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刚下班回来,在楼道口碰见邻居林大妈一个人扛着两箱矿泉水,腰弯得快贴到地面了。

我顺手帮了一把,她千恩万谢,非要拉着我在楼梯间聊天。

聊着聊着扯到房子的事,我随口说了句“爸妈留了两套房,空着没人住”。

她眼睛一亮,追问了好几遍是不是真的。

我没当回事,笑着说是。

谁知道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家门就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穿着围裙,手里提着菜,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她开口说:“我妈说你有两套房没人住,让我来给你当保姆。”我整个人愣在那儿,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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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帮林冬梅搬完矿泉水,我回到家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抽烟。

窗户开着,能听见隔壁阳台上林冬梅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楼道里安静,断断续续传过来几句。

嗯,我打听到了……真的有两套……

“你听妈的没错……”

我当时没多想。邻居之间聊天,她说她刚从外地搬来,人生地不熟,我随口应和了几句。她说我人好,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这个人不太会拒绝别人,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

我妈走得早,走那年我才二十三岁,一晃九年了。我爸三年前也走了,留下一套老房子和一套新房。

新房我没舍得租,怕遇到不讲理的租客把房子搞坏了。老房子我自己住着,图个清静。

那天晚上我睡得挺早。第二天闹钟还没响,门就被敲响了。

不是轻轻敲,是那种用手掌拍的,砰砰砰的。

我以为是快递,套上T恤就去开门。

门一开,我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随便扎着,穿着深蓝色的围裙,手里提着一塑料袋菜。

她长得不算多好看,但五官很干净,只是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没睡醒,又像是心里藏着事。

她看了我一眼,开口说:“我妈说你有两套房没人住,让我来给你当保姆。”

我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什么?”

“我妈让我来的。”她又说了一遍,语气平平的,没有热情也没有不情愿,就像在念一句背好的台词。

“你妈是谁?”

“林冬梅。”

“林大妈?”我上下打量她,“你是她女儿?”

她点点头。

我挠了挠头,有点懵:“我……我没说要请保姆啊。”

她没说话,就站在那儿,手里提着菜。

楼道里有人经过,看了我们一眼。我觉得尴尬,往门里退了退:“你先进来吧。

她犹豫了一下,跨进门来。

我家不大,六十来平的老房子,客厅铺着地板砖,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和烟灰缸。

她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把菜放在厨房台面上,然后站那儿不动了。

“你坐,坐。”我指了指沙发,把外卖盒子收拾了一下。

她没坐,还是站着。

“你叫什么?”我问。

“林欣悦。”

“你妈……怎么会让你来给我当保姆?”

她沉默了几秒,说:“她说你一个人住,需要人照顾。”

我哭笑不得:“我一个大男人,不需要人照顾啊。”

她没接话,低着脑袋看着地面。

气氛很僵。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走。

过了大概有五分钟,我叹了口气:“你吃早饭了吗?”

她摇摇头。

我进厨房下了两碗面,煎了两个鸡蛋。她端过去,坐在茶几边上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不饿,又像是在数着吃了几口。

我边吃边问她:“你妈在这边住多久了?”

“上个月搬来的。”

“你们本地人?”

“不是。”

“那你们之前住哪儿?”

她看了我一眼,没回答。

我识趣地没有再问。吃完面,她主动去洗碗。我坐在客厅抽烟,透过厨房门口看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个陌生人突然闯进你家,说要给你当保姆,这事搁谁身上都觉得别扭。

可我这个人就是心软,看她那个样子,赶她走的话说不出口。

她洗完碗出来,站在门口:“我明天还来吗?

“我……”我张了张嘴,“你等会儿,我先跟你妈说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靠在床头想了半天,越想越觉得这事奇怪。

我掏出手机,翻到林冬梅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五六声才接通。

“喂,小杨啊。”电话那头林冬梅的声音热络得像见了亲儿子,“欣悦去你那儿了吗?”

“来了。”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林大妈,这事我有点想不通,你怎么突然让你女儿来给我当保姆?”

“哎呀,小杨,你可别多想。”她笑了两声,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过来人的老练,“我也是看你一个人住着可怜,吃饭都是外卖,家里也没个人收拾。欣悦刚好没事做,让她去帮帮你,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这不需要保姆啊。”

你看你这孩子,阿姨也是好心。你一个大男人哪会照顾自己?欣悦就住在你空着的那套房子里,来回也方便,不收你钱,就当她给你做个伴。

“不对,林大妈,这事……”

“就这么定了。”她打断我,语气还是热络的,但带着不容拒绝的硬气,“明天她还去,你别赶她走,阿姨也是为你好。”

说完她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愣了好半天。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门又响了。

我打开门,林欣悦站在门口,还是穿着那条围裙,手里还是提着菜。

你来了。”我说。

她点点头,侧身进门,直接进了厨房。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洗菜、切菜,动作很利索,一看就是经常干活的人。但她从头到尾不说话,我问一句她答一句,我不问她就不开口。

“你不用每天都来。”我说。

她切菜的手停了一下:“我妈让我来。”

“你妈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她没回答。

我叹了口气,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吃午饭的时候,我故意多炒了两个菜,想让她也吃。她说不饿,我把菜夹到她碗里,她才慢吞吞地吃。

吃到一半,我手机响了,是同事打来的。

接完电话回来,发现她在看我摆在电视柜上的照片,那是我和我妈的合照。

“这是你妈妈?”她问。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嗯。

“她……”

“走了,九年了。”

她没再问,转过去继续吃饭。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然后拖地、擦桌子,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干完活她站在门口:“我走了。”

“明天还来?”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林欣悦就这样每天准时来我家,做饭、打扫、洗衣服,干完活就走。

她就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程序设定好了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多一句废话都不说。

我试着跟她聊天,问她多大了,老家是哪儿的,有没有男朋友。她要么摇头,要么说不知道,要么直接不回答。

我问林冬梅,她总是笑呵呵地说“你问那么多干嘛,小姑娘脸皮薄”。

但有一件事让我越来越觉得奇怪。

林欣悦从来不碰我家里的贵重东西,钱、手机、手表都放在客厅茶几上,她连看都不看一眼。但她会翻我放在书桌上的本子和文件。

有一次我故意把一本旧笔记本放在桌上,里面夹着一张银行卡。她打扫完以后,笔记本的位置变了,银行卡还在,但明显被动过。

我没说破。

有一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发现她站在客厅阳台上一动不动。我走过去,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她看的是我空着的那套房子的方向。

那套房子就在隔壁那栋楼,四层,窗户关着,黑漆漆的。

我问她看什么,她吓了一跳,转身说没什么。

但她走的时候,我看见她手里攥着一张纸,等我再问她的时候,她快速把纸塞进了口袋里。

我假装没看见。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这对母女有问题。

林冬梅才搬来不到一个月,见我第一面就问东问西,知道我有两套房后立刻让女儿来当保姆。

林欣悦干活勤快,但眼神里总带着戒备和抗拒。

她来我家,是自愿的吗?

还是被人逼着来的?

我越想越睡不着,凌晨两点爬起来,下楼走到小区凉亭里抽烟。

凉亭在小区的角落里,旁边是一排冬青树。我坐在石凳上,抬头看见那套空房的窗户亮着灯。

我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灯一直没灭。

第二天,我决定去那套房子里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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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套房子在隔壁那栋楼的四层,两室一厅,六十来平。房子装修好了,家具家电齐全,一直空着没人住。

上个月林冬梅搬到这边,说是租的房子就在我那套房子楼下,我当时还觉得巧,现在想想,她怕是早就盯上我了。

我拿着钥匙开了单元门,上到四楼。走廊里很安静,脚下的瓷砖被擦得发亮。我站在门口,听到里面有动静。

人在里面。而且不止一个人。

我凑近了听,隐约听到林冬梅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有个人走到门口来了。

门突然开了。

林冬梅站在门口,看见我的那一刻,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堆上笑来:“哎呀小杨,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我往里看了一眼,客厅里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个水杯,沙发上搭着一件外套。

林冬梅注意到我的目光,赶紧把外套拿起来,叠好,抱在怀里:“我这两天腰不好,来欣悦这儿歇会儿,你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我说,“这房子我空着也是空着,你住也行。”

“那怎么好意思。”她笑得很殷勤,“你真是个好人,小杨。”

我没接话,往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放着两个碗,一个碟子,吃的是面,碗边上还放着半块馒头。

“欣悦不在?”我问。

“她出去买菜了,一会儿就回来。”

我点点头,没再多留,转身下楼。

走到一楼的时候,我听见林冬梅在打电话。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比刚才大多了,像是在跟什么人吵架。

“他没怀疑……你就按我说的做!”

“你放心,他不会赶我们走的,他这人好说话……”

“你要是不听妈的,妈就死给你看!”

最后那句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林冬梅挂了电话,才慢慢走回自己家。

那天下午,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直在转。

林冬梅那句“你要是不听妈的,妈就死给你看”到底是对谁说的?是对林欣悦?还是对别人?

更让我不安的是,她说“他不会赶我们走”。

我们。

她用了个“我们”。

这让我感觉,她们母女俩好像早就商量好了什么,而我就是那个被算计的人。

黄昏的时候,我决定去找林欣悦谈谈。

我上了四楼,敲了敲门。

里面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

我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开着灯,但没人。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压在杯子下面。

我拿起来看,上面写着一行字:“杨哥,对不起。”

就三个字,没有署名。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没有字。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林欣悦的电话,一直响到自动挂断。

我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把纸条揣进口袋,锁好门下楼,在小区里找了一圈。没有林欣悦的影子。

晚上快十点的时候,我又去敲了一次门,没有人。她家的灯关着,应该没人回来。

我站在走廊里,犹豫了很久。

最终,我拨通了林冬梅的电话。

“喂,小杨。”

“林大妈,欣悦不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我说,“留了张纸条,说是对不起。”

林冬梅突然笑了,那个笑声让我后背发麻。

“小杨啊,你不用担心。她啊,就是回老家办点事。过两天就回来。”

“她跟我说过,别介意。她就是脾气有点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点,“她呀,会回来的。”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小杨,你怎么这样说话。我们都是为你好。”

为你好。

这三个字,我从别人嘴里听过太多遍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电话挂了。

那晚我睡得特别不踏实。半夜醒来,发现手机屏幕亮了,有一条未读短信。是我在空房里随手放的那张纸条照片,后面跟了一句话:“她明天回来,你小心点。”

发信人是一个陌生号码。

04

第二天中午,林欣悦果然回来了。

我特意在楼下等她,看她拖着个行李箱,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她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低下头,拉着箱子往里走。

“我帮你拿。”我走过去。

“不用。”她绕开我,走得很快。

我跟在她后面上了楼。她掏出钥匙开门,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她放下箱子以后,我才开口。

“你去哪儿了?”

“回家。”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

你家在哪儿?

她没回答,开始收拾箱子里的东西。我扫了一眼,箱子里有几件衣服,还有一条围巾。

“纸条上写的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她的手停住了。

林欣悦,你们母女俩到底想干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杨哥,你别问了。”

“你妈是不是在逼你做什么事?”

她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展开放在她面前:“她是不是逼你来的?”

林欣悦低着脑袋,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我看不见她的脸,但能感受到那股压抑的气氛。她没回答,也没否认。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你走吧。”我说。

她抬起头,愣住了。

你回老家,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别在这座城市待着,更别让你妈摆布你。

“可是我妈……”

“你妈那是绑架你。”我看着她,“你这是人生,不是她可以随便安排的事。”

她眼圈红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林冬梅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阴得吓人。

“你说什么?”她盯着我,声音冷得像冰,“你要赶我女儿走?”

林大妈,我不是要赶她走。我是想让她做自己的选择。

“她有什么好选的!我是她妈,她听我的有什么不对!”

“她有她自己的生活。”

“你懂个屁!”林冬梅突然提高声音,把林欣悦吓了一跳,“你一个小年轻,懂得什么生活?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容易吗?现在她爸死了,她就该陪着老娘。你凭什么在这多嘴!”

“妈……”林欣悦拉了她一下。

“你别说话!”林冬梅甩开她的手,指着我,“我告诉你小杨,我让欣悦去你家当保姆,是为了你好。你一个大男人,没人照顾怎么行?你要是敢赶她走,我就去街道办说你家暴我女儿!”

“你……”

“你什么你!”林冬梅冲到林欣悦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跟妈走!”

林欣悦被她拽着往外走,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求救,又或是两者都有。

门砰地关上了。

脚步声下楼,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我靠在墙上,半天没动。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凉意。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是轮胎碾压地面的声音,慢慢远去。

林欣悦走了。

但我有种直觉,这事没完。

果然,当天晚上,我又收到了一条短信。

杨哥,小心我妈。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我拨过去,提示已关机。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四个字,心底的寒意越来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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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天后的傍晚,我刚下班回到小区门口,就听见一阵闹哄哄的声音。几个人围在那套空房的楼下,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我跑过去一看,心脏猛地一沉。

林浩站在楼下的空地上,穿着破旧的夹克,胡子拉碴,眼睛红红的,冲着楼上吼:“林欣悦!你给我下来!”

林冬梅站在旁边,拉着他的手说:“别闹了,别闹了,有什么事回家说。”

“回什么家!她做了那种事,还有什么脸回家!”

旁边还有几个邻居,站在那里看热闹。有人小声嘀咕:“这是怎么了?”

“她跟我未婚夫搞在一起了!我亲眼看见的!”

大家哗然了。

林浩的声音越来越大:“她嫂子给我妈发了照片,说她跟我未婚夫……那个混蛋!那个男的是我们村里的人!”

“你胡说八道!”林冬梅突然吼了一声。

“我胡说?你看这张照片!”林浩掏出手机,举起来给大家看。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不清楚。但我看见林欣悦站在四楼的阳台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楼下吵闹的人群。

林浩冲上楼去了。我在楼下听见踹门的声音,然后是女人的尖叫。等我冲上楼的时候,林浩正拽着林欣悦的头发,把她从屋里拖出来。

“你放开她!”我冲上前。

林浩转身一拳打在我胸口上,疼得我往后退了好几步。林欣悦趁机挣脱,跑到墙角,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她是你妹妹!”我喘着气说。

“妹妹?她就是个不要脸的东西!”林浩指着林欣悦,“你知不知道你在外面乱搞,我们在村里怎么做人?妈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没有。”林欣悦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没有?那这照片怎么来的?”

那是……

“够了!”林冬梅冲进来,一把推开林浩,“你给我滚回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妈!你还要护着她?”

“我就要护着她怎么了?”林冬梅的脸色铁青,“她自己惹的事,她自己收拾。你给我滚!”

林浩看着她,眼睛里的怒气慢慢变成了冷笑:“好,我滚。但这事没完。”

他转身下楼的时候,看一眼我:“你也小心点,她们母女俩,没一个好东西。”

这句话像把刀,刺进我的心里。

林浩走了以后,林冬梅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一句话也没说。林欣悦蹲在墙角,一直没动。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但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你刚才说的,没有,是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只是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我转头看着林冬梅,她的脸色已经平静下来了,甚至还带着点笑,看着两个远去的背影。

林大妈,”我说,“你跟我说实话,这场闹剧,到底是什么?

林冬梅转过身,看着我,笑了一下。

“小杨,你别多想。就是家务事,跟你没关系。”

跟她没关系?

我站在那,心里翻江倒海。

林浩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林欣悦真的做了那种事?还是林浩故意编造的?

我从林浩的眼神里看出来的不是愤怒,而是恨意。这个人恨他的妹妹。

但他凭什么恨?

这让我想起林冬梅之前说的那句话:“我女儿跟我住在一起怎么了?”

住在一起?还是住在这套房子里?

我突然想明白了。

林浩口中的“未婚夫”,搞不好不是在老家,而是在这座城市。

林欣悦有一个本地人做男朋友——而且她知道这事。

所以林浩才这么愤怒。

“你女儿跟谁住在一起?”我突然开口问。

林冬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啊,就我跟她住。”

“那林浩说的未婚夫是谁?”

林冬梅的脸色变了一下,转瞬恢复正常。

“那是他在外面听人乱说,你别管。”

她没有回答我的话。我看她的表情,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

你们走吧。”我说。

“小杨……”

“我说,你们走吧。这两套房子我都要收回。”

林冬梅的脸色变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06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公司上班,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是个男人:“你是杨俊杰?我是楼下派出所的。你邻居林冬梅报案说你强占她的房子,你过来一趟。”

我脑袋嗡的一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你过来再说吧。”

我请了假,打车到派出所。一进门就看见林冬梅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旁边还坐着两个中年男人,都是生面孔。

林冬梅一见我就开始抹眼泪:“就是他!他霸占了我女儿,还占了我们的房子!”

“小杨,”那个中年男人里有个穿皮夹克的,看起来是她老家的亲戚,“你这事做得不对啊。林冬梅家的事我们听说过,你们认识才多久,你就把人家女儿拐走了?”

“我没有!”

“你没有?那她怎么在你家住了这么久?”另一个男人说,“大姑娘住你家,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自己住在我女儿隔壁,我还托她照顾我女儿,没想到他竟然……”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我冲上去要跟他们理论,被旁边的民警拉住了。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民警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张,看上去挺和气的,“坐下说。

林冬梅立刻改口,说她女儿在老家订了婚,是我把人骗过来的。她说我利用两套空房子骗她女儿,还在外面造谣说我“占了”她女儿。

我气得浑身发抖:“你血口喷人!”

“我没胡说!我女儿现在还在你家,不信你问她!”

话说到一半,门开了。

林欣悦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外套,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她站在门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妈。

“欣悦,你跟他说,是不是他骗你的?”

林欣悦没说话。

“你说啊!”林冬梅急了。

“妈,你别逼我了。”林欣悦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清楚了。

“我什么我!你不说,我就替你说!”

“够了!”

林欣悦突然吼了一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够了,妈。”林欣悦的眼泪掉下来了,“你到底要把我逼到什么地步?”

“欣悦……”

“我根本没跟杨俊杰怎么样!是你让我去他家的!你说他有两套房没人住,让我去给他当保姆,找个借口跟他走近点。你说等我跟他好了,房子就是我们的了!”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钟表走动的声音。

“你胡说八道什么!”林冬梅的脸涨得通红。

“我没胡说!”林欣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我录音了。你跟我说的话,我全录音了。”

林冬梅僵住了。

林欣悦把手机递到民警面前:“我这种操作,可以证明清白吧?

民警接过手机,点开录音。

我听着那一句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捶着。

“欣悦,你听妈说。那姓杨的小子有两套房子,一套他自己住,一套空着没人住。你要是能跟他好上,那房子不就……”

“妈,我不想……”

“不想什么不想!你都二十五了,还挑什么挑!他一个人,有房有工作,你跟了他不吃亏!”

“可他……”

录音里传来林冬梅的声音,尖利、刺耳,像一把刀。

民警听完,脸色也变了。

林冬梅旁边的两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表情都不对了。

“林冬梅,你这样做有点过分了吧。”民警说。

“我……我……”

“这回你给女儿设了个陷阱。要不是她留着证据,杨俊杰就得背黑锅了。”

林冬梅站在那儿,张了半天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脸色铁青。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林冬梅的胳膊:“妈!你真的疯了!你让妹妹去勾引别人?”

“我……”

“你知不知道我在老家多丢人!全村人都知道你干的好事!”

“你懂什么!”林冬梅突然疯了似的甩开他,“你只知道赌!输了钱就卖房子!你妈我没办法了!我不这么做,我怎么办?”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母子俩。

“你们……”林浩指着我,“我告诉你,这事跟我没关系,是他们母女俩自己搞的!”

林冬梅笑了一下,那笑声听着让人头皮发麻。她盯着林浩,慢慢地说:“你嘴巴放干净点。要是没你干的那些破事,我用得着这样?”

“妈!”

“你别喊我妈!”林冬梅突然蹲在地上,放声大哭,“我上辈子造的什么孽啊!生了个只会赌的儿子,生了个不听话的女儿……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民警走过来,把她拉起来:“林冬梅,你先坐下,这事我们需要好好处理。”

林浩看着坐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母亲,脸色变了又变。他走过来,踢了一脚旁边的凳子:“都怪你!非要把我妈逼成这样!”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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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派出所的调解室很小,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林冬梅坐在我对面,已经不哭了。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林浩坐在她旁边,低着头玩手机。林欣悦坐在角落里,谁也不看。

民警张哥坐在桌子一头,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笔录本。

“林冬梅,”张哥开口了,“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林冬梅没说话。

“你对你女儿……”

我没逼她。”她突然抬起头,“我就是让她去帮他干点活,有什么错?

“那录音里说……”

“那录音断章取义!”她急了,“我就是跟她说了几句气话,能当真吗?”

“气话?”张哥看了一眼录音文件,“你说要死给她看,这是气话?”

林冬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

林浩抬起头,瞪了他妈一眼:“行了妈,别丢人了。这事闹大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闭嘴!”

“我就是想找个地方住,有什么错!”林冬梅突然站起来,指着林浩,“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卖了我的房子,把我赶出来,我自己想办法找个地方住,你有脸说我?”

“我什么时候卖你房子了?”

“你没卖?那你三万块赌债哪来的?”

你闭嘴!”林冬梅转向张哥,“警察同志,他是我儿子,他把我的房子卖了还赌债,我没办法才搬出来的。我带着欣悦到处租房子,房东一听说我们母子俩住就加价,我实在没办法了……

她说着说着,真的哭了。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可我也是没办法啊。我一个老太婆,没工作没收入,我女儿也找不到工作……我还能怎么办?”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恨她,又有点可怜她。

张哥叹了口气:“林冬梅,你的处境我们理解。但这事做得过分了。你女儿的名声,杨俊杰的名声,你想过没有?”

“你现在涉嫌诬告,情节严重的话是要追究法律责任的。”

林冬梅脸色白了:“我没诬告他!我就是……我就是一时糊涂……”

“是不是一时糊涂,你自己心里清楚。”张哥转向我,“杨俊杰,你看这事怎么处理?”

我看了看林冬梅,又看了看林欣悦。

林欣悦一直低着头,肩膀轻轻发抖。

“我不追究了。”我说。

林冬梅愣住了。

“但是,”我看着她,“你跟你女儿,必须搬走。那套空房子我锁起来了,你们不能再住了。”

“听我说完。”我看着她,“你是可怜人,但可怜不是害人的理由。你有困难,可以找社区,可以找街道办。他们那里有低保,有救助站,你何必非要走这条路?”

“你女儿还年轻,你不要毁了她一辈子。”

林冬梅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没说出话来。

张哥在笔录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头说:“这事就这样了。林冬梅,你写个保证书,以后不再骚扰杨俊杰,这事就算了。”

林冬梅点点头。

林浩站起来,踢开椅子,拽着他妈往外走:“走了走了,别在这丢人现眼。”

他拉着林冬梅从调解室出去,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调解室里只剩下我、张哥和林欣悦。

林欣悦还是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林欣悦,”张哥说,“你妈走了,你打算怎么办?”

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我……我不知道。”

“你还年轻,有手有脚的,自己找个工作吧。别什么都听你妈的。”

她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别说了。”

“我真的不想害你。”她看着我,“我妈逼我的时候,我想过要跟你说实话的,但我怕……我怕她……”

“我知道。”

“那录音,是我故意录的。我想着,要是哪天她做过了界,我就拿出来,证明她的错,也证明我的清白。”

她笑了,笑得很苦:“没想到,我真的用上了。”

“以后照顾好自己。”我说。

她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我坐在调解室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面前的桌子上,地板砖上,和那扇紧闭的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