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墨白(媒体人)
2026年7月21日，科技领域的调查媒体404 Media的记者Emanuel Maiberg发了一篇报道，标题很直白：AI公司正在大量收购旧书，用以训练他们的AI模型，因为它们不含AI垃圾。
报道的核心是一家叫ISBNdb的公司。这家公司原本做图书数据库，帮图书馆和书店找书、卖书。现在它帮AI公司批量采购纸质书，单笔订单从一千册到一百万册。
AI公司操作流程也很工业化：液压切割机切掉书脊，工业扫描仪逐页扫描，然后原件销毁。Anthropic内部管这个叫“巴拿马计划”，2024年初启动。2025年6月，联邦法官在Bartz v. Anthropic案里裁定：买来的书，扫描成内部数字库，不对外分发，属于合理使用。
买书、切书、扫书、毁书这条流水线，完全合法。
这条消息最近一阵才得以酝酿，公众情绪悲愤：AI公司在摧毁人类的文化财富。
我理解这种愤怒。但我想说，大众的批评虽然没错，却停在了一个不够深的层面上。
AI公司确实在催化人类的文化财产。
首先，AI正在把图书，从公开的，变成私有的。
AI公司把书买回来，扫描成训练语料，锁进自己的私有数据库。这个数据库会向公众开放吗？
不可能。一旦开放，竞争对手就能拿你的语料训练自己的模型，你花几千万美元建起来的数据壁垒一夜之间归零。所以这些扫描件的存在方式，从诞生之日起就被锁死了：它们只属于买它们的那家公司。
这是文化上的跑马圈地。
其次，书籍本身，正在遭遇不可逆的消解。
AI“消化”一本书的方式，和人类阅读一本书的方式，完全是两回事。
你读一本书，你获得的是论证、是逻辑链、是作者在第三章反驳了谁、在第七章为什么突然改了口。
AI“读”一本书，它获得的是概率。
AI输出的逻辑，是概率。比如，输入“我”和“吃”两个字，第三个字是“饭”的概率可能是40%，是“早餐”的概率可能是20%，是“屎”的概率可能只有0.1%。
一本书被喂进去之后，它改变的是这些概率的微小偏移。
作者的思想火花，文字的精神和灵魂，可能都没有了。
这是一种不可逆的转化。公共的文化财产，经过这条流水线，变成了私有的统计参数。书还是那些字，但书已经不是那本书了。
这是大众愤怒的根基，我完全认同。
但是，这个论点有一个前提：在AI公司把这些书买走之前，这些书是“公共的”。
这个前提成立吗？
404Media采访的那位小书商说得很清楚：2026年4月之前，他一周卖不到二十本书。AI公司来了之后，一周卖几百本。被买走的是什么书？1995年的《丹佛地铁指南》，1991年的《CorelWordPerfect使用手册》。他自己管这些叫“死库存”。另一位经营了二十五年的家庭书店发现，一个平台上百分之九十五的订单来自同一个买家，买的全是那种几十年没人碰过的冷门货。
所以这种书，它的“公共属性”体现在哪里？它躺在书商的仓库里吃灰，没有读者，没有引用，没有任何人与它发生关系。它是一本“公共的文化财富”，还是一块占着货架空间的纸板？
如果一本书无人阅读，它是否还“活着”？一件文化制品如果没有任何主体在与它发生关系，它的文化属性是实际的，还是仅仅是潜在的？
文化只活在关系里，不活在信息里。
所以那些烂在书商库存里的旧书，它们的“死亡”不是AI造成的。它们在AI来之前就已经死了——不是物理上的死亡，是文化关系上的死亡。没有人读它们，它们就已经是文化的化石，不是文化本身。
说到这里，我们必须面对一个更让人不舒服的情况。
人类从来没有保住过自己的文化。
这不是AI时代的新问题。
古代那些淹没于历史长河中的书籍就不提了，即便在今天，科技这么发达，财富这么充裕，文化的保存也远远跟不上。全球公共图书馆经费持续下降；大学图书馆大量砍掉纸质期刊和专著采购；国家档案馆人手不足，数字化进度远远落后于物理退化速度；出版业绝版的书几乎不再重印，因为利润太薄。
等等。
文化的保存，只是特定情境下、特定机构的特定行为。
亚历山大图书馆烧了，中世纪修道院的抄写员保住了拉丁文献；明朝修《永乐大典》，为后世保存了很多古籍。
那是国家动员下的非常态行为，不是文化的日常保存机制。
AI公司不是文化保存失败的起因。它是症状，它是最新的、效率最高的清道夫。
当然，这并不是为AI开脱。
AI没有摧毁文化的现在——那些书在AI来之前就已经没人读了。它加速摧毁的是文化的未来。
也许十年后某个博士生在写论文的时候，需要那本1973年的乌拉尔语系音韵学专著。他找不到了。不是因为它被烧了，而是因为它被“消化”了，变成了一组他永远无法还原的概率参数。
从历史的角度看，AI公司的做法是一种常态。文化一直在流失，一直在被遗忘，一直在被更高效的系统碾碎。但常态不等于正确。常态只说明一件事：我们一直没有找到解决办法。
那有没有解决办法？
我想过。比如多个大国合作，成立一个公益组织，统一采购旧书，非破坏性扫描录入，生成公开的数据库。AI公司付费访问，收益以慈善形式花出去。
这个方案在逻辑上完美，在现实中不可能。
效率是第一道坎。一个跨国公益组织的官僚体系，采购速度、扫描速度、数字化速度，远远跟不上ISBNdb这种市场化的中间商。自由竞争环境下的公司，为了利润可以二十四小时运转；公益组织可做不到。
战略竞争是第二道坎。现在每个大国都把先进AI视为国运级别的战略投资。你让美国和中国坐下来，共同管理一个AI训练语料的公共数据库？这等于让两个正在赛跑的人商量着共享跑鞋。
所以这个方案太理想了。
此刻，一层厚重的铁幕，蒙在人类文化上面。
铁幕的这一边，旧的文化载体——纸质书、手稿、绝版文献——正在加速消失。它们被切掉书脊，扫描成像素，然后变成纸浆。
铁幕的那一边，基于这些养料生成的AI内容正在加速涌出，每时每刻，无数的文字、图像、代码从模型里流淌出来，填满互联网的每一个角落。
旧文化在加速消亡，新文化在加速生成。看起来像是一种替代。
但这种替代是等价的吗？对人类社会的进化，真的是正向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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