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证到手,还没捂热乎。
孙军从车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梦璇,有些事得提前说清楚。”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张纸,9条规矩,白纸黑字。
第一条写着:“每月工资全额上交,由孙军统一支配。”
我手指捏着纸边,指甲都快掐进去了。
他握着方向盘,眼角一直往我这边瞟。
我把纸举起来,撕成两半,又对折,再撕。
他猛地踩了刹车,转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我就知道……”
我知道什么?
他没说完,弯腰去摸副驾下面的抽屉。
01
我认识孙军是去年秋天的事。
邻居王婶介绍的,说对方是个老实人,建材厂老板,丧偶好几年了,带两个娃。
我一听这条件就不想去——带着孩子的男人,事儿多。
但王婶说:“你也是离过婚的,带个闺女,谁也别嫌弃谁。”
我想了想,去了。
第一次见面约在街口的饺子馆。
孙军提前到了,点了两盘饺子,一盘韭菜鸡蛋的,一盘猪肉大葱的。
我带着女儿小禾去的,他看见孩子,先问了一句:“小姑娘吃猪肉的,还是吃素的?”
他不先跟我说话,先跟我闺女说话,这个细节让我心里松了一下。
后来接触多了,发现这人确实不赖。
每次见面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小禾喜欢的画本。
话不多,但干事利落。
有一回小禾发烧,我急得不行,他连夜开车带我们去医院,挂号取药跑前跑后,折腾到凌晨三点。
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以后这种事你别一个人扛。”
就是这句话,让我决定嫁给他。
可现在,结婚证刚到手,他就给我看这个。
我盯着那9条家规,一条一条往下看。
工资全额上交,家务由女方全权负责,不得干涉他对子女的教育安排,不得擅自带孩子回娘家住超过三天……
我手心开始冒汗。
我又想起前夫了。
前夫丁建国,当初结婚的时候也是说得好好的,结果婚后第一年就让我把工资卡交给他妈。
我当时年轻不懂事,觉得嫁过去了就是一家人,交就交吧。
后来呢?
后来我想给娘家寄点钱,得跟他妈申请;我想买件新衣服,得看人家脸色;我生小禾的时候难产,医生让签字,他不在,他妈说“剖腹产贵,再等等”。
我躺在产床上,疼得死去活来,那一刻我知道自己错了。
所以离婚的时候我就发誓:这辈子不再听任何人的,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别人说我离过婚,不值钱了。
可我知道,我这条命是我自己的。
孙军看我半天不说话,开了口:“你看完了?”
我把纸捏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孙军,”我说,“你娶媳妇呢,还是招保姆?”
他愣了一下,没接话。
我看着他,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以后这种事你别一个人扛”,这句话还热乎着呢,现在就拿规矩来压我?我心里的火蹭蹭往上蹿。
“你要是觉得我不是过日子的人,咱现在回民政局,还来得及。”我把结婚证掏出来拍在仪表盘上。
车里安静了几秒钟。
孙军盯着那本结婚证,喉结动了动。他没发火,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怒气,也没有委屈,倒像是——松了一口气?
“梦璇,”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把那纸给我看看。”
我把揉成一团的纸递给他。
他展开,看了一眼,没说话。
然后他从副驾下面拉出一个抽屉,里面有文件夹、发票、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翻了翻,拿出一个崭新的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你看这个。”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就写了一行字:“家里大事小事,由丁梦璇说了算,孙军只有建议权。此协议永不更改。”
手写的,字迹工整,底下有他的签名和红手印。
我愣住了。
“这……什么意思?”
孙军没回答,发动了车。
“我带你去个地方。”
02
车子往城外开。
我坐在副驾上,手里攥着那张新协议,脑子里乱成一团。
孙军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车里的音响放着老歌,好像是邓丽君的。
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我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他这唱的是哪出?
开了半小时,车停在一片公墓前。
我下了车,风有点凉。孙军从后备箱拿了一束菊花,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七拐八拐走到一排墓地前,蹲下来,把花放在一块墓碑前。
我走到跟前,看见墓碑上写着“爱妻马丽芳之墓”,底下是生卒日期。1978到2015,活了37年。
孙军蹲在那,没说话。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他伸手摸了摸墓碑,像在摸一个人的脸。
“这是你嫂子?”我试探着问。
“我前妻。”他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认识半年多了,他从来没主动提过前妻的事。我知道她去世了,但具体怎么没的,他没说过,我也不好意思问。
孙军站起来,转过头看我。
“梦璇,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你得先听完一个故事。”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丽芳是我家隔壁村的,人老实,话不多。嫁给我的时候我妈挺满意,说这媳妇好拿捏。我不乐意听这话,但我妈说得没错,丽芳确实好说话。好说到什么程度呢?我妈让她把工资交出来,她就交;我妹说手头紧借五千,她给了一万,连借条都没打;我妈说我妹家里困难,让搬到咱家住一段时间,她没反对。那个‘一段时间’,一住就是三年。”
他掐灭了烟头,又点了一根。
“我那时候年轻,忙着厂子里的事,家里这些事也没上心。我觉得丽芳既然没意见,那就是能接受。我就不知道,她不是没意见,她是不敢说。有一回我妹的孩子把她的珍珠项链弄断了,她就说了句‘以后小心点’,我妹当时就甩脸子了,说我妈‘这嫂子看不起我们娘俩’。我妈一听这话,开始骂丽芳,说她不识好歹。丽芳没吭声,回屋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我看见她眼睛肿了,问她咋了,她说没事。她说没事,我就真信了。现在想想,我那时候就是个混蛋。”
我站在旁边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让我看那9条家规了——他是怕我也变成马丽芳。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怀石头的时候,身体就不太好。生完孩子,落了一身病。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没事,不花那个钱。我那时候没当回事,觉得她身体底子好,休息休息就行了。谁知道那病是拖出来的。她硬撑了三年,到最后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晚了。”
孙军的声音有点抖。
“她走的时候,石头才11岁。悦悦15岁,哭得差点背过气去。我妈也哭,但我听得出来,她哭的不是丽芳,她哭的是她儿子以后没媳妇了。”
他转过身,对着墓碑鞠了一躬。
“丽芳,我又娶了一个。这次不一样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但我看见他眼角亮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孙军也没再多说。车窗外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孙军停好车,转头对我说:“梦璇,那9条规矩是我写的,但我写的时候就在想,你要是点头了,那我就不该再娶你。我宁愿这婚不结。”
我问:“那要是我不撕呢?”
他看了我一眼:“你没让我失望。”
我下了车,他还在车里坐着。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靠着车窗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03
第二天,我就开始领教这个家的规矩了。
孙军的女儿孙悦从省城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客厅里收拾东西。孙军去厂里了,小禾在里屋写作业。孙悦拉着行李箱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是谁?”
“我叫丁梦璇,”我站起来,笑了笑,“是你爸爸的……”
“我知道你是谁,”她打断我,“我是问你在我们家干什么?”
这姑娘二十三四岁的样子,长得挺秀气,但眼神里带着一股子拧劲儿。她放下行李箱,上下打量我,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悦悦,”我尽量让声音温和,“我跟你爸爸昨天领证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她冷笑了一声,“你问过我了吗?你问过我弟弟了吗?你问过我奶奶了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不能跟她吵,吵了就是我理亏。
孙悦没再理我,拉着行李箱上了楼。
过一会儿我听见二楼传来摔门的声音,接着是打电话的声音,声音挺大,我听不太清,但能感觉出来她在跟谁抱怨。
晚上孙军回来的时候,带了菜,说晚上好好吃一顿。孙悦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孙石头从学校回来了,看见我,叫了声“阿姨”,然后低头去吃饭。
饭桌上气氛挺尴尬。
孙悦全程板着脸,夹菜的时候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夹了一筷子又扔回去,说“这个菜咸了”。
孙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孙石头低头扒饭,头也不抬。
小禾坐在我旁边,小声说:“妈妈,姐姐好像不喜欢我们。”
我捏了捏她的手,笑了笑:“没事的在呢。”
吃完饭,孙军去洗碗,我帮忙收拾桌子。孙悦突然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我一看,是一份遗嘱的复印件——她妈妈的遗嘱。
“我妈妈走的时候,这房子还有厂子都留给我和我弟的,”孙悦盯着我说,“你别打什么主意。”
我一愣,没想到她会来这一手。
“悦悦,我没想过要你们的财产。”
“你说没想过就没想过?”她冷笑,“你是二婚,还带着孩子,你嫁给我爸图什么?图他人好?”
孙军从厨房伸出头来:“孙悦!”
“我说错了吗?”孙悦站起来,“爸,你糊涂了是不是?她凭什么进咱们家?”
我没说话,把那张纸放在桌上,转身去哄小禾睡觉。小禾拉着我的手说:“妈妈,姐姐好凶。”我说:“姐姐不是凶,她只是还不习惯。”
我关上门的时候,听见孙军和孙悦在楼下吵起来了。
“你懂什么?你根本不了解她!”
“我不用了解她,我就知道她是个外人!”
“孙悦,你给我闭嘴!”
“爸,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
吵到后来,孙悦摔门出去了。孙军坐在沙发上,手撑着头,半天没动。
我下楼给他倒了杯水,他没抬头,也没接。
“对不起,”他说,“孩子不懂事。”
“她懂事的,”我说,“她只是害怕。”
孙军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你怎么……”
“我妈也怕过,”我说,“我妈当初嫁给我爸,也是被人当外人的。”
孙军张了张嘴,又闭上。
“梦璇,让你受委屈了。”
“没事,”我说,“日子还长呢。”
04
孙母第二天就来了。
我还睡得迷迷糊糊的,就听见楼下有人说话。
我下楼一看,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穿着碎花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看见我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说:“嗯,长得还行,就是看着不太会干活的样。”
孙军赶紧打圆场:“妈,这是梦璇。”
“我知道,”老太太说,“我儿子娶的媳妇,我能不知道?”
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给你俩的彩头,按老规矩,媳妇进门要敬婆婆茶。”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
“妈,”孙军说,“梦璇不是外人,您不用……”
“什么不是外人?”孙母眼睛一瞪,“现在不是外人,谁知道以后是不是?把钱拿着,去煮茶。”
我看了孙军一眼,他没说话,我就把钱接了。我去厨房煮茶,听见孙母跟孙军在客厅小声说话。
“你找的这个人,离过婚的?”
“嗯。”
“带个丫头?”
“你觉得合适?”
“妈,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上次你说了算,结果呢?”
那边没声了。
我端着茶出来,给孙母敬了一杯。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皱着眉头说:“这茶煮老了。”
我笑笑:“下次注意。”
“下次?”她放下茶杯,“家里的事你多学学,别光等着人教。咱们家不比你们小门小户,规矩多着。”
“妈!”孙军站起来。
我没让他再说下去,笑着说:“知道了,妈。”
孙母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女人要懂事”
“结婚不是过家家”之类的话,然后走了。她一走,孙军就跟我道歉:“我妈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我说,“我心里清楚着呢。”
孙军看看我,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一直不太好。
孙悦基本上无视我,吃饭也不跟我一起,她自己在楼上叫外卖。
孙石头倒是客气,但也不亲近。
孙母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有时候带点蔬菜,有时候空手来,来了就往沙发上一坐,指手画脚的。
有一回孙母来的时候,我正在收拾屋子。她看了一圈,最后停在小禾的房间门口。
“这孩子住哪间屋?”
“住楼下那间小卧室。”
“那房间本来是我孙女住的地方,”孙母说,“你怎么让她占了?”
“妈,小禾还小,住楼下方便。悦悦住楼上,也清净。”
“方便什么?”她脸色不好看,“你带来的孩子还挑三拣四的?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不该同意这事。”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
“妈,小禾是孙军的女儿了。”
“什么女儿女婿的,那是你带来的!”
孙军从厂里回来,看见我妈在生气,赶紧问怎么回事。孙母说了一遍,语气更重了。孙军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妈,小禾以后就是这个家的孩子。您别说了。”
孙母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儿子会这么跟她说话。
“你……”
“妈,回屋歇着吧。”
孙母愣了半天,站起来,没说一句话就走了。她一走,孙军就在墙边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我过去给他倒了杯水。
“跟你妈闹翻了,你心里不好受吧?”
“没事,”他说,“迟早的事。我妈那人,你越是让着她,她越得寸进尺。”
“你以前也让着她?”我问。
孙军没说话,低着头抽烟,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丽芳在的时候,我就是太让着她了。”
我第一次看见他脸上那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愧疚。那种深深的,压在心底的愧疚。
05
小禾上学的事儿终于定下来了。开学那天,我送她去学校,她换了新书包,挺高兴的。
“妈妈,新学校好吗?”
“好。”
“爸爸送我来吗?”
我愣了一下。她叫孙军“爸爸”,是从领证后开始的。孙军也没纠正她,说“叫爸爸也行”。我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
晚上回到家,我看见孙军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着。
“不行,这钱不能动!”
“我知道,但这事我得跟梦璇商量!”
“你别说这种话,她不是外人!”
他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我走过去问怎么了,他看着我,犹豫了几秒。
“厂子里缺一笔周转资金,我妹说让我问你要点。”
我一愣。
“你妹怎么知道咱们家的事?”
“她说悦悦跟她聊的。”
“聊的什么?”
孙军没回答。
我心里明白了——孙悦不是一个人在看不起我,她跟她姑姑联合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坐着想了很久。
我知道,我再不主动做点什么,这个家就真的不欢迎我了。
第二天,我去厂子里找孙军。
“孙军,你把咱家的账本给我看看。”
他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把账本拿出来了。
我翻了一下午,心里大概有了底。
这厂子效益还行,但孙军不太会管钱,有时候亲戚来借钱,他也不好意思拒绝。
账本上好几笔缺口,都是“借出去”的。
我看完账本,直接去找了孙悦那天晚上捡到的那个“忘在家里的”笔记本。
我翻了翻,里面记着孙悦自己的账,看起来她是想弄清楚家里的经济状况。
我拿着账本去找孙悦。
“悦悦,我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她在房间里,门开着。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想干嘛?”她头也不抬。
“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以后家里的开支怎么安排。”
“你?”她抬起头,“你凭什么?”
“就凭我是你爸的妻子,”我说,“就凭我想让这个家过得稳当。”
孙悦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我没回避,就那么站着,让她看。
“你不就是想管钱吗?”她说,“你跟我妈一样,都是冲着我爸的钱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冲着你爸的钱来的?”我问,“你见过我花你爸一分钱了吗?”
孙悦不说话了。
“你这几天在查账,我知道,”我说,“你觉得我是来捞钱的,对吧?那你看看这个。”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存折,放在她面前。
孙悦拿起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定期存折,存折上写着孙石头的名字。开户时间是我进门后第十天,金额两万块。
“你这是……”
“石头马上要高考了,他成绩好,肯定能考上大学。这笔钱是给他攒的学费。”
孙悦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爸这个人,心软,管不住钱。你奶奶跟你姑姑三天两头来借钱,他也不拒绝。我看了账本,那些借出去的钱,有多少是能要回来的?”
孙悦没说话,但她把存折拿起来,看了又看。
“我……”
“我不求你马上信我,”我说,“但你别把我当外人看了。”
我转过身,回了自己房间。走到门口,听见她喊了一句:“你等等。”
我停下脚步。
“那个……存折……”她的声音有点别扭,“是、是真的?”
“到银行一查就知道了。”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心跳得很厉害,手心都是汗。但我知道,这一关我算是过了。
06
中秋节那天,孙母在家张罗了一桌菜。
孙燕也来了,带着她丈夫和儿子。
她丈夫我没见过,据说在县里开个小厂子,生意还行。
孙燕一进门就笑着跟我说:“哟,嫂子来了?看着挺精神。”
“你好,”我客气地点头。
“听说你带了孩子?”孙燕说,“几岁了?”
“六岁了,上小学。”
“那挺好的。不过嫂子,我有个事想问问你,”她坐下来,喝了口茶,“你嫁过来之后,是不是打算把厂子也给管起来?”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我还没想那么远。”
“没想那么远?”孙燕笑了,“那嫂子你得想想啊。这厂子是咱家最大的收入来源,你可不能乱来。”
“我没说要管厂子。”我说。
“那最好,”孙燕点点头,“嫂子,我就是提个醒,没别的意思。”
孙母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但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瞟。孙悦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没抬头。
后来饭桌上,孙母举杯说了句:“今天中秋,咱家又添了人。梦璇,你既然嫁过来了,有些话我得说清楚。”
我端起杯子,看她要说什么。
“咱们家的规矩呢,跟别人家不一样。你就是个二婚的,还带着孩子,能嫁到咱们家,是给你面子。”她说,“你得知道感恩,别想着在咱们家当什么女主人。咱们家有咱们家的规矩。”
她说完,把杯子放下来。
饭桌上没人说话。孙军低头吃饭,但夹菜的手有点抖。孙燕跟她丈夫在偷笑。孙悦没看任何人。
我端着杯子,没喝。
“妈,”我开口了,声音尽量平稳,“您说得对,我是二婚的,我也带着孩子。但您说的‘感恩’,我有点不太明白。”
“感恩什么?”我问,“感恩您儿子娶了我?还是感恩您没让我多受罪?”
孙母脸色变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我说,“妈,我嫁过来是我跟孙军两个人的事。我跟他是平等结的婚,我不觉得我低人一等。”
“妈,您放心,我不会在您面前当家。但您也别在我面前摆当家的谱。我有我的活法,谁也别想把我捏扁了。”
我放下杯子,站起来。
“我去厨房盛汤。”
我走进厨房,心跳得厉害。我听见孙母在饭桌上跟孙军说:“你听听,你听听她说的话!这就是你找的媳妇!”
孙军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也进厨房了。
我正盛汤,他站在我身后,喘了口气。
“梦璇,你这……”
“我知道,”我说,“让你为难了。”
“不是为难,”他说,“我是觉得……我该咋说呢……”
他拍了拍我肩膀。
“你刚才说的话,跟我心里想的一样。就是……我自己说不出来。”
我转头看他,他眼睛有点亮。
“以前丽芳在的时候,我从没想过她也会这么想。”他说,“她说的话,她受的委屈,我都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她心里肯定也跟我妈较过劲,但她没说出来。她憋在心里,把自己憋出病来了。”
“孙军,”我说,“我来这个家,不是来跟你妈过不去的。我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以后这个家的事,大事小事,咱俩商量着来,行吗?”
“行。”
他拿着碗,跟我一起走出厨房。
饭桌上,孙母还在生气,但没再说话。孙燕低头吃菜,不敢抬头。孙悦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但不像以前那么冷。
我坐下来,夹了一口菜。
咸了。
但这一口,我吃得挺踏实。
07
中秋节过后的第三天,矛盾彻底爆发了。
那天我正在家跟小禾包饺子,孙燕突然来了,后面跟着孙母。两人脸色都难看。
“嫂子,”孙燕开口了,“我今天来,是想问你要个说法。”
“什么说法?”我问。
“我哥厂子里那个账,我听悦悦说你在管了?”
我一愣,把手中的饺子皮放下。
“不是我在管,是我跟你哥一起说了算。”
“一起说了算?”孙燕冷笑,“你一个后进门的,有什么资格管我家的账?”
“孙燕,”我说,“你说话放尊重点。”
“我尊重你?”孙燕开始翻包,从里面掏出几张纸,“你看看这个,这是我跟你哥以前的帐。这厂子是咱爸留给他的,跟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我拿起那几张纸一看,是一份老协议。大意是说,这厂子是孙家上一代传下来的,由孙军接管经营,所有权归孙家本家所有。
“嫂子,你看清楚了,”孙燕说,“这厂子,你没资格碰。”
“我没碰,”我说,“我只是帮你哥管账,别让他被欺负。”
“被欺负?”孙燕盯着我,“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只是觉得你们以前没少从这厂子里拿钱。”
这下孙燕彻底炸了。她转过身,对着孙母说:“妈,你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
孙母脸色铁青,走过来拍了拍桌子。
“丁梦璇,你跟我滚回你娘家去!”
“妈——”
门突然被推开了。
孙军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孙悦。
孙军脸色很不好看,他一进门就问:“又怎么了?”
孙燕指着我,说:“哥,你娶的这个女人,她要把咱家拆了!”
“拆什么拆?”孙军看着我,“梦璇,你说。”
我还没开口,孙悦先说话了。
“爸,姑姑想让后妈把账本交出来。”
孙燕没想到孙悦会帮她说话。
“悦悦,你怎么……”
“姑姑,”孙悦转过头,“你以前从我爸妈厂里拿的钱,还了吗?”
孙燕愣住了。
“我看了账本,”孙悦说,“三年前你借了八万块到现在没还。前年你又借了五万。还有那次你说买设备,拿了三万。这些钱呢?”
孙燕的脸一下子白了。
“悦悦,那是你姑姑……你怎么能——”
“姑姑,”孙悦走到我跟前,站在我身旁,“这个家,该谁当家,我心里有数了。”
我愣住了。孙悦看着孙燕,语气越来越平静:“我妈在的时候,你们就是这么欺负她的。我妈走了,你们还想欺负后妈?姑姑,我不信你。”
孙燕的脸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样,又红又白。
孙母气得直哆嗦:“你、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
“妈,”孙军终于开口了,“这家,以后梦璇说了算。”
“你放屁!”
“我说了算。”孙军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稳。
“妈,您别再说了。以后厂子的事,家里的事,梦璇做主。我再也不让我前妻的事重演了。您要是还想过,就好好过日子。要是不想过了,您回老家。”
孙母站了起来,嘴唇抖得厉害。
“你、你这是要逼死我!”
“我没逼你,”孙军说,“我只是想跟你说清楚。”
孙母气得转身就走。孙燕也跟着走了,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恨。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孙悦站在我旁边,没走。
“后妈,”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小,“我以前……”
“别说了,”我拍了拍她肩膀,“我知道。”
孙石头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张纸递给我。
“丁姨,我考上大学了。”
我接过来一看,是录取通知书。一本。
孙石头站在那里,眼圈红红的,看着我说:“丁姨,存折的事,我姐告诉我了。”
我看着他,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好好上学,”我说,“以后你只管往前冲,钱的事有你丁姨呢。”
孙石头没说话,他把拳头攥了攥,点了点头。
08
孙石头考上大学的事,让家里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孙母回老家住了几天,孙燕也没再来闹。孙悦回省城上班前,跟我聊了好久。
她跟我说了她妈妈的事。
马丽芳是个好女人,但太老实。
孙母和孙燕欺负她,她从来不敢反抗,也不敢跟孙军说。
她怕说多了,孙军为难,也怕他把娘家人得罪光。
她用自己的方式撑了很久,熬到身体实在扛不住了,才终于倒下去。
“我妈最后那天,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悦悦,你要靠自己,别太指望男人’。”孙悦低着头,声音有点哑,“我以前不理解她说的什么意思。后来看到你,我慢慢懂了。我妈这辈子活得太憋屈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后妈,你是对的。女人不能太软了。软了,自己吃亏。”
我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我知道她这一声“后妈”,代表了很多东西。
那天晚上,我接到我妈的电话。
她问我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她说你别骗我,我说真没骗你,女儿现在上学也稳定了,家里人也从不习惯到慢慢习惯。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闺女,你长大了。”
我笑了,说:“妈,我三十一了,早长大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孙军从厂子里回来,一身灰。他进门换了鞋,看着我靠在沙发上,问了句:“怎么了?”
“没事,”我摇摇头,“就是想我闺女了。”
“小禾不是睡了吗?”
“想了,就想了。”
孙军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没说话。他伸过手,握住了我的手。
“梦璇,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撕了那张纸。”
我笑了。
“我不撕,你也得给我递第二份啊。”
“不一样的,”他说,“你撕了,跟我不给的,是不一样的。”
我不太懂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我能感觉到,他是真的在珍惜我。
09
孙石头要去学校报到了,孙军说开车送他。我说我也去。孙石头愣了一下,说:“丁姨,你不用……”
“怎么不用?”我说,“以后这家里就剩我了。你上学了,就别惦记家里的事了,好好学习。”
孙石头低下头,没说话。
出发那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给他们做了一顿早饭。孙石头吃饭的时候忽然说:“丁姨,我爸以前从来没这么热乎过。”
我说:“你爸是男人,不会表达感情。”
“不是,”他说,“他就是不懂。”
我看了孙军一眼,他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孙石头吃完饭,上楼去收拾东西。
我跟上去,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他一打开行李箱,我看见里面有一张相片——是孙石头小时候跟他妈的合影。
我没说话,把行李箱合上。
“丁姨,”他忽然叫我。
“怎么了?”
“你……你会一直当我们的后妈吧?”
“怎么这么问?”
“我怕你哪天走了。”他别过脸去,声音轻轻的,“我妈走了之后,家里一直冷冷清清的。你来之后,好了一点点。”
我心里一酸,差点没憋住。
“石头,我不会走。”
“真的?”
“真的。除非你们撵我走。”
他没再说话,拎着行李箱下了楼。那天上车的时候,他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一样,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丁姨,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根头绳,红色的。他说:“我妈以前最喜欢的一根头绳。就剩下这一根了,送给你。”
我攥着那根头绳,看着他坐进车里。车开出去老远了,我还站在门口。
孙石头去学校以后,家里冷清了不少。孙悦偶尔打视频过来,问问我过得怎么样。孙军开始把厂里的账本交给我管,说:“你比我心细,你管。”
我没推辞。
孙母碰了一鼻子灰后,老实了,不太来。偶尔来一次,也不多说,坐着喝杯茶就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平静得像一汪湖水。
但我知道,这平静来之不易。
10
孙石头放寒假回来那天,我炖了一锅汤。
全家都在,孙悦从省城赶回来,孙母也来了。孙燕没来,但托人带了一箱水果,说是送给“嫂子”的。
我笑着把水果收了,也没多想。孙母坐在沙发上,我给她泡了杯茶。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说好也没说坏,就问:“石头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成绩好,还当了班长。”
“那就好。”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费心了。”
我愣了一下。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真的不容易。
孙石头回来了,一进门就喊:“丁姨,我回来了!”他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放,冲进厨房,闻了闻那锅汤,说:“就是这个味!我在学校天天想你这锅汤!”
我把汤盛出来,端上桌。
孙悦也回来了,一进门就笑。她拍了拍孙石头的脑袋,说:“臭小子,长高了。”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叫我名字了:“梦璇姐,你瘦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没有,胖了。”
“你瘦了,”她坚持说,“别太操心家了。我会看着的。”
一家人围在桌上吃饭。孙石头说:“丁姨,这汤真好喝。”
孙悦接了一句:“你这臭小子,嘴越来越甜了。”
孙石头嘿嘿一笑:“不是嘴甜,是真的好喝。”
孙母夹了一块肉,嚼了半天,说了一句:“嗯,还行。”
说完这一句,她就夹第二块,然后第三块。
我看着桌上的碗筷,看着一家人的脸,心里忽然很踏实。不是得意,也不是高兴,就是踏实。
孙军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
“媳妇儿,”他说,“这以后,你说了算。”
“我知道,”我说,“你说了八百遍了。”
大家都笑了。
小禾在旁边吃排骨,吃得满嘴油。她抬起头说:“妈妈,这排骨真香。”
我说:“香就多吃点。”
她点点头,又夹了一块。然后她又抬起头,看着孙军说:“爸爸,明天还炖汤好不好?”
孙军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我,然后点点头。
“好,明天还炖汤。”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但这口咸里带着甜。
我想起几个月前,我还坐在车里,手里攥着那张撕烂的家规。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走进了另一个火坑。
可我错了。
有些男人,不是不疼老婆,而是不懂怎么疼。
孙军的前妻用她的方式教会了他,而孙军用他的方式教会了我。
一个家,不是谁压过谁,而是谁跟谁站在一起。
晚上收拾完,我躺在床上。
孙军洗完澡出来,看见我翻手机。
“看啥呢?”
“看石头学校的照片。”
“这孩子……”
他躺下来,关了灯。
“梦璇。”
“嗯?”
“你知道吗,你撕那张纸的时候,我差点哭了。”
“哭啥?”
“高兴的。”
我笑了一声。
“你高兴啥?”
“高兴我总算娶对了一回。”
我没说话。
黑暗里,我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孙军,以后的事,咱俩一起扛。”
他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握紧了我的手。
窗外的月亮挺亮的,照在窗台上。
我闭上眼睛,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我还坐在出租屋里,一个人对着窗户发呆。
那时候我想,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二婚带娃,能找个男人凑合过就不错了。
可我不甘心,我就是不甘心。
我不甘心一辈子被人捏在手里。
我不甘心这辈子什么都被人安排好了。
所以,当孙军拿出那9条家规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凭什么?
就凭我是二婚?
就凭我带了个孩子?
就凭我是女人?
不是的。我不是靠谁活着的人。
我可以养活自己,可以养大女儿,可以给这个家带来温暖,也带来骨气。
我要的,不是什么女主人、当家的头衔。
我要的,是这家里有一扇门,是为我敞开的;有一双筷子,是为我摆的;有一盏灯,是为我留的。
现在,都有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再炖一锅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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