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度汇报的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够足。
薛依诺站在投影幕布前,PPT翻到第五页就停了。她低头看稿子,再抬头看屏幕,嘴唇动了动,声音越来越小。
“这个……这一页的数据……”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鸣。
林长海放下手里的笔,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刘慧转过头,目光越过前排坐着的几个部门主管,落在最后一排的我身上。
我坐在角落里,手心里攥着个U盘。
刘总的嘴型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我读懂了。
该你了。
01
三个月前,薛依诺入职那天,天气热得要命。
办公室的空调正好对着我的工位吹,我调了调出风口的角度,听见门口传来林总的声音:“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
抬头一看,林总领着一个年轻姑娘走进来。姑娘穿着白衬衫黑裙子,干练利落,手里拿着个鲜红色的文件夹。
“建国,这是新来的薛依诺,海归硕士,以后跟你一个组。”林总拍了拍我肩膀,“你带带她。”
我站起来,伸出手:“你好,周建国,部门老员工了。”
薛依诺握了握我的手,笑着说:“周哥好,以后多关照。”
笑得很客气。
林总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才走。薛依诺在我对面的工位坐下,开始收拾东西。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姐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问:“新来的那姑娘,你知道啥来路不?”
“什么什么来路?”我夹了块红烧肉,“不就新招的嘛。”
“得了吧。”张姐凑近一点,“林总亲自带进来的人,能没点关系?我听说面试就林总一个人面的,人事都没参与。”
“那是人事的事儿,跟我没关系。”
“你这人,啥事都不上心。”张姐摇摇头,“我劝你留个心眼。”
我没接话。
下午薛依诺来找我要资料,我把最近几个项目的文件都发给了她。她翻了一会儿,抬头问:“周哥,这些流程都是你自己做的?”
“公司一直这么用,我也沿用下来了。”
“嗯……”她没说什么,但我看她眉头皱了一下。
我心里有点不痛快,但没表现出来。
头一个星期,薛依诺还挺客气,“周哥”长“周哥”短地叫着。问她什么都记在小本子上,态度端正。
但从第二周开始,味道变了。
那天下午开会,讨论一个新项目的执行方案。
我按老流程做了个计划表,薛依诺看完说:“周哥,你这个流程太传统了,现在行业内都用数字化管理了。”
客户代表也在场。
她当着客户的面说:“我们部门现在用新方法了,老的那套收起来吧。”
客户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
我笑了笑:“方案可以再调整,先看看客户的需求。”
客户走的时候态度不太对。后面项目经理告诉我,这个项目客户那边在犹豫了。
我没找薛依诺说什么。
晚上回家,妻子做好了饭。儿子在房间里做作业,房门关着。
“怎么这么晚?”妻子问。
“加班。”
“菜凉了,我给你热热。”
她端着盘子进了厨房。我坐在饭桌前,没说话。
儿子中考倒计时了。补习班一节三百块,每个月两千多。
还有房贷。除去老婆那份收入,光靠我的工资,每个月刚刚够。
不能出事。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
第二天,张姐在茶水间拦住我:“你咋不吭声?”
“吭声有什么用?”
“她那样说你,你就忍了?”张姐急了,“你在这干了八年,她一个新来的,凭什么?”
我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张姐,我儿子下个月要交补习费了。”
张姐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那天下班后,我最后一个走。经过薛依诺工位的时候,看到她桌上摊着一本行业杂志,翻到的那一页,标题是“数字化转型的N个误区”。
我站了一下,没翻。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了电脑上那个项目数据库,开始翻前两年的数据。
02
发工资那天是个周五。
下午四点多,张姐从财务室回来,脸色不太对。她路过我工位的时候,用手指敲了敲我的桌面。
“出来一下。”
我跟着她走到楼梯间。
张姐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你自己看。”
照片拍的是一张工资单。薛依诺的名字,工号,底薪那一栏,写着个数字。
我数了数那个位数对比自己的工资条,是高了2800块。
我把手机还给她,手还算稳。
“从哪儿来的?”
“我去财务拿备用金,正好看到小赵在整理工资单,我趁她接电话的时候拍了一张。”张姐压低嗓子,“建国,你这个差距摆在这儿了。她一个新来的,凭啥?”
我没说话。
楼梯间里很安静,能听到楼下打印机的声响。
“我说真的,你去找林总谈谈。”张姐说,“你好歹是老员工,不能让人这么欺负。”
“谈了又能怎样?”
“那你还想怎么着?”
我看着楼梯间的窗户,外面天快黑了。
“张姐,这工资是林总亲自定的,我去找林总,他能给我加回去?”我说,“加回去了,薛依诺怎么想?这事儿不就闹大了?”
“那你就不管了?”
“管,我肯定要管,但得换个法子。”
张姐看了看我,没再劝。
她走之前说了句:“你自己掂量着办。”
我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
八年前刚来公司那会儿,一个月三千块,我干了三年才涨到五千。后来慢慢往上加,到现在七千多。
薛依诺一来就上万。
我算了一笔账。她那个底薪,每年涨个几百块,两年就超过我一截了。再过几年,我干了十年,她干了三年,工资比我高一截。
图什么?
我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
回到办公室,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薛依诺也在收拾,她今天穿了件新风衣,看起来气色不错。
“周哥,周末愉快啊。”她冲我笑了笑。
“你也是。”
她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
手机响了,是妻子发来的信息:“晚上吃啥?儿子说想吃红烧排骨。”
我回了句:“买吧,我回去做。”
发完信息,我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空白的笔记本。
从那天起,我开始“加班”。
说是加班,其实不是。我每天早来半小时,晚走一小时,把部门这两年所有的项目数据都翻出来重新分析。
每笔成本,每个节点,每次延期,每个客户投诉。
全部记下来,画成表,做成图。
张姐问我最近在忙啥,我说手头活多,忙不完。
薛依诺问我新方案进度,我说还行,还在整理。
没人知道我真正在做什么。
那一周,我回到家基本都是九点以后。儿子已经睡了,妻子在看电视。
她问我:“公司最近这么忙?”
“嗯,季度末了。”
她没再问。
有天晚上我到家,看到饭桌上压了张纸条,是儿子的字:爸,我这次月考进步了十名,老师说继续努力。
我拿着纸条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03
季度汇报前两周,薛依诺的态度彻底变了。
她不再叫我“周哥”,直接喊“建国”。安排工作的时候,语气也越来越像上级。
“建国,这个表格你重新做一下,数据格式不对。”
“建国,客户那边你沟通一下,我刚接手,不了解情况。”
我都没说什么。
张姐看不下去,私底下跟我说:“你倒是发个火啊,你忍得住?”
“忍不住也得忍。”
“你这人……”张姐叹气,“我是真服了你了。”
周三下午,部门开例会。
王主任让大家汇报各自主管项目的进度。薛依诺说她负责的那个项目“进展顺利,客户反馈很好”。
等我说完自己的部分,薛依诺插了一句:“建国那个项目,我看了下,流程确实有点老了。如果按老办法走,后期可能会有风险。”
王主任看了看我。
我没反驳,只说:“项目正在推进,后续会有调整。”
开会回来,薛依诺走到我工位前,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
“这是我对这个项目的优化建议,你抽空看看。”
她说完就走了。
我翻开那份文件,前面写的是“项目流程优化方案”,后面附了个改动建议表。
从头翻到尾,一共三页。
里面有不少专业名词,看起来很高级,但落到具体操作层面,基本等于什么都没说。
各种“建议引入”、“拟推动”、“计划创建”之类的词,没有一件是能直接执行的。
我把文件合上,放进抽屉里。
晚上加班到八点多,我打开抽屉又看了一遍那份文件。
不是看内容,是看她犯的错误。数据引用错误、逻辑推断错误、结论前置。
一样一样的,我都记下来。
不是当证据,是当警醒。
这个姑娘,确实不是凭本事进来的。
但我心里清楚,光靠挑她的错没用。得有自己的东西。
我把自己的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我画的一个流程图。
三个备选方案。
每个方案都附了详细的数据分析,成本核算,风险预测,还有对应的预案。
这不是一天的功夫。是这两个多月每天早来晚走,一个一个数据堆出来的。
手机响了。
妻子发了张照片,是儿子在灯下写作业的背影。
她在下面写了句话:“儿子今天说,爸爸最近都不管他学习了。”
我盯着那条信息,过了很久才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收拾东西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是儿子学校的家长会。
之前答应了去的。
04
家长会那天下午,我请了两个小时假。
班主任说儿子成绩有进步,但还不够稳。尤其是数学,后面几道大题失分多。
“你们家里条件如果允许的话,可以考虑再加一节数学辅导课。”
我点了点头。
走出校门,看了看手机。薛依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加个班,把季度汇报的PPT再顺一遍。
我没回。
回到家,妻子问我开家长会情况怎么样。
“还行,老师说他进步了。”
“那他说没说要加课的事儿?”
“说了。”
“那……咱们加不加?一节课两百多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加吧,不够的话我想办法。”
妻子没再问。
晚上九点多,我打开手机,看到薛依诺在群里发了PPT截图。
不得不说,包装得很好看,配色高级,排版清爽。
但内容翻过去一看,还是那些老毛病。
大量套话,“宏观角度”、“行业趋势”、“未来机遇”。真正落到具体数据部分,薄得跟纸一样。
我翻到关键数据页,看了一会儿,发现有个数字明显不对。项目成本的涨幅百分比应该是8.7%,她写成了11.2%。
差了将近三个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私信发给她了:“第三页那个涨幅百分比,你再核对一下,我记得应该是8.7。”
过了十分钟,她回了:“我核对过,是你记错了。”
我没再解释。
打开Excel,查了一下原始数据,截了图,存在手机里。
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技术部老李端着餐盘坐我对面。
“周哥,你家那小子上次模拟考多少分?”
“四百出头。”
“可以啊,那能冲一冲重点了。”
“还差得远。”
老李啃着鸡腿,突然压低声音说了句:“你们部门那个季度汇报,你上去讲?”
“不是我,是薛依诺。”
老李筷子顿了一下:“她自己讲?”
“对。”
“那她那PPT……”老李放下筷子,“我前两天碰巧看了一眼,说实话,光好看。里头的核心分析数据部分全是虚的,连点像样的表格都没有。”
我低头吃饭。
老李又说:“你能看着她就那么上去讲?”
“我能咋办?”
“你不能上?”老李看着我,“那不是你做的项目吗?”
我笑了一下,没回答。
老李摇了摇头,端着餐盘走了。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看到王主任在薛依诺工位旁边站着,两人在说什么。
薛依诺表情不太好看,王主任嗯嗯啊啊地点头。
过了一会儿,王主任走到我工位,小声说:“小周,那个PPT,你有空帮依诺看看,她有些细节没弄对。”
“行,没问题。”
“不是我说你,你该上心就上心。”
“我知道了,王主任。”
晚上回到家,妻子说儿子今天主动多做了两张数学卷子。
“他跟我说,不想让爸爸白花钱。”
我突然觉得嗓子发紧。
05
季度汇报前一天上午,林总突然叫我去他办公室。
很少单独找我。
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文件。让我坐下之后,他放下笔,问:“最近怎么样?”
“还行。”
“我听说你们部门那个新项目,你这边进度还行?”
“还可以,目前正常推进。”
他点了点头,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明天的季度汇报,你准备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林总,不是薛依诺讲吗?”
“她讲她的,你备一份。”林总端起茶杯,“到时候用不用得上再说。”
走出林总办公室,在走廊上碰到了刘总。
刘慧是公司副总,管财务出身,在公司待的时间比我还早。她平时话不多,但说话很准。
“建国。”她叫住我。
“刘总。”
“林总跟你说汇报的事了?”
“好好准备。”她看了我一眼,“别让几个月的活白干。”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下午三点,张姐把我叫到茶水间。
“你知道了?”她压低嗓子问。
“知道什么?”
“今天上午林总和刘总吵了一架。”
“为什么?”
“新部门的预算分配。林总想把预算往薛依诺那边倾斜,刘总不同意。”张姐压低声音,“刘总在会上拍了桌子,说‘公司不是你家开的,预算得按绩效走’。”
我心里沉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林总脸都黑了,但没再说啥。”张姐看着我,“我估摸着,刘总是冲着薛依诺那姑娘去的。”
晚上回家,我在书房里坐到十二点。
把U盘里那个完整的优化方案又拿出来,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每个方案后面都附了完整的数据对比,成本核算,风险评估,还有备用计划。
八年来我做过的所有项目,踩过的所有坑,总结出来的经验,都在这一百多页的东西里了。
关上电脑前,我看了眼手机。
薛依诺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PPT已定稿,明天汇报见。”
我没回复。
躺在床上,妻子已经睡着了。她翻身时嘟囔了一句:“还不睡?”
“马上。”
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声音很轻。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想了很多。
明天会是什么样?
06
季度汇报那天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
会议室还没开门。我站在走廊窗前,看着楼下路上来往的车。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
刘总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杯咖啡。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步,看了一眼我桌上摊开的材料。
“建国,你这表画得不错。”
“谢谢刘总。”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九点整,会议室开门了。
高层们陆续进来。林总,刘总,各个部门的负责人,一共十几个人。
薛依诺提前十分钟到了,穿了新买的西装外套,抱着电脑。
王主任坐在我旁边,看了看薛依诺,又看了看我,低声说:“开始了。”
薛依诺站起来,走到台前,插上电脑。
幕布上跳出她精心包装的PPT,配色高级,排版好看。
头两页很顺,讲的是部门概况和项目背景,这些都不用动脑子,背词就行。
第三页,开始进入核心数据部分。
她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
“这个……这个部分的逻辑是……”
她低头看稿子,又抬头看屏幕。
台下安静了。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幕布上。
薛依诺的声音开始变小,翻到下一页,是一张项目成本对比表。
“这个数据……我们采用的是……”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张表上的数据和上一页的结论,对不上。
刘放下手里的笔,靠到椅背上。
刘总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
林总皱着眉,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薛依诺又翻了一页,可能是想补救。但下一页的数据更离谱,她把A组的成本和B组的收益放在一起做对比,完全牛头不对马嘴。
有高层开始低声议论,有人翻手机,有人合上了笔记本。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尴尬。
薛依诺站在台上,声音发抖了。
“这个……我可能需要核实一下……时间比较紧,可能个别数据……”
没人接话。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技术部老李轻咳了一声,所有人在那一刻都看向了他。
他回过头,看向最后一排。
看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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