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请假去接女儿放学,路过幼儿园后窗时,我看见了丁洋。

他蹲在女儿面前,女儿站得笔直,手贴着裤缝,像被训话的士兵。

他的嘴贴着她耳朵,一开一合。

我听不见声音,但看见女儿的嘴唇在动,像在跟着念什么。

然后丁洋站起来,把一颗糖放到她口袋里。

我躲在墙根,心跳快得想吐。

晚上趁他洗澡,我翻他手机。

找到那个软件时,画面里是我女儿的床,枕头上有只布娃娃。

我放大——那布娃娃的眼睛,我认得。

是他送的生日礼物。

手机又亮了:“今天晚上朱洁几点回去?”

发送时间,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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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女儿6岁生日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蛋糕店取订好的蛋糕。

到家时,婆婆杨凤英已经来了,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女儿坐在她旁边,低着头玩她的小熊。丁洋还没回来。

“妈,您来了。”我放下蛋糕。

“能不早来吗?我孙女过生日。”杨凤英拍拍女儿脑袋,“念念,待会儿爸爸回来给你点蜡烛。”

女儿没什么反应,就“嗯”了一声。

我当时觉得她可能有点累了,毕竟从早上就催着我买裙子、买气球,兴奋了一整天。小孩子嘛,闹腾过了就容易犯困。

丁洋六点半到的家,进门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

“给我闺女买礼物了。”他把袋子放到茶几上,蹲下来朝女儿伸手,“来,念念,让爸爸抱抱。”

女儿坐在沙发上,看看他的手,又看看他的脸。

没动。

“念念?”丁洋笑着又往前伸了伸手,“爸爸抱一下嘛。”

女儿突然往后缩,整个人贴住沙发靠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手,嘴唇抿得发白。

“这孩子,怎么了?”杨凤英在旁边开口,“爸爸叫你过去呢。”

女儿摇头,摇得很用力。

丁洋的手悬在半空,笑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僵了。他缓缓站起来,声音还算平静:“那算了,孩子可能困了。”

我走过去打圆场:“念念,那咱们切蛋糕?”

女儿点点头,从沙发上跳下来,拉着我的手往餐桌走。她的小手攥得很紧,像攥着救命稻草。

蛋糕很漂亮,上面插着数字6的蜡烛。我点好火,关灯。

丁洋笑着说:“念念许个愿。”

女儿盯着跳动的烛光,嘴唇动了动。她许了什么,我没听清。

“吹蜡烛吧。”我说。

女儿深吸一口气,吹灭了蜡烛。大家鼓掌。

“快切蛋糕。”杨凤英递过刀。

就在这时,丁洋又伸手去抱女儿:“来,爸爸帮你切。”

他的手指刚碰到女儿的胳膊,女儿就像被烫了一样尖叫起来。

那声音特别尖,像什么东西碎了。

“别碰我!”

她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整个人缩到墙角,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恐惧。

丁洋的手僵在半空。

我也愣住了。

“念念?”我赶紧过去蹲下,“怎么了?妈妈在这儿。”

女儿没看我,眼睛还是盯着丁洋。她一直在发抖。

杨凤英脸沉下来:“念念,你怎么回事?爸爸是要抱你切蛋糕,你叫什么?”

女儿不说话,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心里也不是滋味,但当着婆婆的面不好说什么,只能搂着女儿:“没事没事,不抱了,妈妈帮你切。”

我回头冲丁洋使了个眼神,他讪讪地收回手,转身去倒水。

那顿蛋糕吃得特别压抑。女儿一直挨着我坐,丁洋坐对面,脸上没笑没怒,就是平淡。婆婆时不时“啧”一声,但不说话。

晚上收拾完,我去看女儿。她躺在床上,眼睛还睁着。

怎么了,还不睡?”我坐在床边摸她的头。

女儿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

“妈妈。”

“嗯?”

“爸爸坏。”

她说完就没再出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小孩子闹情绪,过几天就好了吧?

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02

第二天早上,我去送女儿上幼儿园。

路上她没什么话,就看着车窗外面。我问她昨晚怎么了,她摇摇头,不说。

到了幼儿园门口,孙醉蓝老师在门口接孩子。她看见我,笑着招招手,然后又看看女儿:“念念,早上好。”

女儿小声说了句“老师好”,低着头进去了。

“朱姐。”孙醉蓝叫住我。

“怎么了?”

她犹豫了一下:“念念最近在班里不太对劲儿。”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

“她现在特别安静。”孙醉蓝说,“以前多活泼啊,下课就追着小朋友跑。现在她总是一个人坐着,也不跟别人玩。”

我心里咯噔一下:“是跟同学闹矛盾了?”

不是。”孙醉蓝摇头,“关键是,别的小朋友碰她,她会尖叫。前两天画画,男同学想跟她一起涂颜色,手刚伸过去,她就叫了。

孙醉蓝顿了顿:“朱姐,孩子在家是不是遇到什么吓着她的事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我回去看看吧。”

“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尽管说。”

去公司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孙醉蓝的话。女儿确实不一样了,以前周末都缠着我带她去公园,现在没事就窝在房间。

我以为是长大了害羞,没太在意。

可孙醉蓝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

那天上班我心神不宁,给丁洋打了个电话。响了几声,他没接。过了半小时才回过来:“怎么了?”

念念最近在家是不是有点怪?

“什么怪?”

“她好像不怎么理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小孩子都这样,一阵一阵的。”

我总觉得他语气有点不耐烦,但没多想。

下班后我去接女儿,她坐在教室角落,一个人玩积木。

“念念,妈妈来了。”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然后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回到家,丁洋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客厅看电视,听见门响,回头笑了笑:“回来了?

“嗯。”

女儿跟在我身后,看见丁洋,往我身后缩了缩。丁洋笑了一下,又转回去看电视。

吃饭时,我试着让女儿坐丁洋旁边。她死活不肯,搬着凳子坐到我这边来。

“念念。”我有点急了,“坐爸爸那边去。”

不要。

“听话。”

“不要不要!”

她声音又尖了。

丁洋摆摆手:“算了,坐那边就坐那边吧。”

我觉得尴尬,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吃完饭,我让丁洋给女儿讲睡前故事。他拿了本书进去,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

“她说不听。”

“为什么不听?”

丁洋耸耸肩:“小孩子,估计今天累了。

我看他一眼,感觉他好像并不在意。可一个当爸的,女儿这么排斥他,他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我走进女儿房间,她躺在床上,被子蒙着头。

“念念,爸爸要给你讲故事,你怎么不听?”

沉默。

“念念?”

她闷闷地说:“我不想。”

“为什么不想?”

她不说话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蜷缩在被子里的小身子,心里乱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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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要去婆婆家吃饭,这是惯例。

去之前我特意跟女儿说:“待会儿见了奶奶,要叫人,也要跟爸爸坐一块儿。”

女儿低着头,不说话。

“念念,妈妈跟你说话呢。”

她小声说:“嗯。”

到了婆婆家,杨凤英开门,笑眯眯地拍拍手:“念念来了,让奶奶看看。”

女儿走过去,叫了声奶奶。杨凤英搂着她亲了一口。

丁洋也跟进去了。

吃饭时,女儿还是挨着我坐。杨凤英看了,眉头皱了皱:“念念,怎么不坐爸爸旁边?”

女儿头埋得更低了。

杨凤英看向丁洋:“你闺女怎么不跟你近?”

丁洋夹了口菜:“没事,孩子大了。”

“什么大了,6岁就大了?”杨凤英放下筷子,“念念,你过来,坐奶奶这儿。”

女儿不动。

“过来。”杨凤英声音硬了。

我看不下去了:“妈,算了,孩子坐哪儿都行。”

“朱洁,你这当妈的,不能由着她。这么大姑娘了,见了爸爸跟见了贼一样,像什么话?”杨凤英站起来,走到女儿旁边,拉着她的胳膊想把她拽起来。

女儿一下就哭了。

声音很大,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杨凤英手停在半空,脸白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赶紧把女儿搂过来:“妈,算了,她可能闹情绪。”

“闹什么情绪?”杨凤英声音大了,“我儿子是哪对不起她了?天天接送买玩具,当爸的当到这个份上,她还这样?”

丁洋一直没说话,就坐在那儿吃饭。

我心里堵得慌,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女儿一直拉着我的手,咬着嘴唇,眼泪一直流。

杨凤英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难受。

回去的路上,我开着车,女儿坐在后排,眼睛看窗外。丁洋坐副驾驶,闭着眼。

“丁洋,”我试着开口,“你有没有觉得念念最近很怕你?”

“有吗?”

“你没感觉到?”

他睁开眼:“小孩子三四岁一个逆反期,六岁又一个。我查过资料了,正常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

我没再说话。

晚上哄女儿睡了,我躺在床上发呆。丁洋已经打鼾了。

我脑子里一直回放这几天的事:女儿尖叫、缩墙角、不让他碰、孙醉蓝的话、杨凤英的指责……还有丁洋那种不紧不慢的态度。

越想越睡不着。

我悄悄起床,走到女儿房间。她睡得很熟,睫毛上还挂着泪痕。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小脸。

突然,我注意到女儿床头的布娃娃。

是她生日时丁洋送的。那娃娃挺可爱,穿着一件粉红的裙子,眼睛是两颗黑扣子,亮晶晶的。

我总觉得哪儿不对。

那娃娃的眼睛,好像在看什么方向。

我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正对着女儿的床。

我伸手把娃娃拿起来,摸了摸它的眼睛。扣子缝得挺牢的。我翻过来看背面,也没什么异常。

可能是我多心了。

我把娃娃放回去,又看了女儿一眼,轻轻带上门。

回到床上,我又看了一眼丁洋。他脸朝着另一边,睡得很沉。

可我怎么都睡不着。

04

周四下午,我跟公司请了假。

我想亲眼看看,丁洋每天出门前到底在跟女儿说什么。

那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丁洋6点40起床,我假装还睡着。他洗漱、穿衣服,然后走出卧室。

我听见他走到女儿房间门口。

我悄悄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

女儿房间的门虚掩着,我侧着身子,从门缝里看。

丁洋蹲在女儿面前,女儿站在那儿,背对着我。

他把手搭在女儿肩膀上,脸凑得很近,嘴巴贴着女儿的耳朵。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念念,爸爸最爱你了。你不能让别人碰你。记住了吗?不能让别人碰。”

“谁都不行。老师也不行。”

你要是让别人碰了,爸爸就不爱你了。

每一个字都是慢慢吐出来的,像在背书。

我站在门后,感觉背上有一层汗。

女儿始终没动,也没说话。

丁洋说完,站起来拍了拍她脑袋:“好了,爸爸去上班了。”

他转身往这边走。

我赶紧跑回床上,拉上被子。

门推开了。丁洋走进来,看了看我,然后拿起公文包:“我走了。”

他走了。

我听见大门关上。

我从床上坐起来,心跳得好快。脑子里全是那句话:“不能让任何人碰你。要是让别人碰了,爸爸就不爱你了。

我想起女儿这些天的反应,想起她看丁洋的眼神,想起她尖叫的那声“别碰我”。

不是害羞。

不是逆反期。

是他。

我穿上衣服,走进女儿房间。她已经换好衣服,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等我。

“念念。”

“爸爸每天早上都跟你说话吗?”

女儿看着我,没说话。

跟妈妈说说,爸爸说了什么?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过了很久,她说:“妈妈说,不能让别人碰我。”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跟她自己无关的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妈。”她抬起头看着我,“爸爸说,他说的是对的,对吗?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面没有困惑,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空白。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天我没送她去幼儿园。我跟她说念念今天不去了,妈妈陪你。

她没什么反应。

我又给孙醉蓝发了个消息,说孩子今天请假。

孙醉蓝回了一条:“朱姐,有什么事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孙老师,我想问您件事。一个6岁的孩子,如果被人长期洗脑,会有什么表现?

孙醉蓝没回。过了两分钟,她打过来了。

“朱姐,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说。

“朱姐,”她的声音很认真,“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可以帮你。”

我挂了电话,看着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的女儿。

她抱着那个布娃娃,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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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晚上丁洋回来了。

他跟往常一样,换鞋、倒水、坐沙发上看手机。女儿听见他进门,就溜进自己房间去了。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你干嘛一直看我?”他头也没抬。

“丁洋,我有事问你。”

“什么事?”

你今天早上,又跟念念说什么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脸上一丝慌张都没有,反而有一种很平静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的。”

他笑了一下:“那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说?”他把手机放下,“现在外面什么人都有,我让她注意安全,错了吗?”

我愣住了。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讲一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事。

“你让她不要让别人碰,没错。但你为什么要说,让别人碰了,你就不爱她了?”

“这是教育。”他说,“小孩子听不懂道理,你得让她知道后果。”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你这种教育方法,让她害怕你了,你知道吗?”

“她是有点胆小。慢慢就好了。”

都两年了,你让我怎么相信她会好?

“两年?”他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是两年?”

我被问住了。

是,我没有证据说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但直觉告诉我,就是从她会说话、能听懂话开始。

丁洋站起来:“朱洁,你别想太多。我每天工作那么累,回家还要被你们怀疑,你觉得我容易吗?”

他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总觉得哪儿不对。他说的话,好像没什么漏洞,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太淡定了。

像早就准备好了回答一样。

我走到女儿房间门口,推开门。

女儿抱着娃娃坐在地板上,看见我,叫了声妈妈。

“念念,爸爸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你还愿意跟我说吗?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怀里的布娃娃。然后,她小声说:“妈妈说,不能说。”

我蹲下去:“为什么不能说?”

“爸爸说,说了爸爸就不知道了。”

我听着这话,心脏跳得很快。她说的是“爸爸就不知道了”还是“爸爸就知道了”?

“念念,你再说一遍。”

“爸爸说,说了爸爸就知道了。”

我知道她话里的意思了。

我站起来,走出女儿房间,进了厨房。

我把所有橱柜抽屉全打开,翻了一遍。什么都正常。

然后我回了主卧,把床头柜、衣柜、书桌全翻了一遍。

丁洋看着我:“你找什么?”

我没说话。

我拉开他书桌最下面一个抽屉。里面有几根数据线、几个充电头、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翻开,里面是他的字迹,一行一行写得很工整。

“第十三天,她开始不让我妈抱她了。”

“第二十七天,她开始不跟班里的男同学说话了。”

“第四十五天,成效明显,她看见陌生人会躲开。”

第五十七天,她要开始上学了,我该装摄像头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二百八十天了,她会永远只听我的了。”

我的手在发抖。

丁洋站在我身后,很安静。

我转过身,看见他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