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开的那一刻,我低着头就往外冲。
直到走廊尽头的机器咣当声把我震醒,我才意识到不对劲。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师傅正蹲在一台沾满油污的老机床前,满头大汗地搬着上百斤的零件。
他看见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喊了一句:“小伙子,搭把手!”我看了看时间,距面试还有五十分钟。
那一瞬间,我怎么都没想到,这个决定会彻底改变我的人生。
01
我叫叶高岑,今年二十二岁,老家在贵州山沟沟里。
说实话,能来北京参加部委的面试,连我自己都觉得像做梦。
大学四年,最远就去过省城。
我爹在我大二那年摔断了腿,工地上的活干不了了,家里就靠我妈在镇上给人洗衣服挣钱。
我能读完大学,全靠导师严建明老师资助。
严老师是我爹早年打工时认识的,后来考上了大学,留校当了教授。
他听说我考上他所在的学校,主动找到我,说学费和生活费他来想办法。
我爹当时跪在地上给他磕了个头,那场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次来北京面试,也是严老师帮我联系的。他说部委下属的事业单位正好缺个懂数控的人,他认识人事处的张处长,托人打了招呼,让我来试试。
我坐了一夜硬座,腿都肿了,才到了北京西站。那天早上七点,我站在部委大楼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手心全是汗。
大楼挺气派,门口有个岗亭,里面坐着个穿制服的老头。
我走过去,掏出身份证和面试通知,说我是来面试的。
老头翻了翻本子,递给我一张临时通行证,说:“五楼后勤维修部,有人接你。”
我当时也没多想,以为是人事处安排的人来接我。拿着通行证就进去了。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
我看着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上跳,心跳得厉害。
严老师说这个工作机会很难得,让我一定要把握好。
可我这张嘴不行,平时闷葫芦一个,面试肯定吃亏。
到了五楼,电梯门一开,我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咣当咣当的响声,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音。
我顺着声音走过去,看见一间开着门的房间,里面摆满了各种机器设备。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师傅正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台沾满油污的大家伙。
他穿着蓝色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满头大汗地试图把一根上百斤重的轴往机器里塞。
那根轴歪歪斜斜的,他一个人根本弄不动。
他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你就是新来的技术员?”
我愣了一下,想说不是。可他根本没给我开口的机会,直接站起来,把一把扳手塞到我手里:“别愣着了,先帮我把这根轴托住!”
那扳手沉甸甸的,上面全是机油。我下意识接住了,然后看了看时间——八点十分,距面试还有五十分钟。
我心里清楚,应该赶紧解释清楚,然后去六楼面试。可看着老师傅一个人满身大汗地搬那么重的零件,我实在迈不开腿。
他见我还站着,有点着急了:“小伙子,搭把手啊!这台机器今天必须修好,不然我这个月的考核就黄了。”
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我。
我爹当年为了多挣几个钱,也是拼了命地干,最后把身子掏空了。我知道“考核”这两个字对一个老工人意味着什么。
我咬了咬牙,把通行证往口袋一塞,走过去托住了那根轴。
02
那根轴少说也有七八十斤重。我用力托着,手都在发抖。
老师傅蹲下去,拿了个千斤顶慢慢往上顶。嘴里还念叨着:“轻点、轻点、往左偏一点……”
我咬着牙,一点一点把轴往里面送。大约过了十分钟,终于卡进去了。我松了手,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老师傅站起来,拿毛巾擦了擦汗,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小伙子,不错嘛,有点力气。”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到旁边一张桌子前,拿起一个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又递给我一个:“喝点水,别急。”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股茶叶味儿。
我这才好好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
屋子挺大,到处是机器和零件,墙角堆着几个大铁皮柜子。
窗户上结了层灰,阳光透进来都是昏黄的。
“师傅,您这机器是出了什么毛病?”我随口问了一句。
老师傅指了指机器:“这台进口的数控机床,三年前部里引进的。调试好之后一直不太稳定,时不时就出故障。找外面的人来修了三回,都没修利索。这次又坏了,领导说要再修不好,就得报废了。”
我走过去看了几眼,发现这台机器的型号我在大学实验室里见过类似的。严老师带我们做过数控机床的拆装实验,虽然型号不一样,但原理相通。
“师傅,我能看看吗?”
老师傅看了我一眼,有点意外:“你懂这个?”
“大学学过一点。”
他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发黄的图纸递给我:“这是电路图,你看看。”
我接过图纸,蹲在机器旁边仔细看。图纸上密密麻麻标着各种符号和线路,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改过,看得出修过不少次。
我看了大约十分钟,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严老师讲过一种仿制进口机器时常犯的错误——因为设计资料不全,照葫芦画瓢时会把线路接反。
这张图上有一处标注,跟严老师讲的一模一样。
“师傅,”我指着那处,“这个线,好像接反了。”
老师傅愣了一下,凑过来盯着我指的地方看了半天。他慢慢摘下老花镜,又戴上,来回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看着我:“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说:“大学时严老师给我们讲过类似的案例,说有些进口机器被仿制时,因为数据不全,会出现这种反相接线的问题。短时间内没事,时间长了机器就会出故障。”
老师傅沉默了半天,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你导师……是不是老严?”
“您说的是严建明老师吗?”
他点点头:“那小子是我二十年前带过的学生。”
我当时就愣住了。
原来这位老师傅叫程德厚,是部委返聘的特聘专家,大学时曾经教过严老师。他早年就在这个系统里工作,退休后被返聘回来当技术顾问。
难怪他让我看图纸,难怪他一个人在这里修机器。这不是普通的维修工,这是真正的专家。
程老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老严带出来的学生,果然有两下子。”
他顿了顿,又说:“小伙子,你今天来是干嘛的?”
我这才想起来,距面试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
“程老师,我是来六楼人事处面试的,”我说,“严老师帮我联系的。”
程老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拍了一下脑门:“我说你小子怎么穿得这么正式!我还以为是新来的技术员!”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程老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半小时,来得及不?”
我说:“我给张处长打个电话,看能不能调整一下时间。”
03
我掏出手机,找到严老师给我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那边传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喂?”
“张处长您好,我是叶高岑,严建明老师介绍来面试的。”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我现在在五楼这边,正好遇到程老师修机器,搭了把手。面试时间能不能推迟半小时?”
张处长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犹豫。然后他问:“老程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看了看那台机器:“故障比较棘手,不过已经找到问题了,应该很快能修好。”
张处长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行吧,给你半小时,十点前必须到六楼。”
挂了电话,我松了口气。
程老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小子,行啊,能跟张宏伟说上话。”
我说:“是严老师帮我联系的。”
“老严教出来的学生,差不了。”程老拍拍手上的灰,“来,咱们抓紧时间,把这玩意儿弄利索。”
接下来的时间,我和程老两个人配合着修机器。
他负责拆,我负责递工具。
他的手法很老练,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到位,一看就是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
我按照电路图上的标注,把接反的线重新接好。然后又检查了几个关键的连接点,发现有两处也接得不牢靠,顺手加固了。
程老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
“小子,这个螺丝不能拧太紧,容易滑丝。”
“这个电容的极性要对好,接反了会烧。”
我一一记在心里。
修到一半的时候,程老突然问我:“你爹是干嘛的?”
我说:“以前在工地上干活,把腿摔断了,现在在家休养。”
“那你妈呢?”
“在镇上给人洗衣服。”
程老没再问了,只是点了点头。
修着修着,我发现这台机器还有一个问题。
机器底部的散热装置设计得不太合理,时间长了容易过热。
我趴在地上看了半天,说:“程老师,这个散热片装反了。”
程老愣了一下,也趴下来看。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长叹一口气:“怪不得每次用久了都会自动停机,原来是这个原因。”
我俩又花了半个多小时,把散热片重新装了一遍。
等全部弄好,已经是九点四十了。我浑身是汗,手上全是机油。低头一看,白衬衫的袖口已经黑了一片。
程老递给我一条毛巾:“擦擦。”
我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和手。毛巾上都是机油的味道,但这一刻我觉得特别踏实。
程老站在机器前,按下启动按钮。
机器轰鸣了几声,然后平稳地运转起来。
他听了听声音,又摸了摸机身,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这回算是修好了。”
他转过身,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上的灰,重新戴上。然后上下打量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小伙子,”他说,“面试的事,别去了。”
我愣住了。
“明天直接来五楼报到。”程老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看着他的脸,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指了指胸口的工牌。
上面印着他的照片,下面写着“部委特聘专家”,编号G11-001。
我虽然不太懂部委的编制,但那个序号我看懂了——越靠前,资历越老。
程老说:“我这张老脸,在部里还值几个钱。我开口要个人,张宏伟不会不答应。”
04
我站在原地,脑子嗡嗡的。
来之前严老师说过,这次面试竞争挺激烈。总共六个人,都是名校毕业,还有几个是托了关系的。我这个普通本科毕业的,能进面试已经算走运了。
可现在,一个穿着工装的老头,说要直接录用我。
“程老师,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程老把手套一摘:“别磨叽了,走,带你去找张宏伟。”
他说走就走,拉着我就往外走。我连背包都没来得及拿,就被他拽出了门。
到了电梯口,程老按了六楼。电梯门关上之前,他看了我一眼:“你手上有机油,等会儿见了张处长别乱抹。”
我低头一看,手上黑乎乎的。刚才只顾着修机器,忘了擦干净。
到了六楼,走廊比五楼亮了不止一个档次。
地上铺着地毯,墙上挂着字画,连空气都是香的。
程老带着我走到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门上挂着个牌子:人事处处长办公室。
程老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就是张宏伟,人事处处长。
张处长看见我和程老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他看看我,又看看程老:“老程,您怎么来了?”
程老也不客气,拉了把椅子坐下。然后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示意我也坐下。
“宏伟,”程老说,“我跟你商量个事。”
张处长放下手中的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您说。”
程老看了一眼时间:“十点那场面试,取消吧。”
张处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
程老指了指我:“这小子,我要了。”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张处长放下茶杯,看着我。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叶高岑?”
“是,张处长好。”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你刚才在五楼帮老程修机器?”
“是。”
“能修好吗?”
“已经修好了。”
张处长点了点头,又看向程老:“老程,您这是……”
程老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那张电路图。
他把它摊在桌上,指着那处接反的线:“这台机器,部里请了三拨人都没修好。这小子第一次上手,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这样的人才,你不用,你还想用谁?”
张处长看着那张图纸,沉默了很久。
程老又说:“名单上那些人,有几个是真有本事的,你比我清楚。”
张处长的脸色变了变。他低头看着桌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我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这气氛太压抑了。
过了大约两分钟,张处长终于开口了:“老程,您这话说得……”
程老摆摆手:“我程德厚在部里干了四十年,什么时候胡说过?”
张处长叹了口气:“这样吧,我先看看他的简历。”
我把背包打开,拿出那份简历,双手递给张处长。
他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后,他皱了皱眉:“普通本科,没有工作经验……”
“学历够用就行,”程老打断他,“重要的是能不能干活。这小子能修那台机器,你这个专业对口的本科生,有几个能修的?”
张处长被问住了。
程老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们:“宏伟,咱们部里这些年,引进多少设备?坏了多少?找了多少人来修?花多少钱?你心里有数。这台机器修好了,能给国家省多少钱?”
张处长沉默着。
程老转过身,看着我,又看着张处长:“我就一句话,这小子我要定了。你批也得批,不批也得批。”
05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张处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他手里拿着我的简历,翻来覆去地看。
终于,他睁开眼,叹了口气:“老程,您这是给我出难题啊。”
程老没说话。
张处长拿着简历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文件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档案袋。他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纸,看了看,然后递给我。
“这是一份合同,你先看看。”
我接过来一看,是聘用合同。上面写明了待遇、工作岗位、试用期等条款。我快速扫了一遍,心跳得厉害。
“张处长,这……”我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张处长摆摆手:“别高兴太早。试用期三个月,三个月后考核不合格,还是得走人。”
程老笑了:“三个月,够我调教他了。”
就这样,我稀里糊涂地通过了面试。不,应该说,我都没参加面试,就已经被录用了。
张处长让我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然后说:“明天拿着身份证和毕业证来报到,找程老就行。”
我机械地点头,机械地签字,整个人都是懵的。
程老拍拍我的肩膀:“小子,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走出张处长的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好半天没缓过劲来。程老站在门口,看着我笑。
“程老师,我……”我说不出话来。
“别叫我老师,叫我师傅就行。”程老说,“以后我就是你师父了。”
我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行了,今天你先回去收拾收拾,明天正式上班。”程老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对了,你那件衬衫……”
我低头一看,白衬衫袖口上全是机油,还有一块黑乎乎的印子,怎么洗都洗不掉了。
程老笑了:“没事,明天穿件深色的来,省得弄脏了心疼。”
我忍不住也笑了。
走出部委大楼,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栋大楼。
阳光很烈,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我掏出手机,想给严老师打个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刚掏出手机,就看见一个人从大楼里走出来。是个女孩,跟我差不多大,穿着一身职业装,高跟鞋踩得笃笃响。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问我:“你是来面试的吗?”
我说:“是。”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落在我袖口的油污上:“怎么搞成这样?”
我说:“刚才出了点意外。”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她应该也是来面试的。后来我才知道,她叫赵娜,是那场面试里的一位竞争对手。
我找了个公共电话亭,给严老师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后,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严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程老师那个人,就是这样的。当年他教我时,也是看中了我能吃苦。”
“严老师,谢谢您。”
“别谢我,是你自己有本事。”严老师说,“好好干,别辜负程老师对你的期望。”
我挂了电话,走在回旅馆的路上。街道两旁的法桐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斑驳陆离。
走回旅馆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份合同,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北京的天很蓝,云很白,一切都那么新鲜。
手机突然响了。我接起来,是张处长打来的。
“叶高岑,明天八点半,到五楼找程老报到。”
“好的,张处长。”
挂了电话,我心情激动得坐都坐不住。
一会儿,电话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喂,是叶高岑吗?”
“是我,您是?”
“我是赵娜。今天在部委大楼门口见过你。”
“哦,你好。”
赵娜的声音有些冷:“听说你已经被录用了?面试都没参加?”
“运气真好。”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这话说得酸溜溜的,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但转念一想,管她呢。明天就要正式上班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06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醒了。穿好衣服,把那件脏了的白衬衫叠好放进包里,换上我妈给我买的灰色夹克。对着镜子照了照,还算精神。
七点半出的门,到部委大楼时才八点。门口还是那个穿制服的老头,我出示了通行证,他看了一眼:“新来的?”
“是,五楼技术维修部。”
老头点点头,给我换了一张正式的工作证。
电梯到了五楼,走廊里很安静。我走到昨天那间屋子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机器的轰鸣声。
推门进去,程老已经在了。他还是穿着那身蓝色工装,戴着老花镜,正蹲在一台机器前检查。
“来了?”他头也没抬。
“来了,师傅。”
“正好,过来看看这台机器的液压系统。”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指着一处:“你看这里,油管有渗油的迹象,得换密封圈。”
我仔细看了看,确实有一点油渍。程老递给我一把扳手和一卷密封圈:“拆了,换新的。”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基本就是在五楼度过的。
每天早出晚归,跟着程老学东西。他教我怎么听机器的声音来判断故障,怎么用手摸就知道哪个零件磨损了,怎么看机油的颜色就知道该换油了。
这些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本事。程老教得仔细,我也学得用心。
那台进口机床修好后,一直运行得很稳定。程老逢人就说:“这是我徒弟修的。”
刚开始还有人不信,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能把部里三拨人都没修好的机器修好?
后来有人私下找到我,让我帮忙修一台出了故障的小机器。
我花了半小时就修好了。
从那以后,就没人再质疑了。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欢迎我。
赵娜那件事,我一直记得。
她那天打完电话后,没再联系我。但我后来听说,她面试没通过,气得在走廊里哭了一场。
她爸是某国企的副总,跟部委里一个副司长是老同学。原本以为那个工作是板上钉钉的,结果被我截了胡。
她咽不下这口气,开始在部门里散布谣言,说我“肯定有关系”,不然怎么面试都没参加就被录用了。
这些话传到了程老耳朵里。程老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一次部门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话:“谁觉得自己行,出来和我比试比试。”
全场鸦雀无声。
从那天起,就没人再敢嚼舌根了。
工作渐渐上手后,我跟程老的关系也越来越亲近。
他是个孤老头,老伴去世好几年了,儿子在国外,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
平时就一个人住,吃饭在食堂,睡觉回宿舍。
有时候下班了,他还拉着我在车间里聊一会儿。聊聊他的经历,聊聊这些年碰到的人和事。
他说他年轻时也是农村出来的,在厂里当学徒,靠着一股子钻劲,愣是自学成才。后来去了大学进修,又回到部里,一干就是四十年。
“小子,”他有一天突然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看中你吗?”
我摇摇头。
“因为你不偷懒,不耍滑,不糊弄。”
他说:“现在这年轻人,动不动就想走捷径。你不一样,你能静下心来干活,这就够了。”
我听了,心里热乎乎的。
07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快过年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车间里修一台小机器,突然听见隔壁传来“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我愣了一下,赶紧跑过去。
推门一看,程老倒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胸口,脸色煞白,满头大汗。
“师傅!”我慌了,蹲下去扶他,“您怎么了?”
程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嘴唇哆嗦着。
我掏出手机就打了120。然后给张处长打了电话。
不到十分钟,救护车就到了。医生把程老抬上担架,用氧气面罩给他吸氧。我跟在医院后面,一起上了救护车。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后说是急性心梗,需要马上手术。
我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心里全是汗。
严老师给我打电话时,我声音都是抖的。
“程老师住院了,心梗,正在手术。”
严老师沉默了一会儿:“严重吗?”
“医生说情况很危险。”
严老师让我随时告诉他情况,说如果有什么需要,他可以过来帮忙。
我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从我身边经过。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我想起程老平时对我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教我修机器时的认真劲儿,想起他替我在部门会上出头的样子……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手术进行了将近四个小时。当医生从手术室走出来时,我赶紧站起来。
“手术很成功,但病人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我松了口气,腿都软了。
程老被转到ICU病房。我隔着玻璃看着他,他脸色苍白,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靠呼吸机维持。
我在医院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回单位。
刚进楼,就发现气氛不对。几个同事看见我,眼神都怪怪的。我正纳闷,张处长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程老的情况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正在恢复。”
张处长点点头,然后又沉默了。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组织语言。
“叶高岑,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
“您说。”
张处长深吸一口气:“那台进口机床,又出问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问题?”
“控制系统出故障了,生产线上等着用,部里要求三天内修好。”
三天?
我看着张处长,脑子里快速转着。程老不在,我虽然跟着学了几个月,但这种级别的故障,我从来没独立处理过。
“如果修不好呢?”我问道。
张处长抬眼看着我,目光很平静:“如果修不好,这台机器就得报停。到时候,你的岗位可能会调整。”
我明白了。
这是给我的一个考验。通过了,我就能留下来。通不过,就得卷铺盖走人。
我点点头:“我尽力。”
张处长没再说话。
我走出办公室,回到车间。那台机床安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我走过去,检查了一下控制面板,发现上面跳出一串乱码。
我蹲下来,打开机器的机箱,开始检查电路板。
一个小时后,我找到了问题所在。是一个控制芯片烧了,需要更换。
但问题在于,这种芯片是进口的,国内不好买。部里也没有备用件。
我坐在车间的地上,头靠在机器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如果三天内找不到替代件,我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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