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麻将馆的空调坏了一台,整个房间闷得像蒸笼。
我正摸起一张八筒,门帘被人掀开了。
她走进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几秒。
说实话,我在这个麻将馆打了三年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退休的老头老太太,下岗的中年男人,偶尔来消遣的小老板。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怎么化妆,但皮肤白得发亮。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带着一点笑意,又像是带着一点疏离。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对面那张空椅子上。
“这里有人吗?”她的声音不大,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我说没人。
她就坐下来了。
那天她输了四百多块钱,从头到尾表情都没变过。别人胡牌了她就默默给钱,自己胡了也只是轻轻把牌推倒,连笑都不怎么笑。
我当时就觉得这女人不对劲。
不是因为她长得漂亮,而是因为她太安静了。在这间乌烟瘴气的麻将馆里,所有人都咋咋呼呼的,只有她像个局外人。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江棠,住在隔壁那条街的老小区里。
离婚两年了,一个人带着个三岁的女儿。
这些都是麻将馆的老板娘告诉我的。老板娘姓赵,五十多岁,嘴碎得很,谁家的破事她都清楚。
“你可别打人家主意,”赵姐一边给我倒茶一边说,“人家可不是那种人。”
我说我没打什么主意。
赵姐撇撇嘴,那表情分明是不信。
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每次她去打牌我都正好有空。明明以前我都是晚上才去的,但那段时间我下午就往麻将馆跑。
去了也不一定上桌,有时候就坐在旁边看他们打。
她通常下午两点多到,打到五点左右就走。说是要去幼儿园接孩子。
我跟她真正说上话,是因为一把牌。
那天她坐我下家,我手气好得不行,连胡了三把清一色。她一直没开胡,面前的筹码都快输光了。
第四把的时候,我手里有一对九万,单吊八万。
轮到我摸牌,手指刚碰到那张牌,她忽然开口了。
“你那张牌没用。”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自己的手牌,语气淡淡的:“你要是拆了对子,说不定还能胡。”
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真就把一对九万拆了。
结果下一圈她就自摸了。
她把牌推倒,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谢谢啊。”
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
后来我们慢慢熟了,聊天的话题也从麻将扩展到了别的。
她说她以前在商场做导购,卖女装的。离婚以后就不干了,因为没人带孩子,只能找了个在家做的兼职,帮人做手工活,一个月挣两千多块。
“够花吗?”我问。
“不够也得够。”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一样。
我心里忽然有点堵。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她明明就坐在我对面,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我就是觉得她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人看着难受。
大概是那种硬撑着的劲儿吧。
有一次我请她吃饭,就在麻将馆楼下那个小面馆。
她点了碗牛肉面,吃得很快,但不难看。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我被问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放。
她笑了笑:“没事,很多人都这么觉得。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带着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是挺可怜的。”
“我没那么想。”我说。
“那你为什么老请我吃饭?”
我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答案。
她也没追问,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走到她住的那个小区门口,她停下来转过身。
“顾城,”她叫我的名字,“你别对我太好。”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还不起。”
说完她就进去了,留我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今年三十四岁,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经理,收入不算高但也过得去。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
前妻是个会计,性格强势,我们结婚三年吵了三年,最后和平分手了。
离婚之后我一直单身,也不是没遇到过合适的,但总觉得差点意思。
直到遇见江棠。
我知道很多人会说什么。一个离异的漂亮女人,天天泡在麻将馆里,能是什么正经人?
但我不这么看。
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过不去的那道坎,只不过有的人选择说出来,有的人选择憋着。
江棠显然是后者。
她从来不说自己有多难,但有些细节骗不了人。
比如她的衣服永远是那几件,换来换去就那么两三套。比如她从来不买饮料,每次都喝麻将馆里的免费茶水。比如她输了钱虽然面无表情,但掏钱的动作会比平时慢半拍。
这些小细节,别人可能注意不到,但我都看在眼里。
有一次她女儿生病了,她没来打牌。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给她发了条微信,问她孩子怎么样了。
她回得很快:“发烧,已经退下来了,没事了。”
我本来想说要不要帮忙,但又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说这种话。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谢谢你关心。”
我看着那五个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后来她女儿好了,她又开始来打牌。
那天她穿了一件新衣服,白色的T恤,看起来很便宜的那种,但穿在她身上就是好看。
赵姐跟她开玩笑:“哟,买新衣服了啊,是不是谈恋爱了?”
她摇摇头:“没有,地摊上买的,三十五块钱。”
赵姐不信:“三十五块钱能有这质量?”
她不说话了,只是笑笑。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低头码牌的样子,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我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但我告诉自己不能。
她是个离过婚的女人,带着个孩子,日子本来就不好过。我要是掺和进去,万一最后不成,那不是害了人家吗?
可是人心这个东西,不是你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有一天晚上,我从麻将馆出来,发现外面下雨了。
我没带伞,正准备冒雨冲回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
回头一看,是她。
她撑着一把伞,站在屋檐下面,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你没带伞?”她问。
我说忘带了。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来把伞举到我头顶:“走吧,我送你。”
那把伞很小,两个人撑明显不够。她尽量把伞往我这边偏,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淋湿了。
我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别淋着了。”
她没说话,但伞又悄悄移了过来。
就这样推来推去好几次,最后我干脆把伞接过来,举到她那边。
雨越下越大,打在路边的树叶上哗啦啦响。
我们挨得很近,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不是什么名牌,就是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但很好闻。
走到她小区门口的时候,雨忽然小了。
她把伞收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
“到了。”她说。
“嗯。”
“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好。”
但我没动。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顾城,”她忽然说,“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去打牌吗?”
“为什么?”
“因为我女儿今天被她爸爸接走了。每个月他接走一次,一次两天。”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每次她走了,我就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家里空荡荡的,我一个人待着难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下头,用鞋尖蹭着地上的积水:“其实我不是喜欢打牌,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那一刻我特别想伸手抱抱她。
但我没有。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江棠,”我说,“你要是不嫌弃,以后不想一个人的时候,可以找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你这是同情我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是我自己想见你。”
她愣住了。
雨彻底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顾城,你这个傻子。”
说完她转身跑了进去,连伞都没拿。
我拿着那把伞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低头码牌的样子,她撑着伞站在雨里的样子。
我知道我完了。
第二天我去麻将馆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看见我进来,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她耳根红了。
那一整天我们都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变得很奇怪。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们之间发酵,看不见摸不着,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
赵姐看看我又看看她,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
后来几天,她没来打牌。
我忍不住给她发微信,问她怎么不来。
她说最近接了个新的手工活,赶工期,没时间去。
我说那你忙吧。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等我忙完这阵子。”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琢磨着这里面到底有没有别的意思。
一个星期后,她又出现了。
那天她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衬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一进门就看见了我,笑了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那天我们配合得很好,她坐我对面,我们俩轮流胡牌,把另外两家打得直叹气。
打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抬头看她,她朝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看手机。
我拿起手机一看,她给我发了条微信:“打完牌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剩下的时间简直是一种煎熬。
好不容易散了场,她收拾好东西,跟我说:“走吧。”
我们走出麻将馆,沿着马路一直走。
初秋的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她走得很慢,我也跟着放慢脚步。
“顾城,”她终于开口了,“你上次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哪句话?”
“你说你想见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真的。”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我。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
“你问。”
“你不介意我是个离过婚的女人吗?不介意我有个孩子吗?不介意我什么都没有,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没有吗?”
她问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深吸了一口气。
“江棠,你听我说。”
“我离过婚,你也离过婚,我们扯平了。”
“你有孩子,我喜欢你,也会喜欢你的孩子。”
“你没有工作没关系,我有工作。虽然不是很有钱,但养你和孩子还是够的。”
她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别哭啊。”我慌了。
她擦了擦眼泪,笑着说:“我没哭,我就是高兴。”
那天晚上我们在马路边上站了很久,聊了很多。
她跟我说了她的过去。
她跟前夫是相亲认识的,谈了半年就结婚了。结婚以后才发现那个人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摔东西。怀孕的时候她反应很大,吐得什么都吃不下,那个人不但不管她,还在外面跟别的女人鬼混。
孩子出生以后,情况更糟了。那个人嫌孩子吵,经常夜不归宿。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打疫苗,一个人半夜起来喂奶,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
后来她实在受不了了,提出离婚。
那个人一开始不同意,后来同意了,条件是孩子归她,房子归他。
她什么都没要,只要了孩子。
“我当时就想,就算要饭我也要把孩子养大。”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坚定。
我握住她的手:“以后不用你一个人扛了。”
她没说话,只是用力握紧了我的手。
从那天开始,我们的关系就变了。
她还是会去麻将馆,但不再是单纯为了打发时间。有时候我去接她,有时候她等我下班,两个人一起吃个饭,然后我送她回家。
她女儿叫朵朵,四岁,很可爱的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有点紧张,特意买了一个洋娃娃带过去。
朵朵接过洋娃娃,仰着头看我:“叔叔你是谁呀?”
“我是你妈妈的朋友。”
朵朵歪着脑袋想了想:“那你是我妈妈的男朋友吗?”
我被问得一愣,旁边的江棠脸一下子红了。
“小孩子别瞎说。”江棠把朵朵抱起来。
朵朵不服气:“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嘛!”
从那以后,朵朵就认定我是她妈妈的男朋友了。每次我去她们家,她都特别开心,拉着我陪她玩积木,让我给她讲故事。
有一次我讲完故事,她趴在我耳边小声说:“叔叔,你当我爸爸好不好?”
我心里一软,差点当场答应。
江棠在旁边听到了,赶紧把朵朵抱走:“别瞎说。”
但她看我的眼神里,有种藏不住的期待。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但踏实。
我以为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是周五,我下班比较早,就去菜市场买了些菜,准备去江棠家做饭。
她之前说过想吃红烧排骨,我特意跟网上学的做法。
到了她家门口,我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
我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
我心里有点不安,又打了一遍。
这次接了。
但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她的声音,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是哪个?”
我愣住了:“你是谁?”
“我是她老公。”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什么时候有老公了?”
“你管老子是谁,你找她干什么?”
那个男人的语气很不善,带着一股酒气。
我挂了电话,又拨了一次。
这次是江棠接的,声音很慌:“顾城,你先别来我家,求你了。”
“那个男的是谁?”
她沉默了几秒钟:“我前夫。”
“他怎么在你家?”
“他来接朵朵……”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喝了酒,不走……”
我二话不说就往楼上冲。
她家住六楼,没有电梯,我一口气跑上去。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和男人的骂声。
我推开门,看见客厅里一片狼藉。
一个男人站在茶几前面,脸红红的,满身酒气。朵朵缩在角落里哭,江棠挡在孩子前面,脸上有一个红红的巴掌印。
看见我进来,那个男人转过头:“你他妈谁?”
“我是她朋友。”
“朋友?”他冷笑了一声,“男朋友吧?”
他转头看向江棠:“我说你怎么急着跟我离婚呢,原来是早就找好下家了。”
“你嘴巴放干净点。”我压着火。
“怎么?心疼了?”他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伸手指着我,“我告诉你,这是我老婆,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关你屁事?”
他话音刚落,一拳就朝我挥了过来。
我侧身躲开,反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在墙上。
他虽然喝了酒,但力气不小,挣扎着想要挣脱。
“你放开我!你算什么东西!”
“你再动手试试。”
江棠冲过来拉住我:“顾城,别打了,求你了。”
朵朵吓得哇哇大哭。
我松开手,那个男人跌坐在地上。
他爬起来,指着江棠骂:“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摔门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朵朵的哭声。
江棠蹲下去抱住朵朵,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过去,看见她脸上的巴掌印已经开始肿起来了。
“疼吗?”
她摇摇头,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让你看到这些。”
“你为什么要道歉?又不是你的错。”
“他不肯放过我,”她抱着朵朵,声音沙哑,“每次喝完酒就来闹,说要复婚,说不复婚就别想安宁。”
“报警了吗?”
“报过,没用。警察来了他就装孙子,走了他又来。”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江棠,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那我能怎么办?”她抬起头,满脸泪痕,“我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我能怎么办?”
我握住她的手:“跟我走吧。”
“去哪?”
“去哪都行,反正不能待在这里。”
她怔怔地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
我帮她把客厅收拾干净,哄朵朵睡着了,然后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她也一夜没睡,坐在卧室的床上,抱着膝盖发呆。
天亮的时候,她走出来,眼睛红肿得厉害。
“顾城,我想了一晚上。”
“想什么?”
“我不能连累你。”
“什么叫连累?”
“他不是好惹的,你今天得罪了他,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要是跟我在一起,他肯定会找你麻烦。”
“我不怕。”
“可是我怕。”她的声音忽然大了,“我怕他伤害你,我怕他伤害朵朵,我怕有一天你受不了了也走了,到时候我怎么办?”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
“我不会走的。”
“你保证?”
“我保证。”
她在我的怀里哭了很久,把这几年的委屈全都哭了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男人叫周强,在工地上干活,收入不稳定,脾气暴躁。离婚以后他一直不甘心,隔三差五就来骚扰江棠。
江棠报过警,换过锁,甚至搬过一次家,但都没用。
他总是能找到她。
“他就是不肯放过我,”江棠说,“他觉得我是他的东西,就算离婚了也是他的。”
“那就让他彻底死心。”
“怎么让他死心?”
“跟他谈。”
“谈不了的,”她摇头,“他根本不讲道理。”
“那就找能讲道理的地方。”
我带着江棠去了律师事务所,咨询了律师。
律师说这种情况可以申请人身保护令,也可以收集证据起诉对方骚扰。
但前提是要有足够的证据。
从那天开始,江棠学会了录音。
每次周强来闹事,她都会偷偷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
我也帮她装了摄像头,藏在客厅的花盆后面。
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们录下了七次周强上门闹事的证据。
其中有一次,他甚至动手砸了家里的电视。
那些录音里,他的辱骂、威胁、恐吓,清清楚楚。
我们把证据交给了律师,律师向法院申请了人身保护令。
法院很快就批了下来。
周强收到保护令的那天,又跑到江棠家楼下骂街。
这一次江棠没有忍,直接报了警。
警察来了,当着周强的面宣读了保护令的内容,警告他如果再犯就要拘留。
周强气得脸都绿了,但也不敢再闹,灰溜溜地走了。
那天晚上,江棠给我做了顿饭。
她的手艺很好,简单的家常菜做得有滋有味。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问我:“顾城,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喜欢你。”
“可是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是我说了算的。”
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我什么都没有,还带着个孩子,脾气也不好,动不动就哭……”
“行了,”我打断她,“你再说下去,我都觉得自己眼瞎了。”
她被我逗笑了。
“你确实眼瞎了。”
“对,我眼瞎,就看上你了。”
她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发现她真的很爱哭,但每次哭完又会笑,就像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吃完饭,我们一起洗碗。
水流哗哗的,她站在我旁边,忽然靠了过来。
“顾城。”
“嗯?”
“我们在一起吧。”
我手里的盘子差点滑进水池里。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在一起吧。”她的声音闷闷的,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我转过身,捧着她的脸,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我吻了她。
那是我们第一次接吻,在厨房的水池边上,周围是还没洗完的碗筷,窗外是万家灯火。
她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点咸味,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
从那以后,我们就正式在一起了。
我没有搬过去跟她住,但每天下班都会去她家,陪她和朵朵吃饭,周末带她们出去玩。
朵朵特别喜欢我,每次见到我都扑上来喊“顾叔叔”。
有一次她改口喊我“爸爸”,被江棠纠正了。
但我知道,总有一天她会真的叫我爸爸。
我以为幸福的日子终于开始了。
但我错了。
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江棠打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回拨过去。
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开车直奔她家。
到了楼下,我看见她家的灯亮着,稍微松了口气。
上楼敲门,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穿着警服。
“你好,请问你是?”
“我是她男朋友,怎么了?”
警察侧身让我进去。
客厅里坐着几个警察,江棠抱着朵朵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
“怎么了?”我冲到江棠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旁边的警察替我回答了:“周强出事了。”
“什么事?”
“他今天下午在工地干活的时候,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送到医院抢救无效,死了。”
我愣在原地。
死了?
那个三天前还跑来闹事的人,就这么死了?
江棠浑身都在发抖,我蹲下来抱住她。
“没事了,没事了。”
她抓着我的衣服,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顾城,我害怕。”
“怕什么?”
“我怕别人说是我害死的。”
“胡说八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可是他昨天还来找过我……别人会说是我把他逼死的……”
“没有人会这么说。”
但江棠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消息传出去以后,果然有人在背后嚼舌根。
说周强是因为江棠有了新欢,想不开才出了意外。
说她克夫,第一个老公被她克死了。
说她是扫把星,谁沾上谁倒霉。
这些话传到江棠耳朵里,她整个人都垮了。
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她开始不敢出门,不敢见人,连麻将馆都不去了。
我每天下班都去陪她,但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瘦。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跟我说:“顾城,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
“因为我配不上你。”
“你又来了。”
“是真的,”她的眼泪掉下来,“你没听到别人怎么说我吗?他们说我是扫把星,说我克夫,说你跟我在一起不会有好下场。”
“你信那些?”
“我不信,但是我怕。”
“怕什么?”
“怕他们说的是真的。”
我抓住她的肩膀,让她看着我的眼睛。
“江棠,你听好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扫把星,也没有什么克夫。”
“周强的死是个意外,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爱你,不是因为你能给我什么,而是因为你这个人。”
“如果你非要分手,那我就天天在你家门口等你,等到你回心转意为止。”
她哭着打我:“你干嘛要这样,你找个正常的女孩不好吗?”
“什么叫正常的?你就是正常的。”
“我哪里正常了?我离过婚,带着孩子,没有工作,还有一堆人说闲话……”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她重复着我的话说,“你就不能说一句算了,然后走掉吗?”
“不能。”
她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她哭累了,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疼。
她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深陷,完全不像以前那个漂亮的少妇。
我知道这段时间她承受了太多。
周强的死,外界的议论,对未来的恐惧,每一件事都在消耗着她。
但我没办法替她承受这些。
我只能陪着她,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后来我带她去看心理医生。
医生说她有轻微的抑郁症,需要药物治疗和心理疏导。
她不愿意吃药,说怕有副作用。
我劝了很久,她才勉强同意试试。
药吃了两周,效果慢慢显现了。
她能睡整觉了,胃口也好了一些,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有一天,她忽然跟我说想去上班。
“我想自己挣钱,”她说,“不能一直靠你。”
“我养得起你。”
“我知道你养得起,但我不能一辈子都靠你。”
她想了好几天,决定去学美容。
她说以前在商场卖化妆品的时候,就对美容感兴趣。
我支持她,帮她找了家培训机构,交了学费。
她学得很认真,每天白天上课,晚上回来复习笔记。
朵朵也很懂事,知道妈妈在学习,不吵不闹,自己玩自己的。
三个月后,她拿到了美容师资格证。
她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找了家美容院上班,工资不高,但足够养活自己和朵朵了。
第一天上班回来,她特别高兴,给我看她的工牌。
“你看,我也是有工作的人了。”
“恭喜你。”
“晚上我请你吃饭,我发工资了。”
“你这才第一天上班,哪来的工资?”
“预支的,”她得意地说,“老板看我长得好看,提前给我发工资了。”
我知道她在开玩笑,但还是配合地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去吃了火锅。
朵朵吃得满嘴油,江棠一边给她擦嘴一边笑。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心里暖洋洋的。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
江棠在美容院干得不错,客户都很喜欢她,有几个老顾客专门指定要她服务。
她的工资涨了,人也开朗了很多,又开始开玩笑了。
周末的时候,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公园,去动物园,去游乐园。
朵朵骑在我脖子上,大声喊着“驾驾驾”,江棠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有一次,我们路过一家婚纱店,朵朵忽然说:“妈妈,你跟顾叔叔结婚吧,我想当花童。”
江棠的脸一下子红了。
“小孩子别乱说。”
“我没乱说!”朵朵认真地说,“我们班小朋友的妈妈都结婚了,就你没有。”
我被逗笑了:“那你想不想妈妈结婚?”
“想!”
江棠瞪了我一眼:“你别教坏小孩。”
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那天晚上回家以后,她忽然问我:“顾城,你真的想娶我吗?”
“当然想。”
“可是……”
“没有可是。”
她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好。”
我知道她在顾虑什么。
她还没有完全从上一段婚姻的阴影里走出来,还没有完全相信自己可以拥有幸福。
我愿意等。
可是生活总是喜欢在你以为一切都好的时候,给你当头一棒。
那天是周六,江棠休息,我带着她和朵朵去郊区玩。
回来的路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我妈打来的。
我妈在电话里劈头盖脸地问:“听说你找了个离过婚还带着孩子的女人?”
我愣住了:“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真的。”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怒吼:“你是不是疯了?你一个大男人,找个什么样的找不到?非要找个二婚的?”
“妈,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跟她结婚,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电话挂断了。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江棠坐在副驾驶上,脸色煞白。
她肯定听到了。
“对不起,”我说,“我妈她……”
“没事,”她打断我,“我能理解。”
“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她看着窗外,“换成是我,我也不愿意自己的儿子找个离过婚的女人。”
“你不是离过婚的女人,你是江棠。”
她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勉强。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
我半夜醒来,发现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她以前不抽烟的。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把烟拿过来掐灭。
“别抽了。”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路灯。
“顾城,你妈说得对。”
“对什么?”
“你应该找个更好的。”
“什么叫更好的?”
“至少是没结过婚的,没有孩子的,干干净净的姑娘。”
“你觉得你自己不干净?”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只是不想让你为难。”
“我不为难。”
“你撒谎。”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妈的态度确实让我很难受。
但我从来没想过因为这个放弃江棠。
“江棠,你听我说。”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什么决定。”
“读书是爸妈选的学校,工作是亲戚介绍的公司,连第一次结婚都是相亲认识的。”
“只有这一次,我想自己做主。”
“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想娶你。”
“不管你信不信,这就是我的决定。”
她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阳台的地板上。
“可是你妈……”
“我会说服她的。”
“如果她不同意呢?”
“那我就慢慢说服她,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五年。”
“如果她永远不同意呢?”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那我就跟你私奔。”
她被我的话逗笑了,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看起来又好笑又心酸。
“你这个傻子。”
“对,我就是傻子。”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秋天的夜风很凉,但她的身体是暖的。
后来的事情,比我想象的要顺利一些。
我妈虽然嘴上说着不认我这个儿子,但到底是亲生的,不可能真的断绝关系。
我带着江棠和朵朵回家吃了一顿饭。
去之前江棠紧张得要命,换了三套衣服,化了两次妆,最后还是不满意。
“要不我还是不去了吧,”她说,“我怕你妈不喜欢我。”
“她喜不喜欢你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欢你。”
“可是……”
“没有可是,走吧。”
到了我家,我妈的态度果然很冷淡。
全程板着脸,不怎么说话,问一句答一句。
倒是朵朵打破了僵局。
小家伙一点也不怕生,一进门就喊奶奶,把自己画的画拿出来给我妈看。
我妈虽然不喜欢江棠,但对小孩子狠不下心来。
她看着朵朵的画,脸色缓和了一些。
“这是画的什么?”
“这是奶奶,这是妈妈,这是顾叔叔,这是我们一家人!”朵朵指着画上的人说。
我妈的表情僵住了。
江棠赶紧把朵朵拉过来:“别乱说。”
但朵朵的话显然触动了我妈。
吃饭的时候,我妈的态度明显软了一些,开始问江棠一些问题。
做什么工作的?老家是哪里的?孩子多大了?
江棠一一回答,态度不卑不亢。
临走的时候,我妈忽然把我拉到一边。
“这孩子还行,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命苦了点。”
“所以我想对她好一点。”
我妈叹了口气:“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我知道,她这是松口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江棠一路都在哭。
“怎么了?”我问她。
“我也不知道,”她擦了擦眼泪,“就是想哭。”
朵朵在后座上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车里放着轻柔的音乐,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我握着江棠的手,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三个月后,我跟江棠领了证。
没有办婚礼,没有拍婚纱照,只是在民政局门口合了一张影。
她说不想铺张浪费,省下来的钱给朵朵报个兴趣班。
我说好。
领完证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去吃了顿好的。
朵朵举着果汁杯,像模像样地说:“祝爸爸妈妈新婚快乐!”
我和江棠对视一眼,都笑了。
“谁教你说的?”江棠问。
“电视上学的!”朵朵骄傲地说。
那天晚上回到家,朵朵睡着了以后,我和江棠坐在客厅里。
她靠在我肩膀上,忽然说:“顾城,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搂紧她:“傻瓜。”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低头看着她,她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
我轻轻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江棠。
从此以后,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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