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办法生孩子,也尝试过试管,都没有成功,后来老公受不了他们家的压力,跟我离婚了。

这件事在我心里压了很久,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堵在胸口,每次想翻出来说,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早上买菜的时候看到街边有个女人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孩子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刚冒头的小乳牙,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站在菜市场门口,拎着一袋子土豆和两把青菜,哭得像个傻子。旁边卖豆腐的大姐认识我,赶紧从摊子后面绕出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风大,迷了眼。

我跟他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年我二十五岁,他二十七岁,在我们县城一家汽修厂当师傅,手上有技术,人长得也周正,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着特别憨厚。我那时候在超市当收银员,他骑着一辆黑色的摩托车来相亲,后座还绑着一个备用头盔,怕我没有头盔坐他的车。相亲那天他话不多,但临走的时候他把那个头盔摘下来,擦了擦上面的灰,递给我说,你戴上,风凉。就这一个动作,我心里就认了这个人。

处了一年多,顺顺当当地结了婚。结婚那天他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花,站在酒店门口,笑得嘴都合不拢。婚后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甜甜蜜蜜的,他修他的车,我收我的银,下班回来一起做饭,吃完饭去河边散步,偶尔周末去看场电影,日子平淡得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但解渴。他说等有了孩子,他就不干汽修了,找个轻松点的活儿,多陪陪我们娘俩。我也一直以为,孩子会自然而然地来。

可孩子没有来。

结婚头一年,我们还互相安慰,说这种事急不得,顺其自然就好。他妈倒是急得不行,每个月都打电话来旁敲侧击地问我这个月身上来了没有。到了第二年,我也坐不住了,悄悄去县医院做了检查。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我的输卵管有问题,两侧都不通畅,自然怀孕的概率很低。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检查报告,头顶上日光灯嗡嗡地响,走廊里来苏水味冲得我脑仁疼。旁边一个孕妇挺着大肚子从我身边走过去,她男人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嘴里念叨着你慢点慢点。我看着那个孕妇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一阵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意。

我把检查结果告诉他,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没事,咱治。他拍了拍我的手背,让我别多想。那天晚上他下厨炒了两个菜,一个是我爱吃的鱼香肉丝,炒得有些糊了,他夹了一筷子最大的给我,说你尝尝,还行。我吃着那口带糊味的鱼香肉丝,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碗里。

接下来那几年,我的生活被医院和各种药填满了。先是做了输卵管疏通手术,住院那几天他请了假在医院走廊里支了一张折叠床守着我。走廊里晚上冷,他裹着一件军大衣缩在折叠床上,一米七八的大个子蜷得像个虾米。手术之后医生说通了,可过了半年,肚子还是没动静。然后又吃中药,打听到哪里有名医就追过去,什么偏方都试过。他妈更是热心,今天从庙里求来一道符烧了灰兑水让我喝,明天又从哪个远房亲戚那里讨来一罐自制的药酒逼着我往肚子上抹。我喝过最苦的不是中药,是那种烧成灰的符水,喝完之后一整天嘴里都有一股烧纸的味道。他跟他妈说别弄那些没用的,他妈就在电话里哭,说我是为了你们好,你们不领情就算了。他夹在中间,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一只手扶着额头,青筋从手腕一直跳到手肘。

最后,我们决定做试管。

试管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隔天就要抽一次血,我的两条胳膊弯弯里全是针眼,旧的还没愈合新的又扎上去了,青一块紫一块的,夏天我都不敢穿短袖。意味着每天往肚子上打促排卵针,那种针头虽然细,但扎进去的时候还是会疼,一天两针,肚皮上全是针眼,到后来硬得跟一块铁板似的,针都扎不进去。取卵那天不打麻药,一根长长的穿刺针从身体里穿过去,那种疼是钝的、闷的,像有人用手在你的小腹里搅动,搅完了还把东西往外扯。我躺在手术台上,咬着牙,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无影灯,嘴唇咬破了,满嘴血腥味。第一次移植没成功,验血结果出来那天,他看到那个HCG数值,没有哭,只是握着我的手在病房里坐了很久,久到护士进来催了好几遍让我们办出院手续。

他说,再来一次。

第二次,还是没成功。移植之后我躺在床上半个月不敢下地,他给我端饭送水,扶着我上厕所。他妈打来电话问情况,他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只听到最后一句,知道了,然后就挂了。他从阳台走进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说,没事,我们再试试。

第三次试管,我取出的卵子质量已经不太好了。医生说我这么反复折腾,身体底子被掏空了,卵巢功能也明显下降了。培养出来的胚胎只有一个勉强合格。移进去之后,我用验孕棒测到了两条线,虽然有一条很淡,但是看得见。我记得那天早上五点多我就醒了,在厕所里对着那根验孕棒看了又看,以为终于熬出了头。我把他推醒,把验孕棒递给他看,他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一把把我抱进怀里,像要把我融进他的骨头里。他还说,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带着孩子去所有地方玩,他再也不加班了,每天准时回来,给孩子换尿布洗奶瓶。可是没过几天,血检出来,HCG没有翻倍,最后在B超里发现是宫外孕。医生说必须马上做手术,否则有生命危险。那个手术,不仅拿掉了一个错位的胚胎,还切掉了我一侧的输卵管。

那天晚上,他坐在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用拳头一下一下地砸石凳子,砸到手背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我站在病房的窗户后面,隔着玻璃看着他砸自己的手,看得心都碎了。我的手心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想冲下去抱着他,可我知道他不想让我看到他那个样子。

从那以后,他变了。他不再提孩子的事,也不再安慰我。他下班回家的时候带回一身烟味,我问他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他说没事,解解乏。他开始在外面跟朋友喝酒,一周三四天,每次回来都很晚,身上除了烟味还有白酒和啤酒混在一起的酸臭味。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从一天说几十句变成一天说几句,最后少到只剩下嗯嗯啊啊,和三餐的菜名。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像有人把空气从我们的房子里一点点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真空的壳子,两个人住在里面,谁都不敢大声呼吸。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他妈妈。那段时间他妈妈隔三差五地打电话来,每次都是在催他离婚,说趁他还不算太老,还能找到能生的。有一天我在厨房里洗菜,水龙头哗哗地流,他以为我听不到,在阳台上跟他妈打了一通很长的电话。等他从阳台走进来,我看到他的眼圈是红的。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说出口的话是,要不,咱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他说得很艰难,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一颗一颗抠出来的。他说,他扛不住了。他妈的电话从三天一次变成了一天两次,软话硬话都说尽了,甚至还放出话来说他要是不离婚,她就不活了。他说他在单位里,人家都知道他娶了个不能生的老婆,他听到同事在背后议论,说这么大年纪了连个孩子都没有,挣那些钱留给谁花。每次回家看到小区的孩子们在楼下玩,他的心就拧着疼。他说他知道不该怪我,可他就是忍不住地想,如果当初娶的是别人,会不会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歉意,可更深的是一种无力感。那个眼神告诉我,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离婚那天上午下了点小雨。从民政局出来,他站在台阶上,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打在台阶边缘,碎成一小朵一小朵的水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我冲他摆了摆手,没让他说。我说,你也好好过。然后我撑着伞,转身走进了雨里。我没有回头。我知道,只要一回头,我可能就会扑通一声跪下去,求他别走。可我不能跪,我这辈子,为了生个孩子,已经跪太多次了。

离婚之后,我一个人搬到了县城边上租的一个小单间。那栋楼是九十年代盖的,外墙皮都起了泡,楼梯间的灯从来没亮过。但房租便宜,一个月只要三百五。我把那张双人床换成了单人床,又把屋子里所有的婴儿用品、助孕书籍、试管那些年攒的一抽屉病历和B超单,统统打包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扔B超单的时候我蹲在垃圾桶旁边翻了一下,有一张B超单上印着一个小小的、模模糊糊的胎囊影像,是他第一次移植之后满心欢喜拍下来的。我蹲在地上看着那张B超单,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纸上,把那个小小的影像晕开了一块。然后我把箱子盖盖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上楼。

我开始学着自己跟自己和解。第一个月很难熬,我每天睁开眼,脑子里就自动播放我们在一起的那些画面,他给我戴头盔的样子,他手背上流着血的样子,他张着嘴说不出话的样子,我把头埋进枕头里,枕头能湿掉一大片。后来我开始写字,用一个旧日记本,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一点一点写下来,写到眼泪干了就不再哭了。再后来我在一家快递驿站找到了新工作,负责分拣快递和扫码,一天站十个小时,腿肿得像灌了铅,但能挣三千块钱,够养活自己了。驿站里的同事都是四十多岁的大姐,嗓门大,爱开玩笑,中午蹲在门口一起吃盒饭的时候她们会扒拉扒拉我饭盒里的菜,说我吃太少了不好。没人问我为什么离婚,也没人催我生孩子。

有一天晚上下班,我骑着电动车回家,等红绿灯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那天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两排居民楼中间,像是有人用剪子在天上剪了一个正圆的窟窿。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月亮,我跟他刚结婚不久,坐在阳台上乘凉。他剥了一颗糖塞进我嘴里,说等以后有了孩子,让他也坐在这儿,咱们一家三口看月亮。我当时嚼着糖,靠在他肩膀上,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美的一个梦。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我拧了拧车把,电动车发出熟悉的、轻微的嗡嗡声。我骑着车慢慢地穿过那个被月光铺满的路口,在心里对那个二十六岁的自己说了一句话。我说,那个梦碎了,不是你不好。

现在的我,三十八岁,租了一间不大的房子,养了一只从驿站门口捡回来的橘猫,每天在快递站跟包裹打交道,偶尔下班早会去超市买点打折的菜给自己做一顿好的。我学会了蒸鱼,学会了包饺子,去年还自己去了趟西安,看了兵马俑。那只猫刚捡来的时候又瘦又脏,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我用眼药水给它治好了,现在胖得跟个球一样,每天早上准时趴在我胸口上叫我起床。

有没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哭过?有。有没有在街上看到一家人有说有笑地推着婴儿车,心里酸一下?有。但我终于不用再愧疚自己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了。我也不再用“残缺”这个词来定义自己了。我用了很多年才想明白,一个人最大的完整,不是拥有别人眼中的一切,而是接受自己拥有和失去的全部,然后继续带着那份疤痕,好好地活下去。至于他,我不恨了,也不念了。毕竟我们都曾用尽全力,对抗过一个我们最终都无法战胜的东西。只是路走到了尽头,他往左,我往右,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