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秋云,今年六十三岁,退休八年了。要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把八十八岁的老娘接到家里长住。今天我想把这个故事讲出来,给所有五六十岁的兄弟姐妹们提个醒——在你做出这个决定之前,一定要想清楚,你的身体吃不吃得消,你的家庭经不经得起折腾,你的晚年生活还能不能由你自己做主。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那时候我刚退休五年,日子过得还算舒坦。老伴周明远比我大两岁,在中学教了一辈子物理,退休后在家养花种草,偶尔去社区活动室跟老伙计们下下棋。我们住的是单位分的老房子,三室一厅,一百二十个平方,不算大但也够住。儿子周旭在省城工作,已经成家立业,小孙子豆豆都上小学三年级了,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女儿周敏嫁在隔壁市,开了一家小超市,日子过得去,一个月能回来看我们一两回。
说实话,刚退休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清闲的日子。不用早起赶班车,不用看领导脸色,每个月退休金按时到账,虽然不多,但老两口花销也不大。我跟着小区里几个老姐妹学跳广场舞,周明远则迷上了钓鱼,隔三差五骑个电动车往郊区跑。那时候我常常想,要是日子一直这么过下去,也挺好的。
可天不遂人愿。那年冬天,我弟弟沈家良打来电话,说老娘在家摔了一跤。
我娘家在乡下,离市区大概六十公里,开车一个多小时的路程。父亲走得早,二十年前就没了,母亲赵桂珍一直跟着弟弟一家生活。弟弟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弟媳妇陈小梅在镇上的服装厂打工,两口子供着两个孩子在县城读书,负担不轻。
电话里弟弟的声音很着急:“姐,娘上厕所的时候滑倒了,把腰扭了,现在躺在床上动不了。我和小梅都要上班,白天家里没人照顾,你说咋办?”
我当时心里一紧,挂了电话就跟周明远商量,第二天一早就赶回了老家。
老娘那一年八十五岁,身子骨还算硬朗,但毕竟年纪大了,骨质疏松,这一跤摔得不轻。我到家的时候,她躺在老屋的木床上,脸色蜡黄,看见我就掉眼泪:“秋云啊,娘不中用了,拖累你们了。”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皱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父亲走得早,娘一个人拉扯我和弟弟长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心里都记着。我十六岁就出来打工,后来招工进了城里的纺织厂,一路走到今天,娘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完。
当天我就做了决定:“家良,娘这样子身边离不开人,你和小梅都忙,不如我先把她接到我那边住一阵子,等她好了再说。”
弟弟明显松了一口气,弟媳妇陈小梅嘴上说着“那怎么好意思麻烦姐”,但眼神里的如释重负我看得清清楚楚。说实话,那时候我心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这些年娘一直跟着弟弟,我这个做女儿的除了逢年过节给点钱、买点东西,确实没怎么尽过孝。如今我退休了,有时间了,也该轮到我出出力了。
周明远倒是没说什么反对的话,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接就接吧,那是你娘。”
我当时没听出他话里的勉强,或者说,我选择了忽略。
把老娘接回城里那天,我记得天气特别冷,北风刮得呜呜响。老娘坐在车后座上,裹着一件旧棉袄,一路上不停地说:“秋云啊,娘去了给你添麻烦,你婆家那边不会有意见吧?”
我说:“娘,你说啥呢,明远不是那种人。你安心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
那时候我是真心这么想的。我觉得自己有能力也有义务照顾好老娘,让她的晚年过得体面一些。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决定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把我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老娘住进来之后的头一个月,日子还算太平。她的腰伤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快,大概二十来天就能拄着拐杖下地走动了。我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熬骨头汤、炖乌鸡、蒸蛋羹,恨不得把市面上能买到的好东西都堆到她面前。老娘也配合,该吃吃该喝喝,偶尔还夸我两句:“秋云手艺比你弟媳妇强多了。”
可好景不长,问题就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了。
首先是生活习惯的巨大差异。老娘在农村生活了一辈子,很多习惯根深蒂固,跟城里的生活方式格格不入。她嫌抽水马桶坐着不习惯,非要蹲着,可腿脚又不利索,有两次差点又从马桶上摔下来,吓得我赶紧在网上买了个坐便椅。可她用了两天就嫌碍事,趁我不注意又搬回厕所角落里去了。她上厕所不习惯锁门,有时候周明远从走廊经过,正好撞见厕所门大敞着,尴尬得不行。我跟她说了好几次,她嘴上答应,转头就忘,后来干脆理直气壮地说:“在自己家里锁什么门,又不是外人。”
说到卫生习惯,那更是让我头疼。老娘不习惯每天洗澡,说冬天洗多了伤元气,我隔两天催她洗一次,她就说我瞎讲究。她的房间里经常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我买了空气清新剂也不管用。有一次周明远的学生来家里看望他,客人走后,我听见周明远在阳台上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其次是饮食上的矛盾。老娘的口味重,爱吃咸、爱吃辣、爱吃油腻,偏偏周明远这两年查出了高血压和高血脂,医生一再嘱咐要清淡饮食。我做饭的时候左右为难,少放盐老娘说没味道,多放油周明远皱着眉头不动筷子。后来我只好每顿饭做两样菜,一样给老娘,一样给周明远,一顿饭做下来比上班还累。有时候周明远忍不住嘀咕两句,老娘就不高兴了,饭桌上气氛尴尬得很。
但这些都还只是生活琐事,真正让我心力交瘁的,是老娘的性格。
我得说句公道话,老娘不是坏人,她这一辈子勤勤恳恳,把我和弟弟拉扯大不容易。但也许是因为年轻时吃了太多苦,她的性格变得格外强势和敏感。在她眼里,这个家就是她的地盘,一切都是她说了算。我毕竟是她的女儿,从小在她的管教下长大,很多事忍忍也就过去了。但周明远不一样,他是一个性格温和但骨子里有自己坚持的人,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矛盾就像地下的岩浆,一直在悄悄积聚。
第一次比较大的冲突,发生在一个周末的下午。
那天周明远的老朋友老方来家里做客,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喝茶聊天,回忆当年一起下乡当知青的日子,气氛挺好。老娘从房间里出来,也不打招呼,直接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就把电视打开了,声音开得老大。老方说话的声音被电视声盖住了,周明远只好提高嗓门,可老娘又把声音调大了一格。
周明远终于忍不住了,赔着笑说:“娘,我和老方说会儿话,您把电视声音关小点行不?”
老娘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遥控器纹丝不动:“我看我的电视,你们说你们的,又不碍事。”
周明远的笑容僵在脸上,老方赶紧打圆场:“没事没事,老年人听力不好,应该的应该的。”
那天晚上,周明远在房间里对我说:“秋云,你娘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不是不孝顺,但家里总得有个基本的秩序吧?”
我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可我能怎么办呢?我去跟老娘谈,还没说两句,她就红了眼眶:“我算是明白了,你们是嫌我这个老太婆碍眼。行,我走,我回老家去,死也死在自己屋里。”
她说着就要去收拾东西,我赶紧拉住她,好说歹说劝了半天。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轻易跟她说“规矩”两个字了。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着。我像一块夹心饼干,夹在丈夫和老娘之间,两头受气。周明远越来越沉默,每天吃完饭就躲进书房,周末也不再约老友来家里,而是骑着电动车跑到更远的郊区去钓鱼。老娘则越来越依赖我,什么事都要喊我,有时候半夜也要把我叫起来,说她睡不着,让我陪她说说话。我六十岁的人了,身体本来就不算好,有高血压和老寒腿,这么折腾下来,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
第二年的夏天,出了一件大事,差点把我们家彻底搅散了。
那天是周明远六十五岁的生日。他这个人一辈子不爱过生日,但我想着这两年他也受了不少委屈,就想趁这个机会好好给他过一过,缓和一下家里的气氛。我提前一天去菜市场买了许多他爱吃的菜,还特意订了一个小蛋糕。
傍晚的时候,女儿周敏带着两个孩子赶回来了,儿子周旭也特意从省城开车回来,小孙子豆豆一进门就扑到爷爷怀里喊“生日快乐”。家里难得热闹,周明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可就在我张罗着准备开饭的时候,老娘从房间里走出来,扫了一眼满桌子的菜,忽然拉下脸来:“今天什么日子,做这么多菜?”
周敏笑着说:“姥姥,今天是我爸的生日啊,我们都回来给他庆生呢。”
老娘“哦”了一声,不咸不淡地说:“过个生日就弄这么大阵仗,又不是七老八十。我活了八十多年,也没见谁给我好好过过一个生日。”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周明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酒杯默默地喝了一口。周旭和周敏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赶紧打圆场:“娘,前两个月您生日的时候,咱们不是也做了一大桌菜吗?您忘了?”
老娘哼了一声:“那能一样吗?那是你做的,这一桌可是女婿的面子。”
这话实在太刺人了。周明远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身说:“我吃饱了,你们慢用。”说完就进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我看着那一桌几乎没怎么动的菜,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周敏拉着我的手小声说:“妈,姥姥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天晚上,等孩子们都走了,我去书房找周明远。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我知道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我在他对面坐下,轻声说:“明远,今天的事是我娘不对,我替她跟你道歉。”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隐隐作痛。他说:“秋云,我知道你是孝顺,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俩的晚年,难道就打算这么过了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我想到周明远这些年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想到他退休后本来可以安享晚年,却因为我娘的到来过得小心翼翼、憋憋屈屈。我也想到了老娘,她的丈夫走得早,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如今老了,我能把她往外推吗?我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只觉得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让我没想到的是,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大概又过了两个月,秋凉了,老娘不知道是受了风寒还是怎么的,开始咳嗽发烧。我带她去社区医院看了,拿了药回来吃,可烧退了之后,她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有时候坐在那儿发愣,喊她好几声才有反应。我心里有些发慌,又带她去了市人民医院,做了一系列检查之后,医生把我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你母亲的情况,初步判断是阿尔茨海默病的早期症状,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老年痴呆。”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上。
我当时就愣住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医生,能治好吗?”
医生摇了摇头:“这个病目前没有根治的办法,只能靠药物延缓病情发展。而且随着病情进展,病人的认知功能会逐渐下降,可能会出现记忆障碍、情绪波动、行为异常等情况,需要家人二十四小时看护。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只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可我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冰凉的。
从那以后,老娘的状况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了。她开始忘事,经常把东西放错地方,比如把拖鞋放进冰箱,把遥控器藏在枕头底下。她有时候认不出周明远,对着他叫“老王”,那是她老家一个已经去世多年的邻居。更让人崩溃的是,她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古怪,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有时候半夜突然爬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吓得我和周明远心惊肉跳。
我彻底被拴住了。买菜要趁她睡着的时候赶紧去,来回最多四十分钟,超过这个时间她就可能出状况。广场舞彻底不跳了,老姐妹约我出去逛街吃饭我一概推掉。我甚至连去理发店烫个头的时间都没有,头发长了就自己拿剪刀胡乱剪两下。
周明远的日子也不好过。他本就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如今家里整天闹哄哄的,他的书房成了唯一的避难所。可即便躲在书房里,也免不了被干扰。有一次老娘趁我不注意推开了书房的门,把周明远书桌上的一摞资料全扫到了地上,还拿起一张他珍藏多年的老照片撕成了两半。周明远冲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都在发抖。
“秋云,我真的受不了了。”那天晚上,周明远坐在床边,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他说:“我跟你商量一件事,我想到省城去住一阵子,周旭那边有个小书房,我可以在那边看看书、写写字,就当散散心。”
我愣住了。我和周明远结婚三十八年,从来没有分开过。可是看着他眼里的疲惫和无奈,我说不出挽留的话。我知道,如果再把他强留在这个家里,我们之间的感情可能真的会被消耗殆尽。
“去吧,”我低下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去住一阵子也好。”
周明远走的那个早上,我一个人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看着灶台上给老娘熬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想不通,我只是想把娘照顾好,尽一个女儿的本分,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丈夫走了,儿女不在身边,我一个人守着一个越来越糊涂的老娘,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周明远走了之后,我一个人扛起了所有的担子。老娘的状况越来越差,她的记忆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有些碎片还在,但更多的已经消失不见了。她会忽然叫我的小名,跟我讲我小时候的事,讲得清清楚楚,连我五岁那年偷吃供果被她打了手心都记得分毫不差。可转眼之间,她又会不认识我是谁,对着我喊“大姐”——她把我当成了她已经去世多年的姐姐。
最让人揪心的是,她开始频繁地“找家”。她会忽然穿上鞋就要往外走,说她要回家,回她小时候的家,那个她七八岁时住过的土坯房。我跟她说那个家早就没有了,她不信,又哭又闹,说我骗她、把她关在这里不让她走。有一次半夜两点多,我迷迷糊糊地听见大门响,猛地惊醒,发现老娘已经打开了防盗门,穿着睡衣就要往楼下走。我魂都快吓飞了,连拖带拽把她拉回来,把门反锁了,又把钥匙藏了起来。
从那以后,我晚上几乎不敢睡踏实。我把沙发搬到老娘房间门口,裹着被子躺在上面,她一有动静我就能醒。那些漫漫长夜,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许多事。我想到了小时候,老娘背着我走十几里山路去镇上看病,她自己舍不得吃一个馒头,却把兜里的钱全掏出来给我买药。我也想到了父亲去世那年,老娘跪在灵堂前哭得撕心裂肺,可擦干眼泪后她还是该下地下地、该喂猪喂猪,咬着牙把这个家撑了起来。那时候的她多硬气啊,走路带风,说话像打雷,村里谁不敬她三分?
可如今呢?如今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有一天下午,我给老娘洗脚。她的脚干瘦干瘦的,脚底板全是厚厚的老茧,那是几十年辛苦劳作的印记。我低着头给她搓脚的时候,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叫了一声:“秋云。”
我猛地抬起头,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清明。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珠里映出我的影子,嘴唇哆嗦着说:“秋云,娘拖累你了。”
我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我抓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可等我擦干眼泪想跟她说点什么的时候,她眼里的那点清明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她歪着头看我,像看一个陌生人,嘟囔着问:“你是谁啊?我要回家。”
那天晚上,我给周明远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他在电话那头听着我哭,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秋云,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得想别的办法。”
第二天,周明远就从省城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给老娘热牛奶。他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说了一句:“辛苦了。”
就这两个字,让我当场崩溃大哭。我把这两个月一个人扛着的所有委屈、恐惧和疲惫,全都哭了出来。周明远就那么抱着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哭完之后,我们坐下来,认认真真地讨论了一个之前我们一直回避的话题——送老娘去专业的养老机构。
说实话,这个念头之前不是没有在我脑子里闪过,但每一次都被我压下去了。在我的观念里,把父母送养老院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是子女不孝的表现。我害怕别人戳我的脊梁骨,更害怕自己良心不安。可是周明远给我算了一笔账——我的身体还能扛多久?我今年六十一了,有高血压,膝盖也不好,万一我倒下了,谁来照顾老娘?到时候不仅老娘要受苦,我们这个家也彻底垮了。
“秋云,孝顺不是把自己搭进去。”周明远握着我的手说,“你得先把自己照顾好,才有能力去照顾别人。你娘现在的状况,已经不是靠你一个人的力量能够应对的了。专业的事,应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那天晚上我彻底失眠了。周明远的话一遍一遍在我脑子里回响。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可我就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转机出现在一次意外之后。那天老娘趁我上厕所的功夫,自己摸到了厨房,把燃气灶打开了。她大概是想烧水,但她已经完全不记得正确的操作步骤了,火没点着,燃气却一直往外冒。等我闻到味道冲进厨房的时候,整个屋子都弥漫着刺鼻的煤气味。我吓得浑身发抖,赶紧关了阀门,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
就差那么一点点。如果我在厕所里多待了几分钟,如果我没有及时闻到味道,后果不堪设想。
周明远下班回来听说这件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开始打听市里有没有靠谱的养老机构。
我们没有瞒着儿女。周末的时候,周旭和周敏都回来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开了个家庭会议。周旭先表了态,他说现在省城有很多条件很好的养老机构,有专业的医护人员二十四小时值班,对于姥姥这种情况的老人来说,住在那里比住在家里更安全。周敏虽然有些犹豫,但看到我瘦了一圈的脸和深深的黑眼圈,最终也点了头。
最难的一关,是怎么跟弟弟沈家良开口。毕竟在传统的观念里,养老是儿子的事,我这个做女儿的主动把娘接来,现在又要送去养老院,说出去不太好听。可让我意外的是,弟弟听我说完情况后,沉默了一会儿,说:“姐,我其实早就想跟你说了,娘这病越来越重,你一个人实在照看不过来。养老院的事,我同意。”
他告诉我,这两年他也看在眼里。每次来城里看娘,都看到我越来越憔悴。陈小梅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私下里也跟他说过,大姐太不容易了。
有了全家人的支持,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松动了一些。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和周明远跑遍了市区和周边的养老机构,一家一家地看,一家一家地比较。最后选定了一家医养结合的养老院,离我们家大概四十分钟车程,环境不错,每个房间都有独立卫生间,有专业的医生和护工,最重要的是,他们有专门收治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区域,有丰富的护理经验。
送老娘去养老院那天,我的心像被人攥着一样疼。她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一路上还挺高兴,坐在车里东张西望,嘴里哼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老歌。到了养老院,护工把她领进房间的时候,她回头看
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困惑,但很快就被房间里的花花草草吸引了注意力。
我办好了所有的手续,跟护工交代了老娘的饮食喜好和生活习惯,又在她的枕头底下塞了一张我们全家人的合影。临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她正坐在床边,专心地摆弄着护工给她拿来的一个布娃娃,神情安详得像一个孩子。
我没敢跟她告别。我怕她一哭,我就走不了了。
回去的车上,我一路都没说话。周明远开着车,时不时侧头看我一眼,也没说话。车子驶出养老院大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座白色的建筑越来越远,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哭了出来。
周明远把车停在路边,伸出手臂把我揽进怀里。他说:“你娘在那里会很好的,比在家里好。你也该好好歇一歇了,这些年你太累了。”
我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哭得像个孩子。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老娘住进养老院之后,我们家的日子慢慢恢复了正常。我重新捡起了广场舞,周明远又骑上了他的电动车去钓鱼,周末的时候儿子女儿回来,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吃顿饭,有说有笑的。那种久违的安宁和温暖,让我觉得像做梦一样。
我每周去养老院看老娘两次,每次去都给她带一些她爱吃的东西。她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还能认出我来,叫我一声“秋云”,坏的时候就完全不认识我了,对着我叫“大姐”或者别的什么名字。护工跟我说,老娘在这里还算适应,吃饭睡觉都比较规律,有时候还会跟其他老人一起参加活动。
有一天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晒太阳。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说:“瘦了。”
就这两个字,让我愣在了原地。我不知道那一刻她是不是认出了我,还是仅仅出于一种本能。但那个瞬间,我的眼眶湿了。我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干枯粗糙,却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她牵着我走过田埂、走过山路的样子。
“娘,”我轻声说,“你要好好的。”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我想到了“孝顺”这两个字。以前我觉得孝顺就是亲力亲为,就是守在父母身边寸步不离。可现在我明白了,真正的孝顺,不是把自己熬干耗尽的自我感动,而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给父母找到最适合他们的照顾方式。有些事,不是你拼命就能做好的,承认自己做不到,承认自己需要帮助,有时候比硬扛更需要勇气。
我也想到了我自己。我今年六十三岁了,按说也已经是一个老人了。我还有多少年好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在照顾父母的同时,我也应该善待自己,善待那个陪了我大半辈子的老伴。周明远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可他从没有在我面前抱怨过一句。他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家,守护着我。
那天晚上吃完饭,周明远在客厅看新闻,我切了一盘水果端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看了我一眼,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说:“甜。”
我笑了笑,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老娘在养老院住了一年多,去年冬天的一个早晨安详地走了。护工说,她前一天晚上胃口还很好,吃了大半碗馄饨,还跟隔壁床的老太太聊了一会儿天。第二天早上护工去叫她起床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没有了呼吸,面容平静,像是在睡梦中离开的。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菜市场买菜。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菜市场里,手机贴着耳朵,周围嘈杂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很远。我挂了电话,一个人慢慢地蹲了下去,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周明远陪我赶到养老院的时候,老娘已经被送到了太平间。我走进去,掀开白布,看见她安详的面容。她还是那么瘦小,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的衣服是护工给她换的,干干净净的。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已经凉透了,可我还是舍不得放开。
“娘,”我轻轻地说,“您一路走好。到了那边,见到爹,替我跟他说一声,女儿想他。”
按照老家的规矩,我们把老娘的遗体接回了乡下,和父亲合葬在一起。送葬那天,来了很多人,亲戚邻居站了满满一院子。我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听着唢呐吹着苍凉的调子,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老娘的一生——她年轻时候的模样,她在田里干活的身影,她送我上学的清晨,她在村口等我的黄昏。
下葬的时候,弟弟沈家良哭得站不起来。我拉着他,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陈小梅扶着婆婆的棺材哭得撕心裂肺,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些年不管有多少委屈和不快,在生死面前,都不值一提了。
老娘走后的那段时间,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回到家,看见她住过的那个房间,鼻子就发酸。我在那个房间里坐了很久,把她的东西一件一件整理出来——几件旧衣服、一双布鞋、一个掉了漆的木梳子、还有那张被周明远粘好了的老照片。我抱着那堆东西,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一个人哭了个痛快。
生活还要继续。春天来了,窗外的玉兰花开了一树,洁白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周明远的钓友老方又来找他去钓鱼,我的广场舞老姐妹也重新把我拉进了队伍。日子一天天过去,心里的伤口慢慢地结痂、愈合,虽然留下一道疤,但已经不那么疼了。
有一天傍晚,我和周明远在小区里散步。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橙红色,我们慢慢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走到小花园的时候,周明远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说:“秋云,等我们再老一些,走不动了,你想怎么过?”
我想了想,说:“我想在你身边,安安静静地过。”
周明远笑了,握住我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温暖有力。他说:“那就这么说定了。咱们不拖累孩子,等咱们老到不能动了,就一起住养老院,我下棋你跳舞,想想也挺好。”
我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夕阳下,我们手牵着手慢慢往回走,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幅安静的画。
这就是我想告诉大家的。五六十岁的兄弟姐妹们,如果你的父母已经八九十岁了,需要全天候的照护,请一定三思而后行。把年迈的父母接到身边同住,听起来是孝心满满,可现实往往比想象残酷得多。你可能会失去自己的生活、搭上自己的身体、甚至赔上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婚姻。更关键的是,当你疲惫不堪、心力交瘁的时候,你给父母的照顾质量也在下降,这对他们同样不公平。
真正的孝顺不是自我牺牲式的硬扛,而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给父母找到最专业、最合适的照顾方式。你可以选择条件好的养老机构,可以聘请专业的护工,可以和其他兄弟姐妹分担责任。重要的是,不要把所有的担子都压在自己肩上。你需要照顾的不只是年迈的父母,还有你自己,还有那个陪你走过了几十年的老伴。
老娘走后,我常常想起她。想起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想起她教我纳鞋底的午后,想起她在村口等我的身影,也想起她在养老院那最后一段平静的日子。我有时候会问自己,如果时光倒流,我还会不会把她接到家里来?答案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更早地学会求助,更早地学会善待自己,更早地明白一个道理——爱人之前,先要爱己。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了,又是一个崭新的早晨。周明远在厨房里煎鸡蛋,油锅滋滋作响,香味飘了进来。我听见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似乎不错。我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张全家福,照片里老娘坐在中间,笑得一脸慈祥。我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相框上的灰尘,把它放回原处,然后起身,走进了新的一天。
阳光很好,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周明远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冒着热气的早餐上,照在我们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上。时光在我们身上刻下了痕迹,但也教会了我们太多太多。那些关于生死的、关于爱和责任的、关于如何在付出与自我保护之间找到平衡的课题,都是岁月赠予我们的、沉甸甸的礼物。
我把碗筷摆上桌,给周明远倒了一杯豆浆,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我们面对面坐着,窗外的玉兰花落了一地,新的叶子已经长出来了,绿油油的,充满了生机。
“今天方不方便陪我去看看娘?”我喝了一口豆浆,抬头问他。
周明远点点头:“吃完就去。”
我笑了笑,低头继续吃早餐。豆浆很甜,甜到了心里。
这一年我六十三岁。我想我大概明白了,什么叫作好好过日子。它不是轰轰烈烈的牺牲,也不是撕心裂肺的告别,而是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把该做的事情做好,把该爱的人爱好,然后安安静静地,和时光一起慢慢变老。
阳光穿过玉兰树的枝叶,在餐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我收拾完碗筷,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和老伴一起出了门。去墓地的路上,我们经过了老娘住过的那家养老院,白色的楼房在阳光下安安静静地矗立着。我没有停车,只是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娘,女儿今天又来看您了。
墓地在城郊的一座小山坡上,面朝南,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的田野和村庄。父亲的坟旁边,添了一座新坟,墓碑上刻着父母的名字,并排而立,就像他们活着的时候一样。我把带来的水果和点心摆在碑前,又点了一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春风里飘散。
我在墓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石碑,轻声说:“爹,娘,女儿来看你们了。你们在那边好好的,不用担心我们。我们也都好好的。”
周明远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那只手的温度和重量,让我觉得踏实。
下山的路上,我看见路边的野花开了一片,紫的白的黄的,在阳光下开得热热闹闹。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娘带我去地里干活,休息的时候会摘一朵野花别在我的辫子上,然后退后一步端详一下,笑着说:“我家秋云真俊。”
那个画面已经过去五十多年了,可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
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温柔得很。我和周明远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遛狗的年轻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有牵着手散步的老两口。
“秋云,”周明远忽然开口说,“这辈子,辛苦你了。”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深深的法令纹和鬓角的白发,都在告诉我,这个陪了我大半辈子的男人,也已经老了。
我握住了他的手,那双手干燥粗糙,可是很暖。我说:“不辛苦。有你在,就不辛苦。”
周明远没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我的手。
夜风轻轻吹过来,带来了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玉兰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甜丝丝的。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傍晚,在一条普普通通的长椅上,我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求,只是感受着彼此手心里的温度。
这大概就是日子吧。有苦有甜,有笑有泪,有来有去,有生有死。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好好活着,好好爱着,不负自己,也不负生命中那些重要的人。
远处的天空里,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慢慢消失。夜色温柔地覆盖了大地,像一条柔软的毯子,轻轻地盖在每一个需要安慰的人身上。
我靠在周明远的肩头,闭上了眼睛。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太阳会照常升起,生活还会继续。而我,会在每一个崭新的清晨里,好好地、认真地,过完属于我自己的、余下的人生。
老娘走后的第一个清明节,我和周明远起了个大早,去墓地上坟。
车子开出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路两旁的田野里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油菜花开得正盛,一大片金黄铺到天边。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泥土和花草的香味钻进来,带着早春特有的清冽。周明远专心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老歌,是邓丽君的《又见炊烟》,调子软软的,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话。
我低头看了看膝盖上搁着的那袋纸钱,又摸了摸保温桶里早上现做的青团,心里说不上是难过还是平静。时间这个东西很奇怪,它不会让悲伤消失,但它会把悲伤变得不再那么尖锐。一开始是刀割一样的疼,后来变成钝钝的闷,再后来,就成了一种淡淡的、像雾一样笼在心上的东西,不会让你哭出声来,但时不时会让你沉默一会儿。
墓地到了。我们把车停在山脚下,拎着东西一步一步往上走。山路不陡,两旁的松柏长得很高,鸟在树丛里叽叽喳喳地叫。走到父母合葬的墓前,我看见墓碑旁边长了几棵野草,嫩绿嫩绿的,从石缝里钻出来。
“这草长得倒精神。”周明远蹲下去拔草,我拿抹布把墓碑上的灰尘擦干净。墓碑上父母的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父亲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老娘倒是笑得挺灿烂。我用手摸了摸照片上老娘的脸,凉凉的,石头硌手。
“爹,娘,清明到了,我们来看你们。”我把青团摆好,点了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周明远在一边烧纸钱,金黄色的纸灰被风吹起来,像蝴蝶一样打着旋儿飞远了。
我蹲在墓前,一样一样地跟老娘说话。我说周旭升职了,现在管着一个部门,忙是忙了些,但干得不错。我说豆豆又长高了,上五年级了,成绩中不溜,但人活泼,像他爸小时候。我说周敏的超市生意越来越好了,今年又在镇上开了一家分店,忙得脚不沾地,上个月回来看我们,瘦了一圈,我心疼得不行。
“娘,你要是还在,肯定又要说她不会照顾自己了。”我说着说着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
周明远烧完最后一张纸钱,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我旁边。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掌心很暖。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雾气散尽,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我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墓碑,心里忽然觉得特别安静。生和死之间隔着的,不过就是这么一座小山坡。上山的时候还活着,下山的时候也是。只是山上的人留在了昨天,山下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已经是中午了。我换了身衣服,系上围裙准备做午饭。周明远在客厅里摆弄他的渔具,嘴里念叨着前两天老方跟他说有个水库鱼口特别好,约他下周末去试试。我说你去呗,反正我在家也没什么事。他从渔具箱后面探出头来,冲我笑了一下,眼角的褶子挤成了花。
“你也该出去转转,”他说,“天天闷在家里,人都蔫了。你那些老姐妹不是老叫你出去玩吗?去吧,别舍不得花钱。”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这一年多来,我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像一根拉满了的橡皮筋,再不放一放,怕是真要断了。
吃完饭,我拿起手机翻了翻微信。我们广场舞的群好久没动静了,以前天天响个不停的。我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发出去:“姐妹们,最近有什么活动?”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群里就炸了锅。刘姐第一个跳出来:“哟,秋云姐终于冒泡了!我们还以为你失踪了呢!”张姨紧跟着发了一长串语音:“秋云啊你可算露面了,明天下午老地方,不来我跟你急啊!”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赵姐都发了几个鼓掌的表情。我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来的消息,眼眶有点热。这些老姐妹,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都在惦记着我。
第二天下午,我翻出了压箱底的那双跳舞鞋,掸了掸灰,穿上试了试。鞋底有点硬了,但还能穿。我站在客厅的穿衣镜前打量了一下自己——头发花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背也有点驼了。我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腰板。
广场还是那个广场,梧桐树又粗了一圈,树荫底下乌泱泱地站了几十号人。刘姐远远看见我就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圈就红了:“秋云,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这一年多遭了不少罪吧?”
我笑着摇摇头:“都过去了。”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我站在队伍最后面,跟着节拍摆手抬腿。一开始有点跟不上,手脚不太协调,跳了一会儿才慢慢找回感觉。阳光穿过梧桐叶子洒下来,碎金似的落了一地。我跳着跳着,忽然觉得胸口堵了很久的那一团东西,像是被音乐震碎了一点,顺着呼吸一点一点地散出去了。
从那以后,日子就彻底活泛起来了。我重新给自己弄了个作息表:早上六点半起床,去小区的健身器材那儿活动活动筋骨,七点半回来做早饭。上午收拾收拾屋子,或者去菜市场买买菜。下午要么去跳舞,要么跟老姐妹们逛街、喝茶。晚上吃完饭,跟周明远下楼遛两圈,回来看看电视,十点准时睡觉。日子过得规律又充实,体重慢慢长了回来,脸上的气色也好了。
刘姐说我像换了个人,上次喝茶的时候她端详了我半天,说:“秋云,你眼睛里有光了。”
我端着茶杯笑了一下。其实我知道,不是眼睛里有了光,而是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搬开了。人这一辈子,有些担子你扛着的时候不觉得有多重,等放下来才知道,原来自己已经弯了那么久的腰。
五一的时候,周旭带着老婆孩子回来了。豆豆一进门就扑到我怀里喊奶奶,个头已经窜到我肩膀了,嗓子也开始变声了,沙沙哑哑的。我搂着他,心里又酸又甜,时间过得真快,昨天还是抱在怀里的小肉团,一转眼就成了半大小子。
儿媳妇赵琳是个懂事的姑娘,在省城一家设计院工作,每次回来都抢着帮我干活。我拦都拦不住,她一边洗碗一边说:“妈,您歇着,我来。”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利索的身影,心里感慨,周旭这小子别的不说,找媳妇的眼光是真不错。
吃过晚饭,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豆豆靠在我身上玩手机游戏,周明远和周旭下象棋,赵琳在旁边剥橘子,把橘瓣递到我手里。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我咬了一口橘子,又甜又多汁。
周旭忽然抬起头说:“妈,我看你气色好多了,比过年的时候强了不是一点半点。”
“是吗?”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真的,”赵琳接话,“妈,您是不是又去跳舞了?我看您朋友圈发的照片,状态特别好。”
周明远在旁边哼了一声,头也不抬地说:“你们是不知道,你们妈现在比我都忙。早上锻炼下午跳舞,周末还跟老姐妹去郊游,上星期还去采草莓了,我都排不上号。”
一家人都笑了。我在笑声里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瓣橘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去年冬天,老娘还在的时候。有一天下午,她难得清醒了一会儿,我扶她到阳台上晒太阳。她坐在藤椅里,身上盖着一条毛毯,眯着眼睛看外面光秃秃的树枝。我坐在她旁边剥橘子,一瓣一瓣递到她嘴边。她吃了几瓣,忽然转过头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清明,她拉住我的手,力气出奇地大,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
“秋云,”她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你别光顾着照顾我,你自己的日子也要过。听到没有?你自己的日子。”
我当时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回答,她眼里的光又灭了,手松开了,重新陷回了藤椅里,目光涣散地看着前方。我握着她的手坐了很久,心里翻江倒海。
现在想起来,那是老娘用尽最后一点清醒,给我留下的嘱托。
周敏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堆东西。她那个超市现在做得风生水起,进货渠道广,什么东西都能弄到。这次带的是海鲜,几斤活蹦乱跳的大虾,两条石斑鱼,还有一箱生蚝。她说是一个做海鲜批发的朋友给的成本价,非要让我尝尝鲜。
“妈,你蒸着吃,别红烧,海鲜就是要吃原味。”她一边往外掏东西一边絮叨,跟她爸一模一样。
我笑着答应,把东西分门别类放进冰箱。看着塞得满满当当的冷冻室,心里踏实得很。以前家里条件不好,吃顿肉都要算着来,现在冰箱里什么都有,想吃啥随时能做。日子是真的好起来了。
周末的时候,周敏留下来住了两天。晚上我们娘俩挤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靠在我身上,像小时候那样。电视里放着一个家庭伦理剧,正演到儿媳妇跟婆婆吵架的桥段,吵得天翻地覆的。周敏忽然说:“妈,你说人老了怎么就这么难伺候呢?”
我愣了一下,知道她想起了什么。那段日子,不光是折磨了我和她爸,孩子们也跟着揪心。周敏每次回来,看到家里那个样子,回去都睡不好觉,第二天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
我想了想,说:“不是人老了难伺候,是病了才难伺候。老了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老和病搅在一起。你姥姥年轻时候多能干多利索的一个人,后来那个样子,她自己也不想的。”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妈,你后悔把姥姥接来吗?”
这个问题,我自己也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遍。每次问,答案都不太一样。有时候是愧疚,觉得自己没有尽到做女儿的责任;有时候是委屈,觉得那段日子太苦了;有时候是后怕,觉得差点把自己和这个家都搭进去。
但那天晚上,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女儿关切的眼神,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很清晰的答案。
“说实话,”我慢慢地说,“我后悔的不是把你姥姥接来。我后悔的是自己太逞强,明明扛不住了还硬扛,明明需要帮忙却死撑着不说。如果我早点学会求助,早点想通有些事情不是靠一个人的力量能做到的,你姥姥最后那段时间也许能过得更好,我和你爸也不用受那么多罪。”
周敏的眼眶红了,她拉住我的手说:“妈,你辛苦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都过去了。你妈现在想通了,人啊,有多大能耐办多大事,别逞能,别死要面子活受罪。以后我和你爸老了,动不了了,你们也别硬撑着,该找护工找护工,该送养老院送养老院。我和你爸都不怪你们。”
“妈,你别这么说……”周敏的声音有点哽咽。
“我说真的,”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敏敏,你记着妈今天的话。孝顺不是把自己搭进去,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就是对父母最大的孝顺。你姥姥最后留给我的那句话,我现在才真正听懂了——你自己的日子也要过。”
那天晚上我们娘俩聊到很晚,从姥姥的事聊到周敏小时候的事,从她上学聊到她结婚生子。窗外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地响。我们裹着同一条毯子,像两只窝在沙发里的猫,温暖而安心。
日子就这么稳稳当当地过着,转眼到了六月。天热起来了,梧桐树上的知了从早到晚叫个没完。广场舞改到了晚上七点以后,白天太晒,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受不了。
周明远的钓鱼事业倒是蒸蒸日上。他跟老方两个人现在已经是水库的常客了,一周不去个两次浑身不自在。我是真服了他了,大夏天的,顶着大太阳在水边一坐就是半天,晒得跟个黑炭似的,回来还美滋滋地跟我显摆他的战果。有时候是两条巴掌大的鲫鱼,有时候是一兜子白条,偶尔运气好能钓上一条鲤鱼,那他能高兴一整天。
“秋云,你看看这条,漂亮不漂亮?”他把一条银光闪闪的鲫鱼举到我面前,鱼尾巴甩得水花四溅,溅了我一脸。
“漂亮漂亮,”我一边擦脸一边笑,“赶紧去洗洗,一身的鱼腥味。”
他哼着小曲进厨房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暖的。这个老头子,这两年也跟着我吃了不少苦,现在终于能安安稳稳地做自己喜欢的事了。他喜欢安静,喜欢规律,喜欢什么事情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那两年家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他一定很难受,可他从来没有真正跟我发过火、甩过脸。他就那么默默地忍着,用自己的方式支持我。
我想起有一次,老娘闹得特别厉害,把家里的碗碟摔了好几个。我蹲在地上捡碎片,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直往外冒。周明远从书房出来,看见我在流血,二话不说就去拿医药箱。他蹲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给我消毒、包扎,动作很轻很轻。包好之后,他握着我的手,低头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他说:“秋云,你的手年轻时候多好看,现在全是疤。”
我当时没哭,可那句话我一直记到了现在。
七月初的时候,社区搞了一个老年健康讲座,刘姐拉着我一块儿去听。讲课的是一个从市医院退休的老医生,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十足,讲起话来中气十足。他讲了很多关于老年人常见病预防的知识,高血压、糖尿病、骨质疏松,一样一样讲得很细。讲到阿尔茨海默病的时候,我的耳朵竖了起来。
老医生说,这个病目前的发病率越来越高,但很多家庭对它的认识还远远不够。他特别强调了一件事,让我印象特别深刻。他说:“家里有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家属,尤其是主要照护者,患抑郁症和焦虑症的比例远远高于普通人群。照护者的身心健康,应该得到同等的关注。”
他接着说了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心底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他说:“我见过太多子女,为了照顾患病的父母,把自己熬垮了。他们觉得自己是在尽孝,可实际上,当他们自己垮掉的时候,父母也就失去了最后的依靠。所以我想说,照护者首先要学会保护自己。你不是超人,你有权利要求帮助,有权利休息,有权利过属于你自己的生活。这不叫自私,这叫理性。”
散场的时候,我坐在位子上愣了好一会儿。刘姐推了推我:“秋云,走了,发什么呆呢?”
我回过神来,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医生讲得真好。”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你有权利过属于你自己的生活”。这句话要是放在两年前,我肯定听不进去。那时候的我满脑子都是“孝”字,觉得做女儿的,娘需要我,我就应该豁出一切去照顾她。可现在回过头去看,我豁出一切的结果是什么呢?娘也没有得到最好的照顾,我自己差点垮了,老伴跟着受罪,家里鸡飞狗跳。如果那时候有个人跟我说这句话,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和后果。
八月中旬,社区组织了一次短途旅游,去邻市的一个古镇,两天一夜。一开始我不太想去,觉得花那钱干啥,在家待着也挺好。周明远知道了,二话不说就把名给我报了,钱也交了。
“去,必须去,”他把报名回执拍在我面前,“你天天在家围着我转,不腻啊?出去散散心,看看不一样的东西。我一个人在家饿不死。”
就这样,我踏上了人生中第一次没有家人陪伴的旅途。大巴车上坐了四十多个人,大部分都是社区里的熟面孔,有跳广场舞的姐妹,有打太极拳的大爷,热闹得很。刘姐坐我旁边,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从她孙子的学习成绩聊到她儿媳妇的做饭手艺,又从她家阳台上的花聊到她老公的打鼾声。我靠在座椅上,听着她絮絮叨叨,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有一种久违的轻松。
古镇很美,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小桥流水。我们一群老头老太太,举着手机到处拍照,吃遍了整条老街的小吃。晚上住在镇上的民宿里,推开窗就能看见一条小河,河水在月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我趴在窗台上,给周明远打视频电话。
“你看看,漂亮吧?”我把镜头对准窗外的河。
周明远在屏幕那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说:“漂亮。你多拍点照片,回来给我看。”
“你吃饭了没?”我问。
“吃了,自己下的面条,放了两个鸡蛋。”他得意地笑了笑,“你放心吧,我一个人过得好着呢。”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水声,心里特别安静。我忽然意识到,这是我两年多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休息”。不用牵挂家里,不用担惊受怕,不用竖着耳朵听隔壁房间的动静。我只需要做一件事——对自己好一点。
那天晚上我睡了一个特别踏实的觉,一夜无梦,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洒满了半张床。
从古镇回来之后,我觉得自己像是换了一个人。倒不是说发生了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就是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样了。以前总觉得日子是熬出来的,一个坎一个坎地过,熬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现在不这么想了。日子不是熬的,是过的。每一顿饭、每一次散步、每一个和老伴拌嘴的清晨,都值得好好对待。
周明远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有一天吃完晚饭,我们在小区里遛弯,走到小花园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说:“秋云,你最近好像开心了不少。”
“是吗?”我在长椅上坐下来,“可能是因为想通了一些事吧。”
他在我旁边坐下,侧过头看着我。路灯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分明。
“想通了什么?”他问。
我想了想,说:“想通了人这辈子,除了孝顺父母、照顾家庭之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对自己好一点。”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他握住我的手,十指交叉,掌心贴着掌心。他说:“你终于想通了。我等你说这句话,等了好多年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九月份,豆豆过生日,周旭一家回来了一趟。我发现豆豆又长高了,已经到了变声期的尾声,说话不像上次那样沙沙哑哑的了。他过完生日就十二岁了,嘴边长了一层细细的绒毛,看着越来越像个小大人。周旭说他成绩进步了不少,数学考了全班第三,语文还是差点,作文老写不好。我说不怕,男孩子开窍晚,慢慢来。
赵琳偷偷跟我说,周旭最近工作压力特别大,公司新来了一个副总,处处针对他,有几次差点吵起来。周旭回来好几天了,一个字都没跟我提,每天该说笑说笑,该下棋下棋,跟没事人似的。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儿子大了,有什么难处都自己扛着,不想让当妈的操心。
晚上吃完饭,周旭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我端了盘水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少抽点,”我把水果递给他,“对身体不好。”
他笑了笑,把烟掐了,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我们娘俩就这么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的灯火,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开口了:“旭啊,工作上有什么不顺心的,可以跟妈说说。妈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听着总比你一个人闷在心里强。”
周旭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他的眼眶有点红。
“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说人活着怎么这么累呢?”
我的心一下子就揪起来了。我看着他,三四十岁的人了,在外面是别人口中的“周经理”,手下管着几十号人,开会发言的时候底气十足。可此刻坐在我旁边的,分明还是当年那个被同学欺负了回来抱着我哭的小男孩。
“累了就歇歇,”我拍拍他的膝盖,“天塌不下来。实在不行就换个工作,我和你爸的退休金够自己花的,不用你们操心。”
周旭苦笑了一下:“不是钱的事。就是觉得自己干得这么辛苦,到头来还不如那些会拍马屁的。有时候真想撂挑子不干了,可一想豆豆马上要上初中了,开销越来越大,又不敢任性。”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五味杂陈。我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上班的日子,那时候也累,三班倒,下了夜班腿都是软的,回家还要照顾孩子、做家务。可那时候年轻,身体扛得住,心里也有盼头——把两个孩子供出来,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现在孩子们都过上了我当年盼的那种日子,可他们也有他们的累,有他们的压力,有他们的身不由己。
“旭,”我认真地说,“妈不懂你们那些职场上的弯弯绕绕,但妈知道一件事——身体是自己的,气坏了没人赔。你爸这辈子最大的智慧,就是该较劲的时候较劲,不该较劲的时候,由它去。工作上的事,尽力就好,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周旭看着我,忽然笑了:“妈,你变了。”
“变哪儿了?”我问。
“以前你总是操心这个操心那个,恨不得把所有人的事都揽到自己身上。现在你会劝人别太较劲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样挺好的。”
我也笑了。是啊,我变了。那个事事都要操心、样样都要较真的沈秋云,在经历了老娘的事之后,终于学会了松手。松手不是放弃,是知道自己能握住的有限,该放的就让它随风去。
十月中旬的一天,沈家良忽然打来电话,说他儿子沈磊要订婚了。沈磊是我侄子,在县城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师,女朋友是同事,两个人处了两年多了。家良在电话里高兴得不行,说要大办,让我和姐夫一定回来。
我挂了电话,跟周明远一说,他也挺高兴。沈磊这孩子我们看着长大的,老实本分,找个知根知底的好姑娘,是喜事一桩。
订婚那天,我们一大早就赶回了老家。弟弟家的院子里张灯结彩,亲戚邻居坐了好几桌。沈磊穿着一身新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身边站着一个圆脸姑娘,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家良和陈小梅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我坐在席上,看着满院子热热闹闹的人,忽然有些恍惚。上次回来还是办老娘丧事的时候,满院子披麻戴孝,哭声震天。现在同样的院子,挂的是红灯笼,放的是喜庆的音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生和死,悲和喜,就这样在同一个院子里轮番上演。
陈小梅忙完了,端了杯茶在我旁边坐下。她比前两年老了不少,脸上的皱纹多了,头发也白了一半。我们俩其实一直不算特别亲近,中间隔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经历了老娘的事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反而比以前自在了。
“姐,”她喝了一口茶,“前段时间磊磊他姥姥也查出了老年痴呆,跟咱娘当年一模一样的症状。我娘家那边现在也乱成一锅粥了,我大哥我二哥为谁照顾老人的事吵得不可开交。”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她们家也在经历同样的事。
“那现在怎么安排的?”我问。
陈小梅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安排,先在家里撑着呢。我嫂子说送养老院,我大哥不同意,说丢人。我二哥更绝,说自己在外地打工回不来,一分钱不出,一点力不使。我嫂子气得回了娘家,家里现在鸡飞狗跳的。”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姐,说实话,以前我不太理解你为啥把咱娘送养老院。当时嘴上不说,心里还嘀咕过。现在我算是彻底明白了,有些时候,送养老院不是不孝,是真的没有办法。”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厉害,指节都变了形,那是几十年踩缝纫机留下的印记。我们妯娌两个,都是苦过来的,都把自己的青春熬在了家庭和子女身上。从前我们之间隔着一层客气和疏远,可那一刻,我们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理解的东西。
“小梅,”我说,“听姐一句劝,如果扛不住了,就跟你娘家兄弟好好商量,找个靠谱的养老机构。别硬撑,真的别硬撑。咱娘的事你也看到了,硬撑到最后,老人受罪,自己受罪,全家都受罪。”
陈小梅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从老家回来的路上,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心里想了很多。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绕不过去的坎,没有人能例外。但我们可以选择以什么样的方式去面对它。有些人选择了硬扛,扛到自己身心俱疲;有些人选择了逃避,把责任推给别人;还有些人,在经历过一切之后,学会了理性地、坦然地去面对。
我希望我能成为第三种人。
冬天来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小区里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广场舞停了,改成了室内活动室,人少了一大半。我偶尔去跳跳,但更多的时候待在家里,跟周明远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冬天让人变得懒散,也让人变得怀旧。有一天下午,我在家里翻老照片,翻出了一本泛黄的相册。那是周旭和周敏小时候的照片,黑白彩色都有,一张张记录着两个孩子从襁褓到少年的模样。有一张是周旭满月时拍的,胖乎乎的小脸皱成一团,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在跟谁较劲。还有一张是周敏五岁生日那天,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举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棉花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心里暖洋洋的。那些年虽然穷,但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什么苦都值得。
翻到最后几页,我的手停住了。那是一张我们全家的合影,大概六七年前拍的。老娘坐在正中间,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对着镜头笑得一脸慈祥。我站在她旁边,周明远站在我旁边,周旭一家和周敏一家围在两边。那是我记忆中老娘最后一次能在照片里对着镜头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周明远从书房出来倒水,在我面前站了一会儿我才发现。
“又看老照片呢?”他在我身边坐下,探头看了一眼,“这张是那年过年拍的吧?”
“嗯,”我把相册往他那边挪了挪,“你看我娘穿这件棉袄多好看,枣红色衬得她脸色特别好。”
周明远接过相册,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是好看。你娘年轻时候肯定是个俊人。”
“那当然,”我笑了一下,“村里一枝花,十里八乡都知道。”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把整本相册从头翻到了尾。那些泛黄的照片像一个个小小的时光胶囊,每一张都封存着一个再也回不去的瞬间。老娘的笑容、孩子们的童年、我和周明远的青春,都被定格在那些四四方方的相纸里,沉默而温柔地诉说着那些已经远去的岁月。
窗外飘起了雪花,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洒下来。我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一点点变白的世界,忽然想起老娘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年冬天也下了很大的雪,我搀着她在窗前看雪。她看了很久很久,忽然说:“秋云,人这一辈子就跟这雪一样,下的时候热热闹闹的,停了之后,太阳一出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时候我没太在意这句话,只觉得老人家又在感慨了。可现在想起来,她说得多么透彻。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再热闹的人生,最终也不过是雪落无声。可正因为如此,才更应该珍惜太阳出来之前的每一刻——珍惜那些纷纷扬扬的、热热闹闹的、和你爱的人一起看雪的时光。
十二月的时候,社区办了年终总结会,还评了“最美家庭”。我们家居然也入选了,奖品是一桶油和一袋米。居委会王主任在台上念颁奖词的时候,说我们家庭“孝老爱亲、邻里和睦”,我坐在台下,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孝老爱亲这四个字,听着轻巧,可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这四个字背后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
散会的时候,一个不太熟的邻居大姐拉住我,一脸羡慕地说:“秋云姐,你们家真让人羡慕,和和美美的,又有孝心。听说你以前把你老娘接来照顾了好几年?真不容易,现在这样的好女儿不多见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笑了笑,说了句“谢谢”。
我不想跟她解释那几年的鸡飞狗跳,不想跟她解释我差点累垮了自己、差点赔上了婚姻,不想跟她解释最终我还是选择了把老娘送进养老院。这些真实的故事太长了、太复杂了,不适合在这种场合讲。
但我想,如果有机会,如果她真的想知道,我会坐下来,好好地把这一切都告诉她。告诉她“孝老爱亲”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路;告诉她在这条路上,我曾经过得有多苦;也告诉她,我是怎样从那段苦日子里走出来,重新找回属于自己的生活的。
年前那几天,我忙着置办年货,超市菜市场来回跑了好几趟。周明远负责贴春联挂灯笼,把家里弄得红红火火的。周旭提前请了假,腊月二十八就带着老婆孩子回来了。周敏那边要忙到年三十下午,说关了店门就往回赶。
除夕晚上,一家人终于凑齐了。我张罗了满满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都有,还包了两种馅的饺子——韭菜鸡蛋的是周明远爱吃的,猪肉白菜的是孩子们喜欢的。电视机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热热闹闹的,豆豆坐在地毯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小品,笑得前仰后合。
吃到一半,周明远站起来,举起酒杯。他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平时家里聚会都是我在张罗着说这说那。可他端着酒杯站起来的时候,饭桌上忽然安静了下来。
“今年过年,我有几句话想说。”他清了清嗓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孩子们,“首先,谢谢你们妈。这一年多来,她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但她挺过来了。现在她气色好了,人也开心了,我看着心里高兴。”
他的声音有点哑,顿了顿才继续说:“其次,谢谢孩子们。你们都是好孩子,懂事、孝顺。我跟你妈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养了你们两个。最后,新的一年,我没什么大愿望,就希望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他把酒杯举高了一点:“来,干杯。”
“干杯!”所有的酒杯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端起酒杯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冷的,是因为感动。我和周明远过了大半辈子,他不常说这样的话,可每一句都落在了我心坎上。
吃完年夜饭,一家人挤在沙发上看春晚守岁。豆豆第一个撑不住,十点多就歪在他妈怀里睡着了。周旭把他抱进了卧室,赵琳跟着去铺床。周敏靠在沙发另一头,拿着手机抢红包,时不时兴奋地叫一声“抢到了抢到了”。周明远坐在他专属的那个单人沙发里,戴着他的老花镜,低头看手机——他也在家族群里抢红包。
我坐在中间的位置,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满满当当的,像是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我想起了那个在养老院度过的除夕夜。老娘走了之后,我一到过年就想起她,心里总是酸酸的。但今年不一样了,心里虽然还有想念,但更多的是平静。那些愧疚和自责,在这漫长的一年里,被孩子们的笑声、老伴的关怀、自己的成长,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零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窗外炸开了漫天的烟花。周敏把我拉到阳台上,指着天空说:“妈你快看,那朵紫色的,好漂亮!”
我仰着头,看着夜空中一朵接一朵绽放的烟花,那么明亮,那么绚烂。它们用尽全力盛开,然后转瞬即逝,像极了人世间的一切美好。但也正因为短暂,才格外珍贵。
我对天空默默说了一句:“娘,新年快乐。我们都很好,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大年初一早上,我被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吵醒。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钻了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身边的周明远还在打鼾,鼾声均匀而悠长,像一首催眠曲。我没有马上起床,就那么躺着,听着鞭炮声、老伴的鼾声、远处谁家传来的拜年的笑声。
这大概就是日子的声音吧。嘈杂的、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却也是最真实、最温暖的。
我翻了个身,周明远的鼾声停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我看着他熟睡的脸,想起他昨晚喝了不少酒,脸上还带着一点潮红。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鬓角剃得短短的,露出两只大大的耳朵。结婚这么多年了,我有时候看着他还是会忍不住想笑——这个老头子,年轻时候也是个俊后生,现在变成了一个白头发的老头儿,可在我眼里,他跟三十八年前好像也没太大区别。
他是我这辈子的福气。在老娘的事上,他受的那些委屈,我知道,我都知道。但他从没有因此对我说过一句重话,从没有逼我做任何选择。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我身后,在我撑不住的时候伸出手扶我一把,在我哭的时候把我揽进怀里。他话不多,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我——别怕,有我在。
我想,这大概就是老伴的意义吧。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也不是甜言蜜语的浪漫,而是在你最艰难的时候,有一个人愿意陪着你、等着你、接住你。你们一起变老,一起经历风雨,一起在漫长的岁月里,把彼此当成这世上最踏实的那份依靠。
我轻轻起了床,披上棉袄,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昨晚又下了一场雪,树枝上、屋檐上、停在楼下的车上,都覆着一层白白的雪。太阳刚刚升起来,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新的一年,就在这样一个晴朗的雪天里,开始了。
我系上围裙,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新年的第一顿早餐。冰箱里有昨晚剩的饺子,还有周敏带回来的年糕。我打算煮一锅年糕汤,再煎几个饺子,炒两个小菜。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油锅里的饺子滋滋作响,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米香味飘满了整个厨房。
周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靠在厨房门框上,端着个茶杯看我忙活。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半眯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起这么早干嘛?”他打了个哈欠,“孩子们都还没起呢。”
“习惯了,”我头也不回地说,“你去洗漱,等会儿就能吃了。”
他没走,还是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在灶台前忙碌。我感觉到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他一眼:“看什么呢?”
“看你,”他呷了一口茶,“看看也不行?”
我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继续翻锅里的饺子。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冒着热气的灶台上,落在我满是油渍的围裙上。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晨,因为有了这些温暖的光、熟悉的人和平凡的烟火气,变得格外柔软和珍贵。
吃过早饭,一家人商量着去给亲戚拜年。周旭开着车,拉着我们一家老小,先去了我弟弟沈家良那边。家良家今年的年过得比往年热闹,沈磊带着新媳妇回来,陈小梅笑得合不拢嘴。我跟她坐在炕上唠嗑,她又跟我说了她娘家那边的情况——她爹还是老样子,她大哥终于松口同意考察养老机构了,她嫂子也从娘家回来了,家里总算消停了。
“姐,你上次跟我说的话,我回去跟我大哥原样说了一遍,”陈小梅拉着我的手说,“我说咱姐说了,硬扛到最后,老人受罪,自己受罪,全家都受罪。我大哥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点了点头。”
我听了心里特别安慰。如果能用我自己的经历,哪怕只是让一个人少走一点弯路,那这段经历就没有白受。
年过完了,生活又回到了日常的轨道。周旭一家回了省城,周敏也回去忙她的超市了。家里又只剩下我和周明远两个人,但这一次,我一点都不觉得冷清。两个人有一个人的清净,一个人有一个人做不到的依靠。
春天再来的时候,小区里的玉兰花又开了。我站在那棵玉兰树下,仰头看着满树洁白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棵树一年一年地开花,一年一年地落叶,见证了这个小区的变化,也见证了我们家的起起落落。
今年花开得特别好,满树满枝,密密匝匝的,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飘下来,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我在树下站了很久,心里忽然想起一件小事。老娘去世前的那年春天,我带她到楼下晒太阳,她坐在轮椅上,看着满树的玉兰花,忽然指着最高处的那一朵说:“秋云,你看,那朵花像不像一只小鸟?”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花瓣被风吹得轻轻颤动,确实有点像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鸟。
“像,”我说,“真像。”
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一样,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那个笑容,是我记忆里她最后的、最纯粹的快乐。
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花瓣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洁白的、柔软的,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里。
我想,日子就像这花瓣一样。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每一片都带着一个故事,一个笑,一滴泪,一段回不去的时光。你不能把它们一片一片捡起来重新拼回去,但你可以把它们好好地收在心里,让它们慢慢变成土壤,滋养着你继续往前走。
我把那片花瓣轻轻放在玉兰树下的泥土里,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家走。
周明远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从楼下经过,冲我挥了挥手,手里还拎着那把用了十几年的喷水壶。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上来吧,”他的声音从五楼飘下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茶泡好了!”
我仰头冲他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六十三岁这一年,我终于活明白了。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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