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电话

林小满蹲在仓库角落里拆纸箱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两只手都戴着劳保手套,指尖沾满了灰,手机在工装裤兜里震了半天她才摸出来。屏幕上显示"爸",她愣了一下——她爸很少主动打电话给她,平时都是她每周日晚上打回去,说几句"吃了吗""家里还好吧",三分钟挂断。

她摘了右手手套,划开接听。

"喂,爸。"

"小满,"她爸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哑,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回来喘着气,"你在哪?"

"我在……上班。"她看了眼四周堆到天花板的纸箱,空气中飘着碎纸屑和胶带的气味。这是她在长沙找的临时工,快递分拣站,每天一百二,包一顿午饭,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九点,中间休息四十分钟。

"上什么班?"她爸的声音忽然高了,"你不在家?"

"我没回家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在长沙找个工作先干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听见她爸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像是他从什么地方站起来,走到了外面。

"你估分多少?"他问。

林小满蹲在纸箱旁边,用空着的那只手在地上无意识地画圈。地上有层薄灰,她的手指划过去留下一道道弧线。

"四百五十八。"她说。

"四百五十八,"她爸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之前模考不都是五百多吗?"

"模考是模考,高考是高考,"她说,"反正就那样了,我数学最后三道大题全没做出来,文综也考砸了,英语倒还行,但是拉不回来。"

"那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她打断他,"爸,我算过了,去年文科本科线四百六十六,我这个分连二本都上不了。复读一年又要花钱,我不想让你们再——"

"你听我说,"她爸又打断了她,声音有点急,"你先别干了,你那个工作在哪儿?你发个定位给我。"

"干啥呀?"

"我让你发你就发。"

挂了电话,林小满蹲在原地没动。仓库里机器嗡嗡响,传送带把包裹送过来送过去,几个男工扯着嗓子在喊什么。她把手套重新戴上,站起来继续拆纸箱,但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爸从来没有这样过。

她记得高考完那天晚上,她妈在电话里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不太好。她妈叹了口气,说"没事没事,考完就考完了"。隔了一天她估完分,给家里报了四百五十八,她妈在电话那头"啊"了一声,然后半天没说话。后来是她爸接过去的,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挂了。

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她没觉得委屈。高中三年她确实努力了,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背单词,晚上刷题到十一点。但有些事不是努力就够的。她数学一直不好,最后几个月补课花了几千块,临场还是崩了。她认。

来长沙打工是她自己的主意。她表姐在快递站干过,说虽然累但钱现结,不拖欠。她六月十号就坐大巴来了,在表姐的出租屋打了几天地铺,十五号开始上班。每天拆纸箱、扫码、分拣、打包,手上磨出了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她没跟家里说,只发了个微信说自己找了工作,她妈回了个"注意安全",她爸什么也没回。

下午两点多,她正蹲在地上往纸箱上贴标签,仓库门口有人喊她:"小满,外面有人找!"

她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蓝布衫的男人,黑瘦黑瘦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她愣了两秒才认出来,是她爸。

他骑摩托车来的。从老家那个镇子到长沙,坐大巴要四个小时,骑摩托车得六个多小时。

她站起来,手套都没摘,就那样站在那一堆纸箱中间,看着她爸从门口走进来。仓库里灰大,阳光从顶棚缝隙里漏下来,照得灰尘在空气里翻滚,她爸穿过那些光柱朝她走过来,步子很快。

"走,"他说,"跟我回去。"

"回哪儿?"

"回家。"

"我上班呢,还没下——"

"上什么班,"她爸声音粗起来,伸手来拽她胳膊,"跟我走。"

旁边的工头看见了,走过来问怎么回事。她爸转过头说"我是她爸,我带她回去查分",工头看看她又看看她爸,说"行吧那你把今天半天工资结了,去财务那儿。"

她被她爸拽着往外走,经过传送带、经过扫码机、经过堆成小山的快递包裹,出了仓库大门。外面太阳很大,白花花地照在水泥地上,她眯起眼睛。

"查什么分?"她问。

"网上能查了,"她爸说,"下午三点出成绩,现在就快到了。"

"我不是跟你说了我估了四百五十八嘛,查不查都一样。"

她爸站在摩托车旁边,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她记了很久。他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个眼神里有种她从来没见过的亮,像烧着什么。

"上车。"

摩托车在国道上跑了两个多小时。她坐在后座,脸贴着她爸的后背,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上面有一股汗味和汽油味。路两边的稻田绿油油的,大太阳底下闪着光,偶尔有一辆大货车轰隆隆地超过去,带起一阵热风。

她爸不说话,她也不说话。风声太大了,说什么也听不清。

快到家的时候她妈打来电话,她爸把车停在路边接的。她坐在后座上,听见她妈在电话里嚷嚷,声音又尖又高,隔着听筒都刺耳。

"查到了查到了,我刚才让隔壁小芳她妈帮忙查的,她姐在教育局上班——"

"多少?"她爸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你猜!"她妈的声音几乎是在喊,"你猜多少!"

"你快说!"

"五百六十三!"

她爸手机差点掉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小满,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林小满坐在后座上,脸上的表情大概很茫然,因为她爸突然笑了。她很多年没见她爸笑过,她爸是个木匠,平时话少,脸上永远是那种平平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这一刻他笑了,嘴咧开,眼角全是褶子,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五百六十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在发抖,"五百六十三,你听见没有?"

"怎么可能……"林小满说,"我估的是四百五十八啊。"

"你估错了!你数学大题第一道你做对了,你自己以为错了!还有文综后面那个论述题你写了关键点,多给了十几分!"

她坐在摩托车后座上,太阳晒得她头皮发烫,风还是热的,吹过来裹着一股稻田的腥气。她的手扶着后座铁架,指甲掐进手掌心里,有点疼。

她爸跨上车,重新发动引擎。

"走,"他说,"回家告诉你妈去。"

摩托车重新上了路。林小满坐在后座上,脸贴着她爸的后背,忽然觉得鼻子酸了。她把脸埋进那块被汗浸湿的蓝布衫里,肩膀抖了一下。

风太大了,她爸没听见。

家门外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隔壁小芳她妈、巷口开小卖部的张婶、还有对门那个退休的刘老师,都站在门口,看见她爸的摩托车拐进来就拍手。她妈从门里冲出来,一把抱住她从后座上拽下来,嘴里喊着"五百六十三五百六十三",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她被拽进屋里。客厅桌上摆着手机,屏幕亮着,是查分页面,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语文126、数学108、英语137、文综192,总分563。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你超常发挥了,"刘老师站在她旁边,扶了扶老花镜,"去年文科一本线是五百四十九,你这个分上一本绰绰有余。好大学!好大学!"

屋里闹哄哄的,她妈在厨房里张罗着要下面条,张婶在说"我家那小子才考了四百二,你这闺女争气",小芳她妈在掏手机给更多人打电话报喜。她爸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没进屋,就那样站着,看着她。

她走到门口,站在她爸旁边。

"爸。"

"嗯。"

"你咋知道我去长沙那个仓库了?"

她爸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

"你表姐告诉我的,"他说,"我上午给你打电话之前就知道你在哪儿了。我出门的时候跟你妈说了,我说我去把闺女接回来。"

"万一我真只考了四百五十八呢?"

她爸抽了口烟,没看她,看着巷子外面那条路,摩托车还停在路边,后座蒙了一层灰。

"四百五十八就四百五十八,"他说,"你也得回来。你是我闺女,我不让你蹲在那破仓库里给人拆纸箱。"

他弹了弹烟灰,又补了一句:"你考多少分都是。

林小满没再说话。她站在门框旁边,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人经过就朝她竖大拇指,说"小满厉害啊"。她笑着点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满很满的东西,塞在胸口,沉甸甸的。

那天晚上她没回长沙。她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炒蛋、腊肉炒笋,摆了十来个盘子,叫了刘老师和小芳一家过来吃饭。她爸开了瓶酒,给刘老师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碰杯的时候说了句"谢谢刘老师这些年辅导她数学"。

刘老师摆摆手,说"她自己争气"。

吃完晚饭人都散了,林小满坐在自己房间里。三年了,这个房间她每个周末回来住一晚,书桌上还摊着没收起来的复习资料,墙上贴着她的月考成绩单,从高二上学期开始,一次比一次高,最近一次模考是五百一十七。

她拿起手机,翻到下午她爸打来的那个通话记录。通话时长四十七秒。那四十七秒里她蹲在仓库纸箱旁边,觉得自己完了,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觉得四百五十八分就意味着她要去一个她不想去的地方,过一种她不想过的日子。

她不知道她爸挂了电话之后做了什么。是冲到院子里发动摩托车?是跟她妈说"我去一趟长沙"?是骑了六个多小时国道,顶着大太阳,穿过那些稻田和镇子,一路找过来?

她也不知道她爸骑在路上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他找到她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把它扣在桌上。窗外巷子里有狗在叫,远远的,一声接一声。她躺下去,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是她妈晒了一整天的太阳味儿。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下午那个画面:她爸穿过仓库里那些灰蒙蒙的光柱,朝她走过来,说"跟我回去"。

就三个字。

她翻了个身,觉得脸上凉凉的,用手背蹭了一下,湿的。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她爸已经在院子里了,蹲在摩托车旁边擦车,抹布蘸了水,一道一道地擦,后座上那些灰被蹭掉了,露出底下蓝色的漆面。

她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旁边看他擦。

"爸。"

"嗯。"

"我报志愿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学校呗。"

她爸没抬头,继续擦车。

"去。"

太阳升起来了,照进院子,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