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一家回来那天。

我到车站接人,隔着老远就看见他朝我挥手。

走近了才发现,他眼眶红红的。

我以为是一路奔波没睡好。

大伯摆摆手,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原来香港人这么暖的。

高铁选的是广州南转深圳北,再到香港西九龙。

没走福田没走罗湖。

西九龙站一出来就是柯士甸地铁,拉行李方便,不用担心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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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说他们订的酒店在油麻地。

图便宜。

老楼没电梯,楼道窄得两个人都要侧身走。

房间小到转身都费劲,箱子摊不开,只能放床上收拾。

但胜在方便。

楼下走几步就是庙街,晚上去买宵夜、去便利店不用穿马路。

五百多一晚,在香港算实惠的。

心里有数就好。

落地窗看维港那种,趁早别想。

住老区有个好处。

周围全是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

头天早上带孙子去街口那家茶餐厅。

大伯普通话讲得磕磕绊绊,广东话只能听懂一点点。

正愁怎么点,旁边卡座一个阿婆站起来替他跟伙计喊了一句。

他照着单子指,阿婆一个一个帮他翻成广东话。

菠萝油、蛋挞、热奶茶,一样一样点清楚。

伙计也没催,笔敲着单子等着。

奶茶上桌,大伯刚喝一口。

阿婆又隔着桌子指了指他面前的糖罐。

意思很明白:自己加,按你口味来。

大伯放了一勺,阿婆点头。

茶餐厅吵得要命。

伙计端菜喊声大,打杯的“嘎嘎”声,电视里赛马的声音。

但就是热闹得让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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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退休前是中学老师。

喜欢看点老东西。

第二天去深水埗,本来奔着鸭寮街去的。

路过北河街市政大楼,看见门口摆满花牌。

大伯好奇,探头多看了两眼。

一个穿白背心的阿叔正在搬凳子,冲他招手。

上来坐,今天观音诞,有神功戏,等下就开锣。

大伯一家就这么稀里糊涂被人请了进去。

坐在塑料凳上,周围全是街坊邻居

台上唱粤剧,唱的什么他一句没听懂。

但旁边阿婆递过来一把花生,阿叔给孙子塞了一瓶维他奶。

没人问他从哪里来,没人觉得他是外人。

就把他当成这儿的邻居。

大伯讲这一段的时候声音又有点哑。

他说那种感觉,像小时候镇上放电影。

大家都搬着板凳去晒谷场,谁也不认识谁,但坐一起就是一家人。

逛景点这种事要看命。

太平山顶就没上去。

缆车排队排到金融中心楼下那个天桥底下。

工作人员举着牌,预计等候两个半钟,以现场为准。

大伯看一眼队伍,果断放弃。

转身坐了旁边的巴士下山,歪打正着。

双层巴士二层第一排,铜锣湾那片霓虹灯刷刷往后退,孙子看得嘴合不拢。

错峰是铁律。

工作日缆车等十分钟,周末就敢给你两小时打底。

第三天去了美荷楼生活馆。

免费参观,不用预约。

里面复原了五十年代公屋的样子。

窄窄的一条走廊,几家共用一个水龙头。

大伯站在那个旧信箱前面看了很久。

他说香港,就是从这种地方长出来的。

一砖一瓦,硬扛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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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东西说讲究也不讲究。

庙街的煲仔饭,腊味那份油渗进饭里,底下锅巴铲起来是整块的。

点的时候加个窝蛋,淋一勺生抽,卖相不怎么样,味道实在。

庙街那边选店简单,看哪儿冒烟往哪儿走,哪家排本地人多跟哪排。

海鲜没去酒楼。

下午四五点去北角春秧街,电车道旁边的小档口。

虾五六十一斤,花蟹看着活蹦乱跳的。

买回去白灼一下,什么蘸料都不用,甜丝丝的。

街头小吃更简单。

鸡蛋仔一定要等现做的,拿在手里烫得左右手倒来倒去才香。

咖喱鱼蛋买辣味,那点辣把鲜味全吊出来了。

碗仔翅胡椒粉自己加,别小气,两勺打底才地道。

大伯走的时候没买什么金饰手表。

就带了几盒陈意斋的薏米饼和虾子扎蹄。

在楼上铺买的,门口小得一个不留神就走过了。

伙计慢悠悠帮他包好,用玻璃纸扎紧。

大伯说那是老香港的味道,以前上环南北行的伙计早上吃两块薏米饼就当早饭了。

告别那天大伯忽然冒了一句。

以前以为大城市的人脸冷。

去了才知道,茶凉的人不会替你挡风,脚步快的人不会停下来等你。

香港的暖,藏在公屋窄窄的走廊里,在茶餐厅的热气里,在街市阿婆递来的一把花生里。

原来香港不是快。

是它忙。

但它心里拎得清,谁需要搭把手。

就像庙街煲仔饭底下那层饭焦。

看着硬。

咬下去是酥的,嚼着是甜的。

大伯说,你下次来,别光去铜锣湾海港城。

去深水埗逛一逛。

去北河街看一场花牌。

坐下来吃一碗粥。

你会看见一个不一样的香港。

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