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9个月时,我故意从2楼滚了下来,不是想死,是必须早产
我叫何秀英,今年三十一,嫁到湖北荆州下面一个叫观音垱的镇上已经六年了。我男人叫刘志军,在镇上开了家摩托车修理铺,手艺还行,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差,一个月能挣个四五千块钱,勉强够一家人糊口。公公婆婆跟我们一起住,公公刘德厚六十三,早年在砖瓦厂干活,落了一身病,腰疼腿疼,走路都要拄拐棍,一到阴天浑身的关节就像生了锈的锁一样嘎嘎响。婆婆张翠兰六十一,身体倒还硬朗,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鸡喂鸭,嗓门大得能把院子里的梧桐树震落几片叶子。
我和刘志军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处了半年就结了婚。说不上多深的感情,就是觉得彼此合适,能搭伙过日子。他在镇上有个修摩托的手艺,我娘家就在隔壁村,两家知根知底,这门亲事在长辈们看来是天作之合。可日子过着过着,我才慢慢明白,表面看起来挺正常的家庭,内里早就烂透了。就像一棵空心的大树,外面枝繁叶茂,里头全是白蚁蛀出来的窟窿。
问题的根源,出在我婆婆张翠兰身上。
刚嫁过来那会儿,婆婆对我还算客气,除了偶尔念叨几句“现在的儿媳妇就是不会干活”之类的话,大体上还是把我当一家人看的。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喂鸡喂猪,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连她房间的痰盂都是我帮她倒的。邻居们都说老刘家娶了个好媳妇,婆婆听了嘴上不说,脸上也是有光的。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嫁过来一年、两年、三年,肚子迟迟没有动静,婆婆的脸色就越来越不好看了。她开始在饭桌上含沙射影地说“养了只不下蛋的母鸡”,逢人就嘀咕说她儿子命苦,娶了个不会生的媳妇。这些话我都忍了,因为我确实没有怀上,心里也着急,偷偷去县医院检查过,医生说我没啥大问题,就是体质偏寒,吃点中药调理调理就好了。
第四年,我终于怀上了。全家人都高兴坏了,婆婆破天荒地给我炖了只老母鸡,看着我喝汤的时候眼里难得地露出了笑意,粗糙的手掌在我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说你多吃点,给我生个大胖孙子。
可是天不遂人愿。怀孕快三个月的时候,有一天夜里我突然肚子疼,下身见了红,送到镇卫生院的时候已经晚了,孩子没了。医生说是自然流产,原因不明,只说让我好好休养,半年后再考虑要孩子。我躺在卫生院那张硬邦邦的病床上,肚子里的东西像抽水马桶一样哗哗地流走,我哭得撕心裂肺,那种身体被掏空的感觉比任何的疼痛都让人绝望。婆婆站在病房门口,脸上的表情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那不是心疼,不是惋惜,而是一种冷冰冰的、像是看一个废物一样的表情。
从那天起,婆婆对我的态度就彻底变了。她不再只是含沙射影,而是明目张胆地骂。骂我是扫把星,骂我把老刘家的香火给克没了,骂我连个蛋都保不住。我男人刘志军夹在中间,一开始还会帮我说几句话,说流产又不是秀英故意的,妈你别骂了。可婆婆一骂他,说他不孝顺、娶了媳妇忘了娘,他就低头不吭声了,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默默地端起碗扒饭。到后来,婆婆骂我的时候,他就躲到修车铺里去,假装听不见,留下我一个人在堂屋里,面对着婆婆那张刀子嘴。
那年秋天的一个傍晚,我在厨房做饭,听见婆婆在堂屋里跟邻居王婶聊天。王婶说你家秀英也挺不容易的,流产了心里肯定难受,你做婆婆的多体谅体谅。婆婆冷哼一声,说,她难受?她有什么好难受的?连个蛋都不会下的母鸡,还矫情上了。我看她就是命贱,不配给我们老刘家生孩子。这话要是让志军他爹听见了,准得气出病来。
我端着菜盘子的手直哆嗦,菜汤洒在灶台上,烫了我一手。我拼命忍住眼泪,告诉自己忍忍就过去了,又不是头一回听这些话,等她骂腻了自然就不骂了。可我不知道,这只是漫长地狱的开始,真正让我生不如死的还在后头。
流产后半年,我又怀上了。这次婆婆倒是比上次更紧张了,毕竟她盼孙子盼了这么多年,嘴上再刻薄,心里还是想要个香火的。她给我请了假,不让我下地干活,做饭洗衣的事也都揽了过去。我以为这次她能对我好一点了,可怀到四个多月的时候,婆婆找熟人给我做了B超,回来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女孩。B超看出来是个女孩。
那天晚上婆婆没有骂我,但我宁愿她骂我。她只是用一种看仇人的眼光狠狠地剜了我一眼,然后摔了门回了自己屋。从那以后,她就开始在家里指桑骂槐,说现在的女人真是没用,生不出儿子就算了,还矫情得要命,怀个孕跟怀了龙胎一样。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总是直直地盯着我,生怕我不知道她在骂谁。
六个月的时候,婆婆逼着我去引产。她不是跟我商量,是命令。刘志军坐在旁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就是不看我。我问他,志军,你也要我引掉?他嘴巴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说,要不……要不就听妈的吧,以后还能再生。
那一刻,我心里对他的最后一点指望也断了。我看着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忽然觉得他陌生得可怕。他明明知道引产对一个六个月身孕的女人意味着什么,他明明知道我有多想要这个孩子,可在婆婆面前,他连一句硬话都说不出来。
我被婆婆和男人硬拽着去了镇卫生院。医生检查完之后说,六个月引产风险太大,搞不好会大出血,建议去县医院做。婆婆一听要花大钱,脸就沉下来了,拉着刘志军走到走廊另一头嘀嘀咕咕,说县医院做下来最少也要三四千,算了算了,反正都是她自己的肚子,折腾也是折腾她自己的人,以后生不出来就别怪咱家没给她机会。
从卫生院回来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躲在灶房里哭了一整夜。灶台上那只老花猫蹲在我脚边,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幽幽地亮着,偶尔喵一声,像是在安慰我。我摸着隆起的肚子,小家伙在里头动得很欢,一脚一脚地踹着我的手心,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冷,也不知道她自己的奶奶正盘算着怎么把她从这个世界上抹掉。我对着肚子说,孩子,妈对不住你,妈没本事,护不住你。妈没能把你带来这个世上,是妈没用。你要是下辈子还能投胎,投个好人家,别投到这种吃人的地方来。
引产没做成,婆婆对我的态度就更加变本加厉了。她觉得是我故意磨叽,才拖过了引产的最佳时间,白让家里浪费了一笔去卫生院的检查费。她开始在吃穿上克扣我,明明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盘肉菜放在刘志军和公公面前,另一盘素菜摆得离我老远,我伸筷子去夹她就用筷子敲我的手。她把我娘家陪嫁过来的棉被抱走,说她侄女家的孩子没被子盖,我怀着孕不配盖那么好的被子,让我盖她的旧棉被。有一回我嘴馋,偷偷吃了一个鸡蛋,被她发现了,骂了我整整三天,说家里养的公鸡都没我馋,一只不会下蛋的母鸡还敢偷鸡蛋吃,脸皮比城墙还厚。
我忍了。因为我能往哪里去呢?娘家那边,我爹走得早,娘跟着弟弟在广东打工,一年到头见不着一面,就算回来了也说不上话,弟弟娶了媳妇,我娘在那边也是看人脸色过日子,哪里管得了我这个嫁出去的女儿。我一个嫁出来的女人,没工作没收入,离了这个家,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当初嫁人的时候,村里的婶子们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那时还觉得这话难听,可现在我才知道,这不是难听,是现实。
怀到第八个月的时候,事情出了一点转机。婆婆托人又给我做了回B超,这次是在镇上另一家私人诊所,做B超的是个退了休的妇产科老医生,据说看性别看得特别准。婆婆把B超单子拿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她对着那张我根本看不懂的黑白影像看了又看,然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是个带把的。
男孩。这个孩子在最后关头,翻了个身。
从那天起,婆婆对我的态度一下子变了个样。她不再骂我了,饭桌上也开始给我夹菜了,虽然夹菜的动作还是很生硬,像是在喂猪而不是喂人。她跟我说,你好好养着,给我们老刘家生个大胖孙子,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了。她还专门跑了一趟镇上,买了一斤排骨回来炖汤,虽然那排骨上肥肉多瘦肉少,一看就是肉摊上卖剩下的边角料,但好歹是见了荤腥了。
我当时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高兴,因为我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过日子了,肚子里的孩子终于不用承受奶奶的白眼了。也有心寒,因为我肚皮里换成是个男孩,婆婆的整张脸就都不一样了。同样是我何秀英怀的,同样是我何秀英生的,之前那个女娃就是扫把星、赔钱货,现在这个男娃就是老刘家的命根子。这种转变来得越快,我的心里就越凉。
不管怎么说,日子总算是好过了一点。那段时间是我嫁过来以后最平静的日子,虽然这份平静是建立在我肚子里是个男孩的基础上的,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但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要孩子能平安生下来,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份平静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月。真正的噩梦,是从那天下午开始的。
那天下午,婆婆去镇上赶集,我挺着九个月的大肚子在院子里收衣服。我刚把晒干的衣服叠好放进篮子,就看见婆婆急匆匆地从院门口冲进来,脚上的一只鞋都跑掉了也顾不上捡。她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眼睛里全是惊慌失措,像是被鬼撵了一样。
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手劲大得吓人,指甲隔着我的衣服掐进肉里,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她说,秀英,你不能生,你不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她在说反话逗我玩。我说妈你说啥呢,孩子都九个月了,马上就到预产期了,怎么能不生?
然后她说了一番话,让我从头顶凉到了脚底心。
原来她今天去赶集,碰见了镇上的王媒婆。王媒婆是她多年的老姐妹,也是个包打听,方圆几十里的人家谁家什么情况她门儿清,连谁家的猪生了几个崽都记得住。王媒婆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跟她说,翠兰啊,你儿媳妇肚子里那孩子,是你儿子刘志军的吗?
婆婆当时就骂她放屁,说我儿媳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是志军的能是谁的。王媒婆就冷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纸被折了好几次,折痕都快磨破了,打开来是一张B超报告单,上面写着怀孕月份,还有预产期。王媒婆指着预产期那行数字说,你自己算算日子,这孩子怀上的时候,你儿子在不在家?
婆婆在娘家也读过几年书,算数是会算的。她掰着手指头一算,脸色刷地就白了。孩子怀上的时间,正好是刘志军去荆州进摩托车配件的那半个月。那半个月他在荆州住在他表哥家,中间只回来过一次,待了一晚上就走了。按那一次算的话,预产期对不上,差了好几天。按前一次算的话,刘志军倒是还在家,可那个时间节点离他出门太近了,说不好到底是不是他的。
婆婆当时就觉得天旋地转,站都站不稳了,是王媒婆扶着她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又是拍背又是掐人中才把她弄回过神来。婆婆说这事不可能,我儿媳妇不是那种人。王媒婆说,是不是那种人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家媳妇以前流产流过那么多次,谁知道她在外面有没有相好的?反正我跟你说,这事你自己掂量掂量,别到时候替别人养了儿子还当宝贝疙瘩。
婆婆从镇上回来以后,就把这件事跟刘志军说了。刘志军听完,整个人都傻了,坐在修车铺的矮凳上,一张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不说话,只是闷着头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得整个铺子里烟雾缭绕,地上全是踩扁的烟头。
婆婆说,志军,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要真是个野种,咱们老刘家的脸往哪搁?以后在观音垱还怎么抬头做人?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咱家淹了。
刘志军还是不说话。婆婆急了,拍着桌子说,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你媳妇肚子里要是别人的种,你就是当了王八还帮人数钱!你爹要是知道了这事,腿不疼了也得气瘸了!
刘志军抬起头看了他娘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屈辱、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茫然。他说,那你要我咋办?
婆婆压低了声音,说,这孩子不能生。
那天晚上,刘志军把他娘的这些话,原封不动地复述给了我。他站在卧室门口,不敢进来看我的脸,只是低着头,声音干巴巴的,说,秀英,这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你跟我说实话。
我心里像被泼了一盆滚油。我从十八岁嫁进这个家,从嫁给他的那天起就没有正眼看过别的男人。我连去镇上赶集都是低着头快快走,就怕被人说闲话。隔壁修鞋的老李头多跟我说了两句话,婆婆都能念叨一整个星期。我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到头来,他们用一张B超单、一个媒婆的闲话,就给我定了罪。
我说,刘志军,我何秀英要是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这孩子就是你的,是你们老刘家的种。你们要是不信,等他生下来去做亲子鉴定,科学总不会骗人。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动摇,但很快又被婆婆的话压了下去。他说,我妈说得也有道理,这孩子来得太巧了,时间上真的对不太上。秀英,要不……要不这孩子咱不要了吧?引下来,如果是我的,以后还能再生。如果不是我的,也算及时止损了。
及时止损。我男人,一个修摩托的,用他从麻将桌上听来的词,来决定我肚子里九个月大的孩子的生死。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九个月了,孩子都足月了,连医院的医生都不敢轻易引产,他跟我说及时止损。我说,志军,你知道九个月引产意味着什么吗?就是把一个已经成形的孩子活生生地从我肚子里拽出来,拽出来的时候他可能还活着,还会哭,还会蹬腿,然后慢慢地在冰冷的手术盘里断气。这就是你跟你妈商量出来的结果?
他脸色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肚子里的孩子一直在踢我。九个月了,他的小脚丫已经很有力气了,一脚一脚地踹在我的肋骨上,生疼生疼的,但那种疼让我踏实,因为我知道他还活着,他还在。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之前产检时的B超单,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着上面那个模糊的小小轮廓,那是他七个月时候的影像,小小的蜷缩着,像一颗安静的花生。我把B超单攥在手里,心里头的恐惧像一只冰凉的手,一点一点地攥紧了我的心脏。
接下来那几天,婆婆每天都在我耳边念叨。吃饭的时候念,睡觉的时候念,我上厕所她都要站在门外念。她说秀英啊,咱老刘家养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别生这个孩子。你要是把孩子生下来,到时候亲子鉴定出来不是志军的,咱家就毁了,你让志军以后怎么做人?你让公公以后怎么在村里抬头?你要是现在引了,不管是不是志军的,咱们都当没这回事,以后你还能再生。你要是执意要生,那也行,生下来马上去做鉴定,要不是志军的,你抱着孩子滚,我们家不要你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出奇地平和,甚至还带着一丝推心置腹的亲切,像是在为我着想、为我打算。可那每一个字落到我心上,都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得我皮开肉绽。
我知道,不管孩子是不是刘志军的,只要生下来,这个家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如果是他的,婆婆会说我是侥幸,以后照样会拿这件事戳我的脊梁骨,一辈子都别想摆脱这个污点。如果不是他的——虽然我知道不可能,但他们已经认定孩子有问题了,就算亲子鉴定出来是他的,他们也会说是鉴定错了,是医院搞了鬼。在这个家里,真相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婆婆怎么说。
我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半夜,我起来上茅房,路过婆婆房间的时候,听见她还在跟刘志军说话。婆婆房间的窗户没关严实,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婆婆说,志军,这孩子不能留。要是生下来,将来家产都是他的。你想想,万一真是个野种,咱老刘家这点家底不就全落到外人手里了?那间修车铺是你爹当年卖了祖屋才盘下来的,你弟弟将来还要娶媳妇,咱家的钱一分都不能便宜了外人。
刘志军的声音很低很低,带着疲惫和烦躁,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透不过气来。他说,行了妈,我知道了,你别说了。秀英快生了,你也别逼太紧,万一她想不开……
婆婆说,想不开才好呢!她要是自己想不开了,咱们还省事了。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我蹲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双腿抖得站不起来,只能用手捂住嘴巴,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肚子里。老花猫无声地走过来,蹭了蹭我的脚踝,它的体温是温热的,可我感觉不到任何的温度。
我知道,婆婆为了不让我生下这个孩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是一个把面子看得比命重要的女人,也是一个把家产看得比天大的婆婆。在她的观念里,血统不纯的孙子比没有孙子更可怕。如果这个孩子生下来,别说养大,连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
我也知道,刘志军不会保护我,更不会保护这个孩子。他在他妈面前,永远都是那个低着头不说话的儿子,不是一个女人的丈夫,更不是一个孩子的父亲。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整整一夜没有合眼。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那扇糊了旧报纸的窗子,在地面上投下灰白的光斑。我摸着肚子,感受着里面孩子的心跳——隔着肚皮,隔着羊水,隔着厚厚的脂肪层,我竟然能那么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像一只小小的拳头在敲击着什么。他大概也不知道,他还没有出生,就已经被他的奶奶和父亲判了死刑。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孩子,不能等了,必须马上生下来。等得越久,婆婆就越有时间想办法把他弄掉。她可以给我下药,可以在饭菜里放点什么,可以推我一把,可以说我摔倒了。在这个偏僻的小镇上,死一个未出生的孩子,没有人会追究。警察不会来,法医不会来,连邻居们都不会多问一句。他们只会说,哦,老刘家那个媳妇又流产了,真是命苦。
只有在医院里,在医生和护士面前,这个孩子才是安全的。只有离开了这个家的掌控范围,他才能活下来。
可是我没有办法自己去医院。婆婆不会让我出门,刘志军更不会送我。我大着九个月的肚子,连从观音垱到荆州的大巴都挤不上去,更别说一个人走到镇上。我身上没有钱,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婆婆收走了,连我的身份证都被她锁在她屋里的抽屉里。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身体自己启动分娩。
我开始在院子里的楼梯上慢慢走,一步一停,一步一停。婆婆家的房子是那种老式的二层砖楼,一楼住人,二楼是储物间和晒台。楼梯是水泥砌的,每一级台阶都很陡很窄,边缘被年复一年的踩踏磨得光滑发亮。平时我上下楼都是扶着墙慢慢走,可那天,我没有扶任何东西。我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走到二楼楼梯口,往下看了看,九级台阶,下面是硬邦邦的水泥地面。
我站在那里,手扶着冰凉的墙皮,犹豫了很久。肚皮里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我的手心里,又像在跟我说,妈,我还在。
我说,宝,你跟妈妈一起赌一把。要是能活,咱们娘俩以后相依为命。要是不能活,妈去那边陪你。
我闭上眼睛,松开了扶着墙的手,身体往前一倾。
那几秒钟是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恐怖的时刻。身体失去控制的感觉,比任何的恐惧都要真切。我感觉自己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从高处直直地坠落,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踩不到。然后是撞击,剧烈的撞击。我的后背、肩膀、胳膊肘撞在水泥楼梯上,每一级台阶都像一把钝刀,砍在我身上不同的部位。然后我滚到了楼梯底部,肚子撞在了最后一节台阶的棱角上,一种我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剧痛从腹部炸开,像是一颗手榴弹在我体内引爆了,那种疼痛太过剧烈,以至于我的大脑有一瞬间完全空白,连喊都喊不出来。
紧接着,我感觉到一股热流从下身涌出。羊水破了,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下来,洇湿了我的裤子和地面的水泥。我的后背大概是撞伤了,疼得站不起来,但我心里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和释然——成了。
婆婆从厨房里冲出来,看见我躺在楼梯下面,羊水流了一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然后她开始尖叫,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把刀子划过玻璃。刘志军从修车铺跑回来,手忙脚乱地想要扶我起来。婆婆一把推开他,说别碰她,小心把晦气沾身上。
我自己撑着地,一点一点地爬起来。后背传来的疼痛让我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但我咬住了牙关,嘴唇被咬破了,满嘴血腥味。我说,送我去医院,快点。
婆婆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像样子,像是生气,又像是害怕,更深的是一种被算计了的恼怒。她说,你故意的,你是故意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那一眼里有什么,她应该看得懂。
刘志军去隔壁邻居家借了辆三轮车,把我送到了镇卫生院。一路上我躺在三轮车的后斗里,上面垫着一床旧棉被,可颠簸的路面还是让每一次晃动都变成钻心的疼。我攥着车斗的栏杆,指甲嵌进生了锈的铁皮里,羊水还在不停地流,我感觉到下身湿漉漉的一片,不敢低头去看,只能盯着天上快速后退的云彩,告诉自己不能昏过去,不能昏过去。
到了卫生院,医生一检查,脸色就变了。说羊水已经破了,宫口正在开,但孩子还没入盆,胎位有点不正,而且有明显的胎儿窘迫迹象,镇卫生院处理不了,必须马上转县医院。婆婆在走廊里冲着医生大声嚷嚷,说转什么县医院,就在这儿生,生下来再说。医生说,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有危险,你们谁签字?出了事谁负责?
没有人签字。刘志军站在墙角,看着自己的脚,一声不吭。婆婆还在跟医生理论,说县医院多贵,去一趟没有万儿八千的下不来,在卫生院生也是一样的。
那一刻,我对这个家最后的一丝留恋也死了。我躺在产科的推床上,阵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每一次收缩都让我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额头上的冷汗把枕头浸得透湿。我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对医生说,医生,我自己签字,我要转院,我要转院。
医生说,按规定需要家属签字。
我说,求你了。
那个年轻的女医生看着我,看着我这个满身是伤、羊水已经流了大半、身边却没有一个愿意签字的家属的孕妇。她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把同意书递给了我。她的手是温热的,递过纸笔的那一瞬间,指尖轻轻触到了我颤抖的手背。我歪歪扭扭地在上面写下了“何秀英”三个字,字迹潦草得像是被风吹散的稻草,但每一笔都倾注了我全部的力气。
转院的救护车是卫生院的,老旧的柴油发动机发动的时候轰隆隆地响,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和汽油味。一路上,阵痛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剧烈,每一次发作都让我觉得自己快要被撕成两半。我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出了血,满嘴铁锈味。陪护的护士一直在监测胎心,我听见她小声跟司机说,开快点,胎心不稳。
县医院的产科医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我被直接推进了产房。产房里的灯很亮,刺眼的白光打在无影灯上,再反射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疼痛已经让我意识模糊了,但有一个念头一直在我脑子里亮着,像是黑暗海面上唯一的灯塔——孩子,你要活着。妈妈拼了命把你送来这个世界,你不能不争气。
我的后背因为摔伤肿了一大片,侧切的时候医生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看到了那片青紫色的瘀伤。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专注地处理着手上的工作。我能感觉到她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剪刀划过皮肉的刺痛跟宫缩的剧痛相比,简直不值一提。随着最后一次拼尽全力的用力,一股巨大的、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瞬间松弛的感觉席卷了全身,然后是那一声——响亮清脆的啼哭声。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不是美妙的音乐,不是动听的鸟鸣,而是一个小生命拼尽全力的、对这个世界发出的第一声宣示。他哭得很大声,中气十足,像是要把在娘胎里憋了九个月的委屈一股脑全倒出来。
护士把孩子举起来给我看,粉红色的一团,皱巴巴的皮肤上还带着胎脂,小手小脚不停地挥舞着,眼睛还没睁开,但嘴巴已经张得大大的在嚎哭。她说是个男孩,六斤八两,评分十分,虽然早产了两周多但发育得特别好,是个健康的宝宝。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用全部换来的孩子,是健康的,是活的。我伸出手想去摸摸他,胳膊却抖得抬不起来。护士把孩子抱过来,把他的小脸蛋贴在我的脸上,他的皮肤温热湿润,有一种淡淡的、说不出来的气息,不是香味,是生命的味道。
护士看着我的后背和胳膊上的伤,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问什么,但我只是把脸埋在孩子的小襁褓里,贪婪地呼吸着他的气息,不说话。
住院的那几天,婆婆和刘志军没有来看过我一次。我住的是六人间,隔壁床的产妇也是剖宫产,老公鞍前马后地伺候着,婆婆更是寸步不离地抱着孙子,一家人的热闹像是一锅沸腾的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而我的床铺边上空落落的,连个水杯都没人帮我递。我想喝口水,只能按护士铃,护士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等半小时都等不来一个人。
我没有给他们打电话,我也没有觉得难过。因为我心里清楚,这个孩子在我肚子里的时候,他们容不下他。现在他出生了,他们更不会认他。婆婆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个孩子,而是她的面子,是她老刘家的名声,是她可以继续在观音垱昂着头走路的底气。我毁了她的面子,在她眼里,我就是一个敌人。
出院那天,我没有回观音垱。我用身上仅剩的一百二十块钱,打了个出租车回了娘家。一路上,我抱着孩子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冬小麦刚刚冒头,田里一片新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光。孩子在我怀里睡得很香,偶尔砸吧一下小嘴,完全不知道他和他的妈妈正在经历着什么。
娘家在邻镇的偏僻村子里,房子还是父亲在世时盖的三间砖瓦房,院墙已经有些开裂了,墙缝里长出好几簇野草。我娘上个月刚从广东回来,弟弟那边又吵架了,弟媳嫌我娘做事不利索,带孩子太粗心,话里话外都是要她回来的意思。她看到我抱着孩子出现在家门口,又看了看我脸上的伤和我一个人抱着孩子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舀水喂鸡的瓢哐当一声扔在地上,放声大哭。
她说,秀英啊,你怎么搞成这样了?你婆婆打的?你男人呢?他不是男人的吗?
我说,娘,先让我进去。回去再慢慢跟你说。
我娘把我让进屋里,接过孩子一看,又哭了。她把孩子放到床上,转身就去了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打了两个荷包蛋。面端上来的时候,汤洒了不少,她的手一直在抖。我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面,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噼里啪啦往碗里掉。这几个月来,在婆婆家我连一个鸡蛋都不敢偷吃,回到娘家的第一顿饭,碗里就有了两个荷包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娘听完,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喘气喘得胸口一鼓一鼓的。她霍地站起来,说,我去观音垱,找他们算账!我倒要看看,他们老刘家有什么脸面赶我闺女走!
我拉住她,说娘,你别去。我跟那个家已经断了,以后我一个人带孩子,跟他刘志军没有任何关系。
我娘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她说,一个女人带个孩子,日子怎么过?你以后怎么办?
我说,我能养活他。当初在观音垱没少吃苦,什么活我都干过,我不怕吃苦。
孩子满月的时候,我给刘志军发了一条短信。我说,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健康。你要是还认他是你儿子,就来看看他。你要是不认,以后就不用联系了,我也不去观音垱找你。
短信发出去之后,没有回复。一天,两天,三天,直到孩子满月酒那天也没有回复。我把他从通讯录里删了,把观音垱那个家的座机号码也删了,然后把手机卡拔出来扔进了抽屉最深的角落。
一个人带孩子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难。孩子吃母乳,我奶水不够,只能掺着奶粉喂。一罐奶粉最便宜也要一百多,差不多是我半个月的生活费。孩子满两个月的时候,我在镇上找了一份超市收银员的工作,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一个月一千八。我娘白天帮我带孩子,晚上我下班回来再接过来。孩子夜里哭,我就抱着他在堂屋里来回走,唱着父亲小时候给我唱过的那些老歌。
有时候半夜孩子睡着了,我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他小小的脸,忍不住想,这孩子长大了会是什么样?他会问我要爸爸吗?他要是问我爸爸是谁,我该怎么跟他说?是说他爸死了,还是说他爸嫌弃他不是亲生的连面都不肯见?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做各种设想和排练,设想着每一个可能的场景,编排着每一句可能的回答。
那天下午,超市轮到我盘点,我下班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等我骑自行车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把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染得像着火了一样。推开院门,我看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刘志军站在院子当中,手里提着一箱奶粉和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瘦了很多,头发也长了没剪,下巴上全是胡茬,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眼神也不如以前有精神,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我娘抱着孩子坐在堂屋门槛上,虎视眈眈地看着他,像是防贼一样。她没有给他倒水,也没有让他进屋,就那么让他站在院子当中,站了不知道多久。
看到我进来,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他也看到了我怀里抱着的孩子——我刚才从超市出来的时候顺路去卫生所给孩子打了预防针,顺便抱了回来。孩子的皮肤在夕阳下是健康的蜜色,被晚霞染得更红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睡得很安稳。
他说,秀英,我来看看你们。我妈回娘家去了,没人知道我过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他往前走了两步,想看看孩子,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他看到我后退的动作,表情一下子暗了下去,随即眼眶就红了。
他说,秀英,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不该不签字,不该让你一个人在医院。我听说了,你从二楼摔下来,是为了让孩子早点出来……你摔得那么重,后背的伤现在好了没有?
我还是没有说话。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有些恐惧,不是事后后悔就能抹去的。我那些无眠的夜晚,我娘那些哭红的眼睛,那个从二楼往下坠落的瞬间,那个在产房里独自拼命的深夜——这些东西,不能只用三言两语就一笔勾销。
他看出了我的疏远,把奶粉和塑料袋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包,放在奶粉箱子上面。那红包皱巴巴的,边角都被折了,像是揣了很久很久。
他说,我不求你原谅我,我知道我没脸求你。但是这孩子,是我的儿子,我会养他。从现在起,我每个月给你们打生活费。你不用操心钱的事,专心带孩子就行。
他说完,又看了孩子一眼,看了很久。那一眼里有悔恨,有愧疚,有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还有一个男人在看到自己亲生骨肉时最原始的柔软。然后他转过身,低着头走出了院门,步子很慢,像是腿上也灌了铅。
我走到石桌前,拿起那个红包,拆开一看,里面是两千块钱,全是一百的票子,折痕深得都快裂开了,看样子是攒了很久的。奶粉是超市里最贵的那种,我每次路过都想买但没舍得买的牌子。塑料袋里,是两套婴儿的小衣服和一双小鞋子,绒绒的料子,摸上去又软又暖和。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男人渐渐消失在小路尽头的背影,落日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老枣树的枝丫在晚风里轻轻摇晃,院子里的鸡已经开始上笼了,我娘把孩子抱回了屋里,留给我一个人的空间。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弯弯的一钩,挂在枣树的枝头。我没有追上去,也没有把那两千块钱退回去。因为这是他欠我们的,他欠的,远不止这两千块钱。但我也没有叫他回来,因为我心里的那道坎,不是他放下奶粉和红包就能填平的。
我需要时间。孩子需要成长。有些裂痕也许永远都无法完全弥合,但生活就是这样,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大团圆的结局,也不是所有的伤害都能以原谅收场。我们能做的,只是带着那些破碎的过往,继续往前走。
孩子醒了,在屋里哭。我把奶粉和衣服抱起来走进了屋里。屋里亮着一盏老式的白炽灯,昏黄的灯光把娘和孩子的影子映在墙上,又暖又长。我从娘手里接过孩子,把他贴在胸口,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哼起了一首我自己编的、不成调的歌。
窗外,春风已经吹起来了。那条从我家通往观音垱的乡间土路,安静地躺在月光下,蜿蜒着伸向远方。路两旁的麦田正在拔节,一茬一茬的新绿在夜色里也看不太分明,但能闻到风里有春天泥土翻新的味道。路还很长,但已经没有他走不过去的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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