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你爱听的话
门锁转动的声音像一颗石头砸进水里。
李建推开家门时,看见周敏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四十三岁的她眼角有了细纹,但笑起来的时候,依然像二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她的样子。
“回来了?”她迎上来,张开双臂。
他扔下行李箱,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出差十二天,他太想她了。鼻尖埋进她发间,洗发水的味道还是老牌子,便宜,但闻着心安。
然后阳台上的鹦鹉突然开了口。
“亲爱的,想你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温柔,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某种亲昵到令人不适的熟稔。
李建的手臂僵住了。他松开周敏,转头看向笼子里那只灰蓝色的非洲鹦鹉。那是去年周敏过生日时,他买给她的礼物,说是自己出差太多,让鹦鹉陪她说说话。
“刚……刚才那是?”
周敏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笑起来:“哦,它最近学会新词了,电视里学的吧。”
“电视?”
“嗯,那部家庭剧,男主角整天说这句话。”她转身往厨房走,“你先洗手,饺子马上好。”
李建站在玄关没动。他看着那只鹦鹉,鹦鹉也歪着脑袋看他,黑豆似的眼珠一转不转。忽然鹦鹉扑棱了两下翅膀,又开口了,还是那个男人的声音,这次带着笑:“她包饺子可好吃了。”
“周敏。”他声音沉下来,“这是谁?”
厨房里剁馅的声音停了。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周敏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表情是从未见过的复杂,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涌。
“李建,我本来想等吃完饺子再跟你说。”
他喉头发紧:“说什么?”
“你上个月去广州那趟,”她深吸一口气,“其实我知道你是去见林晓了。”
林晓。他大学时的前女友。这个名字从周敏嘴里说出来,像一根针扎进脊柱。
“你手机忘记注销微信登录了,我用平板上的时候,看到你们的聊天记录。”周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你说‘对不起,我忘不掉你’。她说‘那就别忘,我等你’。”
李建脸白了。那是他喝醉的那晚发出去的胡话,第二天他就撤回了,没想到还是被看见。
“我没去见她,真的,那几天我一直在宾馆……”
“我知道。”周敏打断他,“我给你酒店前台打过电话,确认过了。但李建,有些话,说出来了就收不回去。”
鹦鹉在笼子里跳了两下,忽然又开口,还是那个声音:“别怪她,是我不好。”
李建猛地看向鹦鹉。这语气太熟悉了。二十年前,他们刚谈恋爱那会儿,他每次惹周敏生气,都这么说。
“这声音……”他喉咙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是你录的?”
周敏终于笑了,眼眶却是红的:“你出差前那个晚上,我趁你睡着了,用手机录了你半夜说梦话。你说梦话总是这样,什么‘别怪我’‘我错了’,像排练过似的。”她顿了顿,“我把录音放给鹦鹉听了半个月,它就会了。”
客厅里静默了几秒。李建看着周敏,她围裙上的面粉蹭到了脸颊,看着有点狼狈,又有点可爱。
“所以你是故意让它……”
“对,故意。”周敏上前一步,抬手打了下他的胸口,力道不轻不重,“我想吓吓你。李建,你最近心不在焉的样子,我看在眼里。你那条撤回的消息我看完了才让你撤的。”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凉凉的,带着面粉粗糙的触感。
“对不起。”他说。又是这两个字。
鹦鹉立马接话,还是那个男声,低低的:“对不起,我错了。”
周敏被他逗笑了,眼泪终于掉下来:“你看,它都比你嘴甜。”
李建把她重新拉进怀里,这次抱得更紧。鹦鹉在笼子里安静了,歪着头看他们。窗外的槐花被风吹进来几瓣,落在周敏的发间,白白的,像面粉。
“以后不删聊天记录了。”他闷声说,“想跟谁聊,都让你看着。”
“不用,”周敏把脸埋在他胸口,“你要是真敢去见林晓,我就把鹦鹉拿到她楼下天天放你的梦话。”
他低头吻她的发顶,忽然觉得十二天的分离像一场大梦。梦醒了,妻子还在怀里,鹦鹉还在聒噪,饺子还在锅里扑腾。
晚饭时,鹦鹉安安静静地吃小米。周敏往李建碗里夹饺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们都清楚,那只鸟早晚还会开口,说出别的、从枕边人睡梦中偷来的话。
而这一次,李建觉得自己不再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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