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一间普通的面馆里,因为一句“你还好吗”就心跳失控。那天是周三下午,她刚批完最后一摞作文,想着随便吃点再回家做饭。街角那家面馆开了十几年,她常去,点的永远是牛肉面,不放香菜。
端着面碗坐下时,对面有人叫了她一声。“林婉?”
她抬头,愣了两秒才认出来。是陈志,高中同学,二十年没见了。他瘦了些,鬓角有点白,但眼睛还是年轻时那样,笑起来弯弯的。
“真是你。”陈志端着碗坐过来,“我回来处理点事,没想到在这碰上。”林婉笑了笑,说真巧。
她低头吃面,觉得一切都很正常。老同学偶遇,寒暄几句,然后各走各的路。可陈志没急着走。
他问她在哪上班,她说还在教书。他说挺好,你当年就适合当老师。她问他做什么,他说开了个小公司,刚离了婚,回来这边重新开始。
说到“离了婚”三个字时,他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林婉应了一声,没多问。面吃了一半,陈志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
“林婉,你还好吗?”就这一句。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常,可林婉拿着筷子的手突然顿住了。
她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然后脸开始发烫,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她下意识低下头,怕他看见。
那种心跳不是快,是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她张了张嘴,想说“挺好的”,可声音卡在嗓子里,只挤出一个“挺”字,尾音还微微发颤。
陈志没再追问,只是轻轻说了句:“那就好。”林婉匆匆吃完剩下的面,说自己还有事,几乎是逃出面馆的。走到街上,凉风吹过来,她的脸还是烫的。
她站在路边,手心全是汗,心跳还没平复。她四十二岁了,结婚十五年,儿子都上初中了,怎么会被一句普通的问候弄成这样。回到家,赵明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吃了吗?”他头也没抬。
“吃了。”林婉换了拖鞋,把包挂好。
“儿子今天晚自习,不用接。”赵明说完这句,起身去了书房。门关上了。
林婉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细纹,头发随便扎着,穿着一件穿了三年多的灰色开衫。
她想起刚才在面馆,自己脸红的样子,觉得可笑又心慌。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明在旁边已经打起了鼾,手机还亮着,停留在某个工作群页面。
林婉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句“你还好吗”。她突然意识到,已经很久没人这样问过她了。不是“吃了吗”“儿子作业写了吗”“这个月房贷还了吗”,而是认认真真地看着她,问她过得好不好。
上一次有人这样问,是什么时候?她想不起来了。
结婚十五年,她和赵明把日子过得像一张精确的账本。每月一万八的家庭开支,赵明出一万二,她出六千。房贷、学费、生活费,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儿子成绩不错,婆婆身体还行,家里没外债,弟弟当年买房借的五万块赵明也没催过。在外人看来,这日子过得挺好。可林婉知道,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不是吵架,是没话说。赵明每天回来就是吃饭、看手机、进书房、睡觉。她说什么,他应一声,眼睛不离开屏幕。
她也不是没试过。
去年结婚纪念日,她特意做了几个菜,还买了瓶红酒。赵明回来看了眼,说今天开会累,随便吃口就行。那瓶酒到现在还放在橱柜里,落了一层灰。
林婉翻了个身,背对着赵明。
她想起婆婆骨折那年,她拿出两万块私房钱垫了自费药。赵明不知道,她也没说。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了也没用。
他最多说句“辛苦了”,然后继续忙他的。还有那次晋升机会。
年级主任的位子,校长找她谈过两次,说她是合适人选。可赵明说,儿子正是关键时期,家里需要人盯着。她想了想,推了。
五年下来,工资差额至少十五万。没人给她算过这笔账,她自己也假装忘了。可今天,陈志一句“你还好吗”,把这些都翻了出来。
不是因为陈志有什么特别。一个二十年没见的老同学,她连他联系方式都没有。是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一直锁着的某个地方。
她突然明白,自己这些年不是不想被关心,是不敢想。因为一旦开始想,就会发现自己有多委屈。第二天,林婉照常上班、备课、改作业。
可她的手机里多了一条微信好友申请。是陈志,通过高中同学群加的。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点。
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通过”。几乎是同时,陈志发来一条消息:“昨天看你走得急,没事吧?”
林婉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没事。”可她的脸,又红了。
之后的大半个月,陈志没再发过消息。林婉却养成了每天刷三次朋友圈的习惯,比改学生作业还上心。
她看到陈志发工地的照片,背景是刚封顶的写字楼,配文是“又熬完一周”。她对着那行字盯了十分钟,最终还是没点赞。
她自己也觉得好笑,一把年纪了,怎么搞得像十几岁的小姑娘。可就是控制不住,总忍不住想,他会不会再说话。周五下午学校没课,林婉去教育局交材料,出来刚好下雨,她没带伞,站在公交站台躲雨。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志发的朋友圈,定位就在两公里外的建材市场。鬼使神差地,她给他发了一条:“你也在这边?”发出去她就后悔了,手指悬在撤回键上,没敢按。
没半分钟,陈志回了:“对,刚看完材料,你在呢?”“我在教育局这边,下雨没带伞。”“我开车过来接你,送你回去,反正顺路。”
林婉看着这句话,心跳又开始重起来。她想拒绝,可手指却先打出了“好”字。不到十五分钟,一辆黑色的SUV停在站台边,陈志摇下车窗,笑着朝她招手。
雨有点大,陈志特意绕过来,给她撑了半把伞,让她先上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水味裹着热空调吹过来,林婉突然有点紧张,手放在膝盖上,不敢随便动。
“去哪?送你回学校还是回家?”陈志发动车子,雨刷慢慢摆着。
“回我家吧,正好顺路接儿子放学。”林婉说。一路没怎么说话,陈志开着车,偶尔问两句学校的事,林婉一一答着,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
车开到小区门口,雨还没停。陈志熄火,拿起伞说:“我送你进去吧,不然你走到单元门也湿了。”
林婉没推辞,跟着他下了车。伞不大,陈志故意往她这边偏,半边肩膀都露在雨里。走到单元门楼下,林婉接过伞,说:“谢谢你,上去喝杯茶吧?”
话一出口她就愣了,她怎么会主动邀请一个刚重逢的老同学上楼。陈志笑了笑,说:“不了,下次吧,你还要接孩子,我不打扰了。”
他转身往回走,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林婉站在楼道里,手里还留着伞柄的温度,心跳半天没下来。那天晚上,赵明回来得很晚,身上带着酒气,进门直接往沙发上躺。
林婉给他倒了杯蜂蜜水,放在茶几上。“今天怎么喝这么多?”“部门聚餐,新来的领导敬酒,不得不喝。”
赵明闭着眼揉太阳穴,“对了,下个月我弟要结婚,女方要十万彩礼,我妈让我们出三万。”林婉哦了一声,没说话。
赵明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你没意见吧?我手头最近套着出不来,先用你的私房钱顶一下?等我发了年终奖给你补上。”
林婉心里动了一下,想起当年婆婆骨折,她垫了两万私房钱,没提要,赵明也没问。她那点私房钱,都是平时从工资里省下来的,补完三万,剩不下多少了。
“怎么不说话?不同意?”赵明坐直了身子,语气有点不耐烦,“我弟结婚就这么一次,我们当哥嫂的,多出点应该的。”
“我没说不同意,”林婉放下手里的抹布,“只是这几年,我攒点钱也不容易。当年你妈骨折,我垫了两万,你不知道吧?”
赵明愣了一下,好像才反应过来:“哦……那钱不是走医保吗?我以为医保报了大部分。”“自费药两万,医保不报,我拿私房钱垫的,我没跟你说,是怕你着急。”
林婉说,“现在你弟结婚要三万,又让我出,我……”“不就是两万加三万,五万块钱吗?”
赵明打断她,“我们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你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再说,当年你弟买房,我还拿了五万出来,我没说过什么吧?”
林婉一下子被噎住了。她坐下来,慢慢算这笔账。当年弟弟买房,赵明拿了五万,确实没催着还,她记着这份情。
可这些年,她为这个家付出的,不止五万啊。当年放弃年级主任,五年少赚十五万,这笔账她没跟任何人算过。每个月家庭开支一万八,她出六千,这么多年从来没少过一分,她也没说过。
婆婆这十年,每次住院陪床都是她,赵明最多来送个饭,坐十分钟就走,这些她也没抱怨过。怎么到了赵明这里,就只有他借出的五万块,是人情,她的付出都是应该的?
“我不是不分清,”林婉的声音有点发颤,“我只是觉得,这么多年,我为这个家做的,你是不是从来没放在心上?”
“你这话什么意思?”
赵明的声音也高了,“我每天早出晚归,赚的钱大部分都贴家里了,我还没放在心上?你不就是教个书,有那么累吗?至于天天说付出吗?”
“我教书不累吗?我每天改作业改到深夜,还要照顾孩子照顾老人,我不累吗?”林婉也站起来,胸口堵得慌,“当年我要升年级主任,是你说家里需要人,让我推了,你忘了?”
“推了不是挺好吗?你现在压力小,能顾着家里,这不都是为了这个家?”赵明一脸不以为然,“再说了,你就算升了,能多多少钱?至于记到现在?”
“一年多三万,五年就是十五万,”林婉看着他,一字一句说,“这笔账,你从来没给我算过吧?”赵明愣住了,好像第一次听到这个数字,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他哼了一声,站起来往书房走:“我不跟你吵,我累了一天了。不就是三万块吗?我想想办法就是了,至于翻旧账吗?”
书房门“砰”一声关上了。林婉站在客厅里,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结婚十五年,她第一次跟赵明算这笔账,结果就是这样。他不觉得自己错,只觉得她在无理取闹,翻旧账。
她走到阳台,吹着风,眼泪越掉越凶。她掏出手机,鬼使神差地给陈志发了一条:“你睡了吗?”发出去没一分钟,陈志回了:“没,在整理材料,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心情不好。”
“方便出来走走吗?我就在你家附近的公园门口。”林婉看着这句话,擦了擦眼泪,换了件外套,悄悄出了门。
公园离小区只有五百米,晚上人不多,路灯昏黄,落在草地上。陈志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瓶热的柠檬茶,递给她。
“怎么了?跟老公吵架了?”他问。
林婉接过柠檬茶,暖乎乎的,焐着手心,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半天说不出话。陈志没催她, just陪着她沿着河边慢慢走。
走了十几分钟,林婉才慢慢把吵架的事说了,从三万彩礼说到两万垫药费,再说到十五万的晋升差额。她说得很碎,有点语无伦次。陈志一直听着,偶尔嗯一声,没有打断她。
等她说完,陈志才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林婉,这些年,你太委屈自己了。”就这一句话,林婉的眼泪一下子崩了,站在路边,捂着嘴哭出声。
陈志没上前抱她,只是给她递了一张纸巾,站在旁边等着,没说话。
等她哭完,陈志才说:“其实我刚离婚那会,也觉得特别累。我前妻就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最后攒够了失望,直接跟我提离婚。我那时候才明白,男人不是故意看不见,是很多时候,我们习惯了被照顾,就忘了对方也需要被看见。”
林婉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我也不是在乎那点钱,我就是觉得,我做的这些,他从来没看见。”“我知道,”陈志点点头,“你要的不是钱,是一句肯定,一句心疼,对不对?”
林婉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眼神温和,清清楚楚地映着她的影子。她突然想起结婚那天,赵明也是这么看着她,可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她的心跳又开始失控,一下一下,重得快要跳出胸口。她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不敢看他。陈志好像没察觉,转开话题说:“我这次回来,准备在这边扎根,项目已经批下来了,以后估计常常见面。”
“挺好的,”林婉小声说,“你一个人,也挺不容易的。”
“习惯了,”陈志笑了笑,“比起两个人互相冷战,一个人其实更舒服。”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林婉心上。她突然有点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她控制不住的方向走。
那天晚上回到家,赵明已经睡了,书房门开着,他窝在沙发上打呼,手机还亮着,是球赛直播。林婉轻手轻脚走到卧室,躺在床上,脑子里一会是赵明关门的样子,一会是陈志那句“你太委屈自己了”,翻来覆去,又是一夜没睡好。
之后的一个多月,林婉和陈志渐渐熟了起来。偶尔会在微信上聊几句,大多是陈志先说,她后回。
陈志会跟她说项目上的烦心事,她会跟他说班里学生的趣事。有时候说到太晚,赵明已经睡了,她躲在卫生间里打字,手心还是会出汗,心跳还是会快。
她知道这样不对,结婚十五年,她是妻子,是妈妈,她不该跟一个离异的老同学走这么近。可她控制不住自己,每次陈志发消息过来,她都忍不住立刻点开。那种被人放在心上,认真听你说话的感觉,太久违了。
有一次,林婉感冒,上课的时候声音哑了,她随口在微信朋友圈发了一句“嗓子快废了”。中午下班,她下楼就看到陈志站在办公楼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还有一盒润喉糖。
“我刚好过来这边办事,给你炖了点雪梨银耳,润润嗓子。”陈志笑着把东西递给她,“我妈说,老师最费嗓子,这个比药管用。”林婉接过保温桶,暖得烫手,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连谢谢都说得不利索。
“你怎么还特意跑一趟,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反正顺路。”陈志看了看她,“你脸色不好,记得多喝热水,下午少讲点,让学生自己做题。”那语气,自然又体贴,像认识了很多年一样。
林婉抱着保温桶上楼,走到办公室,打开盖子,甜香飘出来,整个办公室的同事都闻见了,笑着问她是不是老公送的。林婉笑了笑,没解释,心里却像揣了一只兔子,跳得停不下来。
那天下午,她喝了整整三碗雪梨银耳,嗓子确实舒服多了,可心里的痒,却越来越重。
她知道,自己这是陷进去了。不是爱上陈志,是爱上了那种被人在乎的感觉。可这种感觉,太危险了。
她想过冷处理,不要再跟陈志联系,可每次他发消息过来,她还是忍不住回。她跟自己说,就是聊聊天,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怕什么。
可她心里清楚,不一样了。她对着赵明的时候,越来越不耐烦,有时候赵明跟她说话,她都忍不住走神,想陈志会怎么说。
端午前一天,婆婆过生日,一大家子人都过来吃饭。林婉提前一天就开始买菜,收拾屋子,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饭桌上,大家都夸林婉能干,赵明坐在旁边,只顾着跟弟弟聊天,碰酒杯,连一句“辛苦了”都没说。林婉忙前忙后,端菜收盘,等到大家都吃完了,她才坐下来,吃了两口冷饭。
婆婆说,小儿子结婚,婚房还差十万块装修,问赵明能不能想想办法。赵明一口就答应了,说没问题,我们凑五万出来。林婉拿着筷子的手一下子顿住了。
之前说好了出三万彩礼,现在又多了五万装修,加起来就是八万。她放下筷子,轻声说:“我们家余钱也不多,一下子拿五万,是不是太多了?”
婆婆脸一下子拉下来了:“怎么着?老大赚那么多,拿五万给弟弟装修怎么了?当年我供他读书,他现在帮弟弟不是应该的?”
“妈,我不是说不帮,”林婉耐着性子说,“我们家儿子马上要上高中,以后要攒大学学费,还有房贷,每个月开支也不小,我们……”
“你不就是舍不得那点钱吗?”赵明打断她,对着一桌子人说,“这钱我出,不用你管,我的工资卡还在那,你去取就是了。”林婉看着他,当着公婆,当着弟弟弟媳,他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张口就说她舍不得钱。
她心里那股火一下子窜上来,放下筷子站起来:“赵明,你把话说清楚,我什么时候舍不得钱了?当年你妈住院,两万自费药我拿的,我没说过一个不字。现在你弟弟结婚,彩礼三万,装修五万,一口气八万,你问过我有没有吗?”
“那是我亲弟弟,我帮他怎么了?”赵明也站起来,脸红脖子粗,“你要是不愿意,那就别过了!”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屋子都静了。
林婉愣在那里,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结婚十五年,她跟着他吃苦受累,省吃俭用,他居然说,过不下去就别过了?
她看着一桌子人,婆婆一脸理所当然,弟媳低着头假装吃饭,弟弟劝了两句“哥你别说了”,也没真拦着。她突然觉得可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啊,”林婉擦干眼泪,声音很稳,“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好好想想,这日子到底还过不过。”她拿起包,换了鞋子,开门就走了。
走到街上,傍晚的风吹过来,她反而冷静了。她掏出手机,给陈志发了一条:“你在哪?”“我在工地这边,刚收工,怎么了?”
“我能找你吗?”
“当然能,你发定位给我,我过去接你。”十几分钟后,陈志的车停在她面前。她拉开车门坐上去,陈志看到她眼睛红了,没多问,只是说:“要不要去江边吹吹风?”
林婉点点头。车开到江边,已经是晚上了,江边风很大,带着江水的腥味。两个人沿着江堤慢慢走,林婉把刚才家里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她看着陈志,很认真地问:“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过分?我就是不该管他家的事,对不对?”
陈志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林婉,你一点都不过分。”
陈志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十五年,你有资格问一句,凭什么。”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擦了擦她眼角掉下来的泪。
“要是你跟他过不下去,不如……分开算了。我等你。”林婉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抬头看着陈志,他的眼睛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她的心跳一下子失控,比任何一次都重,都快,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咚咚的声音。
她从来没想过,陈志会说这句话。她一直以为,就是聊聊天,就是彼此倾诉,可他居然说,他等她。她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心脏狂跳,脑子里一片乱。
“我……我从来没想过这个,”她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只是心里难受,想找个人说说,我不是……”
“我知道,”陈志笑了笑,没逼她,“我就是告诉你我的想法,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你好好想想,你想要什么样的日子,对你自己好一点,别总委屈自己。”林婉站在原地,风吹着她的头发,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结婚十五年,从来没有想过离婚。哪怕和赵明没话说,哪怕他看不见她的付出,她也想着,就这样过一辈子吧,孩子都这么大了,离婚太丢人。可现在,有人把这条路摆在她面前,告诉她,你可以不用委屈自己,你可以重新选。
她的心,真的动了。林婉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客厅灯还亮着,赵明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烟灰缸,里面插着七八个烟头。他不抽烟的,结婚十五年,她没见过他碰烟。听到开门声,赵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声音也哑了:“你去哪了?”
林婉换了拖鞋,没看他,直接往卧室走。“我问你,你去哪了?”赵明站起来,拦住她,“大晚上跑出去,一跑就是好几个小时,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多少电话?”
“你打电话了吗?”林婉掏出手机,翻开通话记录,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个未接来电。赵明愣了一下,声音低下来:“我打了,你关机了。”
“我手机一直开着,没关机。”林婉把手机递给他看,“你打的是哪个号码?你连我的手机号,都记不住,是吧?”
赵明看着屏幕,半天没说话。林婉觉得特别累,她绕过他,走进卧室,把自己摔在床上。刚才在江边,陈志说“我等你”的时候,她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可现在回到家,看到赵明,她心里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疲惫。赵明跟进来了,坐在床边,伸手想碰她的肩膀,又缩回去了。“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林婉侧过身,看着窗外,“你说过不下去就别过了,你是认真的,还是气话?”“气话,当然是气话。”
赵明赶紧说,“我那时候喝了酒,脑子一热就说出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一着急就乱说话。”“那你打算拿多少钱?”赵明沉默了。
“五万块,拿不拿?”
林婉坐起来,盯着他,“你妈说的,你弟弟结婚,彩礼三万,装修五万,一共八万。咱们家现在有多少余钱,你心里没数吗?儿子明年的补习费要两万,房贷还有二十年,你爸心脏不好,上次住院花了两万多,下个月还要复查。你现在跟我说,你拿五万给你弟弟,咱们家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弟弟那边等着用钱,我不帮他,谁帮他?”
“那咱们家呢?你儿子呢?你儿子不是你的孩子吗?”林婉的声音一下子大了,“你弟弟三十好几的人了,买房子要你出钱,装修要你出钱,以后生孩子是不是还要你出奶粉钱?赵明,你到底是他的大哥,还是他的爹?”
赵明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林婉看着他的样子,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想起陈志说的话,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十五年,你有资格问一句,凭什么。
她真的问了,可赵明答不上来。“我跟你商量一件事,”林婉说,声音很平静,“你弟弟结婚,三万彩礼按之前说好的给,五万装修,不能给。咱们家拿不出这笔钱。”
“那怎么行?我都答应我妈了……”
“你答应你妈的时候,问过我吗?”
林婉打断他,“你弟弟结婚,你妈问都没问过我,就让你出钱。你也是一口答应,在他们面前,你把我当什么了?我是你老婆,还是你家的提款机?”
赵明沉默了。过了很久,他低声说:“那你说怎么办?”
“你跟你妈说,咱们家拿不出五万,最多再拿一万,算是咱们当大哥大嫂的一点心意。剩下的,你弟弟自己想办法。”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都答应了,你让我怎么收回来?”
“你既然知道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那你下午说的那句‘过不下去就别过了’,收得回来吗?”赵明愣住了。
林婉看着他,心里忽然很平静。她不是没想过跟赵明离婚,以前也想过,但每次想到孩子,想到这个家,就把念头压下去了。可今天陈志说的那句话,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生了根。
她不是非要跟陈志在一起,她只是突然发现,原来她还可以有别的选择。
“赵明,我跟你说句实话,”林婉很认真地看着他,“我跟你结婚十五年,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你。就算你妈刁难我,就算你弟弟占便宜,就算你从来不说一句好话,我也没想过离婚。可今天,我第一次想了。”
赵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我想的不是跟你离婚,我想的是,我这十五年,到底图什么?我嫁给你,不是图荣华富贵,就图你对我好。可你对我好吗?你妈住院,我拿私房钱垫药费,你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弟弟买房子,你二话不说就拿五万,连问都不问我。你妈在饭桌上骂我舍不得钱,你就站在她那边,你说我舍不得钱。”
林婉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看着赵明。
“我一个月工资六千块,全交给家里,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你弟弟结婚,我又是买东西又是帮忙,忙了一整天,你连一句辛苦都没说,就坐在那喝酒。你弟弟是亲弟弟,我就不是你的妻子,对不对?”
赵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林婉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我从来没想过这些,我以为……我以为我赚钱养家,就是尽到责任了。我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我真的不知道。”林婉看着他,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我明天跟我妈说,五万不给了,就拿一万,算咱们的心意。”赵明说,“我以后有什么事情,先跟你商量,再也不自己做决定了。”林婉没说话,她不知道赵明说的是真的,还是只是哄她。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变了。那天晚上,赵明睡了之后,林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想起陈志在江边说的那句话,想起他伸手擦她眼泪的样子,心跳又不自觉地快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告诉自己,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终于说出来了,把憋了十五年的话,都说出来了。赵明听到也好,没听到也好,她不再当那个忍气吞声的林婉了。
第二天早上,赵明起来的时候,林婉已经在厨房做早饭了。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你昨天说的,你妈住院你垫了两万块钱,是什么时候的事?”林婉愣了一下,把火关了,转过身来:“你妈,是你妈住院。”
“对,我妈,”赵明有点尴尬,“什么时候的事?”
“五年前,你妈骨折那次,自费药两万,你不在家,我拿的是我的私房钱。”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跟你说了,你信吗?”林婉看着他,“你每次都说,你妈看病,该花多少花多少,可你真知道花了多少吗?你连问都不问,我给你妈交了钱,你到现在都不知道。”
赵明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林婉手里。“这里面有八万,是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本来是想着应急用的。”
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现在给你,算我还你的那两万,剩下的,你拿着,以后家里要用钱,你说了算。”林婉拿着那张卡,愣了。结婚十五年,赵明第一次把工资卡之外的私房钱,主动交给她。
她看着赵明,忽然觉得,也许他不是不在乎她,只是他真的不知道,她需要什么。
“收起来吧,”林婉把卡还给他,“钱你自己管着,我不缺钱。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在扛,我也在为这个家付出。你以后做什么决定,先问问我,比给我多少钱,都重要。”
赵明接过卡,看了她很久,点了点头。那天晚上,赵明给他妈打了电话,说弟弟装修的事,他们只能拿一万,再多拿不出来了。他妈在电话里骂了他一顿,赵明没吭声,但也没松口。
挂了电话,赵明坐在沙发上,闷了很久。林婉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轻声说:“你妈骂你,你难受了?”
“不难受,”赵明摇摇头,“我就是觉得,以前我怎么就没想到,你一个人在中间,夹了这么多年。”林婉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赵明反握住她的手,紧紧的。
这一刻,林婉心里那个躁动不安的念头,慢慢安静下来了。她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再见到陈志,也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心跳失控。但她知道,她不想就这样放弃这个家,放弃眼前这个人。
不是因为习惯,不是因为孩子,而是因为,她看到了赵明的改变。虽然很小,很慢,但他在努力。也许,这就够了。
婚姻里,身体永远比嘴先知道真相。但人心,可以选择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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