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
薛玉婷躺在产床上,怀里抱着个刚出生的女婴。她脸色苍白,但嘴角挂着笑,跟孩子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个笑容,我结婚五年,从没见过。
她手机的密码,我不知道。
抽屉最底层,铁盒子里。她藏了整整四年。
你说她穷,可每月寄回老家的钱一分不少。你说她苦,可她拼死藏着的照片里,却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儿。
岳父病危的电话打来时,薛玉婷的手抖得连手机都握不住。我陪她踏上回村的山路,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
村口,百来号人举着火把,黑压压一片。
村长蒋石头冲上来,直接跪倒。
“婷婷,你妈……带人到医院要抢小雪了!”
那一刻,我后脊梁一阵发凉。
我娶了五年的女人,我竟然一点也不了解。
01
五年前那个冬天,朋友张罗着给我介绍对象。
我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工资不高不低,三十出头还没结婚,我妈急得天天念叨。
“王大山,你再不抓紧,好姑娘都被人挑完了!”
那天是周六,约在一家小饭馆见面。我提前到了,坐了半小时,门口走进来一个姑娘。
她穿一件褪了色的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
脚上是双运动鞋,鞋帮子都开了胶,走路的时候一翘一翘的。
手里拎了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
她看见我,脸一红,低头走过来,轻声说了句:“你好,我是薛玉婷。”
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我招呼她坐下,问她吃啥。她看了一眼菜单,犹豫半天,指着最便宜的酸辣土豆丝。
“就这个吧,我吃不了多少。”
我当时心想,这姑娘真会过日子。
吃饭的时候,我随口问她在哪上班。她说在城南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块。
我又问家里还有什么人。她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
“我爸……身体不好。我妈……没了。”
后面几个字说得特别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我赶紧转移话题,问她城里住哪。
她说租的房子,一个月三百块,一个隔间,没有窗户。
“冬天冷了点,不过习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吃完饭,我去结账,总共三十八块钱。她掏出钱包,翻来翻去,最后拿了张皱巴巴的十块钱递过来。
“我,我出一半吧。”
我看着那张十块钱,心里一阵酸。
这姑娘,是真的穷。
后来我妈知道这事,气得摔了筷子。
“王大山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满大街的姑娘你找个穷得叮当响的?外地人不说,家里还是个无底洞,你是不是想累死自己?”
邻居黄婉婷听说了,也跑来凑热闹。
“大山哥,你咋能找这样的?你看她那身打扮,跟要饭的似的,你不嫌丢人啊?”
我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为啥,就是觉得薛玉婷这个人,看着让人心疼。
她说话永远轻声细语,吃饭永远只夹面前的菜,走路永远低着头。
她不会撒娇,不会生气,受了委屈就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不掉下来。
那种坚韧,让我觉得,她是个能过日子的人。
我妈拗不过我,最后还是松了口。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小区旁边的小饭馆摆了五桌。薛玉婷她爸没来,说腿脚不好,山路太远,来不了。
酒席上,我那些亲戚凑在一块儿议论。
“听说这女的家穷得叮当响,大山这是图啥?”
“长得倒是还行,就是太寒酸了,连个像样的嫁妆都拿不出来。”
“唉,年轻人不懂事,以后有他受的。”
薛玉婷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酒。她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红棉袄,袖口有点长,挽了两圈。
她脸上一直挂着笑,但我看得出来,那些话,她都听见了。
晚上回屋,她坐在床边,把红棉袄脱了,叠得整整齐齐。
“大山,这衣服花了多少钱?”
“一千二。”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衣服小心放好。
“太贵了……我以后不穿了,怕弄脏了。”
我走过去,想抱抱她。她靠在我肩上,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的。”
02
婚后第三天,薛玉婷支支吾吾地跟我商量一件事。
“大山,我想每个月给我爸寄点钱。”
她说她爸身体不好,一个人在农村,没人照顾,每个月得吃药,饭也做不动了。
“不多,五百就行。”
五百块钱,不算多。我答应了。
她松了一口气,眼眶有点红。
“大山,谢谢你。”
从那天开始,我发现薛玉婷几乎不怎么花钱。
买菜永远挑最便宜的。冬天的青菜涨到了三块钱一斤,她就在菜市场转来转去,最后买萝卜。萝卜一块钱一斤,能炖汤能炒菜,实惠。
我在超市看见一件羽绒服,打折,三百多。我让她去买,她说什么也不肯。
“我有衣服穿,不冷。”
她身上那件羽绒服,就是结婚前穿的那件。袖口已经磨得发白,拉链也坏了,她拿个别针别着。
我说给她买件新的,她就急。
“大山,钱省着点花,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除了超市那份工作,她晚上还给人写文案。一条五块钱,一晚上写十几条,熬到半夜。第二天六点又起来去上班。
我妈来串门,看见她坐在电脑前打字,嘴一撇。
“装什么忙呢?写那破玩意儿能挣几个钱?”
薛玉婷也没顶嘴,就笑笑。
“阿姨,我闲着也是闲着。”
我妈“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多。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见薛玉婷还在电脑前面。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眼睛通红,强撑着精神。
我说:“别写了,睡吧。”
她回头看我一眼,笑了笑。
“快了,还有几条就写完了。你先睡。”
那段时间,她瘦了不少。下巴尖了,眼眶也凹下去了。
我问她是不是太累了,她就说没事。
“大山,我想多攒点钱。万一家里出什么事,还能应个急。”
她说的“家里”,指的是她爸。
可实际上,除了每月寄钱,她爸几乎很少打电话过来。偶尔打一次,也就三五分钟,话都说不上几句。
有一次,我无意间看见她在阳台接电话。她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爸,你吃饭了没?”
“……小雪还好吗?”
“……药按时吃了吗?你别省,钱我寄过去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见。但我注意到,她说到“小雪”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温柔了一些。
后来我问她:“小雪是谁?”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手里拿着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没……没什么。我随口说说的。”
我问她什么叫随口说说。她就开始慌,说“小雪”是村里一条狗的名字,她说顺嘴了。
我没再追问。但那天晚上,薛玉婷翻来覆去没睡着。我醒过来,看见她侧着身子,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她在哭。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想家了。
03
婚后第二个冬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我下班回家,看见小区门口几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什么。黄婉婷站在中间,手里举着手机,眉飞色舞地比划着。
她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
“大山哥,你回来啦?”
我点点头,准备走。她追上来,递手机给我看。
“大山哥,你看看这个。这是嫂子跟别人发的短信,啧啧啧……”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截图。看角度,是偷拍的。
短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婷婷,叔叔已经答应还钱了,这笔账你就别管了。”
发送人的备注名是一个男人的名字。
黄婉婷压低声音,一副“我为你着想”的表情。
“大山哥,你可长点心吧。这‘叔叔’是谁啊?她一个外地女人,在城里无亲无故的,谁给她还钱啊?怕不是在外面……”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没说话,把手机还给她,转身回了家。
薛玉婷正在厨房做饭,看见我回来,笑着说:“今天回来得早啊,饭马上好。”
我没理她,坐在沙发上,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那条短信,我越想越不对劲。她每个月都寄钱回老家,她爸生病要吃药,从来没听她说有过什么债务。这“叔叔”是谁?什么债要她还?
饭端上桌了,我没动筷子。
薛玉婷看出我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大山,你怎么了?”
我把手机里的截图翻出来,递给她看。
“这是什么意思?”
薛玉婷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眼泪开始在眼眶里转。
“大山,你听我说……”
她说那条短信,是她爸被车撞了以后,肇事司机发来的。
“我爸去年被一辆三轮车撞了,腿断了,在医院住了两个月。肇事司机答应赔钱,后来反悔了,我爸找了村里人帮忙去要,对方才松了口。那条短信,是村里人发来告诉我,说钱要回来了。”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发抖,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大山,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怕你知道了担心……”
我问她为什么之前不说。她咬着嘴唇,声音越来越小。
“我怕……怕你觉得我家事多。”
我看着她哭成那个样子,心里的火慢慢消了。
但那条短信,我始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后来我找了一个朋友帮忙,让他查一下那个肇事司机的户籍地。朋友查了以后告诉我,那个地址,跟薛玉婷说的那个县,对不上。
“大山,这地址是隔壁市的,不在你老婆说的那个县。”
我没把这事告诉薛玉婷。
但我开始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04
又过了一年,岳父突然病危。
那天晚上十点多,薛玉婷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钟,整个人就僵在那里。
“爸?爸你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说什么我听不清。薛玉婷的手开始抖,手机差点滑落。
“我知道了……我马上回来……马上……”
她挂了电话,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了句“我爸住院了”,然后转身就去翻柜子,手忙脚乱地往包里塞衣服。
“大山,我得回去……我得回去……”
她翻到身份证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指在颤抖。
我帮她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问要不要我陪她回去。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大山,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我请了三天假,当天晚上就出发了。
出发前,薛玉婷去阳台打了个电话。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声音压得很低,我只能断断续续听到几句。
“……小雪,你别怕……”
“……妈妈很快就回来了……”
“妈妈”这个词,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等她回屋,我问她:“你跟谁打电话?”
她愣了一下,说:“跟我爸同病房的病友,问了一下情况。”
我盯着她的眼睛。她避开我的视线,低头拉行李箱的拉链。
送我们去车站的路上,我满脑子都是那个词——“妈妈”。
薛玉婷没有孩子。她嫁给我的时候,是黄花大闺女。我们结婚五年,没有生过孩子。她什么时候成了“妈妈”?
我没有再问。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她一直在瞒我。
出发前,我要拿件外套。衣柜最底层的抽屉,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使劲一拉,抽屉整个拽了出来。
里面滚出来一个铁盒子。
我认得的,那是薛玉婷的“私人物品”。她从来不让我碰。
铁盒子没锁。我犹豫了一下,打开了。
里面叠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薛玉婷躺在医院产床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她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女婴,嘴角挂着笑。
她看着孩子的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水。
我反复看了三遍。
女婴跟薛玉婷长得有八分像。尤其是那鼻子那嘴,简直就是缩小版。
我拿着照片的手,开始发抖。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这个孩子是谁的?薛玉婷到底隐瞒了什么?
我听见薛玉婷在客厅喊我——“大山,你好了没?车快到了!”
我把照片放回铁盒子,关上抽屉。
深吸一口气,说了句:“好了。”
走出卧室的时候,薛玉婷已经把行李箱拖到了门口。她看着我,又露出那个小心翼翼的表情。
“大山,谢谢你陪我回去。”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去车站的一路上,我都沉默着。
那张照片,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我告诉自己,等回去以后,一定要把这事问清楚。
但我不知道的是,前面还有更大的“惊喜”在等着我。
05
车开了六个小时,又转了一个小时的山路。
路上的风景越来越偏。城镇消失,换成了连绵的山和弯弯曲曲的土路。路边偶尔能看见几间破旧的瓦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
薛玉婷坐在副驾驶,一路没说话。她握着手机,时不时看一眼屏幕,眼睛红红的。
我在心里盘算着——这地方,确实够穷的。
路边偶尔走过几个老人,背着背篓,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他们看见我们的车,都停下来看几眼。
我心想,薛玉婷说她娘家穷,看来没有骗我。
可越往前开,我越觉得不对劲。
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而且路面很宽。两辆车并排开都绰绰有余。
路边开始出现路灯。崭新的太阳能路灯,整整齐齐地排在路两边。
再往前开,我看见路边立着一块大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大字——“惠民村”。
薛玉婷说,这里就是她的家。
我慢慢放慢车速,刚要拐进村口,突然愣住了。
村口的广场上,站了上百号人。
他们站在两边,中间留出一条路。
路边插着彩旗,红红绿绿,在风里飘。
最前面站着几个老人,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红花。
他们身后站着几个年轻后生,手里举着锣鼓。还有一个手里拿着唢呐。
我还没反应过来,锣鼓突然响了。
“咚咚锵——咚咚锵——”
唢呐也跟着吹起来,声音嘹亮,在山谷里回荡。
紧接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走上来。他长得精瘦,皮肤黝黑,眼睛却很亮。
他走到车门前,腿一软,直接跪下了。
他身后,那百来号人,跟着齐刷刷跪倒在地。
我当时就蒙了。
我看看薛玉婷,她也是蒙的。但她比我先反应过来,推开车门跑了下去。
“蒋叔,你起来!你这是干啥?”
她扶住那个老人,使劲往上拉。老人抬起头,眼睛泛红,嘴唇哆嗦着。
“婷婷,你可算回来了……”
他话音还没落,身后的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来了来了!车来了!是县里的车!”
紧接着,人群骚动起来。我看见广场另一头,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过来,稳稳停在人群外。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
她五十来岁,保养得很好,皮肤白净,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手腕上是只金镯子,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她站在那里,扫了一圈人群,最后把目光落在薛玉婷身上。
“婷婷,妈总算等到你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温和,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猎人看着猎物。
薛玉婷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她松开村长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那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走上来,伸手想去拉薛玉婷。
“婷婷,你爸住院了,妈已经安排好了,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你跟我去看看他。”
薛玉婷盯着她的手,像是看见了一条蛇。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是我妈。”
女人的脸色变了。但她很快又恢复笑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婷婷,你这话说的。妈知道这些年对不起你,但现在是特殊情况,你爸等着你呢。”
她说着,又往前凑了一步。
“走吧,车子已经准备好了。你爸在县医院等着,情况不好……”
薛玉婷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赶紧下车,走到她身边,扶住她的胳膊。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大山,她是我妈。”
我愣住了。
结婚五年,她一直告诉我,她妈早就不在了。
可现在,她妈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而且看样子,不像是穷人家的人。
那个“妈”走过来,打量了我一眼,嘴角挂着一丝笑。
“你就是大山吧?婷婷的男人?”
她也没等我说话,转头看向薛玉婷。
“婷婷,小雪还在医院呢。你总得去看看孩子吧?”
薛玉婷的瞳孔猛地一缩。
“小雪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感冒发烧,一直哭,喊着要妈妈。”
薛玉婷的脸色更白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慌乱,有恐惧,还有……
还有哀求。
“大山,你陪我去医院。”
06
我们跟着那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上了车。
村长蒋石头追上来,拉住薛玉婷的手,声音发颤。
“婷婷,你别怕。蒋叔在这,村里人都在这,不会让她欺负你的。”
他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的背影,压低声音说:“你爸的事,我们都查清楚了。是有人搞的鬼。”
薛玉婷点点头,眼眶还是红的。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县医院。
医院不大,但人来人往。那个女人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得地面“哒哒”响,周围的人看见她,都主动让路。
她直接把我们带到三楼一个病房门口。
推开门,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来。
病床上躺着个老人,六十来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戴着氧气罩,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泛着白。
他在打着吊针,边上还有几台仪器,发出“滴滴”的声音。
薛玉婷看见他,眼泪一下子全涌出来了。
“爸!”
她扑到床边,抓住老人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爸,我回来了……是我,婷婷……”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他看见薛玉婷,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想说又说不出来。
薛玉婷趴在他耳边说:“爸,你别说话,好好养着。”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哄小孩。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站在一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婷婷,妈已经安排好了,等这边走完流程,就转到市里医院去。你放心,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薛玉婷没理她。
她又说:“对了,小雪也在这家医院,就在楼下。你要不要去看看?”
薛玉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发烧,肺炎,住了三天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过两天就能出院。”
薛玉婷沉默了几秒,松开父亲的手,站了起来。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大山,你一起去吧。”
我跟着她下楼,到了儿科病房。
病房里有一张小床,床上坐着个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她扎着两个小辫子,脸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
她看见薛玉婷,大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妈妈!”
她张开两只小手,朝薛玉婷扑过来。
薛玉婷快步走上去,一把把她搂进怀里。
“小雪乖,妈妈在。”
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这个孩子,跟照片上那个婴儿,长得一模一样。
她是薛玉婷的女儿。
我的妻子,有个女儿,四岁了。
我一直以为她是个“干净”的姑娘,没有结过婚,没有生过孩子。可现实摆在我面前——她嫁给我的时候,肚子里就带着这个孩子了。
不,不对。
照片上的时间是五年前。也就是说,在我认识薛玉婷之前,她就已经有孩子了。
我靠在门框上,感觉腿有点软。
薛玉婷搂着小雪,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小雪伸手去擦她的脸。
“妈妈不哭,小雪乖乖打针,小雪不哭。”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奶声奶气的,听着让人心酸。
那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上来了。她靠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婷婷,小雪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又说:“小雪还小,需要妈妈。你总不能让她在村里待一辈子吧?跟我回县里,我给你们安排好一切。”
薛玉婷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冷冷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女人笑了,笑得很温柔。
“我是你妈,我能干什么?我只是想帮你。”
她说完,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薛玉婷抱着小雪的胳膊,一直没有松开。
我看着她,心里有很多话想问,但一句也问不出来。
07
薛玉婷的父亲转到了普通病房,情况慢慢稳定下来。
第二天下午,我找了一个空,拉着薛玉婷出了病房,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
“薛玉婷,你跟我说实话。”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那个孩子,是谁的?”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最后她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大山,我对不起你……小雪……是我女儿。”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情绪。
“是你跟谁生的?”
她咬着嘴唇,说:“没有别人。”
“什么意思?”
“小雪是……是别人不要的。我捡回来的。”
“捡的?”
她点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记不记得,有一年冬天,我从超市下班,在路边看到一个纸箱?”
我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那天她回来得很晚,脸上红红的,像是哭过。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风吹的”。
“纸箱里有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被遗弃了。”
“我报警了,警察来了,调查了半个月,找不到父母。后来就把孩子送到福利院了。”
“再后来,我去福利院看了她几次,实在舍不得……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大山,我本来想告诉你的。但我怕你接受不了。我怕你嫌我多事,嫌我拖累你……”
她说着,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
“大山,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瞒你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蜷缩成一团,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愤怒、失望、心疼,都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慌。
我走过去,把她拉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流了一脸。
“大山,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过了一会儿,我说:“等岳父出院以后,再说吧。”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我们回了病房。岳父醒了,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他看见我进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薛玉婷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爸,你别说话,好好养着。”
岳父看了一眼薛玉婷,又看了一眼薛玉婷身后那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他慢慢抬起手,指着她,嘴唇哆嗦着。
“她……她……”
薛玉婷赶紧说:“爸,她没来,你看错了。”
岳父摇摇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到了傍晚,我在走廊上抽烟,碰见了村长蒋石头。
他坐在长椅上,拿着一根旱烟,往地上磕了磕。
“你是大山吧?”
我点点头。
他叹了口气。
“玉婷这孩子,命苦啊。”
我坐下来,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去,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她妈,就是那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叫郑若琳。年轻的时候,长得好看,嫁给了玉婷她爸。”
“后来,她认识了一个县里的领导,就跟玉婷她爸离了婚,嫁到了县城。”
“玉婷那时候才十来岁,跟她爸相依为命。她妈走了以后,她爸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吃了不少苦。”
“后来她妈在县城生了个儿子,日子过得挺风光。逢年过节,也没回来看看玉婷。”
“前几年,她那个儿子要竞选镇长,需要拉选票。她妈就想起玉婷了。”
“她让玉婷嫁给她娘家那边一个有钱人家的儿子。玉婷不愿意,跟她妈吵了一架,就从家里跑了。”
“她妈到处找她,后来听说她嫁到了城里,又在城里找到她。”
我听着,大脑飞速运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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