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最近在读书中,读到一位老革命家、作家,已故原广州市委副书记吴有恒先生的一篇文章。特在这里转发一下。
吴有恒(1913-1994),广东恩平人。少年时先后就读于家乡郁文学校、广州广雅、知用中学。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投身抗日救亡运动。1936年3月在香港参加全国各界救国联合会,任华南区总部干事;9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37年任中共香港市委书记。1938年任中共广东省委委员。1939年赴延安,任中央党务研究室研究员。1945年作为大后方代表团成员出席中共七大。解放后,1954年任广州市委副书记。后被认定犯有“地方主义”错误,1958年被下放到广州造纸厂工作,并开始业余创作。1963年转为专业作家。1979年受命主持复办《羊城晚报》。1980年任广东省第五届人大常委会委员,《羊城晚报》党委书记、总编辑。1983年任广东省第六届人大常委会副主任。1994年在广州病逝,享年81岁。
文革之祸,我曾与原中南局、广东省领导干部十余人同系一狱。狱在广东省乐昌县某处,看管甚严,各住单间,分别被隔离,禁止接触交谈,只是被管押去劳动时,或可以讲一两句话,但只限于劳动中用语,不准言及其他。
一日,管押着去劳动。管押者宣布:“开始劳动!”原中南局书记金明应声说:“开始劳动。”挥锄锄地,继续说:“劳动创造财富,劳动创造财富。”挖一锄,说一句。
原中南局常委李尔重在旁,他补充说:“不是所有的劳动都能创造财富。有效的劳动创造财富,无效的劳动不创造财富。”管押者大声喝斥“不准讲话!”李尔重默然。
其他的人,也不敢再讲话。那时,我们所在的这整个监狱,总共只关着我们这十余人,每人有一个专案组专管,各个专案组又联合为一个大组,有人总管。喝叫不准讲话的,是位副总管。我们只能绝对地服从他的话。
听金明和李尔重的言语,我觉得有意思,正拟插话,忽被专我们政者一喝,才愕然惊觉,把话煞住。
我赞成李尔重的话,他懂得经济学。有效的劳动产生财富,无效的劳动不产生财富,这话聪明,切中时弊。自“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以来,我们的无效劳动多极了。它不产出财富,反而导致民穷财尽。
李尔重可能是有感而发的吧?可怜他立即就遭到斥责。那些人要我们劳动,原就只问耕耘,不问收获,只顾迫我们去流大汗吃大苦,迫我们承认自己是反革命分子,他们就大功告成,完成任务了。
所以,那喝斥李尔重的人,其实根本不注意你讲什么有效劳动,无效劳动。他的原则很简单,只是不准你讲话。
我却因此而苦闷。李尔重说的是有关经济学的根本性问题,不准他讲,这是愚蠢的。我们这些人,本来不愚蠢。我们曾打倒了日本侵略者,又打败了蒋介石。
建国以后,我们才蠢起来,搞过许多无效劳动。让这些老人总结经验,增加知识,岂不甚好?我这个人有书呆子气,在那种时候,在那种环境里,也还自以为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还在那里忧国忧民哩。
这就使我每日孤独幽闭在单间的牢房内,不住地诸多思索,思索过了又无人可与言,无处可诉说,不胜其苦,不胜其闷了。
我的苦闷竟至于是得了神经病。我坐了四年牢,要把我转移往别处了,专案组问我四年来有何感受,我直直地便答,最难受的是不准讲话。我说:“再这样关我几年,我的嘴巴的讲话功能也消失了。”我没有讲其他感受,好像是只须讲此一项,已足以包括一切。
我自以为因不准讲话而苦闷,无有甚于我者,谁知亦大大不然。我的老友曾生,原任广州市长,文革之初就被捉往北京,坐了八年牢,得毛主席批:“曾生无罪释放!”才放了出来。
他亦是一直被隔离,住单间的。出来后,我问他:“有何感受?”他说:“最难受的是不能同人讲话。”八年来,一直无人同他讲话,连审问也不审问,也不强迫他去劳动,连偶然同人讲句话的机会也没有,只是把他关在那里,像关着一头动物。
他怕把语言忘记,便自在牢房里用家乡话唱山歌。他初放出来时,语言生疏,说话带结巴。我所苦闷者,和曾生比,还差得远。
噫!不准讲话之为患,有如是者。记之,以广异闻。
本文选自《同舟共进》百期作品选。页码:47-49
人们常说,人是社会的动物。人之间如果没有交流,特别是没有语言交流,时间长了,就会变得没有思考,变得反应迟钝,甚至变成痴呆,成为精神病患者。
在限制人的自由的各种手段中,不让人说话,不让人交流也是一个残酷的刑罚。这也是剥夺人的生存权的一个创造。在史无前例的那场运动中,这种现象比比皆是,不知道逼疯了多少人。历史的教训值得记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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