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情不老。

醒过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泪。

身边是一座长满荒草的坟,墓碑上的字都模糊了,隐约能认出三个字——苏晚棠。

我不认识她。

可心口像被人捅了一刀。

旁边一个放牛娃蹲在田埂上,歪着头看我:“叔,你哭啥?这坟是我太奶奶的,死了快三十年了。”

我愣住。

三十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光洁,骨节分明,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因为每次醒来,我都三十五岁,不老不死。

放牛娃又说:“听我爷爷讲,当年有个男人守了我太奶奶的灵七天七夜,姓情,后来人就没了。你是不是姓情?”

我没回答。

因为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自己是谁都不确定。

但胸口那阵疼是真的。

疼到我蹲在地上半天直不起腰。

这时候,远处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十几匹快马冲过来,骑马的人穿着一样的青布长衫,袖口绣着一个相同的字——

情。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翻身下马,盯着我看了一眼,眼眶突然红了。

他扑通跪下来:

“老祖宗!情氏第十七代孙,情远山,找您找了六十年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老祖宗

我看起来比他年轻二十岁。

他身后的族人齐刷刷跪下,几十双眼睛通红。

远山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族谱,翻到第一页指给我看——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情不老,每三十载现世一次,容貌不改,寻之。子孙世代勿忘。

我看着那行字,头皮发麻。

原来我不仅忘了爱过谁。

我连自己活了多少年、有过多少子孙、经历过多少回生离死别……统统不记得了。

情远山说,族谱往上追了八百年,每一代都在找我。

他们只知道老祖宗不老不死,每隔几十年就会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醒来前会大哭一场。

因为每次醒来,他又忘光了一切。

然后重新爱上一个人。

再然后,失去。

再沉睡。

醒来。

再忘。

我问情远山:“苏晚棠是谁?”

他低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老祖宗,您上一世的爱人。您守了她七天七夜,后来在她坟前睡着,睡了二十八年。”

我转过头,看着那座荒草萋萋的坟。

那个放牛娃还在旁边瞪着大眼看热闹。

我走过去,把坟头的草拔了拔,手指触到泥土的时候,一滴泪掉下来,砸在墓碑上。

我还是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

但我知道,我欠她的,不止这一滴泪。

情远山站在身后,轻声问:

“老祖宗,跟咱们回家吧?”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坟。

然后说——

“走。回家。但明年清明,记得提醒我,来给她烧纸。”

因为我知道,再过十年,我又会睡着。

醒来之后,大概连今天这一幕,也忘得一干二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