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退休前在区文化馆当馆长,一辈子跟诗词歌赋打交道,身上有股老派文人的劲儿。老伴走了六年,儿子在北京安了家,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平时就他一个人,客厅里那台六十寸的电视从早开到晚,不为看,就图个声响。

儿子周明给他打电话,三句话不离“爸你该找个人”。老周总是打哈哈应付过去,说一个人清静自在。可挂了电话,屋里又只剩电视里的聒噪,他坐在藤椅上,有时候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说到底,不是不想找。六十多岁的人了,脸皮薄,总觉得这事儿说出去让人笑话。再说了,上哪儿找?总不能跟年轻小伙子似的去什么婚恋网站注册个账号吧。

事情转机出现在他老同事张德厚身上。张德厚退休后在公园里拉二胡,认识的人三教九流都有,不知怎么就当起了业余红娘,专门给老年人牵线搭桥。他给老周打电话,说有个合适的人选,五十八岁,姓王叫王秀梅,退休前是棉纺厂的会计,丈夫过世四年,有一个女儿已经出嫁。

“老周,这女同志我见过两回,人实在,长得也好,你肯定满意。”张德厚在电话里说得眉飞色舞,“我给你约好了,下周六上午,人民公园南门那个茶社,你到时候去就行。”

老周嘴上说“那就见见吧”,挂了电话心跳却快了好几拍,像是回到了年轻时候第一次相亲的光景。他又觉得好笑,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好紧张的。

周六那天,老周特意换了件新买的藏青色夹克,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把鬓角几根翘起来的白头发用水压了压。出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抽屉里翻出了那块儿子送的手表戴上,虽然平时他觉得这表太花哨,一直没怎么戴过。

到了人民公园南门,老远就看见张德厚站在茶社门口朝他挥手。茶社不大,仿古装修,挂着几盏红灯笼,里面飘出茉莉花茶的香气。老周走过去,张德厚拉着他的胳膊低声说:“人已经到了,二楼靠窗那桌,穿枣红色外套的就是。我跟你说,这女同志是真不错,你好好表现。”

说完拍了拍老周的后背,自己就走了。老周深吸一口气,上了楼。

二楼人不多,靠窗的位置果然坐着一位女同志。老周第一眼看见王秀梅的时候,确实愣了一下。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外套,围着一条素色的丝巾,头发烫着中年人常见的小卷,但收拾得很利索。她比老周想象中要丰满一些,但正是那种上了年纪之后恰到好处的富态,皮肤白净,眉眼温和,坐在那里喝茶的样子自有一股端庄的气度。

老周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要是搁年轻时候,他大概是不敢上前搭话的。

“是王秀梅同志吧?我是周国平。”老周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

王秀梅抬起头,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周老师,您坐。张师傅跟我提过您好几回了,说您文化馆的老馆长,肚子里全是墨水。”

“哪里哪里,就是混日子。”老周在她对面坐下来,茶社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他要了一杯龙井。

开场白总是有些拘谨。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问问对方家里的情况、退休生活怎么过之类的话。老周注意到王秀梅说话不急不缓,声音软软的,偶尔笑起来的时候会用手掩一下嘴,这个动作让她显出几分年轻时候的影子。

“我平时也没什么事,早上起来去公园走走,回来做点家务,下午看看电视,一天就过去了。”王秀梅说,“女儿嫁到了城东,周末偶尔过来坐坐,平时就我一个人。”

老周点点头,说自己也差不多。话题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进行着,直到王秀梅说起她在棉纺厂的事儿,说到有一年厂里搞文艺汇演,她上台唱了一段黄梅戏,老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还会唱黄梅戏?《天仙配》还是《女驸马》?”

“都会一点,不过唱得不好,就是图个热闹。”王秀梅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搞了大半辈子群众文化,最喜欢的就是地方戏曲。”老周来了精神,话也多了起来,“以前我们馆里每年都要组织戏曲汇演,我还亲自排过几出折子戏呢。”

两个人就这么聊开了。老周说起文化馆的那些年,说起排戏的趣事,王秀梅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插上两句。她笑点低,老周随便讲点什么她都能笑得眉眼弯弯的,笑完了又觉得不好意思,低头喝茶掩饰。老周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一点多,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王秀梅的侧脸上,给她笼了一层柔和的光。老周看了一眼手表,忽然说:“这都快中午了,要不一起吃个午饭吧?”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有点意外,这不像他平时的作风。他一向是个慢热的人,什么事情都要前思后想,但这句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冒出来了,好像本该如此。

王秀梅犹豫了一下:“这……太麻烦您了吧?”

“不麻烦不麻烦,”老周摆手,“附近有家家常菜馆,我吃过两回,味道不错,也干净。走吧走吧。”

他说着就站起来,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热情。王秀梅看他这样,也就笑着拎起了包。

那家家常菜馆在公园东边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也有些旧了,但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老周挑了个靠里的位置,把菜单递给王秀梅让她点菜。王秀梅推辞了一番,最后只点了一个清炒时蔬,老周又加了红烧肉、清蒸鲈鱼和一碗三鲜汤。

“点多了,咱俩吃不完的。”王秀梅说。

“慢慢吃嘛,不急。”老周给两个人的茶杯续上水,“这家的红烧肉做得地道,你尝尝就知道了。”

菜上来之前,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王秀梅说起自己的老伴,说他是得病走的,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年,最后还是没能留住。“那半年我是真怕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了一些,“医院里白天黑夜地守着,到后来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周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知道这种痛,六年前他经历过同样的滋味。有些东西不需要过多言语,彼此都懂。

菜陆续上来了。红烧肉果然做得不错,肥而不腻,色泽红亮。老周给王秀梅夹了一块,她尝了一口,眼睛亮了:“确实好吃,跟我小时候我妈做的味道有点像。”

“是吧?”老周有些得意,“我就说你肯定喜欢。”

吃饭的时候气氛比刚才在茶社里更自在了。人一旦坐下来一起吃饭,那种距离感好像就不那么明显了。王秀梅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很细致,吃鱼的时候用筷子轻轻地把刺挑出来,动作不急不躁。老周看着她吃饭的样子,觉得赏心悦目。

“周老师,您平时一个人做饭吗?”王秀梅问。

“做是做的,就是手艺一般。”老周老实交代,“以前老太婆在的时候都是她做,我就打个下手。后来自己一个人了,才慢慢学着做,不过也就是糊弄着吃,谈不上什么味道。”

“一个人做饭确实不好做,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又不值当开一次火。”王秀梅深有同感,“我有时候懒了,就下碗面条对付一顿。”

“可不是嘛,”老周叹气,“所以我经常在外面吃,或者买点熟食回去热一热。一个人过日子,什么都凑合。”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窗外巷子里有自行车铃声响过,隔壁桌一对年轻情侣正在低声说笑。老周忽然觉得,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默契的意味在里面,好像两个人都在想着同一件事,但谁也没有说破。

过了一会儿,王秀梅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轻声说:“周老师,我跟您说实话吧。其实今天来之前,我是有些犹豫的。”

老周抬头看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我这个年纪了,说找老伴儿也不是什么非找不可的事儿。女儿也劝我,说妈你一个人挺好的,何必再去找那个麻烦。”王秀梅转动着手里的茶杯,“但有时候想想,日子还长着呢,一个人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日子过着有什么意思呢?”

她说着笑了一下,像是自嘲:“我说这些您别见笑。”

“不见笑。”老周认真地说,“你说的这些,我心里都想过。我儿子倒是催着我找,可我自己总过不了那道坎,觉得这把年纪了还折腾这些,让人笑话。可后来我想通了,日子是自己过的,别人笑话不笑话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王秀梅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她轻轻点了点头,说:“您说得对。”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结账的时候老周抢着买了单,王秀梅要跟他争,老周态度坚决地说:“第一顿饭,这个面子你得给我。”王秀梅拗不过他,只好说“那下次我来请”。这句话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微微有些发红,赶紧低头整理围巾。

从菜馆出来,初冬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巷子里。老周说送王秀梅去公交站,两个人并肩走着,步子都不快。路上经过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老周买了一袋递给她:“热乎的,带回去吃。”

王秀梅接过去,捧在手里,说了声谢谢。到了公交站,车还没来,两个人站在站牌下面,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老周先开了口:“今天聊得很愉快,咱们改天……再约?”

“好。”王秀梅答应得很干脆,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您定时间。”

车来了。王秀梅上车前回头看了老周一眼,朝他摆了摆手。公交车慢悠悠地开走了,老周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尾消失在路口拐角,才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家,他换了拖鞋,在藤椅上坐下来。电视还是没开,屋里安安静静的,但他头一回不觉得这种安静让人心慌。茶几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阅微草堂笔记》,他拿起来看了两页,又放下了,脑子里全是王秀梅笑起来时眼角细细的纹路。

手机响了,是老周的儿子周明打来的。周明问他今天相亲怎么样,老周含含糊糊地说“还行吧”。周明在电话那头笑了:“爸,你这个‘还行吧’可骗不了我,你平时说还行的时候语气不是这样的。”

老周被儿子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支吾了几句就挂了电话。他起身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几个老头在下象棋,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花白的头顶上。他忽然想起来,王秀梅说明天她要去人民公园晨练,沿着湖边快走三圈。

他心想,明天他也可以去人民公园晨练。毕竟他这把老骨头,也该多活动活动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老周就醒了。平时他总要赖到七点多才起床,但今天精神头特别足,利利索索地洗漱完,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出了门。

人民公园的早晨比想象中热闹得多。湖边已经有了不少晨练的人,有打太极的,有跳广场舞的,还有跟他一样快走的老头老太太。老周沿着湖边走了一圈,没看见王秀梅的影子,心里稍微有点失落,但转念一想,人家说的“明天”也许只是随口一提,未必当真。

他正准备走第二圈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身影从对面走过来。走近了才看清,正是王秀梅。她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比昨天见面时又多了几分精神。

“周老师?您怎么也来晨练了?”王秀梅看见他,先是惊讶,随即笑了起来。

“我平时就来的,只是来得晚,今天起早了。”老周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要不……一起走?”

王秀梅点点头,两个人便并排沿着湖边继续走。晨光洒在湖面上,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柳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摆动。老周觉得,这个早晨跟以往任何一个早晨都不一样,空气里好像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人心里亮堂堂的。

走完两圈,两个人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歇脚。王秀梅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喝了口水,又从侧袋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递给老周:“我早上蒸的包子,猪肉白菜馅儿的,还热着呢,您尝尝。”

老周接过来,隔着塑料袋都能感觉到热度。他咬了一口,面皮松软,馅料鲜美,比他楼下早餐店买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好吃,”他真心实意地赞叹,“你这手艺,可以开包子铺了。”

王秀梅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又从包里拿出一个递给他说:“好吃就再吃一个,我蒸得多。”

老周接过来,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踏实感。晨光、湖水、包子、身边坐着的人——这些东西加起来,好像就是他一直想要的那种日子。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东西,就是这种平平淡淡的、有人陪着的日子。

“秀梅,”他第一次没叫她“王同志”,而是直接叫了名字,“以后……咱们常约着一起走走吧。”

王秀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轻声说了句:“好。”

湖面上,一群野鸭子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涟漪。老周坐在长椅上,手里还捧着半个包子,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至于以后的日子,以后再说吧。反正现在,他觉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