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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子坐完那天,我抱着孩子从医院回家。

楼下茶楼的招牌还在,红漆木匾,烫金的“茗香居”三个字。我妈生前亲手挂上去的,她说这是她留给我的嫁妆。

我上了楼,阿强在厨房热汤。婆婆王秀兰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门,眼睛躲了一下。

“小美,回来了啊。”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孩子睡着没?”

“睡了。”我把孩子放进卧室的小床,出来倒了杯水。

婆婆没说话,在客厅转了两圈,又坐下来。阿强端着汤出来,看了他妈一眼,把汤放在桌上。

“小美,有件事跟你说。”阿强擦了擦手,声音低低的,“妈把茶楼卖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茶楼,卖掉了。”婆婆接过话头,“我也是为你好,你那茶楼一直不赚钱,我托人找了个买家,价钱不错。你刚生完孩子,别操那个心了。”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住。

“那是我的茶楼。”我说,“我妈留给我的。”

“一家人说什么你的我的。”婆婆皱眉,“你嫁到我们家,你的不就是我儿子的?再说了,我这也是为你们好,一个茶楼,你又没精力管,还不如换了钱实在。”

“卖了多少?”

“八十万。”婆婆说,“对得起那个地段了。”

八十万。

地段好,前头是大马路,后头是老街菜市,光一年租金都不止这个数。我妈当年盘下这家店,光转让费就花了四十万,还不算装修。

“合同呢?”

“什么合同?”

“买卖合同。”我声音抖起来,“过户手续,谁签的字?”

婆婆脸色变了。

“我签的啊。”她说得理直气壮,“我帮你办的,你还坐月子呢,哪有时间折腾这个。”

我转头看阿强:“你知道?”

阿强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妈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我把杯子放桌上,声音重了,“没有我的委托书,她怎么能过户?”

“我是你婆婆,我还做不了这个主?”婆婆站起来,“我跟你说,这事就定了,钱我已经收了。你别闹,闹出去对谁都不好看。”

我拿起手机,拨了110。

“你疯了?”阿强抢我手机。

我推开他:“报警。没经过我同意就卖我的房子,这叫诈骗。”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要报警抓我?我可是你婆婆!”

“法律面前,你是我妈也不行。”

电话接通了,我说清楚了地址和情况。

婆婆瘫在沙发上,嘴里骂骂咧咧。阿强站在我面前,脸色难看得要命。

“小美,”他压着嗓子,“你非要这样?”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样?”

“妈已经卖了,钱也收了,买家那边合同都签了。你现在报警,全家都跟着丢人。”

“丢人?”我看着他,“我妈给我的东西,你妈拿去卖了,你说丢人的是我?”

婆婆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这个家我说了算!茶楼卖了就是卖了,你想怎么着?”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起诉你,还有买家。连告带赔,二百五十万,一分不能少。”

阿强愣在原地,婆婆的脸彻底垮了。

卧室里传来孩子的哭声。

我没去抱,站在门口,等着警察过来。

01

我妈去世那年,我刚考上大学。

她是病死的,走得急。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茶楼留给你,那是妈一辈子的心血。

那时候茶楼开在老街上,两层楼,楼下营业楼上住人。我妈从一个小吃摊做起,熬了十几年才盘下这个铺面。她走了以后,我把茶楼重新装修,换了招牌,起了“茗香居”这个名字。

生意不算大,但够生活。

我嫁给阿强是两年前的事。他是我大学学长,追了我三年,老实巴交的一个人。那时候我想,人老实就行,能过日子。

阿强家是单亲家庭,父亲早年跑了,婆婆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说实话,结婚前我就觉得婆婆有点强势,但想着反正不住一起,大不了忍忍。

婚礼前一天,我查出来怀孕了。

阿强高兴得不行,婆婆也少见地露了笑脸。“等孩子生下来,”她说,“我就搬过来帮你们带。”

我没多想。阿强说好,我也说好。

茶楼的生意在婚后渐渐不如从前。一来我自己精力跟不上,二来周围开了好几家奶茶店,抢了不少客源。婆婆来看了几回,每次都摇头。

“你这茶楼不行啊,”她说,“装修旧了,菜单也老,我认识一个做餐饮的,那叫一个红火。”

我没接话。

我妈教过我,做事情得自己拿主意。

婆婆后来又来过几次,每次都带个中年人,说是餐饮行家,来帮我“把把脉”。我看得出来,她想插手茶楼的生意。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能打理。”

婆婆脸上的笑淡了。

“你这孩子,我好心帮你,你还不领情。”

“不是不领情,”我说,“就是觉得没必要麻烦别人。”

后来她就不来了,但每次跟我说话都阴阳怪气的。阿强夹在中间难做人,私底下劝我:“你就让妈掺和一下呗,她也是好心。”

“好心就能替我拿主意?”

阿强不说话了。

他就是这种人,什么事都不愿意撕破脸。在单位被领导压着不说话,回家被婆婆管着不说话,跟我过日子还是不说话。

有时候我觉得,他不是我老公,是我和我婆婆中间的墙头草。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我辞了幼儿园那边的工作。园长舍不得我走,说给我留着位置,等孩子大了再回来。

“算了吧,”我说,“先顾着孩子。”

其实我也不确定还能不能回去教书。那些年,我所有的精力都在茶楼上。教书是工作,茶楼是命根子,我妈留给我的命根子。

生产那天,阿强请假陪产。婆婆也来了,全程黑着脸,嫌我生得慢,嫌我娇气。

“我当年生阿强的时候,前一天还在田里干活,”她跟我妈说,“这年头年轻人真享福。”

我妈没在产房,她早就不在了。

孩子出来的时候,我疼得快虚脱了。阿强抱着孩子,眼眶红了,说:“辛苦你了。”

婆婆抱过孩子,嘴咧开了。

“长得像我们老王家的人。”

我躺在病床上,累得说不出话。护士把我推进病房,阿强跟在后面,问我疼不疼。

我说疼。

他就没再问了。

月子是婆婆来伺候的。说实话,她干活利索,做饭也还行,就是嘴碎。天天念叨我家这不好那不好,我妈当年怎么怎么,我爹再婚后也不管我。

“你那个后妈,连个电话都没有,算什么东西。”

我没回话。

我妈的遗产只有茶楼。我爸再婚后,他跟新老婆住在新房子里,我自个儿在外面租房住。茶楼楼上也有房子,我就住在那里,睡在我妈原来睡的那张床上。

阿强结婚后搬过来跟我一起住。

婆婆不怎么来茶楼,偶尔来一次,到处看,到处挑毛病。“老陈那丫头,打理得也不行啊,这地板都翘起来了。”

老陈是我妈,姓陈。

我听她这么叫我妈,心里不舒服,但没说啥。

生完孩子那几天,茶楼那边一直是阿强在看。他说找了他表弟帮忙照应,让我放心在医院。

“好,”我说,“等出了月子我去看看。”

谁能想到,等我出院,茶楼已经不是我的了。

警察来的时候,婆婆还在骂我。

“一个外人,嫁到我王家,倒管起我们王家的财产来了。”

阿强拉着我,想让我别说话。

我没理他,把孩子的出院证明和茶楼的房产证都给了警察。

“这是我的茶楼,”我说,“我自己的名字。没有我的授权,她凭什么卖?”

警察看了材料,说立案需要先做笔录,再去房管局核实。

“你们先去所里吧。”

02

笔录做了两个多小时。

警察很仔细,问了很多细节。茶楼什么时候买的,谁出钱,怎么装修的,这几年谁在经营。我一一答了,房产证在我手上,底子硬。

婆婆在另一个房间做笔录。出来后她脸色铁青,看见我就骂:“你这个没良心的,我伺候你坐月子,你就这样报答我?”

“我没让你伺候,”我说,“是你自己要来的。”

阿强抱着孩子站在走廊里,脸上又急又气。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警察让我们先回去等消息。

回家路上,婆婆一句话没说。阿强开车,孩子在后座睡了。车里的气氛闷得慌,我想开窗,婆婆在后面说:“别开窗,孩子太小,吹风不好。”

我没理她,开了一条缝。

回到家里,我把孩子哄睡,到客厅翻出茶楼的文件。产权证、租赁合同、营业执照,全在。但我翻来翻去,没找到物业费和水电费的收据。

那些收据一直是放在茶楼的小办公室里。

我问阿强:“我住院那几天,茶楼那边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

“文件,发票,还有一个小保险箱。”

阿强想了想:“妈说帮你收拾了。”

我心里一紧。

“收拾?收到哪里去了?”

“她说放她那边了,怕你月子里操心。”

我站起来,走进婆婆的房间。她正坐在床边抹眼泪,看见我进来,抬了一下眼皮。

“我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

“茶楼的文件,保险箱。”

“我都给你收着呢,”她抹了抹眼泪,“又不会吃了你的。”

“放哪儿了?”

“我家里。”

“明天我跟你去拿。”

婆婆站起来:“你这意思是,我还昧你东西不成?”

“我没那么说,”我说,“东西是我的,我得看看齐不齐。”

“看,随便看。”婆婆白了我一眼,“我还不至于贪你那点家当。”

晚上,阿强哄孩子睡觉,我在客厅里打开电脑,查房管局的信息。茶楼现在的产权状态是“已过户”,过户日期是在我出院前两天。

买家的名字叫李芳。

我搜了一下这个名字,什么也没搜到。

阿强走过来,看我查东西,轻声说:“那个买家是妈远房的亲戚,不会坑咱们的。”

“远房亲戚?”我抬起头,“哪门子的亲戚?”

“妈那边的,我也不熟。”

“叫什么?”

“李芳。”

“你见过?”

阿强犹豫了一下:“见过一面,签合同那天见的。”

“你怎么不去?”

“我妈说你在医院,她代签就行了。”

我盯着他:“你知道没有委托书不能代办?”

阿强没接话,转身去倒水。

“妈说她有办法。”他背对着我。

“什么办法?”

“我也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我跟一个卖我东西的人同床共枕了两年,他竟然能替别人瞒到这个地步。

房间里的灯不亮,昏黄的,像我妈去世那年冬天的路灯。

她又冷又寂,光打在路上,什么都照不亮。

第二天一早,我把孩子放在婴儿车里,去茶楼那边看看。

茶楼的门锁已经换了。新锁,不锈钢的,跟原来那把老铜锁不一样。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在装修,几个工人正在刷墙。

新招牌还没挂上,墙上的腻子白得刺眼。

我在窗口站了十几分钟,一个女的从里面走出来。三十多岁,穿件米色的外套,扎着马尾,看起来很面善。

“你是那个李芳?”

她顿了顿:“是我,你是?”

“我是陈小美,这茶楼原来的主人。”

她脸色变了,往后退了一步:“你这样,我现在也没办法,合同签了,钱付了,你找你家里人说去。”

“我不找你麻烦,”我说,“我就问你一句,谁让你来买这个店的?”

“你婆婆啊,她说你刚生了孩子不想要了,让她帮着处理。”

“你信了?”

她看着我,不说话了。

“你知道这店是我妈留给我的吗?”

“知道。你婆婆给我看过房产证,上面确实是你名字。”

“那你还买?”

“她说她会搞定手续,让我放心。”她往门口又退了一步,“我就是做生意的,出价合适就买了。”

“你跟她什么关系?”

“远房亲戚。”

“你跟我丈夫呢?”

她的眼睛闪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我不认识你老公。”

我没说话,推着婴儿车转身走了。

李芳跟阿强不认识,但阿强说他见过她。谁在说谎,还是两个人都说了谎?

回家的路不长,秋天的太阳照在头上,不热,暖洋洋的。身边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过。

可我觉得,我的日子,快要过不下去了。

回到家,婆婆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看见我进门,她对着电话说了句“回头再说”,把手机挂了。

“去哪儿了?”

“茶楼。”

她的脸沉了:“你去那儿干什么?让人笑话。”

“我去看我的房子。”

“什么你的房子,”她把手机拍在桌上,“以后就是人家的了。我跟你说了,这事就这样了,你别再闹。”

“那咱们法院见。”

我抱着孩子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阿强从厨房跑出来,在门口喊我:“小美,你出来,咱们好好说。”

我不理他。

他把门推开一点缝,递进来一杯水:“你别这样,咱们有事回家商量。”

“回家商量?”我看着他,“这里是家吗?”

他的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阿强,”我说,“你告诉我,你妈为什么一定要卖我的茶楼?”

“她想帮帮那个亲戚,那李家老太太挺困难的,想开个店养家。”

“困难?困难花八十万买个茶楼?”

阿强又沉默了。

“阿强,”我看着他,“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他没回答我,关上门出去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小孩在小床里睡得安稳,小脸皱巴巴的,像只小猫。

我靠在床边,心里凉透了。

03

派出所的走廊很安静。

我坐在长椅上,婆婆王秀兰还在里面做笔录。阿强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扔了一地。

我把孩子送到我妈那了。刚出月子,孩子太小,不敢让他掺和这些糟心事。

“小美。”阿强走过来,声音哑得厉害,“你非要这样吗?”

我没看他。

“妈都五十五了,一辈子没进过这种地方。”他蹲在我面前,眼眶红红的,“她也是一片好心,觉得帮你管茶楼费心,不如换成钱,你和孩子也能轻松点。”

我盯着他:“那我母亲的茶楼,她想卖就能卖?”

“不是那个意思。”

“她不是房主,没经过我同意,代签合同。”我声音很稳,“你告诉我,这叫什么?”

阿强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十几分钟,婆婆出来了。她头发有点乱,眼眶也红着,一看见我就扑过来抓住我胳膊。

“小美,妈是真的为你好啊!”

她哭得大声,引得好几个人转头看。

“你坐月子,妈帮你操心,怕你累着。有人出价高,妈想着卖了钱存你卡上,什么时候想开再开不就行了?”

我抽出胳膊:“那您为什么没跟我说?”

“说了你肯定不同意啊!”

“所以您就自己签了?”

婆婆噎住了。

她抹了把眼泪,声音低下来:“小美,这事确实妈办得不妥。但钱已经给了八十万,合同也签了,你让妈怎么办?”

“退钱,撤销合同。”

“人家不同意怎么办?”

“那是您的事。”

婆婆脸色变了。她站在那,嘴唇哆嗦着,看看我又看看阿强。

“好好好,你这是要把妈逼死!”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很快,鞋跟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噔噔噔的。

阿强追过去拽她。

“妈,您别急,我劝她。”

他回来的时候,脸上多了两道红印,不知道是被扇的还是自己抓的。

“小美,”他扑通一声跪下来,声音带着哭腔,“我求你了行不行?”

走廊里有人看我们。

“为了这个家,你撤案吧。茶楼没了,咱们以后还能再挣。妈的身体你也知道,她有高血压,真出了事怎么办?”

我看着他跪在那,想起恋爱时他给我系鞋带的样子,想起婚礼上他说会一辈子对我好。

“阿强,你先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接水喝。

回来的时候他还跪着,膝盖下面的地板有一小块湿渍,是他脸埋下去的地方。

我没心软。

如果我不告,婆婆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茶楼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上面还有我签的前期合同,有几家老顾客预定的年卡,有我跟老伙计们说的“放心,茶楼一直开”。

现在这些都没了。

“我不会撤案的。”我站在饮水机旁边,声音不大不小,“该走的法律程序,一步都不会少。”

阿强抬起头看我,眼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愧疚。

又像是松了口气。

我没想明白那种松了口气是怎么回事。

04

我找了律师。

张明是朋友介绍的,四十出头,瘦高个,说话不紧不慢。他在办公室听我说完整件事,翻了一遍我带的材料。

“户型图、土地证、规划许可、租赁合同,还有你继承的公证文件。”他抬头看我,“这些都有?”

“都有。”

“你婆婆代签的转让合同复印件有吗?”

“派出所给了一份。”

张明点点头,把材料收好:“我先查交易记录。”

他往椅背上一靠,顿了顿又说:“八十几万不是小数目,买方既然已经付款,就说明她对这个茶楼志在必得。你婆婆说是远房亲戚?”

“嗯,说叫李芳。”

“你认得这人?”

“不认识。”

张明没再问了。

三天后他给我打电话,约我见面。

桌上摊着一沓打印好的银行流水和房产交易系统截图。张明把几张纸推到我面前。

“你婆婆王秀兰的账户,最近半年和买家李芳的账户有三次资金往来。”

他指了指几条打印出来的记录。

“第一次是去年十一月,两万三。第二次今年一月,三万。第三次是今年三月,五万。”

我盯着那些数字。

“交易前几个月就有往来?”我问。

“对。”张明翻开另一页,“我还查了下李芳的资料。”

他递给我一张纸。

“个体店主,三十五岁,在西城开了一家服装店。住址登记在丰华路锦城花园。”

锦城花园。

这小区我听过。阿强公司的班车有一站就停在那门口。

“怎么了?”张明问。

“没什么。”我把纸折好,“她住的地方离阿强公司不远。”

张明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他给我倒了杯水,水杯放在我面前,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嗒”的一声。

“另外,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他说,“你婆婆和李芳除了这三次转账,还有其余的资金往来记录没出现在公开流水里。”

“什么意思?”

“我托银行的朋友查了内部系统,发现两人还有一笔八万的转账,日期是去年八月。”

去年八月。

那时候我怀孕六个月,正挺着大肚子在茶楼招呼客人。

“也就是说,她们在卖茶楼之前很久就认识了。”我说。

“对。”

张明合上笔记本,看着我:“而且她们之间有频繁的资金往来。这笔八万块,不是你婆婆转给李芳,而是李芳转给你婆婆的。”

李芳转钱给我婆婆。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之前婆婆说是远房亲戚,说李芳只是碰巧想开茶楼,说这单生意就是天赐的运气。

可她们早就认识。

还有金钱往来。

“张律师,你帮我查清楚,她们到底什么关系。”

“会查。”张明点点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这个案子,可能不仅仅是婆媳纠纷这么简单。”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里,看着车窗外的街道往后退。

阿强给我发了条微信。

“妈血压高了,一直说胸闷,我带她去医院。”

我没回。

又一条:“小美,你真的忍心吗?”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最后还是放下了。

车到小区门口,我看见阿强的车停在楼下。

他没去医院。

我上楼推开门,屋里很安静。阿强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瓶啤酒,啤酒瓶身上冒着冷气。

“回来了?”他问。

“嗯。”

我换了拖鞋,走到茶几边,看见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聊天窗口,备注名是“李姐”。

阿强飞快地把手机翻过去。

“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

我站在那,看着他。

阿强低下头,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阿强,”我说,“你认识李芳吗?”

他手顿了一下。

“不认识,妈不是说了吗,远房亲戚。”

我坐在他旁边:“那你今天下午在哪?”

“在公司加班。”

“你办公桌上是不是有张照片?”

他停住了。

“上回我去你公司,看见你桌上有一张孩子的照片。”我说,“我当时没问,以为是你哪个同事的孩子。”

阿强的喉结动了动。

“是同事的。”他说。

“哪个同事?”

他沉默了几秒,啤酒罐在他手里微微变形。

“小美,”他放下啤酒,“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问,”我看着他,“李芳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的手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05

阿强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站起来说去洗澡,走进浴室关上门,水声哗哗的。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浴室门缝里透出的光。

手机又响了,婆婆打来的。

我没接。

她发了条语音过来:“小美,妈知道你生气了,但妈真是一片好心。你要是不撤案,妈这老脸往哪搁啊?”

我按掉语音。

第二天上午是法院安排的调解。

我和张明提前到的。调解室里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和为贵”。

张明在翻材料,我坐在旁边,手心有点汗。

阿强和婆婆一起来的。婆婆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布衫,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昨晚睡得很好。

她儿子也是。

“来来来,大家坐。”调解员四十多岁,温和地笑着,“能坐在一起谈是好事,什么事情都能商量。”

婆婆先开口:“小美,妈真的错了,你别生气。这茶楼卖了,妈再凑钱给你买一个更好的。”

“您用什么凑?”我问。

她愣了一下。

“妈手里还有点积蓄。”

“积蓄不是您的养老钱吗?”

婆婆不说话了。

调解员看看我:“陈女士,这个事情确实是一个误会。买卖已经完成,违约金也不低,你看能不能协商一下,比如让你婆婆退回一部分房款?”

“我要的是把茶楼拿回来。”

“那基本不可能,买方已经装修了,马上要营业了。”

我攥紧拳头。

这时候门被推开。

“抱歉,来晚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中等身高,化了淡妆,穿着一件白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米色的包。

李芳。

她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在阿强身上停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

然后她笑着朝我点点头:“你好,我是李芳,买了茶楼的人。”

我看着她。

三十五岁,皮肤保养得不错,笑起来眼角有一点细纹。说话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能掐出水。

“合同是我和王阿姨签的,”她说,“我不知道这事没经过你同意,要是知道,我肯定不会买。”

“你不知道?”

“不知道。”李芳笑了笑,语气很坦然,“王阿姨说你正在坐月子,委托她全权处理。我等了好久才等到她签合同,我哪知道你不知情。”

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在笑。但她的眼神总是往旁边瞟,瞟向阿强。

“你们过去认识吗?”我问。

李芳还没回答,婆婆就抢着说:“亲戚,远房亲戚。”

“远房亲戚怎么会有银行转账?”

屋里安静下来。

李芳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

“借钱周转。”她说,“开店缺资金,王阿姨借过我几次。”

“去年八月李芳转给你八万,这是借钱?”

婆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李芳放下杯子,看着我。

“陈小姐,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茶楼我已经买了,装修款进去了,员工也招了,你现在要我退,我的损失怎么办?”

“那是你的问题。”

李芳笑了笑,没接话。

调解陷入僵局。

调解员看看时间,说休会十分钟。

我走出调解室,站在走廊尽头透气。阿强也出来了,靠在墙边点了根烟。

我走过去。

“阿强,我再问你一遍。”

他吐出一口烟。

“李芳跟你到底什么关系?”

他没说话,烟夹在指间,烧出一截灰。

“你是不是认识她?”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她?”

阿强别过脸去。

我盯着他的侧脸,想要从他脸上找到破绽。

这时候调解室的门开了,李芳走出来,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陈小姐,我可以单独跟你说几句话吗?”

阿强立刻转过身,走开了。

李芳走到我面前,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甜甜的,栀子花的味道。

“其实我觉得这事挺巧的。”她说。

“巧什么?”

“我来之前打听过你家的情况。”李芳笑了笑,“你老公阿强,是不是经常加班到很晚?”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她摆摆手,“就是觉得你们家挺有意思的。”

她转身往回走。

“等等。”

李芳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你说清楚。”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

“陈小姐,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回调解室。

阿强从拐角走出来,烟已经掐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打听过我们家。”

阿强脸色变了。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别听她的。”

下午继续调解。

李芳坐得离阿强不远,她在抄写什么东西,偶尔抬头,目光总是不经意地落在阿强身上。

婆婆坐在另一边,一句话也不说。

调解员念了一遍双方诉求。婆婆和李芳愿意再赔偿我十五万损失费,前提是我撤案。

“陈女士,你觉得怎么样?”调解员问。

“不怎么样。”

婆婆急了:“十五万还少啊?”

“那是我妈的茶楼。”

婆婆噌地站起来:“你妈你妈,你现在就知道你妈!我儿子娶你回来,给你带孩子,你就这么对我们?”

“您卖了我妈的茶楼,您还有理了?”

“我就是有理!”婆婆拍着桌子,“那茶楼留着干嘛?你又不开,等着烂在那里?我卖了换个现钱,你还不感恩?”

张明拉住我。

“小王阿姨,法律上讲,房主没有授权,你的买卖协议无效。”

婆婆瞪着他:“什么叫无效?我已经卖了,合同签了,钱也收了一半!”

“那只是不完整的法律行为。”张明语气很平静,“小美可以作为权利人追认或者拒绝追认。拒绝追认的话,从始至终无效。”

婆婆脸涨得通红。

她看着阿强。

阿强低着头。

就在这时候,李芳站起来。

“算了,陈小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钱已经投进去了,你要是实在气不过,我有个建议。”

她走到我面前。

“你撤案,我除了十五万赔偿金之外,再给你百分之十的茶楼股份。以后茶楼的盈利你也能分红,不算亏待你吧?”

我看着她。

“你觉得我是为了钱?”

“那你图什么?”

“图一个公道。”

李芳笑了。她转过身对调解员说:“谈不下去了,准备开庭吧。”

调解员叹了口气,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

我收拾好包,准备离开。

经过阿强身边时,他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胳膊。

“小美,你……”

“放手。”

他没放。我低头看他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右手中指的指甲缝里有一道黑色的油污,不知道在哪蹭的。

李芳站在门口等电梯,阿强看见她的背影,手松开了。

我往回走了几步,站在离出口不远的地方,看见李芳从包里掏出手机。

她背对着我,风衣的下摆被空调吹得微微抖动。

然后她接通电话。

“嗯,还在调解呢。行,你晚上接孩子,”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

孩子。

她有孩子。

“小美,走了。”张明喊我。

我应了一声,转头看阿强。

他站在调解室里,一动不动,脸色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