问题的根源,在于地名变了。秦国和秦朝时期,今甘肃岷县叫“临洮”,陇西郡也设在这里,后来又是岷州卫,民国改岷县。而今甘肃临洮县,在秦代叫“狄道”。而狄道则改名为临洮。这一“换名”,让后世的研究者一头雾水——“临洮”这个地名,从岷县挪到了今天的临洮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岷县城一角

史料记载非常明确:《史记·蒙恬列传》《史记·匈奴列传》《汉书·匈奴传》均记载秦长城“起临洮至辽东万余里”。此后《水经注》《括地志》《通典》《元和郡县志》《资治通鉴》《读史方舆纪要》等历代文献,都记载秦长城西起于临洮(今岷县)。唐代《括地志》更明确指出秦长城“首起岷州西十二里”——岷州即今天的岷县。可以说,从文献的角度看,秦长城西起今岷县,证据链相当完整。

二、岷县的证据:文献之外还有实物

支持岷县说的学者认为,秦长城西首起地并非一条简单的线性墙体,而是一个具有高度整体性、层次性的防御系统。岷县地处西秦岭与岷山、昆仑山交汇之地,是秦国最西部的门户,也是秦国老巢礼县之西的紧邻,战略地位极为要害。

近年来,岷县境内发现了大量秦长城相关遗址。据调查,共发现13处疑似秦长城遗址(含遗址群),包括岭峰亭燧遗址、阴坡山咀烽燧遗址、瞭沟梁长城遗址、崆峒山-铁关门长城遗址群、卓坪古城壕遗址、铁城壕堑遗址等。遗址类型涵盖烽燧、障城、亭驿、壕堑、石砌墙体等不同形制。

文物遗存同样丰富:1947年,岷县中堡村发现一处秦代窑藏,出土秦半两铜钱达数万枚。城东龙望台、白塔寺,城北岷山乡板达沟等地,均有分布广泛的秦瓦遗存。2022年,岷县秦长城的8个点段已被公布为定西市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岷县秦烽燧

三、临洮的证据:看得见的长城墙体

然而,争议的另一方同样有扎实的依据。问题的关键在于:岷县境内迄今没有找到明确的秦长城墙体遗迹。

而在今天的临洮县境内,战国秦长城遗址却清晰可见。遗址西起临洮县新添镇三十里墩南坪的望儿咀,向东南延伸,经渭源、陇西等县,全长约300公里。临洮县境内的长城遗迹跨度约42公里,穿越五个乡镇,涵盖夯土墙体、烽燧等多种遗存。墙体采用黄土夯筑,部分残高2.5米以上,沿线暴露大量绳纹板瓦、筒瓦残片及陶器碎片。

1938年,历史学家顾颉刚考察渭源长城后认为“秦长城起自秦代之临洮,即今岷县”,但他随后到岷县调查长城时,却因未能发现明确遗迹而感叹“达岷后,叩城址,无能举者”。1963年,被誉为“万里长城第一人”的罗哲文考察临洮窑店长城坡遗迹后,明确提出“秦长城,即是经现在临洮的东面山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临洮秦长城段

2012年,国家文物局确认临洮望儿咀为“战国秦长城之源” 。如今,望儿咀已被列为83个国家级长城重要点段之一,临洮正依托这一遗址推进战国秦长城国家文化公园建设,已落实中央资金2000万元。

四、争议的焦点:定义不同,结论不同

那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文献在岷县、遗址在临洮”的矛盾?争议的核心在于对“长城”的定义不同。

支持岷县说的学者认为,秦长城西首起地是一个防御体系,而非简单的线性墙体。秦国的设计是以洮河为中轴,以白龙江源头与渭河源头区域为两翼,构成整体防御。在这个体系下,岷县是战略起点,长城沿洮河向北延伸到狄道(今临洮县),再“并河以东”沿黄河修筑。岷县是“战略起点”,而临洮是“墙体起点” 。

支持临洮说的学者和文物部门则坚持以可见的墙体遗迹为准。既然岷县找不到明确的秦长城墙体,而临洮有清晰可辨的夯土城墙,那么西起点自然应该定在临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临洮岳麓山门

此外,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甘肃境内到底有没有秦始皇本人修筑的长城?有学者指出,目前甘肃发现的长城遗迹多为战国秦昭王时期所筑,而非秦始皇统一后新建。秦始皇三十三年“西北斥匈奴,自榆中并河以东”的记载,可能指的是沿黄河的防御体系,而非我们今天理解的连绵墙体。这一争议让问题变得更加复杂。

五、结语

秦长城西起点之争,本质上是“文献中的古临洮(今岷县) ”与“考古发现的秦长城墙体(今临洮县) ”之间的错位。一方有浩如烟海的文献支撑,一方有清晰可见的城墙为证。目前,国家文物部门将临洮望儿咀认定为战国秦长城西起点,但学术界关于岷县是否为秦长城西首起地的讨论仍在继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岳麓山碑林

也许,答案并不在于二选一。正如有学者所言,岷县是秦长城的战略起点,临洮是长城的墙体起点——两者共同构成了秦朝西部防御体系的完整图景。两千多年后的我们,站在洮河两岸,依然能感受到那段金戈铁马的岁月留下的深深印记。

(本文以回答有关文友的提问,只在今日头条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