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德新集团总部。
明楼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落下去。
他刚从董事会议上下来,拿到了集团最高管理权限。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先查丁志强的账,或者调取那几个分公司的业绩报表。
可他谁都没告诉,一个人摸到了档案室。
屏幕上,他输入了阿诚的工号。
阿诚,男,入职时间……
倒吸一口凉气。
入职时间就在他父亲出事前三天。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档案最上面,赫然盖着两个红色大字:
绝密。
明楼深吸一口气,翻到最后一页。
“家属签字:明远”。
签字时间是13年前——他父亲出车祸后第三年。
明楼的手,开始发抖。
01
明楼在档案室坐到凌晨四点。
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那个签名的笔迹他不陌生,父亲写“明”字的时候,左上角那个“日”总会写得偏大,看起来有点歪。
后来他问过母亲,母亲说那是你爸从小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眼前这个签名,一模一样。
明楼掏出手机,手指划过联系人列表,停在“阿诚”两个字上。他没拨出去,把手机扣在桌上。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理不清。
他想起13年前见到阿诚的那个晚上。
那天下着大雨,他开车路过城南那个破桥洞。雨很大,车灯打到桥洞里,看见一个人蹲在垃圾桶边上,浑身湿透了,瘦得跟竹竿似的。
明楼本来已经开过去了。说不上为什么,他又倒了回去。摇下车窗,问了一句:“你在这儿干嘛?”
那人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一张很年轻的脸,但眼神死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事掏空了。
“饿。”他说。
就一个字。
明楼后来想起这个场景,总觉得不可思议。他平时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可那天,他从后备厢里翻出两个面包一瓶水,递给那个人。
那个人接过面包,没道谢,撕开包装就吃。吃了三口,停住了。他看着明楼,忽然问了一句:“你有活让我干吗?”
明楼当时就笑了。他说:“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要给我干活?”
那人说:“你给了我一顿饭,我把命给你也行。”
这话说得挺吓人的。但明楼看着他的眼睛,看出他说的是真话。
后来明楼带他回了公司。先让他在后勤打杂,干了一个月,发现这小子脑子活,做事利索,关键嘴巴严。
明楼就把他调到身边当助理。
一干,就是13年。
这13年里,阿诚替他挡过刀、背过锅、挨过骂。有一次出差,丁志强派人来堵他,阿诚一个人放倒了三个,肋骨断了两根,愣是没吭一声。
明楼问过他:“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阿诚笑了笑,说:“以前的事,不提也罢。”
明楼就没再问了。他以为阿诚只是不想提那些不好的往事。
可现在想起来,心里一阵阵发凉。
能让档案上盖“绝密”的,通常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核心项目的参与者,另一种,是身份不能见光的人。
明楼关了电脑,把档案柜锁好。走出档案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墙上撞出回响。
走到电梯口,手机震了一下。
是阿诚发来的消息:“明总,明天早上九点的会,材料我已经放你桌上了。”
明楼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封绝密档案的签字栏。“家属签字:明远”。
13年前,他父亲明明已经死了。
那这个签名,到底是谁签的?
02
第二天一早,明楼到办公室的时候,阿诚已经把材料摆在桌上了。
杯子里的茶还是热的。阿诚知道他爱喝铁观音,每天都是这个点泡好。比闹钟还准。
“明总。”阿诚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平板,说丁志强那边有个项目批不下来,卡在财务部一周了。
明楼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他抬头看着阿诚。阿诚今年43岁,比他小两岁。人长得普通,放在人群里认不出来。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你的时候,像是能把你看穿。
13年了,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这个人。
“明总?”阿诚觉察到什么,问了一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昨晚睡得晚了。”明楼把目光移开,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丁志强那个项目,什么情况?”
阿诚翻了翻平板:“他报的预算是800万,但财务部核出来,之前还有200万的烂账没平。财务那边不敢批。”
“烂账?”
“说是去年中秋那笔,他报的招待费,但发票对不上。”
明楼点点头。
这个他清楚,丁志强去年中秋报了一笔180万的招待费,说是宴请几个大客户。
后来他查过,那晚根本没什么大客户,就是丁志强带着几个朋友吃了一顿。
“让他先把烂账平了再说。”
阿诚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明楼又叫住他:“阿诚,你……”
阿诚停下来,等着。
明楼想了想,换了个问题:“你觉得丁志强这个人怎么样?”
阿诚愣了一下,说:“明总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明楼靠在椅子上,装作不经意。
阿诚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丁总这人,做事不地道。但他背后有人撑腰,董事会里有几个人跟他走得近。”
“你觉得他会动我吗?”
阿诚脸色变了。他看着明楼,眼里闪过一丝不安:“明总,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明楼摆摆手,“你出去吧。”
阿诚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
他走后,明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刚才那句话,他感觉到阿诚的紧张。那不是装的。
那是真的担心。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是滋味。
一个对你掏心掏肺的人,忽然发现你根本不了解他,那种感觉,像是脚下踩着的地突然塌了一块。
午饭的时候,明楼去了趟食堂,没让阿诚跟着。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两口,陆建安端着碗走过来。
陆建安是档案室的管理员,在集团做了20多年,比明楼的父亲还早。老头今年56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总是笑呵呵的。
“明总今天怎么一个人吃饭?”陆建安在他对面坐下。
“想静静。”明楼夹了块肉,嚼了两口,忽然问,“陆叔,你在集团多少年了?”
“25年了。”陆建安笑了笑,“比你爸在公司的时间还长。”
一听到“你爸”两个字,明楼心里咯噔一下。
“我爸……走之前,交代过你什么吗?”
陆建安筷子停了。他看着明楼,眼神变了:“明总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明楼低头吃饭,“就是忽然想起来,随便问问。”
陆建安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压低声音说了句:“明总,有些事,你现在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明楼抬起头,盯着陆建安。
“你什么意思?”
陆建安没回答。他端起碗站起来,说了句“明总慢吃”,转身走了。
03
明楼下午没在公司待。
他开车回了家。那是套老房子,他爸生前留下的。他妈去世后,房子一直空着,隔段时间让人打扫一下。明楼逢年过节会回来住一晚。
推开铁门,院子里的杂草长到膝盖了。明楼没理会,直接走进屋。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他开了灯,客厅里积了一层灰。墙上的全家福还在,他爸他妈和他,还有他姐明镜。那会儿她还没嫁人,笑得挺开心的。
明楼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
他爸45岁那年出的车祸。
那天他开车去机场,说是要出差。
半路上被一辆大货车追尾,车撞得不成样子。
他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瞳孔都散了。
他妈那段时间几乎疯了。她不吃不喝,整夜整夜地哭。有一天晚上,明楼听见她在房间里喃喃自语,说“是我害了你”。
那时候明楼以为她只是太伤心了。
可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好像另有含义。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推开他父母的卧室。床头柜上还放着他妈的梳子,上面缠了几根白发。明楼拿起梳子,摩挲了很久。
他打开柜子,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翻到最底层,摸到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里是一沓信。
明楼抽出来一看,是他妈写的一封信,没寄出去的。
“远哥,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太久了。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些话,不该气你。但你想想,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我什么都听你的,连我儿子的前途我都不敢过问。可你呢?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们娘俩?”
信没写完,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明楼把信折好,塞回纸袋里。
他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他妈那封信,说的是哪一天?
难道在他爸出车祸前,他们吵过架?
如果是这样,那他妈说的“是我害了你”,就不只是伤心话了。
明楼掏出手机,给他姐明镜打了过去。
“姐,你在家吗?”
“在呢,怎么了?”明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意外。
“我过去一趟。有话问你。”
半个小时后,明楼到了明镜家。
明镜给他开的门。她穿件睡衣,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有点浮肿,一看就是刚睡醒。
“你最近怎么瘦了这么多?”明镜看了他一眼,皱着眉。
“没事,最近忙。”明楼换了鞋,走进客厅。
明镜给他倒了杯水,坐到他旁边:“说吧,什么事。”
明楼接过水杯,没喝。他看着明镜,问了一句:“姐,爸出事那天,妈和爸是不是吵架了?”
明镜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沙发皮:“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猜的。”明楼说,“我在妈房间里找到一封信,她写给爸的,说‘那天的事是我不对’。”
明镜沉默了很久。
“是有这回事。”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了,“那天早上我听见他们吵得很凶。妈哭着说你爸要把家产都给我,让你什么都捞不着。你爸说了句‘他本来也不是我亲生的’,妈就疯了似的摔东西。”
明楼手里的水杯差点掉下去。
“我不是亲生的?”
明镜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我一直没敢告诉你。妈怕你受打击,你爸也不让说。你其实……是妈和别人生的。你爸入赘到咱们家,这些年一直觉得抬不起头。他想把集团都留给我,是妈不答应。”
明楼放下杯子,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
他脑子里嗡嗡的。
难怪。难怪他爸对他,总像隔着一层什么。从不问他工作上的事,也从不过问他过得好不好。父子俩坐在一起,常常一句话都没得说。
“姐,那场车祸……”
“我也不知道。”明镜擦了擦眼泪,“但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恨谁。爸已经走了,妈也走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明楼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冷。
04
明楼从姐姐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没回家,在街边找了家小饭馆坐下。叫了一瓶啤酒,一个人慢慢喝。
他想起小时候,他爸从来没抱过他。有什么好东西,总是先给明镜。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是他爸更喜欢他姐。
可原来是这样。
他居然是母亲和别人生的。
这13年来,他竟然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明楼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他又想到阿诚。阿诚的档案上,他爸签了字。那说明他爸知道阿诚是谁,甚至可能是他爸安排阿诚到他身边的。
可他爸为什么要把一个“绝密”的人放在他身边?
是保护他?还是监视他?
明楼越想越烦,又倒了一杯。
手机响了。是阿诚打来的。
“明总,你在哪?”
“外面。”明楼说,“有事?”
“丁志强那边有动静,他今晚约了董事会的人吃饭,估计是要动你。”
明楼捏着手机,没说话。
“明总?”阿诚的声音有点急,“你在听吗?”
“我没事。你帮我盯一下,有消息告诉我。”
“好。”
挂了电话,明楼握着手机,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在防着阿诚,可阿诚还在替他操心。
他付了钱,走出饭馆。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掏出烟,点了一根。
抽到一半,他做出一个决定。
他要找到那份绝密档案背后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明楼没去公司。他去了集团的档案室,找陆建安。
陆建安看到他的时候,一点都不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明总,你跟我来。”
陆建安打开一间密室。里面只有一个柜子,一把老旧的铁锁。陆建安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锁。
“这里面,是你爸生前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陆建安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牛皮档案袋,封口处贴着封条,上面写着“绝密”。
“这是什么?”
“你爸出事前三天,他让我保管的。他说,等你什么时候拿到最高权限,就交给你。”
明楼接过档案袋,心跳得厉害。
“他出事前三天?”明楼声音有些发紧,“他知道自己要出事?”
陆建安没说话。他低下头,眼圈有点红了。
“你爸那段时间,日子不好过。你妈天天跟他吵,董事会里也有人想动他。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老陆,我要是哪天不在了,你帮我对明楼说,阿诚是我给他留的后路’。”
明楼手里一沉,差点没拿住那个档案袋。
05
明楼没当着陆建安的面拆档案袋。
他回到车里,锁死车门,深吸了几口气才把封条撕开。
里面是一封信,几张照片,一份调查报告。
信的封面写着:“明楼亲启。”
字是他爸的。
明楼手发抖了。他打开信,一字一句地看。
“明楼: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有些话,活着的时候没能当面跟你说,只好写下来,让陆建安转交给你。
你不是我亲生的。
这件事我瞒了你40年,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
但我保证,这40年里,我没有亏待过你。
你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我这个当爸的挣的。
我把你当亲儿子养,对你的心思,一份都没有少过。
可你妈不信任我。
她以为我要把集团都留给明镜,怕你什么都得不到。
那段时间,她天天跟我闹。
我承认,我是有些私心,想把集团留给你姐,因为她是明家血脉。
可我并没有忘了你,阿诚就是我留给你的。
阿诚不是普通人。
他父亲是我以前的一个老部下,后来出事了,家破人亡。
阿诚逃亡的时候,我帮过他,救过他一命。
我告诉他,以后你少爷要是遇到什么难处,你帮他一把。
可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场车祸。
那场车祸不是意外。是你妈让人做的。
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在医院躺了三个月。
你妈跪在我床前,哭着说她错了。
我能怎么办?
她是你妈,是和你过了半辈子的人。
我不报警,也不能报警。
但我必须保护你。
所以我让陆建安拿到了阿诚的绝密档案。名义上是代号‘归途计划’,实际上是把我手里最后那点资源,都转到阿诚手里。他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
明楼,爸这辈子对不起你。
你的出生不是你能选的。但我选择了把你养大,就一辈子把你当儿子。
别怪你妈。
别怪任何人。
好好活着。
明远。”
明楼看完信,手抖得厉害。
他靠在椅背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原来不是他爸不报警。
原来是他妈。
他妈让人撞死了自己的丈夫。
而他爸,选择把这事烂在肚子里。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手机响了,是阿诚。
“明总,丁志强今天早上召开临时董事会,说要弹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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