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的光线不太好。
客厅窗帘半拉着,电视机开着却没声音,就屏幕一闪一闪的。
张武穿着一件旧衬衫站在沙发边上,见我出来了,他往我跟前走了两步,伸出手像是想抱我。
我偏头躲开,他那没刮干净的胡子茬扎了我一下。
我伸手一推,嘴里说了句:“扎死了,离远点。”
他整个人往后倒在沙发上,蜷成一团。
我笑着骂了声“少装死”,拎着包出了门。
晚上八点多回来,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还在想他肯定又没做饭。
推开门,客厅灯没亮,电视还闪着光。
他还躺在那里,姿势和早上我走时一模一样。
01
我叫谢凤英,今年四十二岁,在城东那家超市当了六年理货员。
每天的工作就是把东西摆整齐、把快过期的挑出来、把货架上的灰擦一擦。
不算累,就是站一天脚底板疼。工资不高,三千出头,但我干得踏实。
张武在工地上干活,钢筋工,一年到头风吹日晒。
他那双手我都不想看,全是老茧和裂口,洗都洗不干净,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泥。
我骂过他好几次,让他买那种工地手套戴,他嘴上说“买了买了”,第二天还是光着手去。
我跟他结婚十八年了。十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我已经记不清他年轻时长什么样了,短到好像昨天才从娘家嫁过来。
我们之间没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经人介绍的,见了三次面就定下来了。他家条件不好,我家也一般,凑在一起过日子罢了。
他这个人,话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
我妈生病住院那年,他来医院送了两次钱,每次都是放下钱就走,连句“妈你好好养病”都不会说。我妈背后跟我说:“这人怎么跟木头似的?”
我说:“木头好,木头不会骗人。”
其实我心里也嫌他闷。跟他生活了十八年,他说过的话加在一起,可能都没有我跟王姐在超市一天说的话多。
王姐是生鲜区的老员工,比我大几岁,嘴巴碎,什么都说。我经常一边理货一边跟她抱怨张武。
“昨天他又穿着脏衣服往沙发上躺,我说他两句,他一声不吭就去洗澡了。”
“前天我让他去买瓶酱油,他买了一瓶回来,盖子都没拧紧,放包里漏了一包。”
“上周末我说去吃顿好的吧,他说外面贵,非要在家里煮,煮出来的东西我自己都不想动筷子。”
我抱怨的时候王姐就笑,说:“你们家老张还不好啊?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工资卡都上交,你还要啥?”
我说:“要啥?我要他能说句人话。”
王姐摇摇头,不说了。
其实我也不是真嫌弃他。就是觉得日子太平了,太淡了,像没放盐的白水煮面条,能填饱肚子,但吃不出什么滋味来。
三个月前,我注意到张武有些不对劲。
他开始半夜不睡觉了。
我睡得早,十点多就躺下了。
他以前也睡得早,因为工地上要早起,一般九点半就呼噜震天响。
但那段时间,我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他不在床上。
第一次的时候我去客厅找他,看见他坐在阳台上,背对着我,手里夹着一根烟。外面黑漆漆的,只有烟头的红点在黑夜里一明一灭。
我说:“你不睡觉坐这儿干嘛?”
他没转头,声音闷闷的:“睡不着,抽根烟。”
我说:“几点了还抽烟,明天不上班了?”
他说:“上了,这就来。”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没看我。
我当时觉得他可能就是心里有事,要么是工地上的活儿累,要么是跟工友闹了不愉快。男人嘛,有时候就是不想说话,自己闷着。
我没多想,翻了个身就接着睡了。
后来我发现他好几次这样,半夜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有时候开着窗户,冷风往屋里灌,他也不觉得冷,就一动不动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问他是不是工地上的活太累了,他摇头。
我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也摇头。
我问他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他看了我一眼,还是摇头。
“那你到底怎么了?”我急了。
他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没怎么,就是有时候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当时心里挺火的。夫妻之间什么叫“想一个人待会儿”?你一个人待着,我算什么?
但从那以后,我就不怎么问他了。
他想待就待吧,我管那么多干嘛。
02
除了半夜不睡,张武还有一个变化让我觉得不对劲。
他开始瘦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瘦,是那种肉眼可见的往下掉。他以前的衣服穿着刚好贴身的,几个月后变得空荡荡的,尤其是腰那块,皮带往里多打了两个孔。
有天早上他换衣服,我看见他后背上的骨头都凸出来了,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笑了笑:“工地上下力多,消耗大。”
我说:“消耗再大也不能瘦成这样啊,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他说:“吃了,就是最近胃口不好。”
我没再追问。
胃口不好这事也正常,夏天天热,谁都不想吃。
他本来饭量就不大,每顿吃一碗饭就放下筷子了。
以前我还会说他两句,让他多吃点,他每次都说“够了够了”。
后来我不说了,因为说了也没用。
他还有一个习惯变了。
以前他吃完饭就躺沙发上看手机,看看短视频,看看新闻,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我喜欢说他,说他“沙发上长根了”。
他也不还嘴,就嘿嘿笑两声。
但那段时间,他吃完饭也不看手机了,就坐在那儿发呆。
眼睛看着前方,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有时候我叫他两三声他才反应过来,茫然地看着我,像刚从梦里醒过来一样。
“你在想什么呢?”我问他。
他摇摇头:“没有没有,就是放空一下。”
“放空?上班还没放空够?”
他不说话了。
还有一件事,现在想起来让我心里特别难受。
他好几次在吃饭的时候,突然停下来,拿着筷子,就那么看着我。
不是那种随便看一眼,是很认真地看,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像要把我整个人都记住似的。
我第一次发现的时候还骂他:“看什么看,没见过啊?”
他没生气,就是笑了一下,说:“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都老成什么样了。”
他没接话,又看了几秒,才低下头继续吃饭。
这种眼神后来出现过好几次。
有时候我在洗衣服,他站在门口看我;有时候我在看电视,他在旁边偷偷地瞄我;有时候我睡着了,半夜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他坐在床边看着我。
我当时只觉得他烦人。我说:“你老是盯着我看干嘛?我脸上长花了?”
他没说话,就是摇摇头,然后躺下,背对着我。
现在想来,他那哪是在看我,他是在记住我。
他应该是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想把我的样子印在脑子里。
但我那时候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那段时间他去做了一件瞒着我的事。
那天我在超市理货,手机响了,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我一看,张武的工资卡转出去六万块钱。
六万,不是小数。
我第一反应是糟了,他被骗了。现在那些骗子手段多得很,专门盯着工地上干活的老实人,骗钱骗得狠。
我马上给张武打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他的声音听着有气无力的。
“你转走六万块钱干嘛去了?”我劈头就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说:“有用。”
“有用?什么用?你跟我说清楚,别被人骗了。”
“没有,就是有点用。”
“什么用你说啊!六万块钱不是小数目!”
他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等我回去再跟你说。”
然后他把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又急又气。
他从来没这样过。
以前发了工资都是直接把卡给我,我每个月给他留点烟钱和水钱,不够了他再跟我说,我再给他。
家里的钱一直是我管着,他从来不乱花。
可这回他一次性转走了六万,还不告诉我为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家,想跟他好好谈谈。我把饭做好,等他回来吃。他回来得比以前晚,进门的时候脸色很差,眼眶下面都是青的。
我说:“你吃饭不?”
他说:“吃了一点,不饿。”
“那你说说,那六万块钱到底干嘛去了?”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有话要说,但嘴张开又闭上了。他转身往卧室走,边走边说:“今天太累了,改天再说。”
“你每次都改天改天,你能不能现在说清楚?”
他没回头,走到床边躺下了。
我站在客厅里,气不打一处来。我把碗摔进水池里,响声很大,但他也没动。
那天晚上我气得没怎么睡着。我翻来覆去想,他到底把钱花哪儿去了。
我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03
我给他妹妹张雪兰打了电话。
张雪兰嫁在邻村,平时不怎么来往,但跟张武感情好,兄妹俩从小一起长大,什么话都说。
我打了两次她才接,电话那头闹哄哄的,像是在菜市场。
“嫂子?”她的声音很大,“啥事?”
“雪兰,我想问你点事。”
“你说。”
“你哥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到外面说,让我等一下。过了一会儿,背景音安静了,她的声音也小了一些:“怎么了嫂子?我哥怎么了吗?”
我说:“他最近瘦了很多,晚上不睡觉,老是发呆。今天还把工资卡上的钱转走了六万,问他干嘛他也不说。你知道他拿钱干嘛去了不?”
张雪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嫂子,”她的声音听着有些犹豫,“我哥三个月前来找过我一次。”
我心里咯噔一下:“找你干嘛?”
“他没说太多,就给了我一个信封,让我收好。他说万一哪天他不在了,让我把信封给你。”
“什么信封?里面装的什么?”
“我不知道,他没让我看。就说让我保管着,别弄丢了。”
“他为什么要给你信封?他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张雪兰叹了口气:“嫂子,我哥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比河蚌还紧。他不愿意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我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说没事。我问他是不是遇上什么难事了,他也说没事。”
“那他给你信封的时候,脸色怎么样?”
“不好。那天他来的时候脸蜡黄蜡黄的,衬衣都湿透了,像走了一大段路。我让他坐下喝口水,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我问他吃饭了没,他说吃了,但我觉得他没吃。”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嫂子,”张雪兰叫了我一声,“要不你去医院查查?”
“查什么?”
“查他身体啊。他那么瘦,脸色又不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我说:“我问了,他说没事。”
“他说没事你就信了?他这个人,什么时候说过真话?”
张雪兰这话说到了我心坎上。
张武这个人,什么都往自己心里装,从来不跟我诉苦,也从来不让我操心。
有一次他腰扭了,疼得满头大汗,硬是没哼一声,自己跑到诊所打了针,回来还跟我说没事。
我挂了电话,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天下班后我去了他工地。
我很少去他工地,因为他不让去,说“工地上脏,没你们女人待的地方”。
可那天我实在忍不住了,想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
我到的时候他们还没下班。工地大门敞开着,里面轰轰隆隆的,机器声震得耳朵疼。我站在门口张望了半天,没看到张武的人。
一个戴安全帽的小伙子走过来问我找谁,我说找张武,他说老张前段时间就没来干活了。
我当时就愣住了。
“没来?他是不是请假了?”
小伙子想了想,说:“好像是身体不舒服,请了长假。”
“请了多久了?”
“有两个多月了吧。工头说了,老张身体不好,什么时候能回来再说。”
我站在工地门口,风呼呼地吹,吹得我脸发麻。
两个多月。也就是说,他两个月前就没来工地干活了。
可他每天早上还是照常出门,每天傍晚还是那个时间回来。我以为他上班去了,原来他根本没去。
他去哪了?
我给他打电话,他很快就接了,声音听着有些喘:“喂?”
“你在哪呢?”
“在……在工地上。”
“工地上?哪个工地?”
他那头顿了一下:“就原来那个啊。”
“你两个月前就没在那个工地干了,你骗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
“张武,你在哪?”
他没说话。
“你到底在哪?!”
“我在医院。”
他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你在医院干嘛?”
又沉默了几秒。他像是有话要说,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没什么,就是来拿点药。”
“拿药?拿什么药?你哪儿不舒服?”
“没事,就是腰有点疼,来拿点膏药。”
我知道他又在骗我了。
我挂断电话,蹲在工地门口,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可能就是觉得害怕。他瞒着我,肯定是知道了什么事,怕我担心。
可他越瞒着,我越害怕。
04
那天晚上我回家很早,在客厅等他。
他没去工地的事被我拆穿了,他应该也知道瞒不住了。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换了鞋。
我问他:“袋子里是什么?”
他说:“膏药。”
“给我看看。”
他没动,把袋子攥得紧紧的。
我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抢过袋子。
里面确实是膏药,还有几盒止疼片。
但除了这些,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医院的B超单。
上面写了很多我看不懂的专业术语,但有一行字我看懂了。
“肝脏占位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
肝脏占位性病变。我不懂医,但我听说过这个词。我妈一个同事的丈夫就是这个病,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前后不到半年人就没了。
我的手开始抖。
“这是什么意思?”我拿着那张单子问他。
他低着头,不说话。
“张武,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不是害怕,也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认命一样的平静。
“没什么,”他说,“医生说是良性的,吃点药就好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工地了?为什么要一直去医院?为什么每天晚上不睡觉跑到阳台上发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冲到茶几前,拿起他的手机要解锁。他伸手来抢,我躲开了,死死攥着手机不放。
“你干嘛!”
“我要看看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我胡乱输了几次密码,都不对。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抖:“别看了,真的没什么。”
我瞪着他,眼泪流了满脸。
最后我还是把手机还给他了。
不是我信了他,是我害怕看到真相。
那天晚上我们都睡得很早。他先躺下的,背对着我。我躺在另一侧,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重,很沉,不像以前那样平稳。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起床了。
他穿了一件干净衬衫,是我去年给他买的那件。自从他瘦了以后,这件衬衫大了一号,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下摆都快垂到大腿了。
他在镜子前照了很久,扯了扯衣领,又整了整袖口。
我从卧室出来,看见他站在镜子前面,心里酸了一下。
“今天要去哪?”我问。
他没回头:“不去哪,就在家。”
“不用去医院?”
“不用。”
我煮了面条端到桌子上,他坐下来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我说怎么不吃了,他说不饿。我看了看他的碗,几乎还是满的。
“你就吃这么点?怪不得瘦成这样。”
他没回话,站起来走到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但眼神是涣散的。
那天我没去超市上班,请了一天假。我在家待着,时不时看他一眼。
中午的时候他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我走过去,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他睡得挺沉的,呼吸很平稳,嘴巴微微张着。
我蹲在沙发旁边,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那双凹下去的眼睛,看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的胡茬。
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要等了,带他去医院看看吧。
可另一个声音又说:没事的,他就是累了,养一阵就好了。
我选择了后者。
因为人就是这样,最难面对的不是坏消息,而是要不要去找那个坏消息。
下午四点,他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我坐在旁边,吓了一跳。“你怎么还在这?”
我说:“我没去上班。”
“为什么?”
“不放心你。”
他没说话,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的脸被沙发靠垫压出了一道印子,看着有点滑稽,但我笑不出来。
“老婆,”他叫了我一声。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又沉默了很久。我看着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组织了很久的语言,最后却只说了四个字:“你辛苦了。”
就这四个字。
我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失望的是他没说,庆幸的也是他没说。
“我知道你辛苦,”我说,“你也辛苦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圈突然就红了。
那是我这十几年来,第一次看见他在我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很快就低下了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我没事,”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歇歇,”我说,“今天不干了,明天也别干了,以后都不干了。我养你。”
他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可是那笑容,怎么看起来那么苦。
05
那件事发生在一个星期四的早晨。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这天的天气很好,太阳早早就出来了,金灿灿的光照进客厅里。
我早上起来的时候,张武已经坐在沙发上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脚上穿着那双新买的布鞋。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我问他。
他说:“睡不着了。”
我进厨房热了馒头和粥,端出来放在茶几上。他看了一眼,说吃不下。
“又吃不下?你昨晚就没怎么吃。”
“不饿。”
“你天天不饿,你肚子是铁打的?”
他没说话,把粥端起来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我加快了吃东西的速度,因为今天要早点去超市,有批新货要理。
“你今天还请假?”我问。
“不请了。”
“那你今天去干嘛?”
他想了想,说:“就在家。”
“那你在家好好休息,别乱跑。我下班了回来给你做饭。”
他点了点头。
我穿好外套,拎上包准备出门。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听见他叫了我一声。
“秀英。”
他很少叫我的名字,平时都是“哎”、“你”、“那个”。他叫了我名字,我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他站在沙发边上,朝我这边走了几步。
“怎么了?”
他没说话,走到我面前,伸开手臂,想抱我。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因为他的脸凑过来了,下巴上的胡子渣在灯光下一根一根明显得很。
“胡子都没刮,扎死了!”我伸手挡了一下。
他整个人往前一趔趄,往后退了两步,正好坐在了沙发上。沙发被他压得陷下去一块,他往后一靠,躺在沙发靠背上。
“少装死!”我笑着骂了他一句。
他躺在那里,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转身出了门。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像是叹气,又像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脑海里突然闪了一下刚才的画面:他站在沙发边,伸着手,眼睛里好像有光。
我突然有点后悔。
不就是抱一下吗?不就是胡子扎吗?能怎么的?
我拿出手机想给他发条信息,想了想又放下了。算了,晚上回去再跟他说话吧。
那天在超市里,我一边理货一边有点心神不宁。王姐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心里有点慌。
“慌什么?”王姐问。
“不知道。就是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呸呸呸,别瞎说,能有什么事。”
我没接话。
下午的时候,我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觉得不对。他平时不接电话,最多响三声就接了的。今天怎么能打两遍都不接?
我又打了第三遍,第四遍。都没人接。
我开始慌了。
下班时间一到,我东西都没收拾,骑着电动车就往家赶。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他可能是睡着了,可能是手机没电了,可能是我太敏感了。没事的,肯定没事的。
我把车停好,上楼的时候腿是软的。
走到门口,我拿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锁芯咔嗒响了一声,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电视机屏幕的光在一闪一闪。电视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茶几上放着早上那碗没喝完的粥,已经干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沙发上躺着一个人。是张武。
他侧着身子,蜷着腿,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垂在下面。
和早上我走的时候一个姿势。
我站在门口,叫了他一声:“张武?”
他没动。
“张武?”
还是没动。
我走进去,走到沙发旁边。电视的光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他的脸在光下看着有点发青。
我伸手推了他一下:“你还装?起来做饭。”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弯下腰,用力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的身体整个往左边翻了过去,从沙发上滑落下来,咚的一声摔在地板上。
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睛,嘴微微张着,一动不动。
我的腿一下子软了。
我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慢慢的伸出手,指尖碰到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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