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是时光留在每个人头上的记号,是青春已逝的证据,也是人生走到某个阶段,不得不面对的真相。
可面对白发的方式,却有千万种。有叹息,有不甘,有坦然,有旷达,有狂放,这六首诗词,写的不只是白发,更是人到中年、人到暮年,对这一生的回望与和解。
01
宿昔青云志,蹉跎白发年。
谁知明镜里,形影自相怜。
——唐·张九龄《照镜见白发》
这是六首里最简单、最直接、也最令人心酸的一首。
从前有青云之志,想要飞黄腾达,想要建功立业,想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可岁月蹉跎,一晃,已是白发满头的年纪。
“宿昔青云志,蹉跎白发年。”
这十个字,是多少人的一生,年轻时胸怀大志,觉得时间还长,路还远,慢慢来不要紧;可一转眼,头发白了,梦想还在原地,甚至已经模糊了。
“谁知明镜里,形影自相怜。”
镜子里,只有一个白发的自己。那个人看着镜中的自己,自己也看着镜中的那个人,彼此怜悯,彼此叹息。
“形影自相怜”这五个字,是世间最孤独的画面之一。
不是别人可怜你,是你自己可怜自己。你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头白发,想起那些年没有实现的志向,想起那些白白流走的时光,然后,轻轻叹一口气。
张九龄是盛唐名相,这首诗写于他被贬之后。一个曾经位极人臣的人,在镜前看见白发,想起的不是曾经的荣耀,而是"蹉跎"二字,那种失落与无奈,比任何人都更深。
我们每个人,或早或晚,都会有这样一个时刻:照镜子,看见白发,然后想起那些年轻时说过的话,做过的梦,以为还有时间,后来才发现——原来真的会白头。
02
乐极伤头白,更长爱烛红。
相逢难衮衮,告别莫匆匆。
但恐天河落,宁辞酒盏空。
明朝牵世务,挥泪各西东。
——唐•杜甫《酬孟云卿》
杜甫这首诗,写的是一场老友夜饮。
喝到极乐处,忽然悲从中来,头发白了。欢乐的尽头,是对时光流逝的伤感。可夜还长,烛火还红,那就继续喝吧。
“相逢难衮衮,告别莫匆匆。”
相聚本就不容易,见一次少一次,所以告别时不要太匆忙,多坐一会儿,多说几句话,多喝几杯酒。
“但恐天河落,宁辞酒盏空。”
只怕天河坠落、天亮了,这一夜就结束了,宁可把酒盏喝空,也不愿意早早散去。
这是杜甫式的深情。他知道人生聚散无常,他知道白发已生、来日无多,所以他更珍惜每一次相聚,哪怕只是一夜,也要喝到酒尽、烛残、天明。
“明朝牵世务,挥泪各西东。”
明天早上,各人又要被俗世的事务牵走,挥着泪,各自奔向西和东。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白发与烛红,相逢与告别,喝空的酒盏与未尽的夜,杜甫把人到中年的所有不舍与珍惜,都浓缩在这一夜的饮酒里。
他不是不知道头发白了,不是不悲伤,只是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面对,把酒言欢,把这一夜过得尽兴,把能说的话都说完,把能喝的酒都喝尽。
这就是杜甫的温柔:他从不逃避悲伤,但他也从不让悲伤占据全部。
03
静夜四无邻,荒居旧业贫。
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
以我独沉久,愧君相见频。
平生自有分,况是蔡家亲。
——唐•司空曙《喜外弟卢纶见宿》
这首诗里,有中国诗歌史上最令人动容的两个对句:
“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
外面下着雨,树上的黄叶在雨中飘零;屋内一盏灯,照着一个白发的人。
树是黄的,人是白的;外面是雨,里面是灯;树在凋零,人在老去,这两句诗,把岁月、孤独、衰老、清贫,全部凝结在这一幅画面里。
不悲不喜,不诉不怨,只是静静地呈现:雨,黄叶,灯,白头人。
司空曙写这首诗时,正穷困潦倒,独居荒僻之地,四周无邻,旧业已贫。这样的夜晚,他一个人坐在灯下,听雨打黄叶,看镜中白发,该是何等寂寥。
可就在这样的夜晚,表弟卢纶来看他了。
“以我独沉久,愧君相见频。”
我一个人沉沦了这么久,你却常常来看我,让我惭愧。
“平生自有分,况是蔡家亲。”
你我本就有缘分,何况还是亲戚,这份情谊,是天定的。
司空曙没有抱怨命运,没有哀叹贫穷,只是在那盏灯下,感激那个在雨夜里来看他的人。
白发、黄叶、雨夜、孤灯,这些都是人生的苦,可有一个人,在这样的夜里,推门进来,坐下,陪你说话,那些苦,就都轻了。
人到晚年,最大的幸福,不是功名富贵,而是在某个雨夜,还有人记得你,来看你。
04
世间荣落重逡巡,我独丘园坐四春。
纵使有花兼有月,可堪无酒又无人。
青袍似草年年定,白发如丝日日新。
欲逐风波千万里,未知何路到龙津。
——唐•李商隐《春日寄怀》
李商隐这首诗,写的是一种更深的困顿,不只是老,是困。
世间的荣辱升降变化不定,我却独自在这里坐了四年,一动不动。
纵然有花有月,又有什么用?没有酒,也没有人陪伴。那些美好,都与我无关。
“青袍似草年年定,白发如丝日日新。”
这两句,是李商隐最深的悲凉。
青袍,是低品官服的颜色。“青袍似草年年定”,我的官职低微如草,年年不变,升不上去,动不了,就这样定了。
可白发呢?“白发如丝日日新”白发却像丝一样,日日在增加,一天比一天多。
官职不动,白发日增,这是多少人的中年困局:在一个位置上卡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天天变老。
“欲逐风波千万里,未知何路到龙津。”
想要乘风破浪,去往千万里之外,可我不知道哪条路能通向那个叫"龙津"(比喻显达之地)的地方。
李商隐一生怀才不遇,困于党争,终身不得志。这首诗写于春日,本该是生机勃勃的季节,可他写出的却是"无酒又无人"的寂寥,"青袍年年定,白发日日新"的绝望。
这种无力感,比单纯的老去更令人窒息: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不是不想往前走,是找不到路。
05
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宋·苏轼《浣溪沙·游蕲水清泉寺》
读完前四首的叹息与困顿,终于来到苏轼这首,一声清朗的反问,打破了所有的沉重。
山下的兰草嫩芽浸在溪水里,松林间的沙路干净无泥,暮雨萧萧,子规(杜鹃鸟)在啼叫。这是苏轼被贬黄州时游清泉寺所见的景象,一切清新、自然、充满生机。
然后他说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谁说人生不能再年轻?你看这门前的流水,还能向西流!不要因为白发,就唱那首感叹时光流逝的《白头吟》(也叫"黄鸡歌")。
这是苏轼式的旷达,也是他留给后世最珍贵的人生态度。
别人看见白发,叹息蹉跎;李商隐看见白发,觉得日日新、无路可走,可苏轼看见白发,他说:谁说老了就不能再少年?
水往东流是常态,可这门前的水偏偏向西流,打破了常态。人老了、头发白了,也可以打破常态,让心再年轻一次,再活一次。
苏轼写这首词时,被贬在外,人生跌入低谷,白发早生。可他没有被困住。他看见溪水西流,就从中悟出了一个道理:人生,不是只能顺流而下的。
这种精神,是苏轼一生最动人的地方,无论多苦,他总能找到一个角度,让自己重新站起来,重新相信,重新出发。
愿我们在看见白发的那一天,都能记起这句话: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06
黄菊枝头生晓寒。人生莫放酒杯干。
风前横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著冠。
身健在,且加餐。舞裙歌板尽清欢。
黄花白发相牵挽,付与时人冷眼看。
——宋•黄庭坚《鹧鸪天·座中有眉山隐客史应之和前韵即席答之》
六首读到最后,是黄庭坚,是那句"黄花白发相牵挽,付与时人冷眼看"。
菊花枝头带着晓寒,人生在世,不要让酒杯空着。风里横笛斜吹着雨,醉了就把花簪在头上,把帽子倒着戴。
“身健在,且加餐。舞裙歌板尽清欢。”
只要身体还健康,就多吃点,好好活着。歌舞尽兴,把这清淡的欢愉,过得淋漓尽致。
然后,最后两句
“黄花白发相牵挽,付与时人冷眼看。”
黄色的菊花,白色的头发,手牵着手,一起面对这个世界。至于别人怎么看,冷眼就冷眼吧,随他们去。
这是黄庭坚最狂放的姿态,也是六首诗里最洒脱的回答。
别人说你老了,说你白发了,说你还簪花倒冠、不知羞耻,那又怎样?我头发白了,我照样喝酒,照样簪花,照样把帽子倒着戴,照样在风雨里吹笛,照样活得恣意、活得清欢。
“付与时人冷眼看”你们爱怎么看就怎么看,我,不在乎。
这种态度,不是年轻人的轻狂,而是经历过一切之后,真正看开了的人,才有的从容与自在。
白发不是耻辱,老去不是悲剧,只要心还热,只要还能喝酒簪花,还能感受清欢,那就够了。
黄花白发相牵挽,是黄庭坚与时光的和解,也是他对这一生最好的总结:我老了,可我活得清醒,活得尽兴,活得无愧于心。
张九龄在镜前形影自相怜,叹青云之志已蹉跎;
杜甫在夜饮中乐极伤头白,却仍要把酒盏喝空,把这一夜过尽;
司空曙在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的孤寂里,感激那个来看他的人;
李商隐困在青袍似草年年定,白发如丝日日新的绝望里,找不到路;
苏轼看见溪水西流,大声说:谁道人生无再少,休将白发唱黄鸡;
黄庭坚簪花倒冠,醉舞清欢,说:黄花白发相牵挽,付与时人冷眼看。
白发,是每个人都会面对的命题。它不可逆,不可挡,终有一天会出现在你的镜子里。
可面对它的方式,却可以有很多种。
你可以自怜,可以叹息,可以困顿,这些都是真实的,都值得被理解。
但你也可以像杜甫那样,把酒盏喝空;像苏轼那样,看见溪水西流就悟出人生无再少;像黄庭坚那样,簪花倒冠,任他人冷眼。
白发不是终点,只是一个提醒:时间在走,该珍惜的要珍惜,该放下的要放下,该狂的时候,就狂一次。
愿你在看见第一根白发的那一天,不只是叹息,也记得抬起头,看看门前的水,是不是也能向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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