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年我三十一,在下河街开了八年米店,手头攒了二十六万。全镇人都笑我疯了,包括我婆娘。囤铜一百吨那晚,我睡在仓库铁皮棚里,听着雨打铜锭的声音,像敲在棺材板上。
第一章:血汗赌局
我婆娘把搪瓷盆摔在地上的时候,溅起的洗米水正好泼在我新换的的确良裤腿上。
“你再说一遍?”她声音不大,但手指头抖得厉害,盆沿磕在水泥灶台上叮当响。
“我说,我想把米店盘出去。”我低头看着裤腿上慢慢洇开的水渍,那点温热正在八月末尾的风里迅速凉下去,“二马路老刘那边厂房出租,我已经交了定钱。”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上攥着那个蓝布钱包,里面是我们攒了八年的全部存折。她把钱包扔在饭桌上,米粒从她手背上滚落——“二十六万四千八,你爸走的时候欠的债还完,就剩这些。你要拿去发疯,行,但咱们先把婚离了。”
灶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顶得壶盖直跳。我去灌开水,发现暖水瓶是空的,她今天没来得及烧水。蹲在灶前添柴时,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墙上的伟人像忽明忽暗。
那天晚上我睡在米店后屋的竹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窗外的下河街安静下来,只有谁家狗叫了两声。我想起我爸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米店要开下去,他十六岁从邵阳挑着担子来湘潭,就靠一杆十六两的老秤站住了脚。
但去年开春纺织厂过来拉食堂用米,那个采购科长叼着烟跟我说:“陈老板,你们这种小门面,扛不过工业化的。”他说的不对,扛不过工业化的不是我家的米店,是整个下河街。
第二天清早我婆娘没做早饭。我揭开锅盖,里面是昨晚剩的冷饭。她自己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剥毛豆,头也不抬。小满背着书包从里屋出来,看看她又看看我,小声说:“爸,今天要交校服钱。”
我掏口袋,只有几张毛票。她没接,扭头看她妈。我婆娘站起来拍掉围裙上的豆荚皮,从裤兜里摸出十块钱:“放学别乱跑,去外婆家吃饭。”
小满走远了,我才开口:“铜价从去年秋天到现在,涨了快三倍。”
“跟我有什么关系?”
“二马路那家铜材厂,上个月停工了,因为进不到原料。我打听了,国际行情还要往上走。”
“你就认得个二马路!”她把装毛豆的搪瓷盆往地上一墩,“人家办厂的停工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厂长吗?你是工人吗?你是陈大米,你是下河街卖米的陈大米!”
路过的邻居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这八年,”我嗓子发干,“一毛两毛地攒,不就是等个机会吗?”
“机会?你拿全部家当去赌叫机会?小满下学期的学费你拿铜锭去交?妈的心脏病药你拿铜锭去换?”
我答不上来。她说的都对。
那天下午,我还是去了二马路。老刘的厂房空了大半年,顶棚漏了两块玻璃,地面积着黑乎乎的水渍。我交了半年租金,把剩下的钱全砸给一个广东来的贩子。一百吨电解铜,四十块钱一公斤,在1992年夏天的末尾,堆满了一间三百平的空厂房。
我婆娘是在铜锭进场那天晚上来找我的。她站在铁皮棚门口,看着满地的紫红色金属块,半晌没说话。八月的夜风从破玻璃窗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我突然发现她鬓角有白头发了,三十不到的人,跟我熬的。
“回去吧。”她说,“小满在发烧。”
锁好仓库门,我跟着她往家走。下河街的路灯坏了两盏,我们走过长长一段黑暗。她走在前头,背影单薄,驼着一点背,是常年弯腰淘米累的。我想拉她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明天,”我追上她的步子,“明天我去找周老板,米店不盘了,我晚上来看仓库,白天照常卖米。”
她没吭声,但步子慢下来。走到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忽然说:“柜子里还有半瓶药酒,你喝了睡吧。”
那一晚上我没喝药酒,躺在米店后屋的竹床上,听前街方向偶尔传来夜行的拖拉机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万一我错了呢?
仓库里那一百吨铜锭,安安静静地码在黑暗中。每一块都是紫红色的,冷冰冰的,像一百吨沉默的质问。
第二章:暗流涌动
米店照常开门。凌晨四点我起来生炉子,煤烟呛得我咳了半天。我婆娘在里屋窸窸窣窣穿衣服,出来时眼睛肿着,昨晚肯定也没睡好。
“小满退烧了没有?”我问。
“半夜退的,现在睡得死。”她蹲下来捅炉子,火星子溅到她手背上,她缩了一下没吭声。
早市的人来得早。下河街的老主顾们陆续上门,张姨买五斤晚稻米,李伯称两斤绿豆。称米的时候我手有点抖,不是累的,是心里有事。隔壁剃头铺子的老王端着面碗出来,倚着门框看我:“陈大米,听说你在二马路租了老刘的厂房?”
“放点货。”我说。
“放什么货能放一百吨?”
我没接话。他嘿嘿一笑,面汤吸溜得震天响。
一上午心不在焉,给人称米多找了两次钱。我婆娘在后面看见,把零钱匣子收走了:“你歇着吧,我来。”
我不歇。我得出去转转。骑着三轮车沿建设路往东走,经过铜材厂门口时特意慢下来。厂门关着,铁栅栏上挂了个牌子:设备检修。门卫室没人,窗户里空空荡荡。
继续往前骑,到了南盘岭废品站。老周正拿铁钩子翻一堆烂铁皮,看见我来了直起腰:“陈老板,稀客。”
“最近铜什么价收?”
“废铜?二十五。”
“上礼拜不是二十八吗?”
“上礼拜是上礼拜。”他摘下脏手套拍打裤腿,“跟你说实话,现在是有价无市。收上来也不知道往哪卖,厂子都关了。你要有货,趁早出手,别捂手里。”
我递了根烟过去。他接住夹耳朵上:“你要真是囤了货,听哥一句劝,行情这东西跟六月天似的,说变就变。我干这行十几年,见多了。”他把手套重新戴上,铁钩子拨弄着一截水管,“九零年有人囤铝,那时铝价一万八一吨,现在呢?九千都没人要。”
回到家天擦黑了。我婆娘在收摊,米柜里剩下的米倒进大缸,扫帚划过水泥地发出沙沙声。小满趴在柜台上写作业,铅笔削得尖尖的,写一个字歪头看一看我。
“爸,我今天学到‘孤注一掷’这个词。”
我喉咙动了动:“什么意思?”
“就是拿所有东西去赌一次。”她眨着眼,“老师说这是贬义词。”
我婆娘扫地的动作停了停,扫帚靠在柜台上,去里间端菜。晚饭是空心菜和辣椒炒蛋,小满吃得香,我和她各自端碗,谁也不看谁。
夜里下起雨来。我披上雨衣去二马路看仓库,雨点子砸在铁皮顶上轰隆作响,满屋子铜锭泛着潮湿的暗光。我打着手电一块一块照过去,广东人给的提货单上写着“电解铜 99.96%”,每一块二十公斤,五千块整整齐齐码了十排。手电光扫过去的时候,铜面上映出我自己的脸,变形了,拉长了,像个陌生人。
呆坐到后半夜雨小了才回家。推开门,堂屋灯还亮着。我婆娘坐在桌边没睡,面前摊着个本子,在算账。我走近了看,是米店这几天的流水。她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别算了。”我说,“早点睡。”
她合上本子,抬头看我。灯光下她的脸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起皮。“我今天去妈那边了。”
“嗯。”
“妈问你最近在忙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忙米店的事。”她站起来,“你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但万一哪天……”
她没把话说完,转身进了里屋。
我站在堂屋里,头顶的灯泡发出嗡嗡的低鸣。窗外雨又开始下了,檐水滴答滴答砸在青石板上。我想起八年前刚盘下这家米店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夜,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说“有恒产者有恒心”。他那一辈子最大的恒产就是这间二十平米的门面,传到我手里,我要拿它去换一百吨铜。
灯泡突然闪了一下。我抬头看,钨丝发红发暗,快烧断了。
第三章:枷锁缠身
日子像泡了水的米,胀开,发沉,一天比一天难熬。
铜价没涨。非但没涨,还往下掉了两块钱。广东那边打电话来问我要不要补仓,说现在是低位,正是入手的好时机。我攥着话筒说不出话,我婆娘在旁边淘米,水声哗哗的,盖住了我粗重的呼吸。
“喂?陈老板?你还在听吗?”
“在。”我说,“我再想想。”
挂断电话,我靠在墙上。柜台上的收音机放着评书,单田芳正说到“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我伸手把收音机关了,屋里突然静得吓人。
小满放学回来,书包扔在凳子上就去揭锅盖。我婆娘拍了她的手:“洗手去。”她撅着嘴去后院压水,压了两下压不上来,喊:“爸,井又干了。”
今年夏天雨水少,后院那口老井见了底。我拎着桶去前街公用水龙头接水,碰见对门裁缝铺的周嫂。她胳膊肘夹着一卷布,上下打量我:“陈老板,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病了?”
“没有。”我挤出一个笑,“最近忙。”
“你们米店生意还好吧?我听说二马路那边好多厂都停了,工人没活干,连米都买不起了。”
“还行还行。”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有人看见你二马路那个厂房里堆了好多铜锭,真的假的?”
我桶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来打在脚面上。“没有的事,周嫂你听谁胡说的。”
“哦,我就说嘛。”她拍拍我肩膀,“你一个卖米的,囤那玩意干啥。对了,下礼拜我家老王过生日,要买二十斤糯米做甜酒,你给留好的。”
“行。”
拎着水回家,我婆娘正在灶前忙活。她腰间扎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有几缕掉下来贴在汗湿的脖子上。小满在后院写作业,铅笔在石板上画得沙沙响。
“妈,老师说要买一本字典。”
“多少钱?”
“八块。”
“明天再说。”她头也不回,铲子刮着锅底。
小满不吭声了。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她低头写字的侧脸,她瘦了,下巴尖尖的,校服领子洗得发毛了也没换新的。
夜里我偷偷翻存折。米店每天进账几十块钱,流水归流水,真正能攒下来的太少。二十六万花出去之后,家里就剩三千多块活钱,撑不了多久。如果铜价再往下走……
我不敢想。
那段时间我开始失眠。后半夜躺在竹床上,耳朵里嗡嗡响,全是白天听到的闲话和收音机里的新闻。国际铜价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说涨就是不涨?我是不是被人骗了?广东那个贩子是不是把残次品卖给了我?
九月初的一个傍晚,我实在坐不住了,骑着车去了二马路。厂房附近有个烟酒店,老板姓刘,以前跟老刘是堂兄弟。我要了瓶一块五的啤酒,坐在门口的小桌上喝。
“陈老板,”老刘端着花生米过来,“你这厂房租得亏了。”
“怎么?”
“我哥之前把那儿当仓库,租给一个做五金的,半年没交租跑了。那房子漏雨你知道吧?铜这东西娇贵,一沾水就氧化,氧化了就不值钱了。”
我啤酒瓶差点没拿稳。
“赶紧去看看,”老刘剥着花生,“前两天那场雨可不小。”
我扔下酒钱就往厂房跑。钥匙捅进锁眼的手抖得厉害,铁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手电照过去,紫红色的铜锭还是紫红色的,表面没有明显的水渍。但我跪下来用手摸,指尖触到一片细微的毛刺——那是氧化层。
靠西边窗户那一排,雨水从破玻璃缝渗进来,地上有一小片湿痕。我一块一块摸过去,大概有七八块表面发暗,生出了铜绿。
一屁股坐在地上,手电从手里滑落,骨碌碌滚出去。光柱在天花板乱晃,照见蜘蛛网和脱落的墙皮。我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粗重得像拉风箱。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就坐在仓库里,背靠着一堆铜锭,从天黑坐到天亮。蚊子叮了一腿的包,我没拍。天亮的时候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铜锭表面泛起一层金色的光。我伸手摸了摸那些生绿锈的地方,指尖发麻。
回到米店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我婆娘站在柜台后面给人称米,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我没说话,径直走进里屋,一头栽在竹床上。
她跟进来,站在床边看着我。
“怎么了?”
“没事。”
“你脸白的跟纸一样。”
我闭上眼。她站了一会儿,出去了。再进来时端着一碗热汤面,搁在床头的凳子上:“吃了再睡。”
我没吃。面凉了,汤凝了一层油膜。她回来收碗的时候,碗沿上趴着一只苍蝇。
那天下午她没再理我。但天黑以后,我听见她在堂屋跟小满说:“你爸累了,别吵他。”
我躺在黑暗里,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竹床的凉席硌着后背,一根断了的篾条扎进肉里,生疼。
第四章:风起青萍
九月过半,米店门口那棵老槐树开始掉叶子。
一场秋雨一场凉,下河街的生意淡了不少。往年这时候该备冬米了,但今年街面上冷清,几个老主顾都说是厂里发不出工资,连口粮都从三顿减成两顿。我听着心里发紧,不知道该盼铜价涨还是盼它不涨——涨了,证明我赌对了,但涨价的原因必然是更多人吃不上饭。
我婆娘最近话更少了。早上起来烧水做饭,白天站柜台,晚上算账。她比我睡得还晚,有几次我后半夜醒来,听见堂屋还有算盘珠子的响动。嗒,嗒,嗒,每一声都像敲在肋骨上。
直到九月底那个下午。
那天我正往米缸里倒新进的晚稻米,一个穿深蓝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在门口停下来。他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省物资局的,姓赵。”
我擦了擦手上的米糠接过名片。他推了推眼镜:“听说二马路那边的仓库里有一批电解铜?你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谁说的?”
“你别紧张。”他笑了笑,“我们是做调查的。全省的铜材加工厂现在缺原料缺得厉害,不少厂子已经停了两个月了。局里想了解一下民间存货的情况,看能不能协调流通。”
“我那个……不多。”
“不多是多少?”他掏出个小本子,“方便透露吗?”
“几十吨吧。”
他笔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陈老板,我听说的可是一百吨。”
我没接话。他把本子收起来:“这样,我们局里打算牵头组织一次供需对接会,下礼拜三在建设宾馆。你要是愿意,可以来参加。现在铜材厂开价到四十五了,有货的话,是个出手的好机会。”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门口愣了半天。四十五?真的假的?我回屋翻出上礼拜的报纸,找了两遍也没看见相关消息。
但那天晚上我破天荒睡了个好觉。梦见铜锭变成了金锭,梦见我婆娘笑了,梦见小满换了新书包。
第二天一早我去南盘岭找老周。他正蹲在废铁堆旁边抽烟,看见我就招手:“陈老板,来得正好。听说省里要开会调铜?”
“你也知道了?”
“干这行的谁不知道。”他吐了口烟,“不过我劝你别高兴太早。这种会我见得多了,雷声大雨点小。最后真能成交的没几笔,全是公家的人在上面讲话。”
从废品站回来的路上,我拐去建设宾馆看了一眼。门口挂着横幅,红底白字:“湖南省有色金属供需对接洽谈会”。进出的人不少,个个夹着公文包脚步匆匆。我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手心全是汗。
回到家,我婆娘正在给小满改校服。她把袖口接长了一截,针脚细密。灯光照着她低垂的侧脸,眼角的细纹好像又多了几条。
“下礼拜三,”我说,“我要去开个会。”
“什么会?”
“省里组织的,关于铜的。”
她手里的针停了停。小满趴在桌上写作业,抬头看了看我们又低下头。“去就去吧。”她说完,继续缝。
没有追问,没有反对,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我反而慌了:“你……不问我什么会?”
“我问了你就能不去吗?”她把线头咬断,抖了抖改好的校服袖子,“小满,过来试试。”
小满站起来伸胳膊,校服穿在身上,袖口正好。她转了个圈,笑了:“妈你手真巧。”
“去写作业。”她拍了拍小满的背,转身把针线收进笸箩。自始至终没看我。
礼拜三那天我换上了最好的衣服——一件藏青色夹克,还是前年过年时买的。骑车到建设宾馆,门口停满了小车,我那辆二八大杠夹在其中显得寒酸。
会议室里坐了三四十号人,大部分是公家人,也有几个像我这样的个体户。赵科长在台上讲话,念了一堆数据,什么“宏观调控”“供需缺口”。我听得云里雾里,只记住了一句:全省铜加工产能目前恢复不足三成,原料缺口在一万五千吨以上。
散会的时候几个铜材厂的负责人围过来。一个秃顶的中年人递了根烟:“陈老板是吧?听说你有货?什么品位?”
“电解铜,99.96%。”
“多少吨?”
“一百。”
他眼睛亮了一下:“四十五,我全要。”
我的手在裤兜里攥紧了。四十五,一百吨就是四百五十万。除去成本,我能净赚小两百万。小满能上好学校了,我婆娘不用再熬夜算账了,妈的药钱也有着落了……
“陈老板?”秃顶催了一声。
“我……考虑考虑。”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呵呵地拍拍我肩膀:“行,你考虑。这是我的电话,想好了随时找我。”
回家的一路上我都在算账。四百五十万,四百五十万,这四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骑到建设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一个蹬三轮的师傅跟我搭话:“老哥,啥事这么高兴?嘴都合不拢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在笑。
但推开家门的时候笑容就僵住了。我婆娘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纸——是仓库的租赁合同。她指着上面一行字:“下半年租金,你交了吗?”
第五章:暗夜惊雷
我忘了。下半年租金两千四,九月三十号到期,今天是十月三号。
“老刘早上来过了。”我婆娘把合同推过来,“他说再不交租就要收房子。”
“我明天去交。”
“拿什么交?”她手指头敲着桌面,“米店这个月流水不到八百,家里就剩两千一百块。交了房租,咱们吃什么?”
“铜厂那边已经有人出价了。四十五一公斤,我明天就……”
“就什么?就卖?”她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囤了三个月,人家一出价你就要卖?那你当初折腾这一圈是为了什么?”
我噎住了。她说得对,我当初是赌它会涨到六十、七十,现在四十五就出手,折腾这一趟图什么?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她声音低了,“这个家快撑不下去了。今天早上妈来过了,说她这个月药钱不够,问我们能不能先垫。我说行。”她看着我,“我们说行。”
小满从里屋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铅笔:“妈,我写完了。”
“去睡吧。”
“爸,你吃饭了没?”
“吃了。”我撒了个谎。
小满哦了一声回屋了。堂屋里只剩我和她,还有桌上那盏五瓦的灯泡,照得两个人脸上都灰扑扑的。
那天夜里我又去了仓库。老刘的厂房黑灯瞎火,我打着手电检查那几块氧化的铜锭,绿锈好像又扩散了一点。我掏出裤兜里的毛巾去擦,擦不掉,锈已经沁进表层了。
坐在铜锭堆里抽烟,烟雾在电筒光柱中翻滚。突然听见外面有动静——轮胎碾过砂石路的声音,然后是车门关上的闷响。我灭了烟头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铁皮门外。
“陈老板?陈老板在不在?”
是个陌生的声音。我没应声。
“我们是湘潭铜材厂的,白天在建设宾馆见过。您方便开个门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铁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矮胖,一个高瘦,都穿着蓝色工作服。矮胖的掏出工作证亮了亮:“张德明,采购科长。这位是我们技术员老何。”
“这么晚了……”
“不好意思打扰了,”张德明笑着说,“白天在会上人多眼杂,有些话不好说。我们厂的情况您可能也知道,停了快三个月了,再不开工工人都要跑光了。我们厂长让我务必跟您谈谈。”
我侧身让路,他们进来。老何打着手电看铜锭,蹲下来摸了摸表面,又用指甲刮了刮,站起来冲张德明点头:“品相不错,就是西边那几块有点氧化。”
“能处理吗?”
“打磨一下没问题。”
张德明转向我:“陈老板,我们厂长说了,四十八,您这一百吨我们全包。现款,后天就能转账。”
四十八。比白天那个秃顶又多了三块。
“为什么这么急?”我问。
张德明和老何对视一眼。“实话跟您说,”他压低声音,“我们接了个军工订单,月底必须交货。现在全省能凑出这么大宗电解铜的,就您这一份。”
我心跳快得发慌。“我考虑一下。”
“不急不急。”张德明递了张名片,“您考虑好了随时打我电话。但是陈老板,我多句嘴,行情这东西谁也说不准。有人出到四十八了,见好就收吧。”
他们走了之后我在仓库里转了一百圈。四十八,卖还是不卖?卖了,稳稳当当赚八十万。不卖,万一涨到六十、七十呢?可万一掉下去呢?
凌晨三点我骑车回家。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过建设路口那家通宵粉面摊时,我停下来要了碗光头面。老板认识我,多加了一勺猪油:“陈老板这么晚还在外头忙?”
“睡不着。”
“有心事啊?”他擦着灶台,“我跟你说,有啥事白天想不明白的,夜里更想不明白。先吃饱了再说。”
面吃完了,汤喝干净了,我抹抹嘴付了钱。骑上车的时候,看见粉面摊旁边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告示:湘潭铜材厂招工,月薪三百。
三百块一个月。我那一百吨铜,够他们发一千年的工资。
回到家天快亮了。轻手轻脚推开门,却发现堂屋灯亮着。我婆娘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下面压着一张纸。我走近了看,是她的字迹,歪歪扭扭列着这个月所有的开支:米、油、盐、小满的字典、妈的药……最后一行写着:余一百三十七块。
我站在她旁边看了很久。她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嘴角往下撇。结婚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那时她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我在这间米店里熬了八年,笑纹熬成了皱纹。
我伸手想把她抱到床上去,一碰她就醒了。她迷糊地睁开眼看我,愣了两秒,忽然一把抓住我手腕:“你怎么才回来?小满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
第六章:至亲裂痕
小满烧了一整夜,我婆娘守到天亮没合眼。
早上五点多我骑车载着小满去镇卫生院,她在后座上昏昏沉沉靠着我的背,滚烫的呼吸喷在我后脖子上。我拼命蹬车,汗水糊了眼睛也不敢擦。
卫生院张医生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开了退烧针和几包药,叮嘱说扁桃体化脓,要连打三天针。我婆娘在旁边听着,嘴唇咬得发白。
“钱我先记着,”张医生看了我一眼,“下回一起给。”
“不用记。”我婆娘突然开口,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该多少是多少。”
从卫生院出来,小满趴在我背上睡着了。回家的路上经过下河街早市,卖菜的、卖鱼的已经摆开了摊。有人喊我,我没停,只管往前走。
到家安顿好小满,天已大亮。我婆娘在灶台前熬粥,米香飘出来,混着煤炉的烟气。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她腰弯得更厉害了,一只手扶着灶沿,另一只手慢慢搅着锅里的粥。
“我去找老刘谈谈房租的事。”我说。
她没回头:“谈什么?有钱就交,没钱就搬。”
“咱们库里有……”
“铜是你的,不是我的。”她把火关小,“你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但这家里的钱,就剩这一百三十七了。”
我出了门却不知道该往哪走。在下河街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碰见周嫂在门口晒被子。她看见我主动打招呼:“陈老板,听说你家小满病了?”
“扁桃体化脓。”
“哎呀可怜见的。”她拍着被子的灰,“对了,昨天有人来打听你家仓库的事,一个穿中山装的,瘦高个。”
“说什么了?”
“就问是不是你租的,租了干啥。我也没多说。”她歪着头看我,“陈老板,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街坊邻居都在传,说你发了大财,囤了一百吨铜,值好几百万。”
“没有的事。”
“你跟我还不说实话?”她压低了声音,“有好多人盯着你呢。昨天那个人走的时候,我看见他骑的摩托车上印着‘工商’两个字。”
我心里一沉。告别周嫂回来,在巷口碰见了我岳母。她提着个布袋子站在米店门口,看见我就拉下脸:“小陈,你妈让我问问,上回说的药钱什么时候能给?”
“妈,这两天家里有点紧……”
“紧?你不是发财了吗?”她嗓门大了,“整条下河街都知道你囤铜发了财,怎么到你妈这儿就没钱了?”
我婆娘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把她妈拽进去:“妈你别在街上嚷嚷。”
“我嚷嚷怎么了?你男人有本事了,连丈母娘都不认了?”
小满被吵醒了,在里屋咳嗽。我婆娘回头看了一眼,拉着她妈进了后院。门关上,我听不清她们说什么,只听见岳母的声音忽高忽低,像烧开的水。
那天中午我没吃饭。坐在米店门口的石阶上,看来来往往的行人。下河街还是那条下河街,米店还是那家米店,但我已经不是八年前那个安分守己的陈大米了。
下午我骑车去了二马路仓库。推开门的时候愣住了——刘老板站在里面,正拿个本子在记什么。他看见我,把本子一合:“陈老板,房租拖了四天了。”
“刘老板,再宽限几天,我……”
“不行。”他摆摆手,“我也难做。这厂房下个月有人要租,你要么把这半年的租交了,要么把东西搬走。”
“谁要租?”
“你别管谁。两千四,三天内。”他拍拍我的肩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厂房里,看着那一百吨铜锭。它们还是那样沉默地码着,紫红色的表面映着从破窗透进来的午后阳光。我突然觉得它们很陌生,陌生得像我从未拥有过。
回到家,小满还在睡。我婆娘坐在床边守着她,手搭在她额头上试温度。昏黄的灯光照着她的侧影,她比囤铜前瘦了整整一圈。
“明天我去把铜卖了。”我说。
她没看我也没说话,但手在小满额头上顿了一下。
“四十八一公斤,能赚八十万。交了房租,给你妈药钱,小满看病……”
“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我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本来就是个卖米的。”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那是三个月来她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我,说不上是欣慰还是难过,混在一起,像一碗被搅浑的水。
“你决定就行。”她说,“反正这家,我一直都在。”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睡前把张德明的名片放在了枕头边上。明天一早打电话,卖铜,清账,回来继续卖我的米。八十万的梦做了三个月,该醒了。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爸还在,坐在米店门口抽旱烟,跟我说:“大米,米店开好了,比什么都强。”我蹲在他脚边点头,闻到新米的香气,暖烘烘的。
醒来枕头是湿的。
天还没亮透,我摸黑去堂屋打电话。电话拨到一半,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接着是邻居老赵的喊叫:“陈老板!陈老板!你家仓库着火了!”
话筒从我手里滑落,砸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七章:灰烬新生
我跑到二马路的时候,火已经灭了。
消防车还停在门口,水管收了一半,地上全是黑水。老刘的厂房烧塌了半边屋顶,铁皮扭曲变形耷拉着,像一块被揉烂的锡纸。浓烟还在往外冒,带着焦糊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消防队长走过来问我:“你是货主?”
我点头,腿肚子在抖。
“火是从西边烧起来的,那边窗户破了,可能有人扔了烟头进去。具体原因还要查。”他顿了顿,“里面的东西,基本全烧了。”
我推开他往里冲。厂房里一片狼藉,烧得最厉害的就是西墙那一排,铜锭表面全是漆黑的焦痕,有些甚至熔化了,淌在地上结成一滩一滩的硬块。空气里除了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臭味。
我蹲下来,摸着那些变形的铜块。手烫了一下缩回来,才发现指尖烫破了皮。
张德明赶到的时候我已经在厂房门口坐了快一个小时。他蹲下来拍拍我肩膀:“陈老板,我听说……”
“全没了。”我说,“一百吨,全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保险呢?你买保险了吗?”
我摇头。一分钱都没买。
“那……”他叹了口气,“你先回家吧。我认识几个做回收的,回头让他们来看看,烧成这样多少还值点钱。”
我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哒一声响。往外走的时候经过那排没烧化的铜锭——其实也不叫没烧化,只是没完全熔化。表面黑黢黢的,用手一擦,底下还是紫红色。我突然停下来,蹲下身子,用袖子使劲擦了擦一块铜锭的表面。
黑灰掉下来,露出一小片亮铜色。我又擦第二块、第三块。手忙脚乱地擦了十几块,发现都只是表面被熏黑了,底下的电解铜完好无损。
“张科长!”我喊,“你来看!”
他跑过来,拿钥匙刮了刮铜锭表面,刮出一层黑灰,底下铜色锃亮。“哎呀!”他一拍大腿,“表面过火而已,里面的铜没事!”
“真的?”
“真的!你这一百吨,起码保住九十吨!”
我瘫坐在铜锭旁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三个月没哭过,这一刻哭得像个孩子。张德明在边上拍我的背:“别哭了别哭了,铜还在就好。这样,我马上回厂里汇报,你这批货我们全要了,价钱还是四十八!”
他从包里掏合同的时候,我抬眼透过烧塌的屋顶看向天空。湛蓝的天上飘着几朵白云,九月末的阳光从破洞直直射进来,照在那些黑漆漆的铜锭上,像镀了一层金。
下午张德明带车来拉货的时候,我在二马路路口给我婆娘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她喂了一声,我听见小满在边上咳嗽。
“火灭了。”我说,“铜没事。”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透过电话线传过来,像终于沉到水底的人浮出了水面。
“你回来吧。”她说,“我炖了排骨汤。”
那天傍晚我骑着空三轮车回家。口袋里有张德明给的定金支票——二十万,剩下的货款三天后到账。路过下河街的时候,卖菜的、卖鱼的都收摊了,街上安安静静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湿漉漉的,像下过雨。
到家门口,我婆娘在灯下择菜。小满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写作业,额头还贴着退热贴。灶台上咕嘟咕嘟炖着汤,香气飘满了堂屋。
“爸!”小满先看见我,跳起来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你去哪了?”
“去处理点事。”我摸摸她的头,还有点烫,但精神好多了。
我婆娘站起来,围裙上沾着菜叶子。她看了看我,没说话,转身去灶台揭锅盖。汤勺搅动的时候,蒸汽糊了她的脸。
我走进里屋,在那张三个多月没好好睡的床上躺下来。竹床咯吱响了一声。闭上眼睛,鼻子里有排骨汤的香味,有柴火灶的烟火气,有小满写字的沙沙声。
二十万定金揣在怀里,硬硬的,硌着心口。
第八章:风波再起
钱到账那天,我婆娘把小满送去了外婆家,然后关上门。
“二十万定金的支票我已经兑了。”她从围裙兜里掏出存折,翻到最新一页,“加上这几天的流水,家里能动的钱有二十万三千多。”
“下礼拜剩下的六十万到账。”
她点点头,合上存折。“你想过没有,这八十万怎么花?”
“先把你妈的药钱还了,小满的学费,米店翻修一下,剩下的……”
“剩下的存起来?”
“嗯。”
她看了我半天,忽然说:“我以前觉得你疯了。”她把手里的存折放下,“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因为我赌赢了?”
“不是。”她摇头,“因为我发现你从来没真的想赌。你只是被逼急了,想给这个家找条路。”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水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我还记得你刚盘下米店那年,大年三十晚上你跟我说,要让小满上个好学校。”
“现在行了。”我说,“六十万到账,小满能上好学校了。”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以后想干什么?还卖米?”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没想过。三个月来脑子里转的全是铜价、货款、仓库,没想过卖完铜以后的事。
“我……还是卖米吧。”
她没再说什么,但我看见她嘴角动了动。
然而钱还没焐热,麻烦就来了。
第二天上午,柜台上的电话响了。我接起来,对方自称是税务局的。“陈老板,你有一笔大宗商品交易需要补缴税款,请你带上相关票据来局里一趟。”
我心跳加速:“什么税?”
“增值税。你销售一百吨电解铜,交易金额四百八十万,按照相关规定需要缴纳增值税。”
“我……我是个人经营。”
“个人经营也要缴。你尽快来一趟吧。”
挂断电话,我手心全是汗。四百八十万的百分之十七,八十多万。我那八十万利润正好全填进去。
晚上我婆娘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她放下菜篮子,从兜里掏出张纸条:“今天有人来店里了,自称是你那些铜锭的‘原主’。”
“原主?”
“他说这批货是从他手里流出来的,广东那个贩子根本没权卖,要你把货款退回去。”
我脑袋嗡的一声。“这是敲诈。”
“我知道是敲诈。”她攥着纸条的手微微发抖,“但他说手里有提货单存根。万一……”
第二天我去了税务局,又去了工商局,又去了派出所。每个地方跑一圈下来,得到的答复都是:回去等消息。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我蹲在路边抽了三根烟。
回到家,我婆娘在灯下等我。桌上有饭菜,凉了,用碗扣着。“怎么样?”
“税务局说有政策可以减免一部分。工商那边在查那个人的底细。派出所说这事不归他们管,得走法院。”
她听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热饭。灶膛的火光映着她的脸:“饭先吃了。天塌不下来。”
那几天我跑断了腿。找广东那个贩子,电话打不通了;找铜材厂张德明,他说货款已经打过来了,法律上讲交易已经完成;找街道办的熟人打听,说那个“原主”可能是个惯犯,专门盯着大宗交易下手。
但事情悬着就是悬着。那人天天往米店打电话,今天说要起诉,明天说要上门。我婆娘接了几次电话之后,干脆把话筒搁在一边不挂了。
有天晚上她忽然说:“要不,咱们把米店关了吧。”
“为什么?”
“换个地方。”她说,“带上小满,换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那这笔钱……”
“钱在手上就行。税务的事找律师处理,那个‘原主’的事也找律师。咱们躲开,让他们去扯。”
我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你舍得下河街?”
“舍得。”她说,“嫁给你那天我就舍得了。”她笑了一下,那是三个多月来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我舍不得的是你。”
那天夜里我躺在竹床上,听见她在里屋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箱子开合的声响,衣服叠放的声音,还有小满睡梦中的呓语。
窗外又下雨了。秋雨绵绵的,打在瓦片上沙沙响。我想起仓库着火那天的场景,想起铜锭上那层黑灰底下露出的亮色。有些东西看着烧没了,其实还在。
第二天一早我出了趟门。去二马路,把烧塌的厂房清理干净,铜渣子卖了废品,得了两千多块钱。老刘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清理完了我把钥匙还给他:“刘老板,这段时间麻烦了。”
他接过钥匙掂了掂:“陈老板,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换个地方。”我说,“重新开个米店。”
他点点头:“那就好。”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肩膀,“生意场上起起落落,人还在就好。”
我站在二马路口看了最后一眼那间厂房。铁皮棚塌了一半,地上剩些碎瓦砾和黑灰。三个月前我在这里堆满了一百吨铜,三个月后只剩下两堆垃圾。
但那两堆垃圾卖了两千块。两千块够我婆娘半年药钱。
回家路上经过建设宾馆,大门上挂着新横幅:“金秋粮油订货会”。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拎着米袋子油壶子,热热闹闹的。
我推着车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跨上车,骑回下河街。
第九章:团圆浮沫
钱的问题解决得比我想象中顺利。
税务那边找了个老同学帮忙,他表弟在司法局,给写了份材料递上去,最后核定按小规模纳税人处理,补缴四万多。那个“原主”被派出所传唤了一次之后就没再来过电话,听说是另案处理了。
六十万货款到账那天,我婆娘破天荒开了瓶桂花酒。小满搬了把椅子坐在桌边,眼巴巴等着吃她妈炸的藕夹。油锅里滋啦响的时候,街上的桂花香正好飘进来,混着油烟味,香得人鼻子发酸。
“爸,”小满夹了一块藕夹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老师说下星期去韶山春游,要交十五块钱。”
“去。”我掏出二十块,“多出的五块买瓶汽水。”
她笑弯了眼睛,拿过钱塞进书包夹层里,又咬了一口藕夹。我婆娘从灶台边转过来,用围裙擦着手:“慢点吃,别噎着。”
那顿饭吃了很久。小满叽叽喳喳讲学校的事,她妈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桂花酒度数不高,我喝了半瓶,脸上热烘烘的。
饭后我婆娘收拾碗筷,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乘凉。下河街的秋天是最好的季节,暑气散了,冬寒还没来,晚风里带着桂花和炒货的香气。对门周嫂在门口织毛衣,冲我笑笑:“陈老板今天气色好。”
“周嫂织毛衣呢?”
“给我家老王织的。”她手里的竹针上下翻飞,“马上立冬了,他怕冷。”她顿了顿,“听说你那个厂房的火是有人故意的?”
“都过去了。”
“也是。”她低头织了两针,“过去了就好。你家嫂子跟了你这么多年,也该享享福了。”
我没接话,但心里想着该给她买点什么。结婚这些年,她最好的衣服还是嫁妆里那件红棉袄,袖口磨破了补了补丁还在穿。
夜里躺在床上,我试探着说:“明天去趟百货大楼吧。”
“干啥?”
“给你买件新衣裳。”
她翻了个身面对我,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映着她的脸。“省了吧,”她声音闷闷的,“给妈买药还剩了些钱,别乱花。”
“那不一样。药是药,衣裳是衣裳。”
她没再推辞,但我感觉到她在黑暗中笑了。
第二天上午米店门板卸了一半,一男一女走进来。男的穿夹克,女的穿连衣裙,看着像城里人。男的扫了一眼店里的米缸:“老板,这店转不转?”
我愣了一下:“你找谁?”
“找你呀。”男的递了根烟,“听说你最近发了财,这米店不想开了?我们想盘下来做干货生意。”
“谁说的我不想开了?”
“街坊都这么说。”他笑了笑,“你要是想转,价钱好商量。这条街位置好,我们出两万。”
“不转。”
“三万?”
“多少都不转。”我把门板彻底卸下来,“我还指着这米店过日子呢。”
他们走了之后我婆娘从里屋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她嘴角带着点笑意,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打趣。“刚才说两万,不心动?”
“心动了。”我重新码着米袋,“但米店是我爸传下来的。”
“三万也不转?”
“不转。”我把最后一袋米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糠粉,“我这辈子就卖米了。”
她没说话,转身进里屋了。但我听见她哼歌了——是那首《在希望的田野上》,断断续续的,调子跑得厉害,但确实是哼歌了。
那天下午阳光好,我搬了把梯子想把米店招牌擦一擦。“陈记米店”四个字是当年我爸亲手写的,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纹。我打了一盆水,用抹布一寸一寸地擦。
小满放学回来,放下书包就过来帮我扶梯子。“爸,你爬那么高小心点。”
“没事。”
“今天老师说,要写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
“那你打算怎么写?”
她想了想:“写你卖米。写你每天早上起来生炉子,写你给人称米的时候多给人抓一把。”
我笑了:“那倒不用写,显得你爸傻。”
“不傻。”她仰着头看我,“我爸是好人。”
擦完招牌,夕阳正好落在下河街的西头。整条街被染成金黄色,米店的招牌在夕照里亮堂堂的,我爸写的“陈记”两个字笔画遒劲,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关店门的时候,我婆娘把账本子递过来:“你看看。”
我翻了翻,这几个月米店流水竟然涨了。虽然还是个小本生意,但每天进账比夏天多了三成。“怎么多了?”
“街坊都知道你发了财,又没跑路,还在这儿卖米。大家觉得你靠谱,就愿意来你这儿买。”她收走账本,“你看,安分守己也有安分守己的好处。”
我听着这话耳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当初我爸说的那句话:“有恒产者有恒心。”我当时没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夜里睡在竹床上,我摸着怀里的存折。八十万存款,足够在小满上大学之前什么都不愁了。但我心里想的不是这个,而是明天早上一开门,那些老主顾们来买米的时候,我该多给他们抓一把。
第十章:骤雨将至
安稳日子没过满一个月,小满出事了。
那天放学她没按时回家。我婆娘等到六点多坐不住了,去学校找,老师说早就放学了。她沿着下河街一路喊,挨家挨户地问,最后在河边找到了。
小满蹲在岸边,校服裤腿卷到膝盖,脚泡在水里。旁边站着两个比她还大的男孩子,正拿石头往河里扔。我婆娘跑过去一把抱住她,浑身发抖:“你在干什么!”
小满吓哭了。那两个男孩子跑了。回到家她妈给她换衣服的时候才发现,她膝盖上有块淤青,裤兜里的二十块钱不见了。
“他们抢的?”我婆娘声音发颤。
小满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他们说爸爸有钱了,让我拿钱给他们买烟。”
我婆娘攥着那条湿裤子站在堂屋里,半天没动。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明天我去找他们家长。”
那天晚上小满睡着之后,我坐在她床边看了很久。她脸上还有泪痕,睡着了一抽一抽的。我替她掖了掖被子,关灯出来,我婆娘在灶台边坐着,手里捧着一杯水,没喝。
“这事怪我。”我说。
“怪你什么?”
“要不是我折腾铜的事,整条街都知道咱们家有钱了,小满不会被人盯上。”
她喝了口水:“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那俩孩子就是混账,跟你有钱没钱没关系。”她把杯子放下,“但咱们得换个地方住了。”
“换哪?”
“上回说的,换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小满转学,你重新开个米店。”
“那下河街……”
“下河街是挺好的,”她看着门外,夜色里下河街静悄悄的,路灯昏黄,“但人活着不是为了守一条街。”
第二天上午,岳母来了。她进门就看见小满腿上的淤青,问了缘由,当场拍了桌子:“谁家孩子这么欺负人?我去找他!”
“妈,别去了。”我婆娘拦住她,“我们已经想好了,搬家。”
岳母愣了一下:“搬家?搬哪去?”
“长沙。”
“好好的搬长沙干啥?”
我婆娘给她妈倒了杯水:“妈,你也跟我们走吧。你一个人在湘潭,我们不放心。”
岳母接水杯的手顿了顿。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懂——是丈母娘看女婿的眼神,多少带着点审视。“小陈,你真愿意让我跟着?”
“妈,你说什么呢,你本来就是我们家长辈。”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喝水。但我看见她眼角湿了一下,用袖子飞快地抹了。
决定搬家之后的日子忙得脚不沾地。联系长沙那边的朋友找门面、找房子、办转学手续。我婆娘白天站柜台,晚上收拾东西,一箱一箱地打包。锅碗瓢盆、被褥衣物、小满的书本玩具,她把八年的家当分门别类装进纸箱,用记号笔写清楚。
“这箱是冬天的衣服,这箱是厨房的。”她蹲在地上写标签,腰弯下去半天直不起来。
“你歇会儿,我来。”
“没事,快收拾完了。”她头也不抬,“对了,那批铜剩下的钱,你打算怎么处理?”
“存着。”
“不全存。”她终于抬起头,“拿两万出来,给下河街的街坊们买点东西。这些年他们照顾咱们生意。”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跟几个月前那个把存折扔在桌上的女人不像同一个人了。
“行。听你的。”
临走前两天,周嫂过来串门。她抱着一卷新布:“陈嫂子,这是我给你做的件新衣裳,留个念想。”
我婆娘接过布,展开来是一件藏蓝色的外套,针脚细密,领口绣着两朵小桂花。“周嫂你……”
“你也不早说要搬家,就赶了三天。”周嫂拉着她的手,“去了长沙常回来看看。下河街永远有你们一口饭。”
那天晚上我婆娘抱着那件新外套坐了很久。我听见她小声说了句:“八年了。”
是啊,八年了。米店开了八年,下河街住了八年,二十六万攒了八年,一百吨铜囤了三个月。
人生真是说不清楚。
搬家的那天早上,街坊们都出来了。张姨送了一包自家晒的萝卜干,李伯给了两斤新打的花生。周嫂带着老王,裁缝铺两口子站在门口一直挥手。小满趴在三轮车后斗上,看着越来越远的下河街,忽然哭了。
“爸,我们以后还回来吗?”
“回来。”我说,“等你想回来的时候,我就带你回来。”
我婆娘坐在副驾驶座上,抱着那件藏蓝外套,看着后视镜里慢慢缩小的下河街,没说话。但她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我挂挡的右手。
第十一章:他乡新火
长沙的天比湘潭灰一点。
我们在南门口租了个门面,比下河街小一半,但租金便宜。重新做了块招牌,“陈记米店”四个字是我自己写的,手有点抖,笔画歪歪扭扭的。
开张那天没什么人。南门口这条巷子卖米的有三家,我们是新来的,老主顾都不认。第一天只卖出去八斤米,还是隔壁修鞋的老秦照顾生意。
我婆娘不急。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炉子,把米缸擦得锃亮,称米的时候总要给人多抓一小把。小满转了学,新学校比原来的远两条街,她每天自己走路上学,兜里揣着我给的一块钱早餐钱。
日子重新慢下来。没有了铜价的起伏,没有了仓库的牵肠挂肚,每天就是开门、卖米、收摊、关门。平淡得像凉白开,但喝着踏实。
十月中旬一个傍晚,我正收摊,一个人影在门口晃了一下。抬头一看,是老刘——二马路那个老刘。
“陈老板,”他叼着烟进来,“听人说你搬长沙来了,我正好来办事,顺便看看。”
“刘老板快坐。”我赶紧搬凳子,让我婆娘倒茶。
他坐下来打量了一圈:“还不错,就是小了点。”
“够用就行。”我把烟递过去,“上次的事还没好好谢你。要不是你催房租,我可能到现在还没卖。”
“那是你自己的运道。”他点上烟吸了一口,“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卖出去那批铜,四十八一公斤对吧?现在市价涨到五十五了。”
我端着茶杯的手一顿。“五十五?”
“上礼拜的事。广东那边来了个大单子,把全省的铜都扫了一遍。你要是晚卖两个月,能多赚七十万。”
茶水的热气扑在脸上,我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刘老板,你是来气我的?”
“不是不是。”他摆手,“我就是觉得你亏了,替你可惜。”
“不可惜。”我把茶杯放下,“四十八卖的时候我认了,五十五涨的时候我认了。钱这东西,进自己口袋的才叫钱,没进的都是别人的。”
老刘看了我半天,点点头:“陈老板,你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变得像个做生意的了。”他把烟灭了站起来,“行,不打扰你们了。以后回湘潭,来家里吃饭。”
送走老刘,我关了店门。我婆娘从里屋出来,她已经听见了。“五十五?”
“嗯。”
“亏了七十万,心疼不?”
“心疼。”我说,“但比这更心疼的,是当初差点把这个家搭进去。”我揽过她的肩,她身上有米糠的味道,暖烘烘的,“钱可以再赚,你和小满只有一个。”
她靠在我肩上没动。店里的灯泡发出暖黄的光,照得她的侧脸柔和起来。她头发长了些,鬓角的白发还是那么多,但脸色比在湘潭时红润了。
“我怀孕了。”她忽然说。
我整个人僵住了。“什么?”
“两个月了。”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弯弯的,“今天上午去卫生院查的。”
我一把抱起她转了个圈,米缸差点被撞翻。她在空中拍我的背:“放下放下!小心摔着!”
“你怎么不早说!”
“想说呢,没找着机会。”她落地站稳,理了理头发,“你刚才那番话,算是个好时机。”
那天晚上我们提早关了店,去巷口买了一斤卤牛肉、半只酱鸭,还有一瓶汽水。小满回来看到一桌子菜眼睛都亮了:“今天过节?”
“算是吧。”我给她夹了块牛肉,“你要当姐姐了。”
她愣了两秒,然后跳起来抱住她妈的腰:“真的?我要有弟弟妹妹了?”
“还没准是弟弟还是妹妹呢。”我婆娘笑着推开她,“先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小满叽叽喳喳地给未出生的弟弟妹妹起名字,起一个自己否一个。我婆娘在一旁听着笑,偶尔插一句嘴。我喝着汽水,看她们娘俩在灯下的影子叠在一起。
晚上收拾完碗筷,我坐在门口乘凉。南门口这条巷子比下河街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晾衣杆从窗台伸出来,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对面楼里传来炒菜的声响和孩子的笑闹,混在一起,热气腾腾的。
我婆娘搬了把椅子坐过来。她手里织着一件小毛衣,蓝色的线团搁在腿上。“你以后还惦记铜的事不?”
“不惦记了。”我说,“这辈子就卖米。”
“要是再涨到八十呢?”
“那是别人的八十。”我伸手碰了碰她织的毛衣,“我的八十,早就在手里了。”
她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巷子里的人来来往往。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秋天最后的桂花开在谁家院子里,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
我忽然想起仓库着火那天,浓烟里那些铜锭黑漆漆的表面。当时以为全完了,结果擦一擦,底下还是亮的。
人生大概也是这样。看着烧没了,其实都在。
第十二章:静水深流
来年开春,小满的弟弟出生了。
六斤八两,哭声响亮。我婆娘从产房出来的时候头发全汗湿了,脸色苍白但精神很好。她把孩子递给我:“你看看,长得像谁?”
我抱着那团软乎乎的肉,手都在抖。小家伙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但嘴巴一张一合的,像在找吃的。“像你。”我说。
“不像你?白瞎了你那些铜。”
她笑着闭上眼休息。小满放学赶来,趴在床边看弟弟,伸手想摸又不敢:“妈,他好小啊。”
“你刚生下来的时候也这么小。”
“那他什么时候会叫我姐姐?”
“很快。”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们仨,窗外的春光正好照进来,落在床单上暖洋洋的。兜里装着新办的营业执照,名字还是“陈记米店”,但地址已经换成了南门口。
那天晚上从医院回家,我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站了一会儿。东西还没从医院搬回来,屋子显得格外大。我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在门口的长凳上慢慢喝。南门口的春夜比长沙的冬天暖和多了,巷子里传来谁家的电视声,在播天气预报。
四月了,又到了种早稻的时节。再过几个月新米就要上市,那时候店里该忙起来了。
正想着,巷口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是我岳母。她拎着个保温桶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小陈,我给你带了汤。”
“妈,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医院陪着……”
“你婆娘让我来的。”她把保温桶打开,是排骨萝卜汤,冒着热气,“她说你这两天都没好好吃饭。”
我接过汤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她笑了:“慢点喝。”
“妈,谢谢你。”
“谢什么。”她拿手帕擦了擦溅在桶沿上的汤渍,“要谢也是我谢你。那时候你囤铜,我还骂你疯。现在想想,你是为了这个家。”
“我当时确实是疯。”
“疯不疯的,结果好就行。”她把保温桶盖好,“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也该放心了。”
我没接话,低头把最后一口汤喝了。汤从喉咙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
岳母走了之后,我关了门躺到床上。竹床换成了木板床,比原来硬,但翻身不响了。窗外下起小雨来,打在瓦片上沙沙的,声音熟悉又安心。
我翻了个身,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去年的四月,我正偷偷往二马路运铜锭。那时我婆娘还不知道,小满还在下河街的小学读书,我妈的药钱还欠着账。
一年了。
一百吨铜,一把火烧过,又卖了出去。从下河街到南门口,从米店到另一个米店。钱多了又花掉了,人老了又添了新的。
我闭上眼,听见雨声里混着远远的火车汽笛。长沙的夜比湘潭喧闹,但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接人。小满背着书包,怀里抱着弟弟的奶瓶。我婆娘裹着围巾坐在病床上,看见我进来,把出生证明递过来:“你想好名字没有?”
“想好了。”
“叫什么?”
“陈安。”
“哪个安?”
“平安的安。”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笑了笑:“陈安。好,就叫陈安。”
我接过孩子抱着,另一只手扶着她往外走。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砖上洒下一格一格的光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眯着眼看天。
“天晴了。”
“嗯。”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雨后的天空湛蓝湛蓝的,“走吧,回家。”
我们走出医院大门,汇入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南门口的早市正热闹,卖菜的吆喝声、早点摊的油锅声混在一起。我婆娘抱着孩子走在我右边,小满走在我左边,书包一晃一晃的。
那批铜锭的事像是上辈子发生过的。只有偶尔在夜里醒来,我还会想起铁皮棚里紫红色的光泽,想起雨打铜锭的声音。但那些都远了,淡了,像旧报纸上的铅字,摸上去有印痕,但再也读不出完整的句子。
日子往后又过了很多年。陈安上了小学,小满考上了大学。米店从南门口搬到了更大的地方,但招牌一直没换。下河街的街坊偶尔还会打电话来,周嫂说她家老王还是那个死样子,张姨的萝卜干年年给我们寄。
我婆娘的头发全白了。但她还是每天站在柜台后面称米,多给人抓一把。有天我收摊的时候,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旧纸片递给我。
我展开一看,是当年广东那个贩子的提货单存根。纸发黄发脆,上面的字都模糊了。“你留着这个干什么?”
“提醒自己。”她说,“提醒咱们从哪来的。”
我把存根折好放回她兜里。“不用提醒。一辈子都忘不了。”
店门关了,外头的路灯亮起来。她挽着我的胳膊慢慢往家走,步子不如从前快了。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说:“你说,如果当年那批铜真烧没了,咱们现在会在哪?”
“在湘潭。”我说,“还在下河街卖米。”
“穷的那种?”
“穷的那种。”我顿了顿,“但穷有穷的过法。你照样会在灶台前忙活,小满照样会趴在柜台上写作业。日子跟现在差不多。”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她紧了紧挽着我胳膊的手,“日子跟现在差不多。”
我们走远了,路灯把影子拖得长长的。后面的巷子里传来谁家放电视的声音,是新闻联播,播音员正字正腔圆地念着什么。又一年过去了,又一天结束了。
那批铜最后卖了多少,涨了多少,亏了多少,我已经很久没算了。账本摊在抽屉里,蒙了灰。偶尔翻开,看见上面的数字,心里没有波澜。
这辈子最值钱的,从来不是铜。
是从下河街到南门口这十几年,我婆娘给我热的一碗又一碗汤,是小满趴在柜台上写的作业,是陈安第一次叫我爸爸时的奶声奶气。是每一个早晨开门时照进来的光,是每一个黄昏关门时收起的秤。
我爸说得对,有恒产者有恒心。
恒产不过是一间米店,一把秤,一个家。
那天收摊后我又去了趟河边。南门口的湘江段比湘潭宽,水也急些。我在堤坝上坐了一会儿,看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身后是连绵的市声,身前是流淌的江水。
手里攥着一枚铜板,是当年那批铜锭烧化后留下的一块残料。老刘后来给我的,拳头大小,沉甸甸的,表面坑坑洼洼,但擦干净了还是紫红紫红的。
我把铜板在手里翻了个个儿,然后揣回裤兜。
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水汽和岸上人家的饭菜香。我加快了步子,小满今天从学校回来,陈安说想爸爸了。
这日子平平淡淡的,就像米店门口那盏白炽灯,永远昏黄,永远亮着。
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赌性、所有对一夜暴富的幻想,在平凡日子里一熬,就熬成了稀粥。别等到失去了才知道,你的恒产不过是半夜归家时为你亮着的那盏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