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晚上,肖睿推开家门,看到平平穿着去年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坐在沙发上写作业。

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的冻疮。

凌玲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回来了?我正给子轩试新衣服呢,你看合身不。”肖睿看到肖子轩穿着崭新的羽绒服在客厅里跑来跑去,茶几上堆着几个还没拆封的玩具盒。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凌玲已经转身进了厨房。

平平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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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肖睿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肖子轩抱着一个遥控汽车跑过来,嘴里喊着:“爸爸看,妈妈给我买的新车!”

车是红色的,包装盒上印着好几个国家的文字。

肖睿摸了摸孩子的头,目光落在平平身上。

平平低着头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

那件棉袄是去年在超市买的,打折货,才99块。

当时凌玲说孩子的衣服不用买太贵,长得快,明年就穿不下了。

可现在平平穿着它,袖子短了一截,扣子也掉了一颗。

“平儿,过来让爸爸看看。”肖睿招了招手。

平平放下笔,慢慢走过来。

肖睿拉过儿子的手,手腕上冻得发红,有几处都裂了口子。

“怎么不戴手套?”

“手套丢了。”平平小声说。

“丢了就再买一副,走,爸爸带你去买。”

“买什么买?”凌玲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拿着锅铲,“大晚上的,明天再说吧。饭好了,先吃饭。”

肖睿想说现在商场还没关门,但看到凌玲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饭桌上,肖子轩坐在凌玲旁边,碗里堆满了菜。

平平坐在最边上,自己盛饭,自己夹菜。

凌玲给肖子轩剥了一只虾,又夹了一块排骨。

平平的碗里只有白饭和几根青菜。

“平儿,多吃点肉。”肖睿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平平碗里。

“他不爱吃肉。”凌玲说,“上次吃肉还说咬不动。”

我吃得动。”平平小声说。

肖睿看了看平平,又看了看凌玲。

凌玲的筷子在桌上顿了顿,然后笑着说:“行行行,吃得动就吃。子轩,你也多吃点。”

肖子轩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我要吃虾。”

凌玲又给他剥了一只。

肖睿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吃完饭,凌玲收拾碗筷,肖睿带平平去卧室写作业。

平平的作业本上,字写得工工整整的,数学题也全做对了。

“平儿真棒。”肖睿摸了摸儿子的头。

平平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继续写。

肖睿想问问他在学校怎么样,和同学相处得好不好,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早点睡,明天爸爸带你去买手套。”

平平点了点头。

肖睿从卧室出来,看到凌玲坐在沙发上给肖子轩剪指甲。

茶几上摆着几个新买的玩具,有遥控汽车、变形金刚,还有一个平板电脑。

“这些东西花了不少钱吧?”肖睿问。

“没多少。”凌玲头也不抬,“子轩想要,我就买了。你在外面忙,孩子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平儿也该买件新衣服了。”

“他的衣服不是还能穿吗?”凌玲放下指甲剪,“再说了,小孩子长得快,买了明年就穿不下了。子轩小,穿完还能留给平儿穿。”

“可现在他的衣服已经短了。”

短了就短了呗,又不影响穿。”凌玲站起来,“你要真心疼他,明天给他买一件就是了。别搞得好像我虐待他似的。

肖睿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是前妻黄琴发来的微信。

“平平最近怎么样?咳嗽好点了吗?”

肖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挺好的。”

发完微信,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隔壁房间传来凌玲和肖子轩的笑声。

平平一个人睡在小房间里,门关着,灯也关了。

肖睿想起刚才平平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想起离婚的时候,黄琴问他:“你能照顾好平平吗?”

他拍着胸脯保证:“我一定会的。”

可现在呢?

他连一件新衣服都没给儿子买。

肖睿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一定要给平平买件新衣服。

02

第二天一早,肖睿起来的时候,凌玲已经做好早饭了。

肖子轩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一瓶牛奶,桌上放着半根油条。

平平坐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平儿,今天爸爸带你去买衣服。”肖睿说。

平平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买什么衣服?”凌玲端着盘子走过来,“我昨天不是说了吗,明天再买。”

“今天正好有空。”肖睿说,“商场开门了,我们去看看。”

“那子轩也去。”凌玲说,“正好给他买双鞋。”

“行,一起去。”肖睿点头。

吃完早饭,一家人出门。

商场离得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

凌玲一进商场就拉着肖子轩往童装区走。

肖睿跟着平平在后面走。

“平儿,你看看喜欢哪件?”肖睿说。

平平看了看四周,目光停在一件蓝色的羽绒服上。

那件衣服挂在架子上,标价199元。

“爸爸,那件怎么样?”平平指了一下。

“好看,我们去试试。”

肖睿刚要去拿,凌玲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那个太贵了,199呢。平儿长得快,穿不了几天就小了。”凌玲拉着肖子轩走过来,“这边有特价区的,69一件。”

“69的质量能好吗?”肖睿说。

“怎么不能?小孩子穿那么好干嘛?”凌玲把那件蓝色的羽绒服从架子上拿下来看了一眼,“而且颜色也不耐脏,男孩子穿一两天就脏了。”

平平站在旁边,没说话。

“那你说买哪件?”肖睿压着火。

“就那边那个,纯色的,耐脏。”凌玲指了指特价区,“79一件,还送一双袜子。”

肖睿看了一眼,那些衣服挂在一起,颜色发暗,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料子。

“平儿,你觉得呢?”肖睿问儿子。

平平低着头,说:“弟弟穿吧,我穿去年的。”

“你看,平儿多懂事。”凌玲笑了,“子轩,那件蓝色的好看吗?”

好看!”肖子轩指着那件蓝色的羽绒服,“妈妈我要那个!

“好好好,妈妈给你买。”

凌玲把衣服拿下来,在肖子轩身上比了一下,满口称赞。

肖睿站在那里,看着平平。

平平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的鞋也旧了,鞋底都磨平了。

肖睿蹲下来,轻声说:“平儿,爸爸给你买鞋好不好?”

平平摇了摇头,说:“不用了,爸爸。”

那个“用”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肖睿站起来,从钱包里掏出两百块钱,递到平平手里。

“你自己买,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平平接过钱,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去给你妈妈打个电话。”肖睿说,“你在这里等着爸爸。

他转身走到商场的角落,掏出手机。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黄琴的声音有些疲惫:“喂,肖睿?”

“是我。”肖睿说,“平平现在在商场,我给他钱让他自己去买东西了。”

“你自己带他去不是更好吗?”黄琴说,“孩子想跟爸爸多待一会儿。”

“我……”肖睿哽了一下,“凌玲也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肖睿,我问你一件事。”黄琴的声音平静下来,“平平上次感冒的药,你按时给他吃了吗?”

“吃了。”

“真的吃了?”

真的。

“那就好。”黄琴说,“孩子的病不能拖,你是当爸的,多上点心。”

“我知道。”

“还有,平平要是想去我这儿住几天,你别拦着。”

“我没拦着过。”

“那就好。”黄琴说完,挂了电话。

肖睿握着手机,站在那里,半晌没动。

商场里人来人往,到处是过年前的红火气氛。

他转身往回走,看到平平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两百块钱。

旁边,凌玲和肖子轩已经不见了。

“平儿,妈妈呢?”

“阿姨带弟弟去那边买鞋了。”平平说,“让我在这里等你们。”

肖睿看了看四周,没看到凌玲的影子。

他拉起平平的手,说:“走,爸爸带你去买东西。

平平跟着他走,没说话。

肖睿拉着他去了童装区,挑了一双棉鞋,又挑了一件羽绒服。

一共花了三百多。

平平抱着衣服,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爸爸,谢谢你。”

“谢什么,你这孩子。”肖睿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是我儿子,爸爸对你好是应该的。”

平平没说话,只是把衣服抱得更紧了。

回家的路上,凌玲看到平平手里的新衣服,脸色变了。

怎么买这么贵的?”她说,“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啊,这么花。

“我的事你别管。”肖睿说。

“我不管你谁管你?”凌玲声音拔高,“你前妻不是不管吗?天天让我一个人操持家里,你还嫌我管多了?”

肖睿没接话,开着车一路不说话。

平平坐在后座,抱着新衣服,一句话也没说。

肖子轩在旁边吵着要吃炸鸡。

凌玲说:“行,妈妈给你买。”

她掏出手机,点外卖。

回到家,凌玲带着肖子轩去厨房炸鸡吃。

肖睿帮平平把新衣服叠好放进了柜子。

柜子里,平平的衣服没几件,都是些旧的。

而肖子轩那边,衣服都堆成小山了。

肖睿关上柜子,坐在床边,半天没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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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平平的咳嗽越来越重了。

腊月二十九那天,肖睿下班回来,看到平平窝在沙发上,脸色发白。

“平儿,你怎么了?”

平平咳嗽了几声,说:“嗓子疼。”

肖睿摸了摸他的额头,有些烫。

“发烧了?有没有吃药?”

凌玲从厨房走出来,说:“没事,就是感冒了,多喝点水就好了。”

“发烧了还叫没事?”肖睿急了,“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要是严重了怎么办?”

“你动不动就瞎紧张。”凌玲白了他一眼,“小孩子感冒发烧不是正常的吗?吃几片药就好了。”

“你带他去看医生了吗?”

“看什么医生?大过年的,谁愿意去医院?”凌玲说,“退烧药我给他吃了,你放心吧。”

肖睿不放心,翻出家里的药箱,找到感冒药和退烧药。

药箱里肖子轩的益生菌、钙片堆了好几盒,平平的药只有一板吃了一半的退烧药。

“这药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礼拜。”凌玲说,“当时他有点发烧,我给他吃了。”

“吃了几天?”

“两天。”

“两天就好了?”

“好了啊,第二天就不烧了。”

肖睿看了看药,有效期还没过,就倒了两粒出来。

“平儿,把药吃了。”

平平接过药,就着水咽下去。

“晚饭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不想吃。”平平摇头。

“不吃怎么行?好歹吃点。”

我想喝粥。

“好,爸爸给你熬粥。”

肖睿去厨房,淘米下锅。

凌玲也跟了进来,压低声音说:“你别吓着孩子,就是个小感冒。”

你带他去看看医生能怎么样?

看医生不要钱啊?”凌玲的声音高了,“挂号不花钱吗?买药不花钱吗?你一个月给多少家用你心里没数吗?

“我……”肖睿顿了一下,“我工资不是都交给你了吗?”

“你那点工资,交了房贷、车贷、水电费,还有子轩的学费补习班,剩下的能干什么?”凌玲说,“我精打细算,不就是为了这个家吗?你还嫌东嫌西。”

“精打细算也不是这么算的。”肖睿说,“孩子生病了,该花的钱不能省。”

“我没说不花,但你别动不动就上医院。”凌玲说,“我小时候哪去过医院?不也活得好好的?”

肖睿没再接话。

粥熬好了,平平喝了一碗,脸色好了一点。

肖睿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喝完。

“爸爸,我明天能去爷爷家吗?”平平问。

“明天过年,你想去爷爷家?”

“嗯。”平平点头,“爷爷一个人过年,挺孤单的。”

肖睿想起来,父亲肖国梁老伴去世几年了,一直一个人住。

今年凌玲说要回娘家过年,他就没考虑过父亲那边。

“那爸爸明天送你过去。”

“好。”

平平说完,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肖睿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有点烫。

他想带平平去医院,但外面天已经黑了,诊所也关门了。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打给黄琴。

他怕黄琴骂他。

晚上,肖睿给平平量了体温,38度5。

他把退烧药找出来,又给平平喂了一次。

“爸爸陪你睡。”

“不用,爸爸你回房间吧。”平平说,“我自己睡就行。”

“你这孩子,跟爸爸客气什么?”

肖睿脱了外套,躺在平平旁边。

平平的小身子蜷成一团,时不时咳嗽几声。

肖睿拍了拍他的背,说:“没事啊,爸爸在呢。”

平平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

过了一会儿,肖睿听到儿子的呼吸声平稳了一些。

正要睡着,手机震动起来。

是黄琴发来的微信。

“明天除夕,平平怎么安排的?”

肖睿打字:“他说想去爷爷家。”

“那你带他去?”

“我明天送他过去。”

“你自己呢?去哪儿过年?”

肖睿顿了顿,回了几个字:“凌玲那边。”

黄琴回了一句:“随你。

肖睿把手机放下,看着身边熟睡的儿子。

平平的眉头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肖睿轻轻抚平他的眉头,轻声说:“爸爸对不起你。”

平平没听见,已经睡着了。

肖睿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安稳。

04

大年三十一早,凌玲就开始收拾东西。

肖子轩穿着新买的蓝色羽绒服,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凌玲给他收拾了好几套衣服、玩具、零食,塞了满满一个行李箱。

平平穿着那件旧棉袄,站在门口。

肖睿帮他收拾了一个小包,里面装着新买的衣服、作业本,还有早上刚买的药。

“药别忘了吃。”肖睿叮嘱道,“一天三次,饭后吃。”

“我知道。”平平点头。

到了爷爷家要听话,别让爷爷操心。

“嗯。”

“晚上爸爸去接你。”

平平抬头看着他,说:“爸爸,你不用来接我了,我自己可以。”

肖睿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凌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肖睿,你送我们回我妈那儿不?”凌玲提着行李箱走出来,“车子的东西都装好了吗?”

装好了。”肖睿说,“我先送平儿去老爷子那儿,再送你回娘家。

行,那走吧。

凌玲抱着肖子轩上了车,把行李箱放在后备箱。

平平自己爬上车,坐在后排最里面。

一路上,肖子轩吵着要听歌,凌玲用手机放儿歌。

平平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肖睿从后视镜看了儿子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到了肖国梁的小区门口,肖睿把车停下。

“平儿,下车了。”

平平背上小包,打开车门。

肖睿也下了车,领着儿子往楼里走。

“爸爸。”平平忽然叫了一声。

“嗯?”

“新年快乐。”

肖睿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酸酸的。

“新年快乐,儿子。”

他蹲下来,抱了抱平平。

平平的小手拍了拍他的背。

“你快去吧,阿姨等你呢。”平平说。

“爸爸晚上来接你。”

平平说完,背着包上了楼。

肖睿站在楼下,看着儿子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这才转身回去。

车上,凌玲正打电话和薛玉华聊天。

“妈,我们马上就到了,子轩可想你了……”语气亲热得不得了。

肖睿发动车子,往凌玲娘家开。

到了薛玉华家,凌玲的母亲早就等在大门口了。

“子轩!”薛玉华一把抱起肖子轩,“外婆想死你了!”

“外婆新年好!”肖子轩脆生生地喊。

“好好好,外婆给你准备了红包,走,进屋。”

肖睿拎着礼物跟在后面,薛玉华看都没看他一眼。

进了屋,客厅里摆着水果、糖果、瓜子,茶几上放着好几盘菜。

薛玉华的丈夫林石头从厨房探出头,说:“老肖来了?快坐。”

“叔叔,辛苦了。”肖睿说。

“不辛苦,不辛苦。”林石头笑得憨厚,“过年嘛,就该热闹。”

薛玉华抱着肖子轩坐在沙发上,忙着给他剥橘子、拆零食。

肖睿坐在一边,有些不自在。

“平儿呢?怎么没带他来?”林石头问。

“他去他爷爷那儿了。”肖睿说。

“哦,老人在家过年也挺冷清的。”林石头点点头,“也好,陪陪老人。”

薛玉华在旁边接了一句:“那是他亲爷爷,不陪他陪谁?”

肖睿没接话。

中午吃饭,薛玉华给肖子轩夹菜,又是鱼肉又是虾仁,碗里堆得冒尖。

肖睿的碗里只有两片肉和几根青菜。

“妈,您多吃点。”肖睿给薛玉华夹了一筷子菜。

薛玉华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林石头看不过去,给肖睿倒了一杯酒,说:“老肖,辛苦了,喝一杯。”

“谢谢叔叔。”

肖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下午,肖子轩在客厅里玩新玩具,薛玉华在旁边拍视频发朋友圈。

肖睿坐在阳台上抽烟,掏出手机,看到平平发了一条微信。

“爸爸,爷爷给我包了饺子,挺好吃的。”

下面是饺子的照片,包得歪歪扭扭的。

肖睿看了半天,回了一句:“爸爸晚上去接你。”

放下手机,他听到客厅里传来笑声。

薛玉华正抱着肖子轩说:“子轩真乖,比那个平什么的好多了。

肖睿掐灭了烟,走回客厅。

“妈,我晚上要回去一趟。”他说。

“回去?回去干嘛?”薛玉华问。

“去接平儿,他一个人在我爸那儿。”

“不就一晚上吗?明天再接也一样。”薛玉华说,“你爸还照顾不了一个孩子?”

“不是照顾不照顾的问题……”

“那就别折腾了。”薛玉华打断他,“明天早上再接也不迟。”

肖睿还想说什么,凌玲从厨房走出来,说:“我妈说得对,明天再接吧。大晚上的,冷。”

肖睿没再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

天已经快黑了。

过年的烟火开始在远处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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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年三十的晚上,薛玉华家格外热闹。

客厅里开着电视,放着春晚的重播。

茶几上摆满了水果、零食、饮料。

薛玉华搂着肖子轩坐在沙发上,一边看春晚一边逗他玩。

林石头在厨房里忙活,说要再炒几个菜。

凌玲坐在肖睿旁边,拿着手机刷朋友圈,时不时咯咯笑。

“妈,你看这个,笑死我了。”凌玲把手机递给薛玉华。

薛玉华看了一眼,也笑得合不拢嘴。

肖睿坐在一旁,目光时不时落在手机上。

他已经给平平发了好几条微信,一条都没回。

他又打了一次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这孩子怎么不接电话?”肖睿嘀咕。

“可能睡着了。”凌玲说,“小孩子嘛,睡得早。”

肖睿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半。

他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他心里有些不安,起身走到阳台上。

外面烟花此起彼伏,夜空被照得一片亮堂。

他给肖国梁打了个电话。

响了好久,才接起来。

喂?”老爷子的声音有些哑。

“爸,是我。平儿呢?睡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然后肖睿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

“他发烧了……39度5。”

肖睿的心猛地提起来。

“发烧了?吃药了吗?”

“吃了退烧药,不管用。”老爷子的声音更哑了,“我打你电话怎么打不通?”

肖睿赶紧看了看手机,才发现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关机了。

可能是因为一直没信号,自动关了。

我手机没电了。”肖睿说,“爸,您带平儿去医院了吗?

我这腿脚……走不动。”老爷子说,“诊所也关门了。我给他用湿毛巾敷了,没用。

那您等着,我马上回来!

肖睿挂了电话,转身冲进客厅。

“我得回去一趟!”他说,“平儿发高烧,39度5。”

薛玉华抬起头,一脸不以为意:“不就是发烧吗?大惊小怪的。”

“39度5,不是小事情!”

发烧吃药就好了,你急什么?”薛玉华说,“大过年的,你这一去一回来的,折腾什么?

“我儿子发烧了,我能不回去吗?”肖睿的声音拔高了。

凌玲站起来,拉着他的胳膊,说:“你小点声,吓着孩子了。我妈说得对,发烧不是什么大事,你明天再回去也不迟。”

“明天?”肖睿瞪着她,“你知道高烧不退会出什么事吗?”

能出什么事?”凌玲说,“哪个孩子没发过烧?你至于吗?

肖睿甩开她的手,拿起外套。

“我今天必须回去!”

“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凌玲的声音也高了,“大除夕的你一个人走了,剩下我和孩子在这儿?”

“那你也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凌玲说,“我好不容易回趟娘家,你让我走?”

肖睿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凌玲,我再说一次,我儿子发烧了,39度5,我现在要回去。”

凌玲被他盯得心里发虚,眼神躲闪了一下。

“那你回去呗,我和子轩在这儿。”薛玉华插嘴道,“子轩,别怕,外婆陪你。”

肖睿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他走到停车场,发动车子。

手在发抖,握着方向盘都在颤。

他踩下油门,往父亲家的方向冲。

一路上,他的脑子里全是平平的样子。

孩子瘦瘦的,脸色发白,咳嗽的时候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想起来,平平说过“爸爸,我明天能去爷爷家吗?

那个时候孩子是不是已经不舒服了?

他为什么没带他去看医生?

他为什么把他一个人留在爷爷家?

肖睿踩油门更狠了。

遇到红灯,他恨不得闯过去。

可还是停下来,等了几十秒。

那几十秒,他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到小区楼下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肖睿下车就跑,没锁车门。

三步并两步冲上楼,敲了老爷子家的门。

门开了,肖国梁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

“爸,平儿呢?”

“在屋里。”

肖睿冲进去,看到平平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都干裂了。

他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平儿,平儿,爸爸来了!”

平平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别说话了,爸爸带你上医院。”

肖睿解开外套,把平平裹在里面,抱起他就往外走。

“肖睿!”老爷子在后面喊,“小心点!”

爸,您别管了,去医院再说!

肖睿抱着儿子下了楼,把他放在后座上,盖好自己的外套。

然后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往最近的医院开。

一路上,平平在后座咳嗽,一声接一声。

“爸爸……”孩子的声音很微弱。

爸爸在呢,平儿别怕,马上就到医院了!

肖睿的眼睛红了。

油门踩到底,车子在空旷的大街上飞驰。

他心里的某一根弦,断了。

06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急诊室里灯火通明,值班医生正在给一个老人量血压。

肖睿抱着平平冲进去,喊了一声:“医生!我孩子发高烧!”

一个年轻医生快步走过来,看了看平平的脸色,摸了摸额头。

“烧多久了?”

“下午就开始了,现在估计快40度了。”

“放在床上,我看看。”

医生检查了一下平平的口腔和喉咙,又听了听心肺。

“肺炎。”医生说,“要住院。”

“住院?”

“对,血氧浓度已经偏低了,必须住院治疗。”

医生开了住院单,让肖睿去办手续。

肖睿抱着平平,跑到住院部,找到护士站。

护士看了看单子,说:“病房满了,只有走廊加了病床,可以吗?”

“可以可以!”

护士安排了个加床,在走廊尽头。

肖睿把平平放上去,盖好被子。

平平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喊着“爸爸”。

“爸爸在呢,爸爸在。”肖睿抓住儿子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护士来抽血、打针,平平疼得皱起了眉头,但没哭。

肖睿在旁边握着他的手,说:“平儿最勇敢了,不怕。”

针扎进去,平平的小手攥紧了,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宝贝,没事,一会儿就好了。”护士轻声安慰。

打完针,护士说退烧药已经用上了,先观察一会儿。

肖睿坐在病床边,看着平平的脸。

孩子瘦了,下巴都尖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仔细看过儿子了。

上次带他去吃汉堡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三个月前了。

那次还是黄琴打电话问他有没有陪过孩子,他心虚,才带出去吃了一顿。

肖睿掏出手机,给黄琴发了条消息。

“平平发高烧,在医院。”

没过两分钟,电话就响了。

“喂?怎么回事?”黄琴的声音着急了。

“肺炎,已经住院了。”

“哪个医院?”

肖睿报了医院名字。

“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了。

过了不到半小时,黄琴就赶到了。

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头发散着,脸上没化妆。

“平平!”

她跑过来,看到孩子躺在病床上,脸都白了。

她摸了摸平平的额头,又看了看手上的点滴,转身问肖睿:“怎么回事?”

肖睿低着头,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问你话呢,怎么回事?”黄琴的声音颤抖了。

“他……他前天就开始咳嗽了。”

“前天就咳嗽了?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是小感冒……

“小感冒?”黄琴声音拔高了,“你让孩子拖成肺炎才叫大事是吗?”

肖睿低着头,说不出一句话。

黄琴转过身,蹲在病床边,握住平平的手。

“平儿,妈妈来了,不怕啊。”

平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是黄琴,眼泪就下来了。

“妈妈……”

“妈妈在,妈妈在。”

黄琴抱住了儿子,眼泪也跟着往下掉。

肖睿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他想说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

孩子挨了三天烧,差点把肺烧坏,一个对不起就能抹掉吗?

走廊另一头,有护士喊他。

“肖先生,续办的住院手续,过来签个字。”

肖睿走去护士站,签了字。

回来的路上,他掏出手机,看到凌玲发了十几条消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

“子轩想你了,一直问爸爸去哪儿了。”

“多大点事,你至于吗?”

“回个消息行吗?”

肖睿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不出一个字。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回病房。

黄琴已经给平平换了冰枕,又在用湿毛巾擦他的额头和手脚。

“我还记得怎么降体温。”她头也不抬地说,“当妈的总比当爸的记性好。”

护士又量了一次体温。

38度2。

烧退了一点。

肖睿松了口气。

“你回去吧。”黄琴说,“我一个人陪着就行。”

“我不走。”

“你在这儿也没用。”黄琴说,“平平现在需要休息,你在这儿站着他也睡不踏实。”

肖睿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坐在了走廊的长椅上。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三年的事。

薛玉华的话,凌玲的眼神,平平低着头的样子。

还有自己每一次的沉默。

每一次。

他以为沉默就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可现在他才明白,沉默就是最大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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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年初一早上六点,天还没全亮。

护士过来查房,又给平平量了体温。

37度5,烧退了。

黄琴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眼睛都红了。

平平醒了,看到妈妈在,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

“妈妈,你怎么来了?”

“妈妈来看你。”黄琴摸了摸他的脸,“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平平咳嗽了两声,“爸爸呢?”

肖睿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走廊的椅子上站起来,走进来。

爸爸在这儿。

他走到床边,平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黄琴。

“妈妈,你别怪爸爸。”平平说,“是我自己没好好吃药。”

黄琴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不是你的错,平儿。”

“是我不听话。”平平说,“爸爸让我吃药,我没吃。”

肖睿站在那里,胸口像是被人擂了一拳。

孩子烧得意识模糊,还在替他解围。

半夜里,他起来上厕所,路过护士站,看到自己的手机在震动。

是凌玲打的。

他看了一眼,没接。

第二次打来,他还是没接。

第三次,他接了。

“你怎么不接电话?”凌玲的声音有些急,“我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没出什么事。”肖睿说,“平平肺炎,住院了。”

“肺炎?这么严重?”

“那……那我明天去看他?”

“不用了,你陪着子轩吧。”

肖睿说完,挂了电话。

他也没等凌玲再打过来,直接关了机。

回到病房,他看到平平躺在病床上,手背留着针,黄琴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角上,盯着输液的液面,一滴一滴往下掉。

天亮了。

大年初一的太阳从窗户外照进来,照在平平的脸上。

孩子的脸色总算好了一些。

黄琴醒了,去买了早饭回来。

小米粥、煮鸡蛋。

平平坐起来,自己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喝。

“爸爸吃了吗?”平平问。

“爸爸不饿。”肖睿说。

“你骗人,你肚子都在叫。”平平说,“妈妈,也给爸爸买一份吧。”

黄琴看了看肖睿,没说话。

肖睿站起来,说:“我去买。”

他走出病房,来到医院外面的早餐摊。

大年初一的早上,街上冷冷清清的。

只有几家早点铺开着门。

他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坐在路边的塑料凳子上吃。

手机响了,是肖国梁打来的。

“喂,爸。”

“平儿怎么样了?”

“烧退了,医生说还要再住几天院。”

“那就好,那就好。”肖国梁顿了顿,又说,“你昨天……是不是发火了?”

“没有。”

肖国梁沉默了几秒,又说:“你那个媳妇,得管管。不是我说,平儿的事,她从来没上过心。”

“爸,我知道了。”

“知道有什么用?”肖国梁的语气重了,“你知道多少次了?有用吗?”

肖睿没说话。

算了,不说了。”肖国梁挂了电话。

肖睿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面前的豆浆,半天没动弹。

他想起父亲的那句话:“你知道多少次了?有用吗?”

是啊,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刚结婚那会儿,凌玲还挺热心的。

给孩子买衣服、做早饭。

可慢慢的,就变了。

先是买菜的钱对不上,然后是给孩子买的东西只买给肖子轩。

每次他想说点什么,凌玲总有她的道理。

“平平个子高,买了浪费。”

“平平懂事,不要那些。”

他听着听着,就信了。

或者说是他愿意信。

因为只要信了,就不用吵架。

不用吵架,日子就能继续过下去。

可现在他坐在大年初一的早点摊前,看着街上冷冷清清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过得特别可笑。

他以为自己在维持一个家。

其实他什么都没有维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