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把杯子往茶几上一墩,茶水溅出来大半。

“弟,你在上海混了这么多年,又是做金融的,给小杰安排个工作总不难吧? ”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姐夫赵国强就在旁边帮腔:“就是,小杰这学历,南洋理工的硕士,放到哪儿不是抢着要? 要不是他心气高,非得进什么头部机构,现在早就拿offer拿到手软了。 ”
我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外甥赵文杰,他翘着二郎腿刷手机,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我一下,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听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

“姐,我不是不帮。 ”我尽量把语气放缓,“现在金融行业的情况你也知道,校招卡学历卡得特别严,尤其是本科生源这一块。 文杰本科是省属那所双非院校,简历关确实会吃亏。 我的建议是,先找中小机构过渡一下,积累两年经验再——”
“打住。 ”赵文杰终于抬起头,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舅,我花五十万读的南洋理工,你让我去那种野鸡私募? 我们班好几个本科还不如我的,回国直接进的中金。 你不想帮忙就直说,不用拿什么双非来说事。 ”
我姐的脸也沉下来了:“弟,你姐供你上大学的时候可没含糊过,现在你外甥就这点事,你推三阻四的,是什么意思? ”
我心里那点火腾地就蹿上来了,但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看着赵文杰那张写满了“你欠我的”的脸,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

“行,那我帮你投。 ”
赵文杰眼睛一亮:“真的? 舅,你能内推? ”
“不用内推。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慢悠悠地说,“我有个朋友在三中一华做HR总监,我让他把你简历直接递到终面环节。 不过有个条件——你把你收到的所有拒信,一封不落地发给我看看,我帮你分析分析问题出在哪儿。 ”
赵文杰愣了一下,表情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行啊,发就发。 反正那些公司不识货,正好让舅你给我评评理。 ”
我姐和姐夫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放心的笑容。

我姐拍了拍我的手背:“这就对了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
我没再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手机震动了一下,赵文杰发来了一个压缩文件。

我点开一看,里面是六十多封求职申请记录,收件箱里清一色全是自动回复的拒信,有的甚至连拒信都懒得发,直接石沉大海。

我粗略扫了一眼,投递的三十家公司,从头部券商到公募基金,从银行总行到保险资管,每一家都是业内响当当的机构。

而所有的状态栏里,清一色写着三个字——“未通过”。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拒信最早的投递日期是三个月前。

也就是说,赵文杰回国三个月了,一份面试通知都没收到。

而他嘴里那些“本科不如他进了中金”的同学,一个名字他都说不出来。

我把手机锁屏,看着对面还在吹嘘南洋理工QS排名的赵文杰,心里默默说了一句:你连简历关都过不了,你以为你输在哪儿啊?

【01】
赵文杰发过来的拒信我逐封看了,一共三十七封,投了三十家机构,有的同时投了多个岗位。

我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把这些拒信按照行业和岗位整理成表格,又把他那份改了七八版的简历调出来对照着看。

说句公道话,简历本身写得不算差,模板规范,实习经历也有两段,一段是在新加坡当地一家小私募打杂,另一段是国内某券商的营业部实习。

问题出在简历筛选系统自动抓取的那个字段上——本科院校。

省属双非,连个211都不是。

现在头部金融机构校招的简历筛选规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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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轮是机器筛,系统直接按关键词过滤。

985、211、双一流、QS前100,这四个标签你至少得占一个,不然连被HR看到的资格都没有。

赵文杰的硕士确实不错,南洋理工的QS排名够高,但问题是现在系统筛选的逻辑已经变了,越来越多的机构把“第一学历”设成了硬性门槛,本科不在名单里的,系统直接弹“不符合基本条件”,人工复核都没机会。

我把这些情况一条一条写在一个文档里,想着第二天跟他好好聊聊,看能不能帮他调整一下求职方向。

结果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床,我姐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弟,你昨天说的是真的吧? 你那个在三中一华的朋友真能帮忙? ”
我揉了揉眼睛,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我先跟人家打个招呼。 ”
“那你快点啊,小杰昨天晚上高兴坏了,说这回肯定稳了。 你看孩子多信任你,你可得上心。 ”
我挂了电话,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说实话,我确实认识一个在三中一华做HR总监的朋友,姓周,是我大学同学,关系一直不错。

但我压根没打算真的去找他。

我说那番话的本意,是想让赵文杰把拒信给我看看,让我了解真实情况之后,再跟他好好谈谈,让他认清现实。

但现在看来,这一家子根本没打算认清现实。

我打开微信,给周哥发了条消息:“老周,问你个事儿,你们公司校招,系统筛选简历的时候,对本科院校的要求是什么? ”
周哥很快回了:“这还用问? 基本门槛双一流,非双一流的除非有特殊渠道推荐,否则系统直接筛掉,人工根本看不到。 ”
“如果是南洋理工硕士呢? QS排名前二十那种。 ”
那边沉默了几秒,回过来一条:“本科是哪儿的? ”
“省属双非。 ”
“那没戏。 跟你说实话,今年我们这边校招,光清北复交的简历就收了两千多份,211的都挑花眼了,双非的根本轮不到。 你那个南洋理工的硕士放两年前还能看看,现在嘛——”
他又补了一句:“现在海归硕士满大街都是,HR早就不看这个了。 港三新二的硕士简历我们今年筛掉了不知道多少,其中一大半都是本科双非的。 这帮孩子也不知道被谁忽悠的,以为花几十万出去镀个金回来就能横着走,结果连门都进不去。 ”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截图保存了下来。

【02】
周六,我姐非要我去她家吃饭,说是要好好感谢我帮忙。

饭桌上赵文杰难得主动给我倒了杯酒,脸上的表情比上次缓和了不少,甚至还带着点讨好的意思。

我姐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姐夫也破天荒地跟我聊起了行情,说最近股市怎么样,问我有没有什么好票推荐。

气氛看着挺融洽的,但我知道这顿饭没那么简单。

果然,酒过三巡,我姐放下筷子,笑眯眯地看着我:“弟,小杰那个事儿,你跟朋友说了没有? ”
我夹了块红烧肉,慢慢嚼完,才开口:“姐,我昨天跟我那个朋友聊了一下,了解了一些情况。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周哥的聊天记录,递到她面前,“你看看,这是人家原话。 ”
我姐接过去看了几眼,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赵文杰凑过来扫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这什么意思? ”赵文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声音都变了调,“什么叫双非的根本轮不到? 我南洋理工白读的? ”
“文杰,你听我说。 ”我把手机拿回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现在金融行业的校招形势确实很严峻,尤其头部机构,他们对第一学历的要求越来越严格。 这不是你个人能力的问题,是系统筛选的规则就摆在那里——”
“那你什么意思? ”我姐打断了我,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说,小杰这五十万白花了? 这南洋理工的文凭就是一张废纸? ”
“姐,我没这么说——”
“那你到底能不能帮上忙? ”我姐的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你昨天不是说有朋友能内推吗? 你今天怎么又换了一套说辞?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帮? ”
赵文杰冷笑了一声,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妈,别问了,这还看不出来吗? 人家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帮忙。 什么朋友在三中一华,什么分析拒信,都是糊弄咱们的。 说白了就是怕我进去了给他丢人,怕别人说他外甥是靠关系进去的。 ”
我姐夫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但他比那母子俩要沉稳一些,只是看着我,语气里带着点质问的意思:“她舅,你要是实在为难,就直说,咱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家。 但你昨天答应了,今天又变卦,这就不太合适了吧? ”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杯没喝完的酒端起来一饮而尽。

白酒辣嗓子,但比不上心里那股憋闷。

我想起当年上大学的时候,我姐确实帮过我,每个月从牙缝里省出三百块钱寄给我做生活费,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但恩情归恩情,让我硬着头皮去求人办一件根本办不成的事,那不是报恩,那是把自己也搭进去。

“姐,我这样跟你说吧。 ”我把酒杯放下,看着她,“内推我可以去求人,但人家系统筛选的规则就在那儿摆着,你就算推到终面了,HR一查本科背景照样给刷下来。 到时候不光文杰脸上不好看,我在朋友面前也抬不起头。 ”
“那你倒是说说,这事儿到底怎么办? ”我姐的眼眶红得厉害。

“我的建议是,文杰先去中小机构积累两年,踏踏实实做出点成绩来,到时候再往头部跳,路径是完全通的——”
“不可能。 ”赵文杰直接打断了我,声音冷冷的,“让我去那种野鸡私募,我宁可回新加坡。 你知道我们班同学现在都在哪儿吗? 摩根、高盛、淡马锡,凭什么他们能进我就不能进? 不就是本科差了点吗? 至于吗? ”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疲惫。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那些进摩根高盛的同学,本科读的是什么学校。

人家大概率本来就是清北复交或者顶尖985出去的,南洋理工的硕士对他们来说是锦上添花,但对赵文杰来说,那是他想用来改命的唯一筹码。

可人家凭什么让你用一张硕士文凭就把十几年的差距抹平?

这话我没说出来,因为我知道说出来也没用。

【03】
那顿饭不欢而散。

我姐送我出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就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抽了根烟,想着这事大概就这样了,过段时间等他们气消了再说。

但我没想到的是,赵文杰根本没打算善罢甘休。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我接到了周哥的电话。

“老陈,你那个外甥是不是叫赵文杰? ”
我心里咯噔一下:“是,怎么了? ”
“他今天直接找到我们公司来了,在前台堵了我半个多小时。 ”周哥的语气听起来很疲惫,“拿着简历非要我给他一个面试机会,说你是他舅舅,说你答应过帮他内推的。 前台的小姑娘拦都拦不住,差点叫保安。 ”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那种感觉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老周,对不住,这事儿是我的问题,我没跟他沟通好——”
“你先别忙着道歉。 ”周哥打断了我,“你听我说完。 我碍于你的面子,确实把他的简历拿去给校招组的同事看了一眼。 结果你猜怎么着? 系统里一查,他之前已经投过我们公司了,简历状态是‘已淘汰’,连初筛都没过。 这事儿我跟他说了,他不信,非说是我没尽力,还说什么‘你们是不是歧视海归硕士’。 ”
我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

“老周,真的对不住,改天我请你吃饭赔罪。 ”
“吃饭就免了。 ”周哥叹了口气,“老陈,我是看在咱俩多年交情的份上才跟你打这个电话的。 你那外甥,能力怎么样我先不说,就这情商,就算真进了哪家公司也待不长。 你最好跟他好好谈谈,别让他再到处碰壁了。 ”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椅上缓了好一会儿,胸口堵得厉害。

我翻出赵文杰的微信,打了一大段话,又删掉,反复了好几回,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

但事情还没完。

第二天中午,我正开会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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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挂了,对方又打,连打了三次。

我只好走出会议室接起来。

“请问是陈总吗? 我是XX证券人力资源部的,想跟您核实一个情况。 有位叫赵文杰的求职者说他是您的外甥,还说您是我们公司某位高管的大学同学,要求我们给他安排面试——”
我脑袋嗡的一声。

“没有的事,我跟贵公司没有任何私人关系。 ”我强压着怒火把话说清楚,“这个人的确是我外甥,但他所有的求职行为都是个人行为,跟我和贵公司都无关。 非常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靠在走廊的墙上,感觉血压都上来了。

赵文杰在所有的求职申请里都填了我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备注里写着“舅舅系业内资深人士,与贵司高管有密切私人关系”。

他在用我的名义到处招摇撞骗。

【04】
我当天晚上就直接去了我姐家。

开门的是我姐夫,看到我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是我,脸上的表情迅速从惊讶变成了警惕。

“她舅,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
我换了鞋走进去,赵文杰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看到我进来,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通话记录,翻到今天下午接到的那通电话,按了免提。

“XX证券的HR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在求职材料里填了我的信息,还声称我跟他们公司高管有私人关系。 ”我看着赵文杰,声音控制得很稳,“文杰,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行为? ”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钟。

我姐先反应过来,快步走过来:“弟,你别生气,小杰他可能是填错了——”
“姐,你别替他说话。 ”我打断了她,“他投了三十家公司,每一家的推荐人信息里都填的是我,备注里写的都是同一句话——‘舅舅系业内资深人士,与贵司高管有密切私人关系’。 这不是填错,是故意的。 ”
赵文杰把游戏手柄扔到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仰起头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对,我填了,怎么了? 你不是说帮我吗? 你倒是帮啊! 你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推三阻四,连个电话都不肯打。 我自己想办法你还来兴师问罪? 那你说我怎么办? 我简历投了三十家,三十家全给我拒了,我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 我不借你的名头,我连HR的面都见不着! ”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但脸上的表情却是愤怒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悲哀。

“文杰,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你借我的名头也好,你吹南洋理工的排名也好,这些都没用。 人家HR看的是硬条件,你本科不行,系统就把你筛掉了,你就算把天王老子搬出来当推荐人也一样。 ”
“那凭什么? ! ”赵文杰猛地站起来,眼眶通红,“凭什么我花了五十万读出来的硕士就比不上一个本科文凭? 我南洋理工的课业强度你不知道吗? 我熬了多少个通宵才拿到的毕业证你知道吗? 就因为四年前高考差的那几分,我这辈子就得低人一等? ”
“因为你走的就是这条路。 ”
我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你选这个专业、选这个行业的时候,就有人告诉过你金融圈看本科学历吧? 你不信,你觉得花五十万读个南洋理工就能把一切都抹平。 现在现实摆在面前了,你又不认。 你不认也行,那你就从底层干起,用实力证明自己。 可你连这个都不愿意,你要一步登天,你要一回来就进头部机构。 凭什么? ”
赵文杰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再说话,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我姐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倒退了两步,靠在鞋柜上,感觉浑身都没了力气。

【05】
我以为闹到这个地步,赵文杰总该消停一阵子了。

但我想错了。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哭得稀里哗啦的,我听了半天才听明白——赵文杰回老家了,跑去找我妈和我爸,跪在地上求他们,让他们来跟我说情,让我一定帮他安排工作。

“你姐当年供你上学的时候,全家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你现在有出息了,可不能不管你外甥啊! ”我妈的声音又急又哑,“你爸气得血压都高了,说你要是敢不帮,他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
我拿着手机的手都在抖。

当天晚上我开车回了一趟老家,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坐了一屋子人。

我爸靠在沙发上,脸色确实不好看,我妈坐在旁边抹眼泪,我姐和姐夫坐在对面,赵文杰坐在角落里,看到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愧疚,更像是某种算计过后的笃定。

他把老人搬出来了,他觉得这一招一定能逼我就范。

“爸,妈,你们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我把从周哥那里了解到的情况、XX证券HR给我打电话的事,以及赵文杰在求职材料里填虚假信息的事,一件一件说给他们听。

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我妈看了看赵文杰,又看了看我,小声说:“那……那他也不是故意的,孩子也是着急嘛……”
“妈,伪造推荐人信息在金融行业是很严重的诚信问题。 一旦上了行业黑名单,他这辈子都别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了。 ”我看着我妈,语气尽量放缓,“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推脱,是想让你们知道,不是我不帮,是我帮不了。 他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窄了。 ”
我爸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那现在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
我转头看向赵文杰。

他已经不再是刚才那副算计的表情了,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脸上的神色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终于意识到,他搬来老人家这一招,不但没能逼我妥协,反而让所有长辈都看清了事情的真相。

“文杰,你自己说。 ”我爸看着他,“你到底想怎么办? ”
赵文杰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我……我不知道。 ”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那点火忽然就消了大半。

说到底,他才二十四岁,被家里人寄予厚望送出国读书,花了几十万读了个光鲜亮丽的名校硕士,回来却发现这张文凭在招聘市场上根本没人买单。

这种落差,换谁都不好受。

“我认识一家做产业研究的小机构,团队只有十几个人,规模不大,业务也不算高端,主要做行业调研和数据分析。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赵文杰,“待遇一般,起薪不高,但能干到真东西。 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递个简历。 人家不卡本科学历,看的是实际能力。 ”
赵文杰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起薪多少? ”
“税前八千,试用期不打折。 ”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拒绝。

“行。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去。 ”
【06】
赵文杰去那家小机构上班的第一天,我姐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里满是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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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你外甥好歹是南洋理工的硕士,你就让他去那种公司? 一个月八千块钱,在上海租个房子都不够。 你说出去不怕别人笑话? ”
“姐,那你觉得他应该去什么样的公司? ”
“至少也得是正规的金融机构吧? 银行、券商什么的,说出去也好听啊。 ”
“他倒是想去,人家要吗? ”
电话那头沉默了。

“姐,你听我说。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声音平静,“赵文杰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学历,是他的心气太高了,高到跟他的实际能力完全不匹配。 让他先去小机构待一段时间,踏踏实实干点活,把他的心态掰过来。 等他真正有了能力,有了拿得出手的业绩,那时候再跳槽,他才有跟人谈条件的资本。 ”
我姐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是行内人,你说了算。 ”
那段时间我没怎么主动联系赵文杰,倒是听我妈说,他每天早出晚归,周末也在加班,好像是真的忙起来了。

我妈在电话里半是心疼半是欣慰地说:“这孩子总算是上道了,以前在家的时候哪天不是睡到日上三竿。 ”
大概过了两个月,我忽然接到了赵文杰主动打来的电话。

“舅,你周末有空吗? 我想请你吃个饭。 ”
他的声音跟之前不太一样了,少了那种张扬和急躁,多了一点我形容不出来的沉稳。

周六中午我们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馆子见面。

他比两个月前瘦了一些,但精神头看着比之前好得多,眼睛里有光了。

“舅,我跟你说个事儿。 ”他把一盘回锅肉往我面前推了推,脸上的表情带着点不好意思,“我们公司最近接了个项目,做新能源产业链的调研,我负责其中一块。 上周去常州出差,在工厂里蹲了三天,回来写的报告被客户夸了。 ”
“哟,不错啊。 ”
“何止是不错。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踏实感,“我们老板说,等我转正了就让我独立带一个细分方向的研究。 虽然公司不大,但我觉得干的东西挺有意思的,比我想象中那种坐办公室看研报的工作要实在得多。 ”
我看着他那张脸上的表情,忽然觉得两个月的时间,一个人原来真的可以变得这么快。

“不觉得屈才了? ”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认真地看着我说:“舅,我之前是不是特别欠揍? ”
我笑了:“你觉得呢? ”
“我自己想想都觉得脸红。 ”他把茶杯放下,声音低了下去,“其实我后来仔细看了那些拒信,又去网上翻了很多跟我情况差不多的人的求职经历,我才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当初在新加坡的时候,身边全是一样花钱出去读书的同学,大家都觉得自己很牛,都觉得回国一定能进最好的公司。 结果呢? ”
他苦笑了一下:“不过是井底之蛙。 ”
【07】
赵文杰在小机构待了大半年,业务能力肉眼可见地涨了一大截。

他本来就是聪明人,只是之前被那股心高气傲的劲儿蒙住了眼。

一旦把心态放平了,做事比谁都拼。

他老板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原话是“老陈你外甥是个好苗子,就是之前的简历太花了,不如现在的他实在”。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赵文杰转正后不久,他在行业内的一篇分析报告被一个比较大的公众号转载了,写得确实不错,数据和逻辑都很扎实。

那篇文章在他们那个细分领域里小小地火了一把,几家头部机构的分析师都在朋友圈转发了。

结果这件事被我姐看到了。

她不懂行业内的门道,只知道儿子的文章被大号转了,被很多大佬点赞了。

在她看来,这不就是儿子有真本事的铁证吗?

于是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赵文杰那篇文章的截图,文案写着:“我儿子南洋理工硕士毕业,真材实料,之前那些公司瞎了眼不要他,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
更离谱的是,她还把这条朋友圈截图发给了之前给赵文杰发拒信的其中几家公司,附了一句“当初你们看不上我儿子,现在看看谁看不上谁”。

赵文杰是三天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舅,我妈疯了。 ”
原来那几家被她骚扰过的公司里,有一家的HR正好认识赵文杰现在公司的老板。

那个HR被骚扰得不胜其烦,直接找到了他老板,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你们公司的员工家属怎么这个素质”。

他老板倒是没有为难他,只是私下里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了一句:“小赵啊,你的能力我认可,但行业圈子就这么大,有些事还是要跟你家里人说清楚,别给自己埋雷。 ”
赵文杰说他当时脸都烧起来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赶紧给我姐打电话,把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跟她讲了一遍。

她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小声说了一句:“我就是……我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
“姐,你咽不下那口气,最后买单的是你儿子。 ”我的语气很重,“你知不知道金融圈子有多小? 你这种行为,说轻了叫不懂事,说重了就是在毁他的职业前途。 他能踏踏实实干到现在不容易,你别再替他惹事了。 ”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啜泣,然后我姐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弟,对不起,是姐以前太惯着他了,也太不懂事了。 ”
【08】
一年多以后的一个周末,赵文杰约我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他穿着件熨得妥帖的衬衫,整个人比一年前精神了不少,眉眼间的浮躁和锐气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和笃定。

“舅,我跳槽了。 ”
他把一份offer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家业内口碑不错的中型公募基金,研究员的岗位,做的是他擅长的产业研究方向。

“挺好的,这家在业内认可度不错。 ”我把offer还给他,“怎么进去的? ”
“社招。 他们看我在前公司做的几份深度报告,再加上面试的时候我聊了自己实地调研的经验,一路面下来挺顺的。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从容,“他们社招不怎么看本科学历,主要看实际能力和业绩。 ”
“你妈这回高兴了吧? ”
“高兴坏了,说要摆酒请客,被我拦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我跟她说,别折腾了,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长大了,是真的长大了。

“舅,我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 ”他忽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谢谢你当初没帮我。 你要是当时真的硬着头皮把我塞进去了,以我当时那个心态和能力,进去了也待不长。 真到了那一步,我可能就彻底废了。 ”
“你不怪我? ”
“怪过,但现在想想,你那是在救我。 ”他端起咖啡杯,跟我碰了一下,“对了,我们公司最近在招实习生,有个小姑娘也是本科双非、海外水硕的背景,我面了她一轮,感觉人挺踏实的,就给过了。 ”
他笑了笑,补了一句:“以前的我肯定看不上这种人,现在想想,谁不是在挣扎呢。 ”
从咖啡馆出来,外面天色正好。

我站在门口点了根烟,看着赵文杰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里,忽然想起他刚回国那会儿的样子。

那时候他浑身是刺,觉得自己怀才不遇,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

现在他肩膀上的刺还在,但已经知道该往哪儿使劲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姐发来的消息:“弟,晚上来家里吃饭,姐给你炖了排骨汤。 ”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的表情。

我把烟掐灭,笑了笑,回了一个字。

“好。 ”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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