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翻高校招聘信息,会有一种很割裂的观感。

一边是青年博士的求职群里哀鸿遍野:投了几十份简历,回音寥寥,好不容易进了面试,还要面对"非升即走"的六年赌局。

另一边,一批标着"银龄教师"的招聘公告密集出现在各类高校人事处网站上——招的不是应届博士,而是已经办完退休手续的老教授。有的学校一口气放出几十个岗位,有的直接开出十几万到二十万的年度经费标准,覆盖专业从马克思主义理论、中国语言文学,一直排到计算机、人工智能。

于是一句吐槽在社交平台上被反复转发:对高校老师来说,60岁正是闯的年纪。

调侃背后是真实的焦虑:现在进高校,不仅要卷同龄博士、卷海归、卷博士后,还得跟经验老道的退休教授同台竞争?属于年轻人的位置,是不是越来越少了?

这个问题值得认真拆一拆。因为答案既不是简单的"别慌,没影响",也不是"年轻人饭碗被抢了"——它比这两种情绪化的说法都要复杂。

01 先把概念说清楚:什么是"银龄教师"

在讨论之前,先给不熟悉高校人事的读者补三个基础概念,后面的逻辑才看得懂。

  • 银龄教师:指已经正式办理退休手续、被学校以聘用协议方式请回岗位工作的教师。他们不是"退而不休"的自主返聘,而是有国家专项行动计划做依托的一类特定岗位。

  • 编制:可以粗暴理解为高校的"正式工名额",数量由上级核定,非常刚性。青年博士挤破头考的入编岗位,就是这个池子。

  • 柔性聘用:不入编、按项目或协议聘用、经费单独核算的用人方式。合同一般一年一签或一学年一签,经费从专项里走,走的不是学校的常规人头费。

也就是说,银龄教师和青年博士的入职,本质上是两套并行的用人通道,这一点是理解整件事的关键。

02 政策底盘:不是高校心血来潮,是国家层面的一盘棋

高校集体"抢老教授",不是某几所学校的自选动作,而是有明确的顶层文件。

2023年,教育部会同科技部、工信部、民政部、财政部、人社部、国家卫健委、国家医保局、中国科学院、中国科协共十个部门,联合印发了《国家银龄教师行动计划》(教师〔2023〕6号)。

原文可以在中国政府网查到:

这份文件里有几个信息量很大的点:

  1. 它有明确的规模目标。计划提出用三年左右时间,让全国银龄教师规模达到约12万人,并建立起相对完整的工作体系和数字化服务平台。

  2. 它不是从零开始。早在2018年就有"中小学银龄讲学计划",2020年又启动了"高校银龄教师支援西部计划"。到新文件出台前,两项试点累计招募了两万余名中小学退休教师、近千名"双一流"高校退休教师。这轮所谓的"疯抢",其实是试点跑通之后的扩面升级。

  3. 它划定了五个战场:普通高等教育、职业教育、基础教育、终身教育、民办教育。其中面向高校的部分,重点支持的是有发展潜力但底子偏薄的高校,以及民族地区新建或急需提升办学水平的院校;职业教育部分,则瞄准有地方产业重大需求、办学条件待改善的职业院校。

  4. 钱的来路是分开的。文件明确,高等教育、职业教育、基础教育三个行动的经费以地方投入为主、中央财政给予引导支持;民办教育行动的经费由民办学校自筹。

最后这一条,恰恰是回应青年教师焦虑最有力的一条事实。

03 高校为什么非要请老教授回来?四本很现实的账

第一本:地域账——有些岗位,年轻人真的不去

这是最扎心也最真实的一条。

青年博士的择业偏好高度集中:一线城市、强二线、重点高校、有平台有课题有落户的地方。而中西部的地方院校、新建本科、职业院校、民办高校,常年面临的不是"招得到多好的人",而是"能不能招到人、招来能不能留住"。

核心课程没人上,学科团队搭不起来,专业评估过不了——这是很多学校真实的日常。

而退休教授不一样。他们没有落户压力、没有子女入学的顾虑、没有"这份工作能不能干一辈子"的职业焦虑。一年期协议、全职驻校,说去就能去。他们填的,本来就是长期空着的坑。

第二本:断层账——传帮带的价值无法量化,但缺了要命

很多传统学科正在经历"人才断层":老一辈学科带头人集中退休,年轻梯队还没接上力。学术传统、评审经验、行业人脉、课题脉络,这些东西不写在教材里,靠的是人带人。

翻各校银龄岗位的职责描述,几乎都会写到同一类要求:承担课程教学、指导青年教师课题研究、结对帮带若干名青年教师、参与学科与团队建设。有的学校甚至把"传帮带2名青年教师"直接写进了聘用条款。

注意,这里的服务对象,正是青年教师本人。

第三本:成本账——性价比高、见效快

一位有正高职称、带过大项目的退休教授,学校用年度经费的方式聘用,不占编制、不算长期人头成本、不涉及职称晋升通道,来了就能上课、能带团队、能撑评估。

对一所急需补短板的学校来说,这是投入产出比极高的一步棋。

第四本:人口账——这是应对老龄化的公共政策

《国家银龄教师行动计划》从一开始就被定位为"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的举措之一:在保障适龄劳动人口充分就业的前提下,把退休教师的专业优势、经验优势重新盘活。

"保障适龄劳动人口充分就业"这句话就写在政策逻辑里,它本身就不是一个用老人替换年轻人的方案。

04 为什么说"新老教师不在同一条赛道"

理解了上面四本账,再看那个最核心的疑问就清楚了。规范运行的银龄岗位,和青年博士竞争的入编岗位,几乎不存在直接的正面竞争。理由有三:

其一,钱和编制是两套系统。银龄岗位依托专项经费、独立核算、不占用学校事业编制,因而不会直接削减学校当年的青年教师招聘名额。青年博士考的入编岗位,属于学校长期人才梯队规划,两者从预算到管理办法都是分开的。

其二,任务定位不同。银龄教师的核心是"守"——稳住课堂教学质量、督导学风、帮扶青年成长、传承学科资源;青年教师的核心是"拓"——攻前沿、做交叉、开新方向、扛未来。一个托底,一个突围,本质是互补关系。

其三,岗位场景天然错位。银龄教师大规模下沉的方向,是偏远院校、地方院校、职业院校和民办高校。这些恰恰不是青年博士挤破头去争的地方。

打个可能不太严谨但好懂的比方:一支球队引进一位退役老将当助教,和它从青训营挑新前锋,用的不是同一笔预算,也不是同一个上场名额。

05 但也别急着说"你的焦虑是错的"

如果文章到这里就结束,那它就是一篇合格的官方解读,而不是一篇诚实的分析。

年轻人的不安,并非全然空穴来风。真正需要警惕的,是政策之外的那部分操作:

一是脱离政策框架的自主返聘。有些学校并没有走专项通道,而是长期用常规师资经费返聘本校老教授。这时候,钱确实是从同一个池子里出的——这种情况下的挤压是实打实的,且它跟《国家银龄教师行动计划》没有关系,不该由后者背锅。

二是核心学术资源的长期占据。学科负责人、重大课题牵头人、研究生招生名额、实验室支配权……如果这些位置长期不腾挪,青年教师就只能以"依附式"的方式成长,很难拿到独立署名、独立立项、独立带队的机会。而这些,恰恰是评职称时最硬的通货。

三是"帮带"变成"支使"。帮带关系里如果缺少边界和考核,很容易滑向单方面的劳动转嫁。

所以更准确的表述是:规范的银龄计划不抢年轻人的饭碗,但不规范的返聘会。区分这两者,比笼统地喊"抢"或"不抢"重要得多。

06 真正让高校教职内卷的,是另外三件事

把板子打在退休教授身上,其实是找错了对象。青年博士感受到的挤压,主要来自三股力量的叠加:

  1. 博士供给端持续扩张。我国博士招生规模在2020年前后突破11万人后逐年攀升,2025年首次跨过20万人大关;相应地,2024年博士毕业生约9.7万人,2025年增至约11.3万人。第一批扩招进来的博士,正陆续走向就业市场。

  2. 需求端的高校教职增量并不同步。高校编制总量刚性、部分地区还在压缩,能提供的稳定教职岗位远赶不上博士毕业生的增速。这是最根本的结构性矛盾。

  3. 优质资源高度集中。平台、经费、生源、课题向头部院校聚集,而年轻人的择业偏好又高度趋同于这些地方,进一步放大了局部拥挤。

一句话:内卷的根源在供需结构,不在返岗的老教授。

07 给青年教师的四点务实建议

  1. 别把银龄教师当对手,当资源用。

    一位在学界深耕三十年的老教授,手里有的是评审逻辑、课题门道、行业联系人。主动请教、主动合作、主动争取联合署名,收益远大于焦虑。

  2. 看公告要看清"钱从哪来"。

    应聘时留意学校是走专项银龄计划,还是常规经费自主返聘。前者说明学校在做增量,后者可能意味着人事结构存在挤压——这是判断一所学校用人是否健康的重要信号。

  3. 重新评估下沉市场的机会。

    大量银龄岗位涌向中西部和地方院校,恰恰说明这些学校在真金白银地建学科。学科建起来之后,需要的是能长期扎根的青年人。老教授搭台,最终要有人唱戏。

  4. 把"独立性"当成核心KPI。

独立立项、独立通讯作者、独立带研究生,这三件事的优先级高于短期内多发几篇文章。它们决定你在下一轮竞争中是主角还是配角。

08 结语

"60岁正是闯的年纪"这句玩笑,指向的其实是一个更严肃的命题:在人口结构变化的大背景下,一个社会如何重新安放经验的价值,同时不挤压年轻人的上升通道。

理想的师资体系不是零和博弈,而是接力。老教授把几十年积累的东西交出去,青年教师接过来往前跑——前提是,接力棒真的会交出来,跑道也真的留得住人。

制度设计得再好,落到执行层面仍然需要监督:专项的钱有没有专款专用,帮带有没有真正发生,学术资源有没有按期腾挪。

这才是这场讨论里,最值得较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