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论云南曲靖早期人类历史,许多地方通俗读本常会一并提及宣威尖角洞、富源赖石山两处史前洞穴,笼统将二者归为旧石器时代古人类遗迹。在我长期梳理滇东考古材料、比对正式发掘报告之后,我认为这种简单合并的表述存在明显的年代错位,很容易误导大众对区域史前文明发展序列的认知。
厘清两处遗址的时代属性,不仅是纠正一处文字差错,更能够帮助我们搭建一条清晰的时间轴线,看清数万年来古人类如何一步步扎根珠江上游的喀斯特山地,理解云贵高原在现代人起源、史前人群交流当中不可替代的地理价值。
富源赖石山大河遗址,也就是学界正式定名的大河旧石器洞穴遗址,是曲靖目前唯一经过系统科学发掘、拥有可靠测年数据的旧石器时代人类聚落。遗址坐落于富源县大河镇茨托村癞石山,山体由三叠纪石灰岩构成,天然形成连通式溶洞,海拔一千七百多米,背靠古湖盆,临近古河道,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吸引古人类在此长期栖居。
当地村民早在 1997 年开山采石时,就在洞内发现大量骨骼与石块,后续经过多次考古调查,2001 年起云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多家科研单位启动正式发掘,数次发掘累计揭露一百五十余平方米地层,出土两千余件石制品、三百余件古动物化石以及三枚珍贵的古人类牙齿化石。北京大学与南京师范大学第四纪实验室采用铀系法对文化层进行年代测定,主流结论认定遗址核心人类活动层距今 3.6 万年至 4.4 万年,处于旧石器时代中晚期。
在我看来,大河遗址最重要的价值,绝不只是证明数万年前曲靖已经有人类活动,而是它打破了过去长期存在的认知偏见。很长一段时间,不少西方古人类研究观点认为,具备莫斯特石器工艺的古人类活动主要集中在欧亚大陆西部,东亚地区旧石器文化技术相对单一,缺少复杂的预制石核技术。但大河遗址出土大量半月形刮削器、盘状石核、尖状器,清晰呈现勒瓦娄哇预制石核工艺与莫斯特石器特征,这也是我国南方地区目前遗存最为集中、年代较早的同类遗存。
这意味着,旧石器时代中晚期东西方古人类的技术交流通道,并不仅仅局限于北方草原地带,南方云贵高原同样存在人群流动、技术传播的通道。现代人起源研究存在多地起源说与非洲起源扩散两大主流学派,大河遗址无法直接终结学术争论,但它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南方区域样本,提醒研究者不能简单套用北方史前遗址的框架来解读西南古人类演化。
四万多年前的滇东,气候环境和今天存在显著区别。更新世晚期冷暖波动频繁,曲靖一带山地森林、河谷草地交错分布,水源充足,动物种群繁盛。考古地层里辨识出剑齿象、中国犀、巨貘、云南马、水鹿、野猪、鬣狗、大熊猫等多种哺乳动物化石,复原出一幅完整的史前生态图景。彼时还没有农业,古人类维持生存唯一的方式就是狩猎与采集。先民依托溶洞躲避风雨、抵御猛兽,洞内发现多处火塘遗迹,灰烬层清晰,证明他们已经稳定掌握用火技术,熟食能够降低疾病风险,拓展可食用资源,同时火光也可以驱赶野兽。
更加令人惊叹的是洞穴内留存的人工石铺地面,距今 4.4 万年,是国内已知年代最早的人工铺设居住面。在我看来,这一处遗迹足以说明,来到赖石山的古人类已经不再是随处迁徙、居无定所的临时过客。他们有意识挑选石块平整居住区域,隔绝潮湿的洞穴淤泥,规划自己的生活空间,具备稳定长期占据这片洞穴的能力,这里既是栖身住所,同时也是石器加工场地。
我们可以试着还原先民日常的生存图景。古人类就地选取凝灰岩、燧石、石英砂岩作为原料,通过反复敲打剥离石片,修整出刮削器、砍砸器。砍砸器用来劈裂兽骨、砍伐植物枝干;形态精巧的刮削器可以剥离兽皮、处理肉食;尖状器用于狩猎穿刺。成群的先民结伴进入山林,追捕鹿类、野马,采集各类野生果实、植物根茎。猎物被带回洞穴,在火塘边分割、烤制。制作石器产生的废料、吃剩的兽骨不断堆积,层层叠叠,历经数万年,最终形成厚厚的文化堆积。
生存环境依然严酷,冰期气候波动、猎物迁徙、疾病、猛兽袭击时刻威胁生命,有限的考古材料暂时无法判断当时人群规模,但能够持续数万年断断续续在此活动,足以证明珠江源头喀斯特山地,是旧石器时代晚期古人类优选的生存区域。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宣威格宜尖角洞遗址。很多民间资料、地方通俗宣传材料习惯将尖角洞与大河遗址并列,一同划入旧石器时代,依据云南省文物部门多次试掘报告、出土器物特征与碳十四测年结果,尖角洞属于新石器时代中晚期遗址,距今大约三千余年,两者之间相隔超过四万年,中间存在漫长的考古空白期,这是我认为必须着重厘清的关键史实。尖角洞位于宣威格宜镇小红山山腰,溶洞空间开阔,光线能够深入洞穴内部。
自上世纪八十年代文物普查发现石器、陶片之后,考古团队先后开展试掘工作,出土六千余片陶片、近百件磨制石器,包括石锛、石箭镞、穿孔石刀、纺轮等器物。磨制石器、陶器的出现,是新石器时代标志性的文化特征,旧石器时代人类只掌握打制石器技术,不会打磨器物,也没有烧制陶器的能力,两种生产技术之间存在巨大的文明鸿沟。
厘清两处遗址年代差别之后,一条清晰的文明发展脉络就此浮现:旧石器时代距今四万余年,富源赖石山已有古人类定居、狩猎、制作复杂石器;中间长达数万年的时段,曲靖区域目前尚未发现连续性的人类洞穴遗存,暂时无法完整还原人群活动轨迹;直至三千多年前的新石器时代,宣威尖角洞再次形成稳定人类聚落。
在我看来,这段长达数万年的考古空白,并不是代表曲靖大地荒无人烟,更大可能性是受到喀斯特地貌埋藏条件限制,许多露天遗址难以保存,或是多数古人类选择小型岩棚、河谷阶地活动,难以形成厚度足够、可供发掘的文化堆积。同时也不能排除人群阶段性迁徙的可能性,气候冷暖变化会改变动植物分布,当区域内猎物、植物资源缩减,古人类族群便会向外扩散,等待环境改善之后,后世人群重新回到这片土地。
很多读者会产生疑问,既然年代差距巨大,为什么大量文字资料会把尖角洞误认为旧石器遗址?我梳理相关文献后总结出两层原因。第一,两处洞穴都属于喀斯特溶洞遗址,都出土古生物化石,不少化石属于更新世史前动物,后人很容易凭借化石直接推断洞穴存在旧石器人类活动,忽略了化石可能是水流搬运埋藏,和人类活动地层不属于同一时代。
第二,早期地方文史资料编撰时,考古发掘尚未充分开展,测年数据不完善,先行做出推测性表述,后续资料互相转载,错误不断延续。这也提醒我们,地方史前史研究不能单纯依靠文字转述,必须以正式考古发掘报告、科学测年数据作为核心依据,区分推测观点与实证结论。
站在更大的地理视野观察,曲靖地处滇东,连通云贵高原,向北衔接四川盆地,向东连通贵州,向南沿南盘江通向两广,是西南地区天然的地理枢纽。旧石器时代,元谋人、贵州观音洞、贵州猫猫洞、富源大河遗址共同构成西南古人类活动网络。在我看来,富源大河遗址最大的历史意义,是坐实了云贵高原作为史前人群迁徙走廊的定位。
现代人走出非洲之后,其中一支沿南亚、东南亚北上进入中国西南,云贵山地就是重要入口。以往学界更多关注广西、贵州的史前遗址,大河遗址的发掘填补了滇东区域的关键缺环。古人类沿着河谷不断移动,寻找适宜狩猎采集的栖息地,赖石山溶洞优越的生存条件,让族群在此长期停留,复杂石器技术得以保留、传承,甚至出现不同人群之间技术交流融合。
我们也要客观看待当前考古研究存在的局限,不能过度推演结论。首先,大河遗址仅仅发现三枚人牙化石,没有完整的头骨、肢骨化石,暂时无法完整复原古人类体质特征,不能直接定义属于哪一类古人类。其次,关于莫斯特技术出现在滇东的形成路径,学术界依然存在不同看法。一部分学者认为,是迁徙人群直接把石器制作技术带入滇东;另一部分学者提出,古人类在本地生产实践当中,独立摸索出相似的石器加工方式。
两种观点目前都缺少更多链条完整的遗址佐证,在新的考古成果出现之前,任何单一结论都不宜绝对化。同时,曲靖市域范围内,除大河遗址之外,还没有发现其他同时期旧石器洞穴遗址,四万多年间古人类如何在滇东山地迁徙、不同聚落之间是否存在往来,依旧是等待解答的谜题。
从旧石器时代狩猎采集人群,到新石器时代掌握制陶、磨制石器技术的先民,生产方式的转变背后,是人类适应自然能力的巨大飞跃。四万年前赖石山的先民,完全依靠大自然馈赠生存,没有能力改造环境;三千年前尖角洞的居民,已经可以制作陶器储存食物,打磨石箭镞提升狩猎效率,甚至初步尝试原始种植。两处洞穴相隔四万余年,像两个坐标,标记出曲靖远古文明的起点与早期进阶阶段。二者一旧一新,前后接续,完整展现珠江上游人类文明起步的基本框架。
当下各地越来越重视史前文化资源挖掘,文旅宣传、地方史编纂频繁引用这两处洞穴遗址。我始终坚持一个观点:文化传播不能为了叙事通顺而简化、篡改考古事实。将尖角洞归为旧石器时代,虽然能够简单打造 “曲靖数万年前已有多处古人类洞穴” 的叙事,但违背考古实证,长期传播会形成固化的历史误区。
严谨区分两处遗址时代,并不会削弱曲靖史前文明的厚重感,反而可以让大众更加清晰理解文明循序渐进的发展过程。四万多年前的狩猎采集文明,三千年前后的新石器聚落,各自代表不同发展阶段,共同构成珠江源头早期人类历史的两块基石。
当我们走进富源大河遗址保护区,凝视地层中出土的石器残片,不难想象远古火光曾经照亮溶洞岩壁。没有文字,没有房屋,凭借粗糙石器与不灭火种,古人类在云贵高原的群山之间站稳脚跟。这些散落于山野洞穴的遗迹,正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遥远的开端。
长期以来,大众了解远古历史大多聚焦黄河、长江中下游,西南地区早期人类历史常常被忽视。富源大河遗址的考古成果证明,华夏大地远古文明并非单一中心向外扩散,云贵高原山地同样孕育发达的旧石器文化,不同区域古人类独立发展,又持续产生交流互动。
未来随着考古调查持续推进,曲靖山地或许还会发现更多旧石器时代遗存,填补大河遗址与尖角洞之间数万年的历史空白。那些埋藏在红土、溶洞之内的石器、灰烬、兽骨,会持续为我们讲述先民迁徙、适应、创造的故事。历史研究永远依靠新材料不断修正认知,保持审慎、中立的态度,尊重考古实证,区分推论与定论,才是我们走近远古文明最恰当的方式。
数万年前,古人类穿行于曲靖峰林峡谷,追逐兽群、采集野果,在喀斯特溶洞点燃火种;时光流转,这些远古生活留下的痕迹,跨越漫长地质年代,成为今人追溯文明起源、认识先民生存智慧无可替代的珍贵物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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