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园逛了一下午才明白:网上说的退休金过万是神话,三千都算高的
上周末闲着没事,带孩子去家附近的公园放风筝。
那个公园在我们这儿算大的,有湖、有假山、有片不小的草坪,还有一圈健身步道。下午两点多到的,一进去就发现,满公园全是老人。有推着小车遛孙子的,有围在一起下棋的,有拿着那种大号海绵笔在地上蘸水写字的,还有几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唠嗑,膝盖上搭着外套,脚边放着布袋子,布袋子里装着水杯和削好的苹果。
我找了个树荫坐下,看着孩子举着风筝在草坪上疯跑。旁边长椅上坐着个大爷,戴个旧草帽,手里拿个收音机,咿咿呀呀唱京剧。我冲他笑了笑,大爷把收音机声音拧小了点,问我:“你孩子几岁了?”
就这么搭上话了。
大爷姓刘,今年七十二,退休十来年了。聊着聊着就说到退休金的事,因为大爷收音机旁边放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一看就是自己带的水和干粮。我说大爷你逛公园还带饭啊,大爷乐了,说:“公园里待一下午,饿了啃两口,省得回去再做饭。你大妈走得早,我自己一个人,凑合一顿是一顿。”
我随口问:“那您退休金够花吧?”
大爷把草帽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张晒得黑红的脸:“够啥呀,一个月两千六。水电煤气物业费刨掉,剩下一千多,吃饭是够了,但想吃点好的、买件衣裳,得算计着来。上回我想换副好点的老花镜,跑了两趟眼镜城,最后配了个最便宜的,一百八,心疼了好几天。”
我心里一动。两千六,说实话比我想象的低不少。网上天天看人晒退休金,什么“企业退休八千”“机关单位一万二”,评论区里动不动就是“我爸妈加起来两万多”,搞得我以为现在老人个个都是腰包鼓鼓的。刘大爷这两千六,放在网上估计都没人好意思说。
后来大爷站起来去跟人下棋了,我带着孩子换了个地方。草坪另一头有个小亭子,几个大妈坐在那儿择菜,一边择一边聊。我凑过去,装作看风景,耳朵竖着听。
一个大妈说:“我家那个死老头子,一个月拿两千八,天天跟我算账,买棵白菜都要记账。我说你算啥呀算,算来算去不还是那点钱。”
另一个接话:“你知足吧,我家老李才两千三。他原来在供销社干了大半辈子,后来改制了,退休的时候算的是企业那套,跟人家机关退下来的没法比。对门老王,人家邮政系统退的,一个月四千多,天天去钓鱼,鱼竿一根好几百。老李连根好鱼竿都舍不得买,拿根竹竿子凑合。”
第三个大妈叹了口气:“我连两千都没有。我以前在街道小厂做临时工的,后来厂子黄了,自己补缴的养老保险,退休了一算,一个月一千八百多。够吃饭,但不敢生病。前两天牙疼,想去看看牙,一问种一颗牙好几千,我捂着腮帮子就回来了,忍忍算了。”
我站在那儿,听见“一千八百多”“不敢生病”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这几个大妈看起来都干干净净、笑眯眯的,可聊的都是这么实在的东西。
这时候孩子跑过来拉我,说风筝线缠树上了。我过去解线的工夫,又碰见个大爷,瘦高个,拿把二胡在树底下拉,拉的是《二泉映月》,调子悠长悠长的,听得人心里发酸。他旁边坐了个老伴,手里织着毛线,应该是给孙子织的。
我帮忙把风筝线弄好了,跟他们聊了几句。大爷姓周,煤矿上退休的,早年在井下干了三十多年。他现在一个月拿三千二,这在公园里算高的了。可我看见他右手缺了两根手指,他说是当年在井下被机器绞的。“那会儿工伤,给了点补助,也就那样。现在退休金能拿三千多,我挺知足的了。你看看那边,”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亭子里那帮大妈,“好多才两千出头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炫耀,就是淡淡的。三千二在别人眼里不算啥,可在他看来,已经是老天赏饭吃了。
我在公园里待了一整个下午,从两点到五点半。我特意留了个心眼,但凡有机会跟老人搭话,都拐弯抹角问问退休金的事儿。不算孩子跑丢了我满园子找那会儿,我正经聊了有七八位老人,再加上听到的旁边唠嗑的内容,大概有十几二十个人的信息。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退休金超过三千的,只有两个。一个是煤矿退下来的周大爷,三千二。还有一个是教育局退下来的老太太,一个月四千多,但她自己说那里面有职业年金补的,不然也就两千大几。剩下的,两千到两千八之间的最多,还有三个是一千八到两千的,有一个老爷子说自己只有一千五,是农保转上来的,但那老爷子没说具体,我也没好意思追着问。
网上那些人天天吵“并轨”“差距”“事退企退”,吵得热火朝天。可我在这个公园里看到的,是实实在在的数字趴在地上,大多数人连三千的门槛都迈不过去。
我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看着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心里突然挺不是滋味的。这些老人,他们没有退休金过万的神话,没有天天旅游晒照片的潇洒。他们就是在公园里坐一下午,带着自己蒸的馒头,拎着旧布袋子,下下棋、听听戏、择择菜,盘算着下个月的菜价涨没涨,水电费交了还剩几个钱。
他们看起来好像挺满足的,乐呵呵的,带孩子、拉二胡、跟老伙伴们吹牛。可你要是仔细听他们说话,字里行间全是省、凑合、将就。
那个刘大爷,整个下午就啃了那两个馒头,连瓶水都没买。我后来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递给他,他推了半天才接过去,嘴里一直说“哎呀你这孩子,花这钱干啥”。他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地喝,喝了不到三分之一就拧紧了,说留着明天喝。
周大爷的二胡拉得很好听,可他手指缺了两根,按弦的时候得用剩下的那截去够,指头上全是老茧和老皮。他说他年轻时候在井下,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拿命换钱,老了就换了这三千二。他说够了,可我心里替他不够。
还有个大妈,她跟我聊她闺女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她退休金两千一,每个月要攒五百块钱,说闺女还没结婚,得给她攒点嫁妆。她自己高血压的药吃最便宜的那种,一顿三毛钱,我说三毛钱的药能管用吗,她说“管用管用,我吃好几年了”。我看见她手背上有大片淤青,是血压高头晕撞的,她说是“自己不小心”。
我回家路上心情特别复杂。开车经过一个红绿灯,看见旁边公交车站有个老太太拎着一袋子菜,塑料袋勒得手发白,她弯腰放下歇了歇,又拎起来颤颤巍巍地上了车。我就在想,她一个月拿多少钱?够不够买那袋子菜?菜涨价了她知不知道?知道了心里疼不疼?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跟我媳妇说起这事儿。我媳妇沉默了半天,说:“你以为呢?咱们爸妈不也是这样。我爸一个月两千九,我妈两千三,俩人加起来五千二,听着还行。可我上次回家,看见我妈抄煤气表的数字,抄得清清楚楚,说是多注意着点免得超了阶梯价。我爸那双运动鞋底子磨平了还穿,我说给他买一双,他说‘还能穿’。”
我们两口子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人看。我在网上刷到一个帖子,标题是“父母退休金加起来一万五,在几线城市能过得好”。点进去一看,评论区全是晒数字的,这个说三万,那个说两万,看得人眼花缭乱。我关掉手机,觉得那个帖子跟我下午在公园里看到的完全是两个世界。
网上那些数字漂在空中,飘得越高越不接地气。我下午看到的那些老人,他们坐在石头凳子上,脚踩着泥巴地,手里攥着一千八百块的退休金存折,盘算着明天早上去哪个菜市场买便宜两毛钱的芹菜。
他们才是大多数。
我后来查了查数据,全国企业退休人员平均养老金大概在三千左右,而且这是平均数,大部分人是被平均的那个。农村的更少,一两千甚至几百的都有。网上一万两万的那些,不是没有,但那是少数,是金字塔尖上那薄薄的一层。
可就是那薄薄的一层,发出的声音太大了。大到让很多人以为,中国老人的晚年都是鲜花着锦、游山玩水。大到让那些拿着一千八、两千三的老人,觉得自己拖了后腿,连说都不好意思说。
那天从公园走的时候,天快黑了。刘大爷还在那儿坐着,收音机没电了,他就看着湖面发呆。我走上去跟他道别,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拎着那个装馒头的塑料袋,跟我说:“小伙子,下回来咱爷俩再聊。”
我说好。看着他弓着背慢慢往公园门口走的背影,我鼻子有点酸。
三千块钱在这个时代能干啥?吃几顿馆子、买两件衣服、交一个月物业水电,就没了。可对很多老人来说,三千是够不着的坎儿,两千是勒紧裤腰带的日子,一千八是药片要掰开吃的生活。
他们没在网上抱怨,没跟谁攀比,就在公园里安安静静地坐着,晒太阳、听戏、择菜,把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却又整整齐齐。
我只是觉得,这个社会欠他们一个更好的晚年。那些拿着几百、一千多的老人,他们年轻时候吃的苦、流的汗,不该只换来老了以后在菜市场为了块儿八毛的精打细算。
夕阳沉下去了,公园里跳广场舞的音乐响起来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长椅空了,地上的水字干了。
明天他们还会来的,带着馒头和水,坐在同一个地方。
日子还得过,精打细算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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