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0日召开的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强调制定实施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这意味着自2022年4月10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加快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意见》正式发布以来，统一大市场建设进入全面推进阶段。
全国统一大市场旨在打破市场分割，将14亿人口的超大规模内需真正凝结为一个无缝衔接的整体。很多人可能没有想到，这种对根源于“车同轨书同文”的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执着追求，已经悄悄成为中国科技在国际舞台上耀眼发光的“秘密武器”。
发现并描述这一“秘密武器”的学者，正是复旦大学经济学院院长张军教授， 他将这个理论写成一本书，叫《大一统国家的发展经济学》。近日，张军做客观察者网《问诊中国经济》栏目。他跳出西方传统的经济学框架，从中国历史上的“大一统”国家模式与当下中国超大规模统一市场角度出发，重新拆解了中国科技崛起的密码。
长期以来，西方习惯于用“缺乏0到1的原创基因”来审视和批评中国的科技发展。然而，近年来中国在数字经济、新能源、人工智能等领域的全面爆发，显然已经打破了这一刻板印象。
张军在对话中指出，正是中国独特的大一统格局——统一文字、统一制度框架、统一规划、 统一基础设施互联互通，任何的科技创新得以在国家能力加持下能够迅速形成规模经济，让同样是拥有14亿人口的中国，而不是印度，能够从1-N之后，再生出N+1，走出一条与西方线性创新模式不同的“反向创新”之路。这不仅为前沿技术的持续突破提供了最坚实的战略底座，更证明了中国市场的逻辑能够与国家发展的动力实现深度的统一。
本文为此次对话的节选，完整内容会以视频形式发布，敬请关注。
张军教授做客观察者网《问诊中国经济》 观察者网
【对话/观察者网 高艳平 整理/实习生 高胤颉】
“大一统”对科技创新非常要紧
观察者网：中国经济崛起以及中国科技突破的核心因素有很多，为什么您觉得“大一统”这个概念更有说服力？
张军：“大一统”这三个字非常好。因为大一统，首先要大，国家体量大，人口多。第二，又要统一，统一的意思是，要有一个中央政府，中央政府有绝对的权威，相当于国家有超强的国家能力。这对于理解科技，尤其是现代数字时代，包括人工智能在内的新科技的发展非常重要。
在数字时代，为什么中国新科技领域的追赶速度这么快，彻底颠覆了人们对中国体制下科技创新能力的认知。因为长期以来西方，特别是西方知识界认为，中国缺少0到1的历史传统。好像觉得因为是大一统国家，思想市场相对来说乏善可陈，新的东西很难冒出来。但为什么最近这几年，中国在科技创新领域，超强的模仿能力和原始创新可以同时发生？
这就要回到数字时代科技的基本特点，那就是网络效应。无论是交叉的网络效应，还是一般意义上的网络效应，都跟大一统国家的形态有关系。
首先因为大，大了以后容易产生海量数据，容易产生非常丰富、更加多样性的场景。这对于现代新科技的发展来说非常重要。
第二，中国是大一统国家，国家不仅大，而且不像印度那样分裂。中国2000多年以来，有推行车同轨、书同文的传统，文字是统一的，度量衡是统一的，官方语言是统一的，法律是统一的，政策是统一的，所有东西都是统一的。
“统一”这一点对科技创新就非常要紧，比如从互联网的发展，就能看出中国跟印度最大的区别。为什么印度的互联网用户比中国少那么多？尽管人口规模已经跟中国旗鼓相当，甚至还略多一些。就是因为壁垒太多，整个14.4亿人口在印度没有形成统一的市场。而在中国，14亿人口的市场是完全统一的。
无论田间地头，还是边陲哨所，处处都是直播间，这得益于中国移动互联网基础设施的普及和统一。图为沈阳人赵子骥（网名“沈阳赵倔强”）工作室 三联生活周刊
无论今天走到中国的任何乡村，任何角落，大家都使用同一种语言，都可以用同样的互联网、同样的终端，来进行交流、沟通，以及参与电商购买活动等等，这些在中国是没有任何障碍的。“大”和“统一”这两件事情同时发生，对于理解中国现在科技的进步，以及科技创新层面的一系列现象都非常重要。而且大一统，事实上让中国的科技走出了完全不同的创新模式。
其他西方理论不足以解释中国科技创新的集体突破
观察者网：为什么其他理论，比如后发优势、举国体制、人口红利，不足以解释中国科技这些年的集体突破？
张军：无论是后发优势，还是举国体制，只抓住了大一统的某些特点。比如像举国体制，大一统的国家在某些事情上的确能够做到自上而下对资源的战略性调配。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比如中国电力的发展。这些年为什么中国在电力领域中有超前布局？中国今天按照发电能力已经达到了50亿千瓦，要比整个欧洲和美国加日本的总量还要大。这一点为什么能做到？是因为在大一统国家里，能够有更长远的战略性布局，可以在全国范围内不同地区调配资源，可以将某些战略性资源用于某些领域的超前发展。
比如现在经常说西电东输。也就是把更多的发电装置配置在中国的西部、西南这些地方。因为这些地方在水电、风电领域中，包括现在的光伏，有明显优势。在大一统国家内部，有些地方更适合发展风电，有些地方更适合发展水电，有些地方可以大规模布局光伏电池板，能够各自发挥比较优势，然后由国家统一调配。
这样一来，中国就比较容易克服西方常常遇到的瓶颈问题，让电力成为一个“超前部门”。一旦电力实现了超前发展，就会对下游产业产生巨大的外溢效应，比如数字技术和人工智能的发展都能从中受益。
很多西方国家，现在发展人工智能比较困扰的就是电力瓶颈。欧盟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希望能够在电力供应上协调不同的国家，希望大家形成共识。但问题是，欧盟制定的战略要落地，需要经过27个成员国各自国家老百姓的投票。议会是不是能通过？公民投票是不是能通过？这样就需要极大的协调成本，所以战略落地的速度会非常慢。
而在中国，从甘肃、宁夏、新疆路过时，能看到大量的光伏电池板，空中俯瞰非常壮观。水电、风电在那里进行超前建设。在贵州，大量算力中心布局在这里，因为这儿有丰富的水电资源，所以算力行业就成了主要受益者。有了电，就有了更多算力，有了更多算力，人工智能领域就占领了制高点。
2026年7月，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德令哈市的华电德令哈100万千瓦光储项目及3兆瓦光伏制氢项目基地内的光伏板 新华社
这是一系列的事情。如果单纯从后发优势、举国体制来理解，都是不全面的。后发优势提供了更多追赶空间，但如果横向去看，太多欠发达国家潜在地都具有后发优势。怎么样把后发优势转变成行动？需要有很多条件才能做得到。其中一个很重要条件就是需要有一致行动人，需要让国家作为一个整体，能够在战略上形成共识，能够制定超前政策，能够去协调部门和地区之间的行动，能够让政策保持时间上的连续性等等。这些都需要比较强的国家能力。大一统国家天生就有比较强的国家能力。所以可以在地区和部门之间有效进行协调，可以让资源分配更加符合战略需要，更加符合超前布局的目的。
大多数西方国家，由于国家体制，特别是很多重要资源都是私有的。在私有状况之下，要国家出面协调非常困难。最近看一篇文章讲，世界杯期间在美国有这么漂亮的足球场，但是美国要修高铁就非常困难，什么原因呢？也是国家能力问题。在像美国这样的西方国家，在一个点上建一座超大规模的体育场相对容易一些。但是要修建高速铁路，就要跨不同州、不同城市，涉及大量复杂的产权系统，需要去解决产权上的不一致性，代价和成本巨大。导致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发达国家，去推进现代基础设施建设反而更加困难。
最近我写了另外一本书，未来几个月内会在上海三联书店出版，主题是关于规模的经济学。经济学里有个规模经济的概念，但整体上经济学对规模的研究是不够的。
从中国的现象中，尤其是最近这些年中国科技的崛起，得到一个启发是什么呢？人类知识的传播，比知识的产生可能更重要。西方知识界长期以来比较强调0到1，认为新知识的产生很重要。但是站在经济发展角度去理解，知识的承载，就是新知识或新理论被发现之后，要有接盘人，否则知识就束之高阁。需要有应用上更广阔的机会，这种知识才能对经济产生巨大价值。
在这个意义上，规模就变得很重要。一个超大规模经济体，如果有超大规模市场，在知识传播、应用和商业化过程中，就会带来巨大的网络外部性，反过来会为知识的创生提供强大激励。写这本书就是想反思，经济学对规模的重视是不够的。从规模角度可以理解知识的价值不是由0到1决定的，而是由1到N来决定的。站在经济发展视角去看待规模和知识，会得到跟书本上完全不同的内容。
西方线性创新Vs.中国反向创新
观察者网：不同于西方的“线性创新模型”：从基础研究→应用研究→产品开发→商业化，您提出了中国的创新范式，叫做“1→N→N+1”的“反向创新”，并指出其动力源泉是“全球最大的统一市场”。您能否举例阐释一下，这个庞大的市场是如何倒逼出原创性科技突破的？
张军：观察中国这些年整个科技全面崛起的现象，会产生很多困惑。其中一个困惑就是，在西方大家一直批评说中国没有原创思想，没有原创技术。好像都是拿来主义。不过想想也没错。实际上淘宝作为一个电商，去看淘宝底层的技术架构，肯定是copy发达国家，尤其是美国的，像eBay，像亚马逊等等，可能大家都有共识。
但问题在于，看到像淘宝这样的中国电商的发展路径，会发现什么呢？发现虽然最早的电商底层技术架构来自于eBay或者亚马逊，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中国电商的发展路径已经跟美国完全不一样了。
那为什么会出现路径上巨大的差异呢？就是因为在中国，由于市场规模巨大，会导致中国的电商企业需要对原有技术架构去做很多创新，甚至可能完全颠覆原来的技术架构，走上不同的发展路径，整个模式也会改变。
2026年双十一期间，智能仓储系统在入库包裹 新华社发
举一个例子，像阿里的双十一。每年11月11日，每秒交易曾经高达近58.3万（笔/秒），已经是天文数字了。想想看，如果每秒交易量达到这样一个天文数字，原有的数据库技术就完全支撑不了。这就让阿里要去研发一个完全不同的数据库，所以后来的分布式数据库技术，就从这里产生了。
这个技术在西方，像Oracle这些大企业，是没有分布式数据库技术的。那为什么产生在中国？就是因为双十一的巨额交易，使得原有技术架构，特别在数据库技术上无法承受，所以会驱动他们研发新的产品。
举这个例子是想说明，从1到100无非就是个应用的概念。把别人的技术照搬过来，在我们的市场进行应用。因为中国是个超大的大一统国家，所以可以想象这不是100了，这是一个无限大的N，从1到了N。
可是在1到N之后呢？会让原有技术架构面对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很多层面上的巨大技术挑战。就像分布式数据库的产生一样，会颠覆甚至会让中国的电商沿着完全不同的路径去发展。这就不仅是1到N了，实际上等于是再往前一步了。因为在应用中发现了优化和颠覆原有技术的机会，创新就会出现，会从1到N，变成N到N+1的应用端驱动的技术创新模式。
今天的中国电商模式已经丰富到在西方可能无法想象。我们有拼多多这样的模式，有抖音的模式。电商直播现在可以在中国的任何一个乡村、任何一个角落进行。说到这里，我们回到“大一统”理论，中国为什么能够做到从1到N，N到N+1？最重要的就是用户规模超大。双十一为什么会有这么大天文数字的交易速率？因为用户多。
可是想想看，为什么用户多？如果跟印度去比，印度人口比中国还多，但它的用户就少。中国为什么用户多？因为中国基础设施做得好。首先没有电力短缺问题；其次，互联网用户本身就是十几亿。为什么在这些上面做得好？因为物流做得好。也就是说，看一系列的基础设施，中国是一流的：物流做得好，没有电力卡脖子问题，互联网用户普及率极高，加上移动支付非常发达。所有这些对于今天中国在数字经济、在AI上的发展都极其重要。
可是继续追问，为什么中国在这些领域做得那么好？这就跟中国这个大一统国家的国家模式有关了。为什么互联网用户普及率能这么高？因为网络覆盖是一个具有强大网络外部性的工程，国家在这上面投入了巨资。
同样道理，为什么移动支付做得好？也是如此。所以中国在这些基础设施领域中，发挥了大一统国家的巨大优势。有了基础设施上的超前布局，就给日后的电商，以及人工智能领域的发展带来了巨大的网络外部性。
“普惠性供给” 成为中国科技创新的极大优势
观察者网：说到基础设施的超前布局，中国数字经济上的突飞猛进，好像使得以往国有、私有的问题辩论，都变得没有意义了？
张军：在这些领域，能看到国家主导的或者国资主导的重要作用。在基础设施领域中，如果是国有资本，通常来说对回报率的要求不是那么高。当然过去经常批评的就是这点。但实际上从今天科技追赶所看到的这一系列现象来说，应该看到国资在这个领域中的确也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
整个数字经济的发展里，费率都非常低。无论是交易上的，比如移动支付上用户支付的费率，物流上的费率，电上的费率，所有这些，中国跟任何一个国家去比都极其便宜。便宜当然是因为资本方对回报率的要求相对比较低。如果是私人资本，要么不介入，要么就是维持一个比较高的投资回报率。
在中国，因为基础设施大部分都是由国有资本主导的，价格很便宜，而且覆盖面很大，所以我称之为“普惠性的供给”。为什么呢？因为国资回报率要求不高，再加上国家对基础设施的费率又有上限控制，使得在微利的情况下提供了庞大基础设施网络。让民众在使用基础设施的时候，只需支付非常低的费率。这就产生巨大外溢，因为费率低，就有更多用户使用这些基础设施，比如移动支付、物流等等。
数字时代可能这就是最重要的。按照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让·梯若尔（Jean Tirole）的理论，数字化时代，市场是双边市场，一边是商户，一边是消费者，他们之间互为依赖，会产生交叉网络外部性。用户越多，得到的回报就越多，所以要靠量。同样商户提供服务越多，客户就越多，彼此相互依赖。在数字化的时代，由于具有网络外部性，双方之间相互促进的效应特别强。
2025年7月，让·梯若尔在北京大学作讲座 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
在中国就能明白，为什么早期互联网发展这么好，电商发展这么好，到今天人工智能仍然能发展这么好。因为中国创新的路径是从应用端开始的，从用户开始的，让用户更多去使用服务和产品。产生巨大网络外部性给到商户，商户就会创造更多便利，让用户得到更多实惠，彼此之间相互加强、相互影响。
消费者主权市场和用户驱动的创新
观察者网：很多人，尤其是海外人士认为，中国的产品为什么在全球受欢迎，无非是靠廉价劳动力和政府补贴。但您提到了普惠性供给，可以再解释一下吗？
张军：任何国家都会有补贴，关键的问题是，补贴在什么地方？怎么补贴？在补贴和没有补贴的情形之下，整个科技发展中有什么样不同？这样才能更好地反过来理解补贴的价值。
比如刚才讲的，因为大多数基础设施领域由政府、国资来主导，对回报率的要求相对于私人资本来说就没有那么高。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会产生向下游的强大的网络外部性。这是外部性，而不能简单定义成补贴，就是一种强大的网络外部性。电动车领域中有没有补贴呢？有，但中国的补贴，更多是补贴给了用户。如果使用电动车，可以获得很多方面的优惠和相应的补贴。
对用户的补贴，对于整个电动车市场的发展来说非常重要。这跟中国在几乎所有的科技领域当中的发展思路都是一样的，科技的发展追求的是用户驱动。因为科技最终是回到消费者这一端，给消费者带来便利、福利和实惠。因此所有的政策都是围绕这点展开的。
对电动车消费者的补贴，就可以让市场变大。也就是更多消费者开始选择用电动车，整个电动车的市场就会变大。这又会产生交叉网络外部性，补贴了消费者，就有更多消费者使用电动车。电动车就会发展得更好，技术不断快速迭代。补贴要用在点子上，而且这种补贴并没有对竞争带来任何妨碍。事实上我们看到，中国电动车市场里的竞争非常激烈，技术迭代速度极快。几乎每年都有新车出来，使得在技术进步和迭代上有更加竞争的环境。
2026年7月，新中国第一辆汽车下线70周年纪念活动在位于长春的中国一汽红旗会堂举行，现场展出了众多最新国产车型 新华社 张楠摄
现在做电动车的都抱怨很内卷，我在很多别的场合也表达过看法。内卷可能在中国科技领域当中，反映了技术迭代速度比较快这一现象背后的逻辑。也就是说为什么技术迭代比较快？大家说因为内卷。为什么说因为内卷？因为中国的技术创新是用户驱动的，大家都要抢在别人之前把最新产品提供给用户，这是产生内卷的一个重要原因。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呢，内卷也有积极的一面，因为它是推动技术快速迭代的一种机制。任何在这个领域当中的企业，每时每刻都要考虑自己的明天在什么地方，因为需要更好地服务客户。所以中国是绝对的消费者主权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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