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上午练字,临王铎的《无病诗轴》,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往后退了两步。
这幅字两米八高。我书房挂不下,只能缩在毛边纸上临,可那气场还是透了出来。字不多,六句诗,四十来个字,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无病"两个字上。
王铎写这幅的时候六十岁。顺治八年,辛卯年二月十四。离他死还有不到一年。
六十岁的人,写"无病"。可你看那字,哪像没病的样子。
"吾心不自理,山色为何浓。"
起笔第一句,"吾"字那个横画就颤了一下。六十年功力的人,横画不该抖的。可他抖了。是手抖还是心抖?我说不清。也许是那年春天太冷。
"不自理"三个字写得紧,墨也重。像一个人自己跟自己拧着,掰不开。山色为什么那么浓呢?浓得让人透不过气。王铎那手涨墨在这里又出现了,可他年轻时候的涨墨是痛快的,满满的,带着一种"我就要这样"的劲儿。这幅字里的涨墨不一样,是满的,但满得压抑,像一口气堵在胸口,呼不出去。
我临到这里的时候,手底下不自觉地也慢了。墨蘸得比平时饱,笔在纸上走得犹豫,墨洇开了也没心思去管。那几团墨洇在纸上,像化不开的心事。
"书绎凿轮语,酒移肖镜容。"
这句写得真怪。"凿轮"俩字。轮是车轮,凿是凿子。庄子讲轮扁斫轮那个故事。轮扁说,做车轮这活儿,手底下那点分寸,说不出来,教不会,只能自己悟。
王铎到老了才写这个。他那一辈子,临帖、创作、教人写字。可到了六十岁,他告诉你,真正的功夫是说不出来的。
我写字二十多年了,到现在别人问我怎么写好的,我还是说不利索。只能说,多写,多看,多琢磨。可"多"是多少?"琢磨"又是怎么个琢磨法?说不清。
"酒移肖镜容"这句最让我堵得慌。喝了酒,照镜子,看见镜子里那张脸在变。肖是像的意思,容貌一直在变,今天照是这个样子,明天照是那个样子。可你搞不清楚,变的究竟是镜子里的脸,还是你自己。
这幅字写到这儿,笔法已经不太讲究了。你要是拿王铎四十岁那会儿的字跟他比,会发现六十岁的王铎"退步"了。那些漂亮的牵丝、锋利的转折,少了很多。线条粗了、拙了、毛了。可就是这种"退步",让我觉得他离我近了。
我前两年也有这种感觉。有一阵子突然觉得写什么都不对,以前觉得写得不错的字翻出来看,满眼都是毛病。跟一个写了几十年的朋友聊,他说"这就对了,说明你眼睛上去了"。可我心里清楚,不光是眼睛的事,是有些东西在心里攒着,想要从笔底下出来,却找不到出口。
"见潭真逊怯,未及隐雷龙。"
最后这句写得最沉。看见潭水,是真的害怕了。比不上藏在深潭里的龙。
王铎晚年信佛,自号"烟潭渔叟"。潭是水,渔叟是打鱼的老头儿。他把自己放进这个意象里,很小,很卑微。说他害怕——一个六十岁的人,一个当朝大官,一个书法宗师,他说他看见潭水会怕。他怕什么?怕水太深,怕自己不够,怕底下那条龙他比不了。
辛卯年二月十四,距离王铎死还有九个月。那年的春天来得晚不晚我不知道,但他在二月写这幅字的时候,墨里透出来的寒气,隔着三百多年都能感觉到。
这幅字,后来有人说是他的绝笔之一。其实不是,之后他还写了不少。但那股子气,确实像是走到了尽头的人才写得出来的。
临完这幅字那天下午,我坐在书房发了很久的呆。窗外有鸟叫,楼下有小孩在跑,声音都挺远。我低头看自己临的那张毛边纸,"无病"两个字写得歪歪斜斜的。
六十岁的王铎说自己没病。可我看见那幅字上,满满地写着病。
那病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东西太重了,笔尖扛不住,渗到纸里去了。
我写不到王铎那种境界。但这幅字让我觉得,写字到最后,比的不是谁写得好,是谁敢把自己的东西往外掏。王铎掏了,掏得干干净净。
就这样吧。谢谢您看完这篇。若您也常在墨里找自己,不妨留个关注,往后接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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