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滨江市最豪华的帝豪大酒店宴会厅里,红毯铺地,鲜花簇拥,一场盛大的婚礼刚刚落下帷幕。

宾客散尽,只剩下两家人还在清点礼金。

“妈,这是今天收到的所有礼金清单,总共八十六万三千二百元。”新郎顾景轩将一份红色账本递到母亲王桂芳面前,脸上还带着新婚的喜悦。

王桂芳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手腕上的金镯子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接过账本,目光却在四处搜寻着什么。

“你媳妇呢?”王桂芳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

“容嫣去送她娘家人了,马上回来。”顾景轩说着,忍不住往门口张望。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一个身着红色敬酒服的女子走了进来。

容嫣,二十三岁,身材高挑,气质清冷。她的五官精致得像是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尤其那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疏离和淡漠。此刻她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红毯上,手里提着裙摆,显然是累了。

“容嫣,过来。”王桂芳朝她招招手,像是在召唤一个下人。

容嫣微微蹙眉,但还是走了过去。

“妈,您有事?”

“今天收的礼金,你那份陪嫁呢?拿出来给我保管。”王桂芳开门见山,语气不容置疑。

容嫣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女人,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的丈夫,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妈,陪嫁是我爸妈给我的,为什么要交给您保管?”

王桂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嫁到我们顾家,就是顾家的人了,你的东西当然也是顾家的。我作为婆婆,替你保管陪嫁有什么问题?还是说,你根本不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容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陪嫁是我父母一辈子的积蓄,我不能交给别人。”

“我是别人吗?我是你婆婆!”王桂芳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得刺耳,“顾景轩,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第一天就敢顶撞我!”

顾景轩终于抬起头,嘴唇翕动着,却只挤出一句:“容嫣,要不……你就听妈的吧。”

容嫣看着自己的新婚丈夫,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今天在婚礼上,这个男人当着所有人的面信誓旦旦地说要保护她一生一世,现在面对他母亲的刁难,他连一句维护的话都不敢说。

“不可能。”容嫣斩钉截铁,“陪嫁是我个人的财产,我不会交给任何人。”

话音刚落,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

啪!

容嫣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颊瞬间浮现出五个鲜红的指印。

“你反了天了!”王桂芳甩了甩手,眼中满是狠厉,“我今天就让你知道,进了我顾家的门,就得守我顾家的规矩!”

容嫣捂着脸,缓缓转过头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用一种极冷极静的眼神看着王桂芳。

那种眼神让王桂芳没来由地心里一慌,但她很快又恢复了跋扈的模样,扬起手又是一巴掌。

啪!

“看什么看?把钱交出来!”

啪!

第三巴掌落下的时候,容嫣的嘴角渗出了血丝。

“交不交?”

啪!啪!

连续五个耳光,每一记都用尽了全力。容嫣的脸已经红肿得不成样子,但她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也没有掉一滴眼泪。

顾景轩站在一旁,像一根木头一样一动不动。

“好,你骨头硬是吧?”王桂芳打累了,喘着粗气坐下来,“今天不把陪嫁交出来,你就别想踏进顾家的门!景轩,我们走!”

说完,她拉起顾景轩就往外走。

顾景轩被母亲拽着,回头看了容嫣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跟着母亲离开了。

偌大的宴会厅里,只剩下容嫣一个人。

她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手提包,从里面拿出一张银行卡。

那是她父亲容建国给她的陪嫁——里面存着三百万,是容家老两口卖掉了县城的房子,又东拼西凑借来的钱。

容建国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腰椎劳损严重,去年查出了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再干重活可能会瘫痪。母亲张秀兰在菜市场摆摊卖菜,风里来雨里去,双手粗糙得像树皮。

就是这样的父母,把所有能拿出来的钱都给了她,只希望女儿嫁到城里能过上好日子。

“爸,妈,对不起。”容嫣攥紧银行卡,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不会让你们的心血白费的。”

她擦干眼泪,拿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喂,李律师吗?我是容嫣。我想咨询一件事——新婚之夜被婆婆殴打,在法律上算不算家庭暴力?”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容小姐,您详细说说情况。”

容嫣将刚才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李律师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容小姐,根据《反家庭暴力法》和《治安管理处罚法》,您婆婆的行为已经构成故意伤害。如果您要追究,她至少要被处以行政拘留,而且您完全可以以此为理由提出离婚,并要求精神损害赔偿。”

“我明白了。”容嫣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请您帮我准备一份报案材料,我明天一早就去公安局。”

“好的,另外我建议您现在去医院做一个伤情鉴定,这是重要的证据。”

“谢谢您。”

挂断电话后,容嫣站起身来,对着宴会厅的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

左脸肿得老高,五个指印清晰可见,嘴角还有血迹。

她拿出手机,对着自己的脸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拨通了120。

“喂,我要叫一辆救护车,地址是帝豪大酒店。”

二十分钟后,容嫣坐上了救护车,前往滨江市第一人民医院。

在急诊室里,医生看到她脸上的伤,倒吸了一口凉气。

“姑娘,你这是被谁打的?下手也太狠了。”

容嫣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说:“麻烦您帮我做一个全面的伤情检查,所有报告和病历都请帮我开出来,我要做证据用的。”

医生是位五十多岁的女大夫,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在急诊室见过太多类似的情况,叹了口气说:“好,我给你开。姑娘,不管遇到什么事,保护自己最重要。”

检查结果出来了——左侧面部软组织挫伤,鼓膜轻度充血,需要观察是否有穿孔可能。

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容嫣同意了。

办理住院手续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容小姐,你好。我叫傅宴辞。”

容嫣愣了一下。傅宴辞,这个名字她听过——傅氏集团的少东家,滨江市最年轻的亿万富豪,今年二十八岁,身家超过百亿。他在商界有一个绰号,叫“冷面佛”,据说他做生意手腕狠辣,从不留情面,但为人又极度低调神秘,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可是,他怎么会给她打电话?

“傅先生?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今天在帝豪大酒店,我恰好也在。”傅宴辞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挨打的时候,我就站在二楼走廊上,全程都看见了。”

容嫣的手微微收紧。

“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的丈夫顾景轩,他当时站在那里,明明可以阻止他母亲,但他什么都没做。”傅宴辞停顿了一下,“你觉得,这样的男人值得你托付终身吗?”

容嫣沉默了。

傅宴辞说得没错,那五个耳光打在她脸上的时候,最让她心寒的不是王桂芳的凶悍,而是顾景轩的懦弱和冷漠。

“傅先生,您给我打电话,应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你挺聪明。”傅宴辞说,“我今天在婚礼上见到你,就觉得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容嫣,我有一笔生意想跟你谈谈。”

“什么生意?”

“顾氏集团现在有一个很大的麻烦,他们上个月拿下的一块地的开发权,其实是挂靠在傅氏集团名下申请的。按照合同规定,如果他们不能在三个月内完成审批手续,那块地的开发权就会自动转回傅氏名下,而顾氏前期投入的八千万将全部打水漂。”

容嫣的心跳开始加速:“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今天是最后期限的前一天。按照正常流程,顾氏不可能在明天之前完成审批。但是——”傅宴辞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你的公公顾明达是规划局的副局长,他利用职权走了特殊通道,审批文件已经拟好了,就等着明天一早盖章生效。”

容嫣猛地睁大了眼睛。

“你是说,顾家利用职务之便违规审批?”

“聪明。”傅宴辞赞许地说,“如果这件事被曝光,顾明达的仕途就毁了,那块地也会回到傅氏手里,顾氏投入的八千万全部损失。容小姐,你现在手里握着一个可以彻底毁掉顾家的武器,就看你愿不愿意用。”

容嫣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脑海里闪过王桂芳那张狰狞的脸,闪过那五个火辣辣的耳光,闪过顾景轩站在一旁无动于衷的样子。

还有她父母卖掉房子时强颜欢笑的表情,父亲在工地上佝偻的背影,母亲在菜市场被冷风吹裂的双手。

“傅先生,您想要什么?”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目光却越来越坚定。

“那块地本来就是傅氏的,我要拿回来。至于顾家那边——”傅宴辞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我很乐意看到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容小姐,如果你愿意合作,事成之后,我可以帮你拿到顾家全部的婚房和彩礼,让你全身而退。”

“好,我答应您。”容嫣几乎没有犹豫。

“很好。”傅宴辞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欣赏,“明天早上八点,带着你的伤情鉴定报告去市公安局报案。上午十点,规划局开门办公的时候,一封匿名举报信会准时送到纪委。你不必出面,只需要做一个受害者就好。”

“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傅宴辞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容小姐,等这件事结束以后,我想请你来傅氏工作。你的专业是建筑设计对吧?傅氏正在组建一个新的建筑设计事业部,我觉得你很适合。”

容嫣怔住了。

她确实学的是建筑设计,滨江大学建筑系毕业,成绩优异,本来已经拿到了一家知名设计院的offer,但王桂芳说女人结婚后应该在家相夫教子,硬是逼着她辞掉了工作。

“傅先生,您为什么要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傅宴辞低沉的声音:“因为我在你眼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甘心。那种不甘心,和我十年前一模一样。”

电话挂断了。

容嫣坐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中翻涌着无数情绪。

脸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她的眼神已经不再迷茫。

窗外,滨江市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这座城市每天都在上演着无数的悲欢离合。今晚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夜,但黎明很快就会到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红肿的脸颊,凌乱的头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淬了火的刀锋。

那些伤害过她的人,明天就会知道,有些耳光打在脸上会疼,但打在心里,只会让一个人变得无坚不摧。

凌晨两点,容嫣的手机再次响起。

这次是顾景轩打来的。

她盯着屏幕上“老公”两个字看了很久,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容嫣!你跑哪里去了?”顾景轩的声音听起来醉醺醺的,应该喝了不少酒,“我妈说了,只要你明天把银行卡交出来,她就让你进家门。你赶紧回来吧,别闹了,让人笑话。”

容嫣握着手机,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顾景轩,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今天我挨打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拦着你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顾景轩不耐烦的声音:“我妈就是那个脾气,你顺着她不就完了吗?再说了,她是我妈,我还能跟她动手不成?你就不能让让她?”

“让让她?”容嫣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她用尽全力扇了我五个耳光,我的脸到现在还肿着,医生说我鼓膜充血,有穿孔的风险。你让我让让她?”

“那不是你自己倔吗?你把卡给她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顾景轩的声音大了起来,“容嫣我跟你说,你别不识好歹,我妈肯管你要钱那是看得起你,你以为你是谁?”

容嫣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自己竟然差点和这样一个男人过一辈子。

“顾景轩,明天早上八点,民政局见。”她平静地说。

“你什么意思?”

“我要和你离婚。”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沉默,然后顾景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起来:“你疯了吧?今天才结婚!离婚?你是不是脑子被打坏了?”

“我很清醒。”容嫣说,“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她挂断了电话,然后关机,拔掉了SIM卡。

从现在开始,她和顾家之间,只剩下法律和证据。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但容嫣知道,黑夜再长,天终究会亮。

而她,会亲手打开那扇通往黎明的门。

## 第一章

清晨六点,滨江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病房里,容嫣已经醒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昨晚一夜未眠,不是因为脸上的伤痛,而是因为她反复在脑海中推演着今天的每一个步骤。她不是一个冲动的人,昨晚答应傅宴辞的合作,看似是情绪驱使,实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她太清楚了,以王桂芳的性格,就算她今天交出陪嫁,以后的日子里也只会变本加厉。今天要陪嫁,明天可能就要工资卡,后天就要娘家的房产,永无止境。而顾景轩那个懦弱的男人,永远只会站在他母亲那边,对她说“你让让她”。

这样的婚姻,从昨晚那五个耳光开始,就已经死了。

容嫣拿起手机,重新插上SIM卡,开机。

未接来电有三十七个,全是顾景轩和顾家人打来的。微信消息更是炸了锅,顾家的亲戚们轮番上阵,有的骂她不懂事,有的劝她识大体,还有的直接威胁她“不交出陪嫁就别想好过”。

容嫣面无表情地滑动着屏幕,将每一条消息都截图保存。这些都是证据——证明顾家对她进行精神暴力和胁迫的证据。

她走出病房,去护士站办理了临时出院手续。护士看她脸上的伤还没消肿,劝她多住两天,她只是摇了摇头说不用了。

走出医院大门,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容嫣裹紧了外套,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市公安局。”

早上七点半,容嫣从公安局出来,手里多了一份报案回执。值班民警看到她脸上的伤,非常重视,当场立案,并告诉她警方会在今天之内传唤王桂芳进行调查。

接下来是第二站——民政局。

八点整,民政局刚开门,容嫣就到了。她坐在大厅的长椅上,安静地等待着。

八点十五分,顾景轩急匆匆地冲进民政局大门,身后跟着一脸怒气的王桂芳和面色阴沉的顾明达。

“容嫣!”王桂芳一进门就尖声叫了起来,“你长本事了是吧?还敢报警?你是不是想把我们顾家的脸丢尽?”

她的声音太大,整个大厅的人都看了过来。

容嫣缓缓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他们。

当顾家人看到她脸上的伤时,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昨天那五个耳光造成的伤害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严重——容嫣的左半边脸肿得几乎变形,青紫色的淤血从颧骨蔓延到下颌,五个指印虽然淡化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可见。

“你……你怎么……”顾景轩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昨晚喝多了,记忆模糊,只记得母亲打了容嫣几个耳光,但他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我怎么?”容嫣平静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想说,我怎么伤得这么重?顾景轩,你妈打我的时候你就站在旁边看着,现在装什么惊讶?”

顾景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话来。

王桂芳冷哼一声:“装什么可怜?我就轻轻打了几下,你自己跑去医院往脸上抹药水,故意弄成这样来讹我们家是吧?”

“轻轻打了几下?”容嫣从包里拿出伤情鉴定报告,直接扔在王桂芳脸上,“这是三甲医院出具的伤情鉴定,左侧面部软组织挫伤,鼓膜充血待查。王桂芳,法律上这叫故意伤害,轻伤二级,够你拘留十五天了。”

王桂芳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手忙脚乱地打开那份鉴定报告,越看脸色越难看。

一直沉默的顾明达终于开口了:“容嫣,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好好说,何必闹成这样?”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色间带着官场中人特有的矜持和威严。他看着容嫣,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一家人?”容嫣笑了,“昨晚您太太打我的时候,您在哪里?昨晚顾景轩任由他妈打我的时候,您又在哪里?现在跟我说一家人?”

顾明达皱了皱眉:“你婆婆脾气是急躁了一些,但她的出发点也是为了你们小两口好。家里的钱统一管理,不是很正常吗?”

“不好意思,那不叫统一管理,那叫侵占个人财产。”容嫣一字一顿地说,“顾副局长,您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

听到“顾副局长”这三个字,顾明达的脸色陡然一变。

这丫头是在提醒他——她知道他的身份,也意味着她知道什么事情能威胁到他。

“你到底想怎么样?”顾明达压低了声音,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离婚。”容嫣看向顾景轩,“走吧,办手续。”

顾景轩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看容嫣又看看他母亲,不知道该做什么。

王桂芳把鉴定报告往地上一摔,指着容嫣的鼻子骂道:“想离婚?没门!我们家给了十八万八的彩礼,还在帝豪大酒店摆了八十桌酒席,花了四五十万!你想离婚可以,把彩礼和酒席钱全部退回来,再赔偿我们家一百万的名誉损失费!否则别想!”

容嫣歪着头看她,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王女士,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根据《民法典》规定,因家庭暴力导致离婚的,无过错方不但不需要返还彩礼,还可以要求过错方进行精神损害赔偿。你家暴我在先,现在还想让我赔偿你?”

王桂芳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她一个初中文化的家庭妇女,哪里懂什么《民法典》?但她本能地觉得容嫣是在吓唬她,正要继续撒泼,却被顾明达拦住了。

“容嫣,”顾明达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离婚是大事,你们昨天才结婚,今天就要离,这传出去对谁都不好。要不这样,你先跟我们回家,坐下来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容嫣的态度坚决得像一块铁,“顾景轩,我只问你一句,离还是不离?”

顾景轩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忽然像疯了一样冲过来,抓住容嫣的肩膀用力摇晃:“容嫣你够了!你到底闹够了没有!我妈打你几下怎么了?哪个婆婆不打儿媳妇?你就不能忍忍吗?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大,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好欺负?”

容嫣被他摇得头发散乱,但她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变过,那双眼睛冷得像冰,直直地盯着顾景轩。

“放开我。”她说。

“我不放!你今天不跟我回去,我就——”

话没说完,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顾景轩的手腕,轻轻一拧。

顾景轩吃痛地惨叫一声,松开了容嫣。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他很高,目测至少有一米八五,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风衣,里面是白色衬衫配黑色西裤,脚上是一双锃亮的手工皮鞋。他的五官深邃立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瞳孔颜色极深,目光淡漠疏离,像是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

傅宴辞。

他怎么会在这里?

“大庭广众之下对一个女人动手,”傅宴辞松开顾景轩的手腕,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抽出一条手帕擦了擦手指,“顾家的家教,倒是让我长见识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顾家人的耳朵里。

顾明达看到傅宴辞的瞬间,脸色就变了。

他认识这个男人。傅氏集团的傅宴辞,商界人称“冷面佛”,手腕通天,背景深不可测。傅家不仅是滨江市的商业霸主,在政界的人脉也盘根错节,据说省里好几位领导都和傅家老爷子有交情。

这种人物,他一个小小的规划局副局长根本得罪不起。

但顾明达想不通的是,傅宴辞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和容嫣又是什么关系?

“傅……傅总,”顾明达挤出一个笑容,“这么巧,您也来民政局办事?”

傅宴辞没有看他,而是转向容嫣,目光在她红肿的脸上停顿了一秒。

“伤得比我想象的严重。”他说,语气淡淡的,但容嫣莫名从中听出了一丝愠怒。

“我没事。”容嫣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头发,“傅先生,您怎么来了?”

“路过。”傅宴辞面不改色地说。

在民政局门口路过,这个理由敷衍得连三岁小孩都不会信。但容嫣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离婚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还没开始办。”

傅宴辞微微颔首,然后终于看向了顾明达:“顾副局长,我建议你们配合容小姐办理离婚手续。”

顾明达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傅总,这是我们家的私事,您插手不太合适吧?”

“私事?”傅宴辞挑了挑眉,“在公共场合殴打女性,这已经不是私事了,这是治安案件。我刚才进来的时候正好用手机录了一段,顾副局长要不要看看?”

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段正在录制的视频。

顾明达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年,最清楚这种视频的杀伤力。如果傅宴辞把这段视频发到网上,配上“规划局副局长纵容家人施暴”的标题,他的政治生涯就彻底完了。

“你想怎么样?”顾明达的声音变得嘶哑。

“我说了,配合容小姐办理离婚手续。”傅宴辞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马上。”

王桂芳还想说什么,被顾明达一个眼神狠狠瞪了回去。

接下来的事情进行得异常顺利。

顾景轩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机械地签字、按手印,从头到尾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在工作人员宣布离婚生效的那一刻,他突然抬起头看了容嫣一眼。

那眼神里有怨恨,有不甘,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容嫣对上他的目光,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不到一个小时,红色的结婚证变成了绿色的离婚证。从结婚到离婚,刚好十二个小时。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刺眼,容嫣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真好。

顾家人灰溜溜地离开了,王桂芳走之前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容嫣一眼,嘴里不知道在嘟囔着什么。

容嫣没有理会她,而是转向傅宴辞:“傅先生,今天的事谢谢您。”

“不必。”傅宴辞收起手机,“我只是顺便。”

容嫣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男人明明就是专程来帮她的,却非要嘴硬说顺便。

“那您顺便得可真是时候。”

傅宴辞看着她嘴角那一抹笑意,目光微微动了动。即便半边脸肿得变了形,这个女人的笑容依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像是石缝里开出的花,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走吧,请你吃饭。”他说。

“啊?”

“你从昨晚到现在应该没吃东西。”傅宴辞说着已经迈步往停车场走去,“附近有一家不错的粤菜馆,粥做得很好,适合你现在的状态。”

容嫣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傅宴辞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低调而奢华。他亲自为容嫣打开副驾驶的车门,等她坐进去后才绕到驾驶座。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气,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清冷而沉静。

“傅先生,您刚才说那块地的审批文件今天一早会盖章生效……”容嫣系好安全带后问道。

“不会生效了。”傅宴辞发动车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今天早上七点,市纪委收到了举报材料。八点十分,规划局门口来了三个纪委工作人员,带走了审批文件,同时请你的前公公去喝茶了。”

容嫣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快?”

“举报材料我昨晚就准备好了,今天凌晨三点发出去的。”傅宴辞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在医院受罪的时候,我总得做点什么。”

容嫣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他们昨天才第一次通话,他为什么要这么帮她?

“傅先生,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容嫣直直地看着他,“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从您这样的人身上。”

傅宴辞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我说过了,我在你眼里看到了不甘心。十年前,我也被人踩在脚底下过,那时候我也和现在的你一样——被打得很惨,但没有掉一滴眼泪。”

容嫣怔住了。

她无法想象,眼前这个身家百亿、气场强大到让人不敢直视的男人,竟然也有过被人踩在脚底下的经历。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她问。

傅宴辞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冷得让人后背发凉。

“后来,我让他跪在我面前求饶了。”

车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凝重,容嫣没有再追问,傅宴辞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车子平稳地驶过滨江市繁华的街道,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傅宴辞忽然说了一句:“纪委的调查今天下午就会有初步结果,顾明达的问题不止这一件事,拔出萝卜带出泥,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顾氏集团那边呢?”

“那块地的开发权今天下午就会转回傅氏名下,顾氏前期投入的八千万全部损失。再加上顾明达出事,银行会立刻收紧贷款,供应商会催款,不出三天,顾氏的资金链就会断裂。”

傅宴辞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笃定,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剧本。

“顾家会破产?”容嫣问。

“必然的。”傅宴辞侧头看了她一眼,“怎么,心软了?”

容嫣摇了摇头,目光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

“我只是在想,昨天这个时候,我还是顾家的儿媳,穿着婚纱站在酒店门口迎宾,以为新生活就要开始了。”

“现在呢?”

容嫣转过头来,那双丹凤眼里映着车窗外的天光,亮得像是淬了星子。

“现在我觉得,真正的新生活,确实是从今天开始的。”

傅宴辞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容嫣没有注意到。

车子在一家粤菜馆门口停下,傅宴辞带着容嫣走进包间,点了一桌清淡的菜品。

容嫣确实饿了,昨晚到现在粒米未进,但脸上的伤让她咀嚼困难,只能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傅宴辞坐在对面,没有怎么动筷子,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傅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容嫣放下勺子。

“你说。”

“您昨晚说想让我去傅氏工作,这个邀请还算数吗?”

傅宴辞微微挑眉:“当然算数。你想什么时候入职?”

“今天。”

傅宴辞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被欣赏所取代。

“好。”他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容嫣面前,“下午三点,拿着这张名片去傅氏大厦三十六楼,会有人安排你办理入职手续。”

容嫣拿起名片,黑色的卡片上只有一行银色的小字——傅宴辞,和一个手机号码。

“职位和薪资呢?”

“建筑设计事业部,项目经理,月薪三万起步,年底分红另算。”傅宴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你有一个试用期,试用期的任务只有一个。”

“什么任务?”

“用你的专业能力,把顾氏那块地的新设计方案做出来。那块地拿回来以后,我打算建一个滨江市最大的城市综合体,总投资五十亿。如果你能在一个月内拿出一个让我满意的方案,你就直接转正,薪资翻倍。”

容嫣的心跳漏了一拍。

五十亿的项目,让她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来负责?这个男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对她有着超乎寻常的信心。

“傅先生,我只是一个本科毕业生,您确定要把这么重要的项目交给我?”

“你在大学期间参加过全国大学生建筑设计竞赛,获得了金奖。你的毕业设计被评为了优秀毕业设计,作品留校收藏。大三的时候,你还在华东建筑设计研究院实习过半年,参与了两个大型商业项目的设计。”傅宴辞一字不差地报出她的履历,“我没有记错吧?”

容嫣愣住了。

这些信息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是什么时候调查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用人之前,会做充分的背调。”傅宴辞放下茶杯,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容嫣,我要的不是你的资历,是你的才华。资历可以积累,才华是天生的。”

这话说得极为狂妄,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容嫣深吸一口气,将那抹激动压下去,认真地点了点头:“好,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从不失望。”傅宴辞站起身来,“因为我看中的人,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他拿起外套,走到包间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顾家的婚房写的是谁的名字?”

容嫣愣了一下:“房产证上写的是顾景轩的名字,但首付里有两百万是我们家出的陪嫁。装修和家电也是我花的钱。”

“那就不能便宜他们。”傅宴辞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下午入职之后,让公司法务部帮你打官司,把那两百万首付和装修款要回来,一分都不能少。”

说完,他推门离去,留下容嫣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看着面前那一桌精致的粤菜,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她慢慢端起粥碗,继续小口小口地喝着。

粥是温的,但喝进胃里,却让她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窗外阳光正好,滨江市的春天已经来了。

容嫣拿起手机,给母亲张秀兰打了个电话。

“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焦急的声音:“嫣儿!你怎么样了?我听景轩他妈打电话过来说你们要离婚?到底怎么回事?”

容嫣的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眼泪,平静地说:“妈,我和顾景轩已经离婚了。”

“什么?!”张秀兰的声音猛地拔高了,“昨天才结婚今天就离婚?到底出什么事了?”

“妈,您别急,听我慢慢说。”容嫣深吸一口气,“王桂芳昨晚要我交出陪嫁,我不给,她打了我五个耳光。顾景轩就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没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传来张秀兰压抑的哭声。

“她打你?她凭什么打你?我的女儿我养这么大,我自己都舍不得动一根手指头,她凭什么打你?!”

“妈,您别哭,我没事。”容嫣的声音很平静,“我已经报警了,也做了伤情鉴定,还离了婚。顾家现在有大麻烦了,顾明达被纪委带走了,顾氏集团也快完了。”

张秀兰听得一愣一愣的:“真的?”

“真的。”容嫣说,“妈,您放心,我没有吃亏。顾家欠我的,我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挂断电话后,容嫣又在包间里坐了一会儿。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昨晚在酒店拍的那些照片——红肿的脸,带血的嘴角,五个清晰的指印。

这些照片,会成为她以后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

她删掉了手机里所有和顾景轩有关的照片,将他的微信、电话全部拉黑,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做完这一切,容嫣站起身来,走出包间,在收银台准备结账。

“小姐,您这桌的单已经买过了。”收银员笑着指了指门口,“刚才那位先生走的时候买的。”

容嫣回头看向门口,傅宴辞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黑色的名片,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那行银色的字。

傅宴辞。

这个名字,从今天开始,将和她的命运紧紧缠绕在一起。

而她还不知道,这一切只是一个开始。

下午三点,容嫣准时出现在傅氏大厦楼下。

抬头仰望,三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整栋建筑像一柄直插云霄的利剑,冷峻而锋锐。这里就是傅宴辞的商业帝国,滨江市最具权势的民营企业——傅氏集团的全球总部。

容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旋转门。

大厅的装修风格和傅宴辞本人一样——极简、冷硬、不近人情。黑白灰三色构成了整个空间的主色调,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前台接待员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装,笑容得体而克制。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接待员微笑着问。

“我来办理入职手续。”容嫣将傅宴辞的名片递过去。

接待员接过名片,看到上面那行银色的小字时,瞳孔明显震动了一下。她抬起头重新打量了容嫣一眼,语气立刻变得恭敬起来:“请您稍等,我马上通知人事部。”

不到三分钟,一个穿着藏蓝色职业套裙的女人快步走了过来。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短发干练,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胸前的工作牌上写着“人事部总监——秦书妍”。

“容小姐您好,我是秦书妍。”她的声音清脆利落,带着一种职业化的亲和力,“傅总已经交代过了,请跟我来。”

容嫣跟着秦书妍走进电梯,电梯门关闭的瞬间,秦书妍按下了三十六楼的按钮。

“容小姐,您在来之前,傅总跟您提过您的职位和待遇吗?”秦书妍问。

“提过,建筑设计事业部项目经理,月薪三万起步。”

秦书妍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电梯一路上升,到达三十六楼时,门打开的瞬间,容嫣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整个三十六楼是傅氏集团的顶层办公区,也是傅宴辞的个人领地。走廊两侧的墙壁是整面的落地玻璃,阳光从四面八方倾泻进来,将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黑色实木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扇门后面就是傅宴辞的办公室。

秦书妍没有带容嫣去那扇门,而是拐进了走廊左侧的一个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四个人——三男一女,看起来都是三十到四十岁的年纪,穿着打扮都很讲究,一看就是傅氏集团的中高层管理人员。

“容小姐,给您介绍一下,”秦书妍一一指向在座的人,“这位是建筑设计事业部的总监周望川,这位是市场部总监苏敏,这位是财务部副总监何志远,这位是法务部总监陆铭。”

四个人纷纷站起来和容嫣握手,态度客气而疏离。

容嫣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看她的眼神里都带着一丝审视,甚至可以说是质疑。

一个昨天刚离婚、脸上还带着伤的女人,突然空降到傅氏集团担任项目经理,换做是谁都会觉得不寻常。

“容小姐,请坐。”周望川率先开口,他四十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傅总跟我们交代过,您将负责顾氏退地后的城市综合体设计方案。这个项目对傅氏来说非常重要,所以我想了解一下您的设计思路。”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却不客气——他想试试容嫣的深浅。

容嫣没有坐下,而是走向会议室的白板,拿起一支记号笔。

“周总监,在谈设计思路之前,我想先问几个问题。”

“您请问。”

“那块地的具体位置在哪里?占地面积多大?周边的商业配套、交通状况、人流分布数据有没有?”

周望川微微一愣,显然是没想到她会直接进入专业状态。他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地块的基本资料,您可以先看一下。”

容嫣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那块地位于滨江市新区的核心位置,占地十二万八千平方米,紧邻地铁三号线和五号线的换乘站,周边有三个大型住宅小区和两所高校,人流量和消费潜力都很大。

“这块地确实很好。”容嫣放下文件,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起来,“但有一个问题——它南侧紧邻滨江生态保护区,按照规划要求,建筑限高不得超过六十米,容积率不能超过二点五。如果要做城市综合体,这个限制会极大地影响项目的商业价值。”

话音一落,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周望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苏敏和何志远对视了一眼,而法务部的陆铭直接坐直了身体。

“您怎么知道那块地南侧有生态保护区?”周望川忍不住问道,“这个信息在公开资料里是没有的,我们也是上周实地勘测的时候才发现。”

容嫣放下笔,平静地说:“我在大学期间参加过滨江市城市规划课题的研究,当时负责的就是新区这一片的用地性质分析。那块地南侧的生态保护区是两年前划定的,但规划局的公开网站上一直没有更新,所以很多人不知道。”

实际上,她之所以知道这个信息,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原因——顾景轩曾经跟她炫耀过这件事。顾明达利用职务之便,提前拿到了地块的详细规划资料,顾家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却不知道这块地其实有一个巨大的隐性缺陷。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解决?”周望川的态度明显认真了起来。

容嫣转过身,在白板上快速画出了一个初步的功能分区图。

“限高六十米,意味着不能建超高层写字楼和酒店。但反过来想,低密度商业综合体恰恰是现在消费者更青睐的形态。我们可以把整个项目做成一个开放式的街区型商业综合体,地上三层、地下一层,用连廊和露天广场把各个功能区串联起来。”

她的笔尖在白板上飞快地移动,一边画一边说:“南侧靠近生态保护区的部分,可以做成滨水景观带和生态主题公园,不仅不违反规划限制,还能把生态保护区变成一个加分项。北侧靠近主干道的位置,做精品商业街和体验式购物中心。西侧临近地铁站,做写字楼和公寓。东侧靠近住宅区,做社区配套和生鲜超市。”

短短十分钟,一个清晰的功能分区图就出现在了白板上。

周望川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鼓起掌来。

“容小姐,我不得不说,您的这个思路确实很独到。”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多了一丝真诚的敬佩,“不瞒您说,我们设计部之前也讨论过好几轮方案,但一直卡在限高的问题上,始终拿不出一个大家都满意的方案。您用十分钟就想到了破局的办法,确实让人佩服。”

苏敏也开口了:“容小姐对市场的判断也很准,现在消费者确实更喜欢开放式街区型的商业体,封闭式的大盒子购物中心已经不吃香了。”

容嫣微微点头,将记号笔放下,重新回到座位上。

“我只是提供了一个思路,具体的方案还需要大量的数据分析和实地调研才能出来。周总监,如果方便的话,我希望能尽快去现场看一看。”

“没问题,我明天就安排。”周望川痛快地答应了。

秦书妍适时地站起身来:“既然大家对容小姐的专业能力已经认可了,那接下来就办入职手续吧。”

入职手续办理得很快,秦书妍做事干净利落,不到半个小时就办好了所有手续。容嫣在劳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的人生第一份工作——不是靠关系,不是靠人情,而是靠自己的本事挣来的。

办完手续后,秦书妍带她去看了她的办公室。

那是一间朝南的独立办公室,虽然不大,但视野很好,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滨江的江景。办公桌上已经放好了电脑、文具和一部崭新的工作手机,旁边的书架上还空着,等着她用自己的东西来填满。

“容小姐,这是您的办公室。如果缺什么东西,随时联系行政部。”秦书妍递给她一张门禁卡,“这是您的门禁卡,傅总特意交代了,您拥有三十六楼的通行权限。”

三十六楼的通行权限——这意味着她可以自由出入傅宴辞所在的楼层,这是很多中层管理人员都没有的权限。

“谢谢。”容嫣接过门禁卡,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卡片表面,心中微微一动。

“还有一件事。”秦书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傅总让我转交给您的。”

容嫣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凌厉有力,像是刀刻出来的:

“卡里是预支的三个月底薪,一共九万。去买几身像样的衣服,傅氏的员工,不穿打折货。另外,脸上的伤养好之前,不用来上班。——傅宴辞”

容嫣看着那几行字,忍不住笑了。

这个男人,连关心人都关心得这么霸道。明明是怕她没钱花,非要说是为了公司的形象。明明是想让她好好养伤,非要加上一句“不用来上班”。

“傅总还交代了另外一件事。”秦书妍的声音压低了,“法务部今天下午会帮您起诉顾家,追回两百万的首付款和装修款。陆铭律师是傅氏法务部的负责人,他手上有三十几个商业诉讼的全胜纪录,您尽管放心。”

容嫣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座机号码,她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公事公办的女声。

“请问是容嫣女士吗?我是滨江市纪委第三监察室的工作人员。关于您举报顾明达利用职务之便违规审批一事,我们想请您今天下午来一趟纪委配合调查,您方便吗?”

容嫣握紧了手机,声音平静:“方便,我下午就过去。”

挂断电话后,她对秦书妍说:“秦总监,看来我今天下午得请半天假了。”

秦书妍显然听到了电话内容,点头说:“需要我让陆律师陪您去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

出了傅氏大厦,容嫣直接打车去了市纪委。

纪委的办公楼是一栋灰色的五层建筑,门脸不起眼,但门前的监控摄像头比任何地方都多。容嫣在门口登记后,被带到了三楼的谈话室。

谈话室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的摄像头闪烁着红色的指示灯。两个工作人员坐在她对面,一男一女,表情严肃但不失礼貌。

“容女士,感谢您配合我们的工作。我们想了解一下,您举报顾明达的内容是怎么得知的?”

容嫣没有隐瞒,将傅宴辞告诉她的事情——顾明达利用职务之便,为顾氏集团违规审批开发权——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您说的这些,有没有证据?”女工作人员问。

“我前夫顾景轩曾经跟我说过,他们家拿到了新区的规划资料,所以才能提前知道那块地的价值。我当时没有录音,但顾明达的审批文件和内部系统里的操作记录,应该可以查得到。”

两个工作人员对视了一眼,然后男工作人员说:“容女士,不瞒您说,我们今天上午已经对规划局的内部系统进行了检查,确实发现了异常操作记录。顾明达在今天上午已经被停职调查,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容嫣心中松了一口气。

“不过,”女工作人员话锋一转,“我们还有一个问题想问您——您举报顾明达,是出于维护法纪的公心,还是因为家庭纠纷的私怨?”

这个问题很尖锐,但容嫣没有回避。

“两者都有。”她坦诚地说,“王桂芳打我的时候,顾明达没有制止,这是私怨。但顾明达利用职权为家族企业牟利,这是公事。私怨让我决定举报,公心让我觉得自己做得没错。”

两位工作人员又对视了一眼,然后男工作人员点了点头,站起来说:“好的,感谢您的配合。后续有什么需要了解的,我们会再联系您。”

走出纪委大楼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五点了。

夕阳西斜,天边的晚霞红得像火。容嫣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一切都像是一场梦。昨天这个时候,她还穿着婚纱站在酒店门口迎宾,以为人生即将翻开新的一页。而今天,她已经是一个离异的单身女人,一个重新踏上职场的新人,一个亲手将前公公送进纪委的举报人。

人生翻转的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滨江市本地。

容嫣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容小姐,是我,陆铭。”电话那头传来法务部总监沉稳的声音,“起诉顾家的材料已经准备好了,起诉书我已经发到了您的邮箱,您看一下,如果没有问题我就明天一早递交法院。”

“好的,辛苦您了。”

“还有一件事。”陆铭顿了顿,“今天下午我调取了顾家的资产信息,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情况——顾家那套婚房,虽然写的是顾景轩的名字,但购房合同上明确写着首付款由男女双方共同出资。按照法律规定,这笔钱属于附条件的赠与,既然婚姻关系解除且过错方在男方,您有权利全额追回。”

“全额追回的意思是,不仅仅是两百万?”

“是的。”陆铭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您在婚房上的支出包括:首付款两百万、装修费四十二万、家电家俱二十六万,总计两百六十八万元。另外,顾家给您的十八万八彩礼,按照法律规定无需返还。再加上您被王桂芳殴打导致的精神损害赔偿,我们主张的总额是三百五十万。”

三百五十万。

容嫣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对于顾家来说,在顾明达被查、顾氏集团资金链断裂的情况下,这三百五十万很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律师,您觉得胜算有多大?”

“百分之百。”陆铭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我们手上的证据链非常完整——伤情鉴定报告、警方报案回执、购房合同、银行转账记录、装修合同、家电发票,每一样都齐全。顾家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那麻烦您了。”

挂断电话后,容嫣站在街边,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安全感——有人在她背后撑着,有专业的律师团队在为她战斗,有整个傅氏集团的法务资源在为她所用。这种感觉,是她活了二十三年从未体会过的。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什么都靠自己。父亲在工地上干活,母亲在菜市场卖菜,家里虽然不富裕,但父母从来没有让她受过委屈。她拼命读书,考上了滨江大学,年年拿奖学金,毕业后找到了好工作,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报答父母了。

可是嫁给顾景轩之后,一切都变了。王桂芳嫌她家里穷,嫌她没有背景,嫌她不够听话。顾景轩在外面人模狗样,在家里却是个妈宝男,什么事情都听他妈的。她在顾家待了不到半年——从订婚到结婚——却像是待了半辈子那么长。

昨晚那五个耳光,打碎的不只是她的脸,还有她对婚姻的所有幻想。

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容嫣深吸一口气,拦下一辆出租车,去了滨江市最高档的商场。

傅宴辞说得对,傅氏的员工不穿打折货。既然要在傅氏站稳脚跟,她就必须让自己配得上那个位置。

她走进一家女装店,选了几套职业套装和连衣裙,刷卡的时候看到账单上的数字,心里微微抽了一下——一套衣服的价格抵得上她母亲在菜市场卖一个月的菜。

但她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刷了卡。

买完衣服,她找了一家发型工作室,把留了五年的长发剪短。发型师劝她不要剪,说这么长的头发留了这么多年,剪掉可惜。容嫣只是笑了笑,说剪掉旧的才能长出新的。

剪完头发,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完全变了一个人。

齐肩的短发利落干练,配上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职业套裙,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冷艳而专业的气质。除了左脸上还没有完全消退的淤青,几乎看不出她就是昨天那个穿着婚纱、笑容温婉的新娘。

容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是全新的容嫣,一个不会被人随便扇耳光的容嫣,一个不需要靠男人活着的容嫣,一个有能力决定自己命运的容嫣。

手机响了一声,是傅宴辞发来的微信。她记得自己没有加过他的微信,但显然他让秦书妍帮她设置好了工作手机,并且已经加好了好友。

微信内容只有一句话:“晚上七点,江山餐厅,请你吃饭。”

依旧是他一贯的风格——陈述句,没有商量的余地,像是在下命令。

容嫣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片刻,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江山餐厅是滨江市最顶级的私房菜馆,藏在一栋民国老洋楼里,每天只接待三桌客人,预约要提前三个月。容嫣以前只在杂志上看到过这个地方,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走进去。

七点整,容嫣准时到达。

傅宴辞已经到了,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两颗,比早上见面时多了一份随性。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红酒,目光落在窗外夜色中的滨江上。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目光在容嫣身上停顿了两秒。

“头发剪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容嫣注意到他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嗯,从头开始嘛。”容嫣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傅宴辞的目光在她的左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片淤青比早上淡了一些,但依然明显。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抬手示意服务员上菜。

菜品一道一道端上来,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松茸炖花胶、清蒸东星斑、黑松露煎和牛、蟹粉狮子头……容嫣在顾家吃过不少宴席,但这样的排场还是第一次见。

“今天怎么样?”傅宴辞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入职手续办好了,和周总监聊了一下项目,下午去纪委配合了调查。”容嫣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傅宴辞听着,时不时微微点头,没有插话。

等她说完,他才开口:“周望川今天下午给我打了电话。”

容嫣微微紧张了一下:“他说什么?”

“他说你是他近五年见过最有天赋的建筑设计师。”傅宴辞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周望川这个人从不轻易夸人,能让他说出这种话的,整个傅氏不超过三个。”

容嫣松了一口气,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笑意:“那我算是过关了?”

“入职第一关过了,还有第二关。”傅宴辞放下酒杯,“法务部明天递诉状,顾家收到传票后不会善罢甘休。王桂芳那个人我了解,她会来找你闹的。”

“我不怕她。”容嫣的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你不怕。”傅宴辞看着她,“但我要你做好两件事。第一,不管她怎么闹,不要单独见她,每次见都必须有律师或警方在场。第二,如果她动手,不要还手,直接报警。”

容嫣点了点头,这些她都已经想过了。

“还有一件事。”傅宴辞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顾景轩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

容嫣愣了一下:“他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他想求我放过他们家。”傅宴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他大概以为,我针对他们家是因为你。”

“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傅宴辞放下酒杯,一字一顿地说,“我告诉他,你们家被查,是因为顾明达违法乱纪,不是因为任何人针对他。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容嫣沉默了。

她了解顾景轩,那个男人遇到问题从来不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只会怪别人。以前在恋爱的时候,每次吵架他都会说“还不是因为你”,好像所有的错都在她身上。

“他还会来找你的。”傅宴辞说,“如果他对你说什么不中听的话——”

“我不会在意的。”容嫣打断了傅宴辞的话,“他说什么,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傅宴辞看了她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你倒是比我想象的干脆。”

“不干脆又能怎样?”容嫣自嘲地笑了一下,“结了十二个小时的婚,挨了五个耳光,看了丈夫像个木头一样站在旁边不管我——这样的婚姻,有什么好留恋的?”

傅宴辞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酒瓶,给她倒了一杯红酒。

“喝一点,有助于消肿。”

容嫣看着那杯暗红色的液体,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酒的醇香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一种微微的苦涩和回甘。

“傅先生,我能不能再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

“昨天晚上您说,十年前您也被人踩在脚底下过。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傅宴辞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端着酒杯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容嫣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那个人是我叔叔。”

容嫣怔住了。

“我父亲在我十六岁那年出车祸去世了,留下傅氏集团和我母亲。我叔叔趁我母亲悲伤过度、精神恍惚的时候,联合公司里的几个老人,把我母亲的股权全部骗走了,把我们母子俩从傅家老宅赶了出来。”傅宴辞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那天下着大雨,我和母亲被赶出门的时候,身上只有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张存着五万块钱的银行卡。”

“后来呢?”容嫣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后来我母亲因为打击太大,精神出了问题,住进了精神病院。我那年十七岁,一边上学一边照顾她,住在城中村的地下室里,每天只吃一顿饭。”傅宴辞端着酒杯,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那时候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会让那些人跪在我面前,把欠我们母子的一切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您做到了吗?”

傅宴辞转过头来,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五年之后,我二十二岁那年,我叔叔跪在我面前求我放他一马。他的公司破产了,欠了三个亿的外债,他老婆带着孩子跑了,他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连饭都吃不上。”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我没有放过他。”

容嫣轻轻吸了一口气。她忽然理解了傅宴辞为什么会对她出手相助——因为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那种被打落谷底的不甘心,那种拼命想要爬起来的倔强,那种即使满脸是血也不掉一滴眼泪的狠劲。

他们本质上是一类人。

“傅先生,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容嫣端起酒杯,认真地看着他,“我敬您一杯。”

傅宴辞看着她,也端起了酒杯。

两只水晶杯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回荡。

“不用叫我傅先生了。”傅宴辞说,“在公司以外的地方,叫我傅宴辞就好。”

容嫣微微一愣,然后点了点头:“好。”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滨江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

这顿饭吃到最后,傅宴辞放下筷子,说了最后一件事。

“明天顾家会收到法院传票,顾明达的案子也会在纪委那边有初步结论。按照我的判断,顾家接下来会有三个反应:第一,王桂芳会来傅氏闹,找你求情或威胁;第二,顾景轩会疯狂联系你,打感情牌想复婚;第三,顾明达会动用他最后的人脉关系,试图挽回局面。”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容嫣:“这三件事,你都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容嫣放下酒杯,认真地说:“王桂芳来闹,我报警。顾景轩打感情牌,我不接。顾明达动用关系,我相信纪委和法律。”

“很好。”傅宴辞点了点头,“但你漏了一点。”

“哪一点?”

“顾家还有一个杀手锏——你的父母。”傅宴辞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王桂芳这个人我调查过,她做事没有底线。当年她为了逼走顾明达身边的一个女下属,跑到人家老家去闹,把人家父母气得双双住院。这一次她被你逼到了绝路,很可能会对你的父母下手。”

容嫣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张秀兰有些疲惫的声音:“嫣儿,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妈,你和我爸最近注意安全,不管是谁来家里找你们,都不要开门。”容嫣的声音又急又快,“尤其是顾家的人,不管他们说什么都不要信,更不要跟他们走。”

张秀兰被女儿的语气吓了一跳:“出什么事了?”

“妈,你先别问,按我说的做就对了。”容嫣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如果有人威胁你们,马上报警,然后给我打电话。”

“好好好,妈知道了。”张秀兰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答应了下来,“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啊,脸上的伤怎么样了?”

“我没事,妈你放心。”容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过两天我回去看你们。”

挂断电话后,容嫣的脸色依然很难看。

傅宴辞看着她,目光深了深:“我让人安排两个保镖,明天一早就去你父母那边守着。”

容嫣抬起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傅……傅宴辞,谢谢你。”

“不用谢。”傅宴辞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漠,“帮你就是帮我自己。顾家的事处理得越快,对傅氏越有利。”

他的话听起来冷静而理智,好像一切只是出于商业利益的考量。但容嫣知道不是这样的——这个男人在帮她,而且是用了心的。

“明天你正常上班,其他事情交给法务部和保镖处理。”傅宴辞站起身来,“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我送你。”傅宴辞的语气不容拒绝,已经拿起外套往门口走去。

容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个男人的温柔,永远包裹在霸道的外壳里。

两人走出江山餐厅,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滨江的晚风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在脸上有些冷。容嫣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就披在了她肩上。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傅宴辞。

“穿着。”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迈步走向停车场。

容嫣裹紧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衣服上残留的雪松香气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带着一种让她安心的力量。

她跟上了他的脚步。

回到住处楼下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容嫣租的房子在滨江大学附近的一栋老居民楼里,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还坏了一盏。

傅宴辞把车停在楼下,抬头看了看那栋老旧的红砖楼,眉头皱了一下。

“你就住这里?”

“嗯,离学校近,房租便宜。”容嫣解开安全带,“谢谢你送我回来。”

傅宴辞没有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那栋老旧的楼房,然后说:“明天公司会给你安排员工宿舍,在傅氏的人才公寓里,离公司步行十分钟。”

容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傅宴辞一个眼神制止了。

“不是特殊照顾,公司规定——项目经理以上级别的员工,都安排人才公寓。”他淡淡地说,“三年之内免租金。”

“那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后,你买得起房子了。”傅宴辞的语气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一个不用讨论的事实。

容嫣忍不住笑了一下:“傅总对员工的信心倒是很足。”

“我只对有能力的人有信心。”傅宴辞侧过头看着她,车内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上去吧,早点休息。”

容嫣点点头,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对着车里的傅宴辞说:“晚安。”

傅宴辞微微颔首,然后发动车子,黑色的迈巴赫缓缓驶出老旧的居民区,消失在夜色中。

容嫣站在楼道口,看着那辆车远去,才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她脱下傅宴辞的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那件外套的面料极好,摸上去柔滑细腻,内衬上绣着一个小小的logo——是一个她认不出的品牌标志。

她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道陈旧的裂纹,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两天的画面:五个耳光、傅宴辞的电话、医院里的漫漫长夜、民政局门口的逆转、傅氏大厦三十六楼的办公室、江山餐厅的红酒和牛排……

像一场不真实的电影,她被一只无形的手推进了剧情的中心,身不由己又心甘情愿。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她拿起手机,看到发信人的名字时,手指顿了一下。

是顾景轩。

他发了一大段话:

“容嫣,我知道我错了。那天晚上我没拦住我妈,是我没用,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爱你,我们才结婚一天,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说离就离?你知道我这一天是怎么过的吗?我吃不下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你。你能不能再见我一面?就一面,我们好好谈谈。我妈那边我去说服她,以后绝对不会再欺负你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容嫣面无表情地看完这段话,然后点开顾景轩的头像,把他拉进了黑名单。

在那个耳光落下的时候,在他在一旁袖手旁观的时候,在他事后说“你让让她”的时候,他们之间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现在流的眼泪,不过是鳄鱼的眼泪。

容嫣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远处江船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在夜色中飘荡。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太多事情要做——上班、见律师、去纪委、应对顾家可能的反扑。她没有时间伤感,也没有必要伤感。

而此时此刻,滨江市另一端的顾家别墅里,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顾家别墅位于滨江市老城区的富人聚居地,三层独栋,带前后花园,是顾明达十年前买下的。别墅装修得富丽堂皇,客厅里摆着一整套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电视墙两侧各摆了一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

但此刻,这个曾经宾客盈门的豪宅里,气氛压抑得像一座坟场。

王桂芳坐在沙发上,眼睛哭得红肿,手里攥着一团纸巾,不停地抽泣着。她头发散乱,脸上的妆容花得一塌糊涂,和昨天那个穿金戴银、威风八面的婆婆判若两人。

“都是那个小贱人!都是她害的!”王桂芳一边哭一边骂,“我们顾家哪点对不起她?吃好的穿好的,还想怎样?不肯交出陪嫁就算了,还敢报警,还敢去纪委举报!这个丧门星,扫把星!”

顾景轩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他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胡茬冒了出来,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不堪。

“你也是个没用的东西!”王桂芳把矛头转向了儿子,“连个女人都管不住!结婚第一天就被她蹬鼻子上脸,现在好了,她把我们全家都毁了!你满意了?”

“妈!你能不能别说了!”顾景轩猛地站起来,声音嘶哑,“当时我说了不要打她,你非不听!现在出事了,你又怪我!”

“我打她怎么了?婆婆打儿媳妇天经地义!”王桂芳拍着沙发扶手,“我当年嫁给你爸的时候,你奶奶打得比这狠多了!我说什么了?这就是规矩!”

“可容嫣不是你!”顾景轩红着眼睛吼道,“她不是你们那个年代的人!她读过大学,她有文化有本事,她不会忍气吞声任你欺负!”

“你——”王桂芳气得浑身发抖,抓起茶几上的茶杯就往顾景轩身上砸,“你这个不孝子!你竟然帮着外人说话!”

茶杯砸在顾景轩的肩膀上,碎成了几片,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但他像是没有感觉一样,只是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就在这时,顾明达推门进来了。

他今天早上被纪委带走协助调查,到现在才被放回来——暂时只是停职,还没有正式立案,所以调查人员让他先回家了。

但顾明达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年,太清楚纪委的流程了。既然已经停职,就意味着他们手里的证据已经足够多,正式立案只是迟早的事。

他的脸色铁青,嘴角紧紧抿着,眼神里没有了往日那种矜持的自信,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恐惧。

“你回来了!”王桂芳看到丈夫,立刻扑了上去,“怎么样?纪委那边怎么说?能摆平吗?”

顾明达甩开她的手,走到沙发前重重地坐下去,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完了。”他嘶哑地说,“全完了。”

王桂芳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什……什么意思?”

“容家那个丫头,把我们家的底全抖出去了。”顾明达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不仅是我违规审批的事,还有三年前那桩土地出让金的事,也被她捅出来了。纪委已经成立了专案组,明天就正式立案调查。”

王桂芳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那……那会怎么样?”

“怎么样?”顾明达惨笑一声,“违规审批、徇私舞弊、受贿——数罪并罚,至少十年。”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王桂芳忽然像疯了一样扑向顾景轩,拼命地捶打他:“都是你!都是你娶的好媳妇!你把我们全家害惨了!”

顾景轩任由母亲捶打,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够了!”顾明达忽然暴喝一声,吓得王桂芳停止了捶打。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顾明达站起来,在客厅里焦躁地踱步,“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公司。银行今天下午就打来电话了,说因为我的事情,要重新评估顾氏的信用等级,贷给我们的那笔八千万可能要提前收回。还有那块地的八千万投入,说没就没了——那是公司所有的流动资金!”

“那块地真的要不回来了?”王桂芳颤抖着问。

“要不回来了。”顾明达摇头,“傅氏那边今天下午已经发来了正式函件,那块地的开发权转回傅氏名下,我们的八千万作为违约金,一分不退。”

八千万。

对于顾氏集团这样规模并不算大的房地产公司来说,八千万的损失几乎是致命的。再加上银行催贷,供应商催款,公司账户上剩下的钱撑不过一个星期。

“能不能找傅宴辞商量商量?”王桂芳忽然说,“他不是和容嫣认识吗?让容嫣去跟他说说情——”

“你脑子进水了?”顾明达冷冷地打断她,“傅宴辞是什么人?那是商界出了名的冷面佛!他盯上的猎物从来没有放过手的!你觉得他会因为一个容嫣就放过我们?”

“那……那怎么办?”

顾明达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说:“眼下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让容嫣撤诉。”顾明达说,“陆铭今天下班前已经给顾景轩发来了律师函,容嫣要追回婚房的两百六十八万首付款和装修款,加上精神损害赔偿,一共三百五十万。”

“三百五十万?!”王桂芳尖声叫了起来,“她怎么不去抢?”

“这钱她有充分的法律依据。”顾明达疲惫地说,“而且如果我们输了官司,还要付诉讼费和对方的律师费。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主动撤诉。”

“她怎么可能会撤?”顾景轩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她现在恨死我们了。”

“所以要给她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顾明达看着儿子,“景轩,你明天去找她。”

“我?”

“对,你去求她。”顾明达的目光变得阴沉,“她要什么条件,你都答应。只要她肯撤诉,房子的事好商量,钱的事也好商量。最重要的是让她去向纪委求情——虽然事情是她举报的,但她如果愿意写一份谅解书,说明举报内容有夸大的成分,也许能让纪委从轻处理。”

顾景轩咬着嘴唇,脸色惨白。

“她不会见我的。”

“那你就跪在她面前求她!”顾明达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眼睛里的血丝像是要爆出来,“你知道老子要是进去了,这个家就彻底完了!你他妈跪一下怎么了?你媳妇你管不住,现在让你去求她你还拉不下脸?”

顾景轩被父亲狰狞的表情吓得后退了一步。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那个儒雅矜持、从容不迫的顾副局长。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个样子——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我去。”他低着头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明天一早我就去。”

王桂芳瘫坐在沙发上,眼泪又流了下来,嘴里念念有词地咒骂着容嫣。顾明达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一言不发。

没有人注意到,别墅对面那栋楼的三楼窗户里,一个架在窗台上的长焦镜头正对准他们家的客厅。每隔几秒钟,快门的轻响就会在黑暗中响起。

那是傅宴辞派来的人。

与此同时,滨江市的另一端,傅宴辞坐在自己位于江边顶层公寓的书房里,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顾家客厅的实时监控画面。

这套公寓占据了整栋楼的最高三层,总面积超过两千平方米,装修风格和他的办公室一样——极简、冷硬、充满了距离感。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滨江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幅璀璨的画卷。

傅宴辞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切换到了另一个画面。

那是容嫣租住的居民楼门口的监控。画面中,楼道里的灯光昏黄,偶尔有一两只野猫从画面中穿过,一切都很安静。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分。

他应该睡了,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今晚对于容嫣来说并不安全。顾家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人在绝路上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傅总,顾家的保镖已经安排到位了。两个人,二十四小时轮流值班,守在容小姐父母家楼下。另外,容小姐住处的楼下也安排了一个人,不会让顾家的人靠近。”

傅宴辞回了一个字:“好。”

他关掉监控画面,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天下午在民政局门口看到的那一幕——容嫣被顾景轩抓住肩膀用力摇晃,头发散乱,但她的眼神始终清明坚定,像一块被巨浪拍打却屹立不倒的礁石。

他在二楼走廊上看到了那个眼神,瞬间就被击中了。

十年前,他被叔叔赶出家门的那天晚上,他站在雨里回头看向傅家老宅时,眼睛里也是那样的神色——不甘心,不服输,不认命。

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但他相信有一种东西叫做共鸣。两个在黑暗中独自挣扎过的灵魂,能在茫茫人海中认出彼此。

那是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条微信语音消息。

他点开,里面传来容嫣的声音:“傅宴辞,谢谢你今晚送我回来。晚安。”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和温柔,和他白天听到的那个冷静、克制的容嫣截然不同。

傅宴辞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放在桌上,重新睁开了眼睛。

落地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是一种猎人锁定猎物后的笃定和从容。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容嫣准时醒来。

她站在镜子前,看到脸上的淤青又消了一些,但五个指印的轮廓依然隐约可见。她拿出遮瑕膏,仔细地在脸上涂抹,一层又一层,直到那痕迹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化好妆,穿上昨天新买的黑色职业套裙,她对着镜子仔细端详了自己一番。

镜中的女人目光坚定,气质清冷,和昨天那个满脸伤痕、失魂落魄的女人判若两人。

容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微笑。

“容嫣,加油。”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出门的时候,她注意到楼下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商务车,车里坐着两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他们看到容嫣出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上前搭话。

容嫣知道,那是傅宴辞安排的保镖。

她没有去打招呼,只是微微颔首回应了一下,然后拦下一辆出租车去了傅氏大厦。

刚到公司门口,她就看到了一幅让她意外又不意外的画面。

王桂芳和顾景轩站在傅氏大厦门口,被保安拦在外面。王桂芳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花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化妆,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顾景轩站在她旁边,垂着头,像是被押上刑场的囚犯。

看到容嫣走过来,王桂芳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冲了过来,被两个保安及时拦住。

“容嫣!你个没良心的东西!”王桂芳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我们家对你不薄,你就是这样报答我们的?你不得好死!”

容嫣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她。

和昨天在酒店里的惊慌失措不同,今天的容嫣完全换了一个人。她穿着剪裁精良的职业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淡然从容,像是看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王女士,这里是商务办公区,请您不要大声喧哗。”容嫣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礼貌而疏离。

王桂芳被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彻底激怒了,挣扎着想要冲过来,却被保安牢牢按住。

“装什么装!你这个狐媚子!是不是早就勾搭上了傅宴辞才故意整我们家的?我告诉你,你别得意太早!你会有报应的!”

容嫣没有理会她的谩骂,而是转向顾景轩:“你带她来这里干什么?”

顾景轩抬起头,看到容嫣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了下去。今天的容嫣和昨天判若两人——她变漂亮了,变自信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彩。

而这种光彩,让他更加自惭形秽。

“容嫣……”他艰难地开口,“我们能谈谈吗?”

“有什么话,和我的律师谈。”容嫣从包里拿出一张陆铭的名片递给他,“所有的法律事务,都由法务部代为处理。我个人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私下沟通。”

顾景轩没有接那张名片,而是直直地看着她:“你就这么狠心?我们好歹夫妻一场——”

“我们只做了十二个小时的夫妻。”容嫣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在这十二个小时里,你母亲扇了我五个耳光,而你站在旁边一动不动。这就是你说的夫妻一场?”

顾景轩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容嫣收回名片,转身往大楼里走去。

“容嫣!”顾景轩忽然在她身后喊道,“你真的要把我们全家逼上绝路吗?”

容嫣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顾景轩,有句话你说错了。”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清晰而笃定,“不是我逼你们上绝路,是你妈那五个耳光,把你们自己打上了绝路。”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傅氏大厦。

身后传来王桂芳歇斯底里的叫骂声,还有保安制止的声音,但这些声音很快就随着旋转门的关闭而被隔绝在外。

容嫣站在傅氏大厦明亮的大厅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大理石地面的倒影里,她看到自己的嘴角微微上扬。

是的,她做到了。面对那两个曾经让她恐惧的人,她没有退缩,没有动摇,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

电梯门打开,她正要走进去,却看到电梯里已经站着一个人。

傅宴辞。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的领口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整个人站在电梯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傅……傅总早。”容嫣差点叫了他的名字,话到嘴边才想起这是在公司。

傅宴辞微微点头,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在那片被遮瑕膏盖住的淤青处停留了一秒。

“外面的事,解决了?”

“算不上解决,只是让他们碰了个钉子。”容嫣走进电梯,按下了建筑事业部的楼层。

电梯门缓缓关闭,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法务部九点钟会递交起诉书,十点钟之前法院会发传票。”傅宴辞的声音在电梯里回荡,低沉而清晰,“收到传票之后,顾家应该会消停一阵子。”

“也可能更疯狂。”容嫣说。

傅宴辞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怕吗?”

“不怕。”容嫣的回答很干脆,“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傅宴辞微微勾起嘴角。

电梯到了三十六楼,门打开,傅宴辞走了出去。临出电梯前,他回头说了一句:“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事和你谈。”

“好的,傅总。”

电梯门再次关闭,将他的身影隔绝在外。

容嫣靠在电梯壁上,轻轻吐出一口气。和傅宴辞同处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她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不是因为他让人害怕,而是因为他的气场太强大了,强大到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到了建筑设计事业部所在的二十五楼,周望川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容小姐,早。”周望川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笑意,“昨晚休息得好吗?”

“还不错,谢谢周总监关心。”

“那就好。今天上午我安排了一个实地勘测,我们一起去现场看看那块地。”周望川说着,递给她一个安全帽,“工地有点乱,注意安全。”

半小时后,容嫣和周望川带着设计师团队来到了那块位于新区核心位置的地块。

站在地块中央,容嫣才能真正感受到这块地的价值。往北是滨江市最繁华的商业中心,往南是一望无际的滨江生态保护区,清澈的江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两岸的柳树刚刚抽出嫩绿的新芽。

“这块地的位置确实太好了。”周望川站在她旁边感叹道,“可惜限高六十米,不然在这里建一栋两百米的超高层,绝对能成为滨江的新地标。”

“不建高楼反而是对的。”容嫣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捻了捻,“这块地的土质偏软,地下水位高,不适合建超高层建筑。当初规划局限高六十米,不完全是因为生态保护区,也是因为地质条件不允许。”

周望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您还懂地质?”

“学过一点。”容嫣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环顾四周,“周总监,我昨晚想了一个方案的大方向,您听听看。”

“洗耳恭听。”

“整个项目分成四个组团。第一个是商业组团,以开放式街区为主,引入轻奢品牌和设计师买手店,走差异化路线,不和附近的万达广场正面竞争。第二个是文化组团,建一个小型的当代艺术馆和一个滨江音乐厅,利用生态保护区的景观优势,打造滨江市的文化新地标。”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周望川紧紧跟在她身后。

“第三个是居住组团,做高端服务式公寓,面向在新区工作的外企高管和高端商务人群。第四个是生态组团,把南侧靠近保护区的部分做成滨江生态公园,免费向市民开放,既能为商业组团引流,又能提升整个项目的公共形象。”

周望川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说道:“容小姐,您这个方案……傅总一定会喜欢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您这个方案的核心思路——用公共空间提升商业价值,用文化属性增加品牌溢价——和傅总这些年在傅氏推行的理念完全一致。”周望川推了推眼镜,认真地看着容嫣,“容小姐,也许您不知道,三年前傅总刚接手傅氏的时候,公司上下都反对他放弃住宅开发、转型做商业地产和文化地产。但现在回头看,他的眼光是对的。”

容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周望川忽然压低了声音,“您和傅总,是怎么认识的?”

容嫣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动:“周总监,这个问题您应该去问傅总。”

周望川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是我冒昧了。”

两人继续在地块上走了一圈,容嫣用手机拍了几十张照片,在本子上记下了很多细节——地块的朝向、周边的建筑高度、人流方向、日照角度,每一点都被她仔细地记录了下来。

回公司的路上,周望川忍不住又开了口。

“容小姐,说实话,昨天您刚来的时候,我心里是有些抵触的。”他坦诚地说,“毕竟您是傅总直接安排进来的人,而且又是空降到项目经理的位置,我以为又是一个关系户。”

“那现在呢?”容嫣笑着问。

“现在我觉得,傅总这次挖到宝了。”周望川认真地说。

十点钟,容嫣准时来到了傅宴辞的办公室门口。

她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迎面是一整面落地玻璃墙,窗外是整个滨江市的壮阔天际线。傅宴辞坐在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几份文件,旁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容嫣坐下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的办公桌。桌上除了文件和电脑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只有一个黑色的相框背对着她放着,看不到照片的内容。

“早上去现场看了?”傅宴辞开门见山。

“看了,和周总监一起。”容嫣把初步的方案思路简单说了一遍。

傅宴辞听着,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等容嫣说完,他开口道:“方案思路不错,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低估了王桂芳的破坏力。”

容嫣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到王桂芳。

“今天早上她在楼下闹的那一出,只是开胃菜。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接下来会做三件事。”傅宴辞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她会去你父母家闹;第二,她会去媒体曝光,说你和傅氏勾结陷害顾家;第三,她会纠集一帮亲戚,到傅氏大厦门口拉横幅。”

容嫣的脸色微微变了。

“你父母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人,不用担心。媒体那边,傅氏有专门的公关团队,一般的媒体不敢得罪傅氏。但拉横幅这件事,会比较麻烦。”傅宴辞靠在椅背上,目光沉着,“傅氏大厦门口是公共区域,他们有权利站在那里。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事一旦闹大,不管事实如何,都会对公司的声誉造成影响。”

“那该怎么办?”

“办法有两个。”傅宴辞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在他们闹事之前,主动出击,把真相公之于众。你手上的伤情鉴定报告、报警回执、法院的起诉书,都是有力的证据。只要舆论站在你这边,他们再闹就只会让人看笑话。”

“第二个呢?”

傅宴辞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第二个办法更彻底——让顾家彻底破产,让他们连闹事的力气都没有。”

容嫣心头一跳:“您的意思是——”

“顾氏集团的资金链最多还能撑三天。”傅宴辞将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这是顾氏的财务分析报告。他们的负债率已经高达百分之八十七,现金流几乎为零。银行明天就会正式宣布抽贷,供应商那边也在联合催款。到时候不用我们做什么,市场就会替我们做完一切。”

容嫣看着那份报告上一行行冰冷的数字,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顾氏集团是顾明达一手创建的,二十年来从一个十几个人的小建筑队发展到几百人的房地产公司,曾经也是滨江市商界的一个传奇。而现在,这个传奇正在她眼前崩塌。

她并不愧疚——这是顾家咎由自取。但她心里确实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容嫣,”傅宴辞忽然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心软是最大的弱点。你今天对他们心软,明天他们就会反咬你一口。农夫与蛇的故事,你应该听说过。”

容嫣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我没有心软。”她说,“只是觉得有些感慨。如果王桂芳那天晚上没有打我,如果顾景轩能站出来说一句话,事情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世界上没有如果。”傅宴辞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有些路一旦走错了,就没有回头的机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那只黑色的相框上,眼中闪过一丝极快极淡的情绪。容嫣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但她没有追问。

“我明白了。”她站起来,“我会准备好应对方案,不会让顾家的事情影响到公司的项目。”

“等一下。”傅宴辞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容嫣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门禁卡。

“人才公寓的钥匙,二十楼,2018室。”傅宴辞说,“今天下午让秦书妍带你去看房子,如果缺什么直接跟她说。明天之前搬过来,你那个老居民楼不安全。”

容嫣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还有,这些东西——”傅宴辞又递过来一个精致的礼品袋。

容嫣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护肤品,瓶瓶罐罐上印着的logo她从来没见过,但从包装的精致程度来看,绝对价值不菲。

“脸上的伤,好好处理。”傅宴辞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好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傅氏的员工代表公司的形象,脸上的淤青太久不消,对项目推进不利。”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容嫣不是傻子。这个男人分明是在关心她,却非要用公司的形象来打掩护。

“傅总,这些护肤品……花了很多钱吧?”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不知道。”傅宴辞头也不抬地翻着手里的文件,“秘书买的,走公司的账。”

容嫣忍住笑意,将东西收好:“那就谢谢傅总了。”

“嗯。”傅宴辞的回应冷淡得像是她不存在。

但容嫣已经慢慢摸透了这个男人的性格——他越是关心一个人的时候,就表现得越冷漠。他用冷硬的外壳包裹着柔软的内心,用公事公办的口吻掩饰私人的关怀。

像一个把自己裹在冰层里的人,不让任何人看到冰面下的温度。

容嫣拿着钥匙和护肤品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遇到了秦书妍。

“容小姐,傅总让我下午带您去看公寓。”秦书妍笑着说,“您运气真好,2018室是人才公寓里最好的户型之一,朝南,正对着江景,之前好几个部门总监申请都没批下来。”

容嫣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公寓……是傅总特意安排的?”

“是啊,”秦书妍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上周您还没入职的时候,傅总就让我把2018室留出来了。我当时还不知道是给谁的,直到昨天才知道是您的。”

上周。那时候她还没挨打,还没离婚,甚至还没认识傅宴辞。

不对,她根本不认识傅宴辞——至少在婚礼之前,她完全不知道这个男人的存在。

那他为什么会在上周就给她预留了公寓?

容嫣的心中涌起一个模糊的念头,但她很快把它压了下去。

下午两点,容嫣正在办公室里研究地块的详细资料时,手机忽然响了。

是母亲张秀兰打来的。

她心里一紧,立刻接了起来:“妈,怎么了?”

“嫣儿,刚才王桂芳来过了!”张秀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和恐惧,“她带着四五个男的堵在咱家门口,又吵又闹,说要让你撤诉,不然就让咱们家不得安生。你爸气得差点跟他们动手,还好有两个穿黑衣服的人上来把他们拦住了。”

容嫣的心猛地揪紧了:“我爸没事吧?”

“没事,就是气得够呛。”张秀兰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嫣儿,那两个穿黑衣服的人是谁?他们说是你的同事,但妈看着不像啊。”

“妈,他们是……公司安排的,保护你们的。”容嫣没有细说,“您和我爸这几天尽量不要出门,有什么事就让那两个大哥帮忙。”

“好好好,妈知道了。”张秀兰的声音带着心疼,“嫣儿,你自己也要小心啊,我听王桂芳骂的那些话,她好像恨你恨得不行,我怕她对你做什么。”

“妈,我没事。我在公司很安全,您不用担心。”

挂断电话后,容嫣坐在办公桌前,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王桂芳果然去找她父母了。如果不是傅宴辞提前安排了保镖,后果不堪设想。父亲有腰椎病,根本不是那四五个男人的对手。母亲身体也不好,受不得惊吓。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陆铭打了个电话。

“陆律师,王桂芳今天带人去我父母家闹事了。这件事能不能加速法律程序?”

陆铭的声音很沉稳:“容小姐,您放心,起诉书上午已经递交法院了。对于王桂芳骚扰您父母的行为,我建议您父母立刻报警,留下出警记录。这些都会成为我们后续诉讼的有力证据。”

“好的,我马上让我妈报警。”

“另外,”陆铭补充道,“如果王桂芳继续闹事,我们可以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一旦保护令下来,她再靠近您或您家人的话,就是违法行为了,可以直接拘留。”

容嫣挂了电话,立刻又给母亲打了过去,让她报警。

下午四点,容嫣接到了滨江市公安局的电话。电话那头的民警告诉她,张秀兰报了警,警方已经受理并出警。王桂芳等人在警方到达前已经离开,但警方已经调取了小区监控,证据确凿。警方已经对王桂芳进行了传唤,案件正在进一步处理中。

“容女士,我们这边还收到一个情况。”民警的声音变得有些微妙,“今天下午王桂芳被传唤到派出所之后,态度非常嚣张,说自己是顾副局长的夫人,让我们放尊重一点。我们的同事只好告诉她,她丈夫已经被停职调查了。”

容嫣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王桂芳啊王桂芳,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摆副局长夫人的谱,真是可笑又可悲。

下班的时候,秦书妍如约带容嫣去看了人才公寓。

傅氏的人才公寓位于傅氏大厦北侧的一个高档住宅小区里,步行到公司只要十分钟。小区环境很好,绿化率很高,有游泳池、健身房和地下车库,在滨江市属于中高端楼盘。

二十楼,2018室。

房门打开的瞬间,容嫣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套面积约一百二十平米的两居室,装修风格是现代简约风,以米白色和浅灰色为主色调,简洁而雅致。客厅的落地窗外是毫无遮挡的滨江江景,傍晚的夕阳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家具、电器、窗帘、灯具一应俱全,而且都是高档货。厨房里锅碗瓢盆齐备,卫生间里连毛巾和洗漱用品都摆好了。

“这些都是公司统一配置的吗?”容嫣忍不住问道。

秦书妍笑了笑:“大部分是统一的,不过这套房子里的软装是傅总亲自过目的。容小姐,说实话,我在傅氏工作了五年,还是第一次看到傅总亲自过问员工宿舍的装修细节。”

容嫣的手指轻轻划过客厅里那张米白色的布艺沙发,指尖触到柔软的面料,心里某个地方也软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傅宴辞说过的那句话——“世界上没有如果”。他说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办公桌上那只黑色的相框,眼神里有一种深沉得化不开的情绪。

那只相框里的照片,是谁的呢?

晚上八点,容嫣拖着两个行李箱搬进了人才公寓。她的东西很少——几件衣服、一些书、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母亲给她带的一床棉被。二十三年的生活,浓缩进两个行李箱里,轻得让人心酸。

她花了一个小时收拾好房间,然后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滨江的夜景。

手机响了,是傅宴辞发来的微信。

“房子还满意吗?”

容嫣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回了一条:“非常满意。傅总,您花这么多心思给我安排住处,我得怎么报答您?”

消息发出去,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屏幕上跳出四个字:“好好工作。”

容嫣看着那四个字,忍不住笑出了声。

果然是傅宴辞式的回答。永远公事公办,永远不露声色,永远把所有的好都藏在一副冷冰冰的面具后面。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的夜色。

今晚的滨江很安静,江面上偶尔有游船驶过,船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像一串流动的星星。远处的跨江大桥上,车流如织,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流。

这个城市的夜晚总是这么美丽,但以前的容嫣从来没有心情去欣赏它。她忙着读书、忙着挣钱、忙着应付顾家的各种无理要求,像一个不停旋转的陀螺,没有时间停下来喘一口气。

而现在,她站在二十层高的落地窗前,俯瞰这座她生活了六年的城市,第一次觉得它是属于她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视频通话的提示音。

她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时,愣住了。

是顾景轩的母亲——王桂芳。

她怎么还有脸打视频过来?

容嫣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

画面里出现的不是王桂芳,而是顾景轩。

他坐在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里,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容嫣……”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真的要这么狠吗?”

“你想说什么?”容嫣的声音很平静。

“我妈被派出所拘留了,我爸被停职了,公司快破产了——”顾景轩的声音忽然变得激动起来,“都是因为你!容嫣,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要钱?要房子?你说!只要你说,我们家都给!你放过我们好不好?”

容嫣看着屏幕上那张曾经让她心动过的脸,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顾景轩,你到现在还是不明白。”她慢慢地说,“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你们家对我做了什么。你妈打我的时候,你站在旁边看着;你爸利用职权给自己牟利的时候,你觉得理所当然;你们家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人尊重过,现在却来问我为什么要这么狠?”

顾景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不需要你们家的钱,也不需要你们家的房子。”容嫣的声音越来越平静,“我只想要一个公道。这个公道,法律会给我。”

说完,她挂断了视频通话。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知道自己的心在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当着顾景轩的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从昨天到今天,她走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离婚、报警、举报、起诉——每一步都可能将她推入深渊。但她没有跌倒,因为有一个人在她身后稳稳地托住了她。

那个人此刻也许正坐在三十六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黑咖啡,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文件。

也许他偶尔会抬起头,看一眼窗外的夜景,然后想起那个脸被打肿、眼神却不服输的女人。

也许他不会。

但不管怎样,容嫣知道,她已经欠了他一个永远也还不完的人情。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有一天可以站在他身边,而不是一直躲在他身后。

窗外,滨江的夜色渐浓。

容嫣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邮件提示——发件人是周望川,主题是“城市综合体项目设计任务书”。

她点开邮件,开始认真阅读。

这一夜,容嫣房间里的灯亮了很久很久。

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里,傅宴辞的办公室里,灯也亮着。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那只黑色的相框。相框里的照片上,一个温婉的女人抱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笑容灿烂。

那是他的母亲。

十年前,她被叔叔从傅家老宅赶出来的时候,精神就已经不太好了。后来病情越来越重,直到住进精神病院,再也没有出来过。

傅宴辞至今还记得,母亲住院的那天,她拉着他的手,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清醒语气说:“宴辞,不要恨你叔叔。”

“为什么?”十七岁的他红着眼睛问。

“恨一个人太累了。”母亲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要背着仇恨走一辈子。”

他当时没有说话。

后来他用了五年时间,把他叔叔送进了监狱。那个人跪在他面前求饶的时候,他确实没有感到一丝快乐。

母亲说得对,恨一个人太累了。但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放下就能放下的。

傅宴辞拿起相框,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母亲的脸。

“妈,我今天帮了一个人。”他在心里说,“她的眼睛和我当年很像。”

放下相框,他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滨江市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这座城市见证了他从一无所有到身家百亿的崛起,也见证了他从一个热血少年变成一个冷硬商人的全过程。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对任何人产生多余的情绪了。

但那个叫容嫣的女人,用五个耳光和一个不服输的眼神,在他冰封了十年的心湖上砸出了一道裂缝。

他不知道这道裂缝最终会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他不想再把裂缝封起来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容嫣发来的微信。

“傅总,设计任务书我看了,有几个想法明天想跟您汇报。”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很简单的回复,和他一贯的风格完全一致。但在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从来没有在工作消息的回复里加过句号。

但这一次,他加了一个“好”字后面的句号。那个小小的圆圈,安静地躺在屏幕的末尾,像一个不易察觉的信号。

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信号。

夜色深沉,滨江不眠。

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