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
韩素芸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朵并蒂莲,纹路已经被磨得模糊。她已经18年没碰过这东西了。
可她昨晚做梦了。梦里薛平贵站在一片火光中,朝她伸手。她转身就跑,跑着跑着,发现自己还在原地。
她猛地睁开眼,窗外雨声如诉。
“素芸姨,门口有人找!”
小荷的声音从堂屋传来。
她没动。
直到那双绣着暗龙纹的青布靴停在门槛前,一个让她浑身一颤的声音响起:“王宝钏,朕来了。”
01
韩素芸没抬头。
她看着自己纤瘦的胸脯一上一下地平复着呼吸。
手指还攥着那块玉佩,指尖泛白。她慢慢放下。
“你认错人了。”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掩在雨声里。
但那人没走。
“我不会认错。”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她自己才能听出的、压着18年的东西,“王宝钏,你左肩后方有一块胎记。梅花形状。”
她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那一年她在寒窑里发烧,他守了她三天三夜。她迷迷糊糊中脱了外衣,那胎记,他见过。
她终于抬起头。
薛平贵站在门口。
青衫已经湿了大半,雨水顺着他鬓角往下淌。
他老了,眼角的纹很深,眉间有了一道笔直的竖纹,像是刻上去的。
但他的眼睛没变。
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看着她,像要把她钉在原地。
韩素芸站起来。
她比18年前瘦了很多,脸上的肉少了,颧骨高了,但五官还是那个五官。只是眼神换了。换成了薛平贵看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找到我的?”
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薛平贵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我找了你18年。”
“我知道。”
她转过身,走到屋角的桌案前,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茶是苦的,但她没皱眉。
“找了我18年,然后呢?”她转回身,靠着桌案,“你打算让我跟你回宫,做你的皇后,然后呢?再把我扔在冷宫里,让我自生自灭吗?”
薛平贵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
韩素芸没等他回答,端着茶杯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雨已经小了,院子里那株野菊被雨水淋得东倒西歪。
“18年前,我烧了寒窑,留了一封血书,说我已经死了。”她说,“我以为这样你就会死心。”
“你骗不过我。”
“是。”她笑了笑,“我知道骗不过你。但我想的是,就算你找,也找不了几年。时间久了,你就忘了。”
薛平贵突然笑了。那笑容很苦,比凉茶还苦。
“忘了?”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找到你吗?”
韩素芸看着他。
“那年你烧寒窑,火里有一块烧坏的绢帕。上面绣了七个字。”
他说不出来,但还是说了出来:“等我回来,我娶你。”
韩素芸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那是她烧掉寒窑前,缝在枕下的一封信里的字。那封信,是她写好却没寄出的。因为寄了也没用——他当时正带着代战公主在长安城春风得意。
她以为那封信早被烧成灰了。
“我把它从火里抢出来的。”薛平贵的声音有点哑,“烧得只剩一半。但我认得那字。”
韩素芸没说话。
她弯下腰,开始捡地上的碎瓷片。
指腹划过瓷片边缘,划出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但她没停。
薛平贵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够了。”
他声音很沉,像是在忍什么。
“王宝钏,”他说,“跟我回宫。”
“跟你回去做什么?”韩素芸抬起头,眼神很清亮,“再做你的皇后?还是再做你笼子里的金丝雀?”
薛平贵抓着她手腕的手指收紧了。
“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他哑声说,“我发誓。”
韩素芸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笑容很淡,像江南春日里残雪消融的样子。
“薛平贵,”她一字一顿,“你当年也是这样说的。”
02
那晚韩素芸没睡。
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株被雨打蔫的野菊,一坐就到了后半夜。
月光照在那株菊上,叶子蔫蔫的,但花苞还在。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花苞。
“素芸姨,那人是谁啊?”
小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小丫头裹着一床薄被,蹲在门槛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韩素芸没立刻回答。
她拍了拍身边的石凳。小荷跑过来坐下,把被子分了一半披在她身上。
“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她说,“比认识你还要早。”
“比认识我还早?”小荷歪着头,“那他怎么现在才来找你?”
“他是不是欠你什么?”小荷问得很认真,“我看他看你的眼神,好像欠了你什么似的。”
韩素芸愣了一下。
她看向小荷,小姑娘的眼睛在月光下清亮亮的,像一面湖水。
“可能吧。”她轻声说,“他欠我一样东西。”
“那你还了他吗?”
“没还。”
“那你为什么要他来找你?”小荷问,“欠了东西,不是要躲着债主吗?”
韩素芸没答。
她伸手摸了摸小荷的头:“去睡吧,明天还要去采药。”
“素芸姨,你也早点睡。”
小荷抱着被子跑回屋里。韩素芸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眼神突然软了一下。
这丫头,是她三年前在河边捡的。那时小荷才九岁,瘦得像根柴火,一个人蹲在河边哭。她问了才知道,爹娘都死了,亲戚养不起,把她丢在路边。
她没多想,就把人带回了家。
胡长荣骂她傻:“你自己都养不活,还想养个丫头?”
她说:“养不活的,就一起饿着。”
结果没饿死。她给镇上的人绣花、采药、洗衣裳,勉强糊口。小荷也懂事,跟着她学会了认草药、收拾屋子,日子虽然清苦,但也不难熬。
韩素芸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直到薛平贵来了。
她站起身,穿过院子,走到屋后的草药房里。药架上放着成捆的草药,她伸手拿起一株当归,在鼻子下闻了闻。
她早该想到的。
那个叫“江煜”的商人第一次来镇上,她就觉得不对劲。
他说是来收丝绸,可每回来镇上,都先去胡长荣的药铺坐半天。
胡长荣一个老中医,懂那么多丝绸行情?
还有那些并蒂莲绢布。
那个看着眼熟的茶楼上的身影。
那些她种在院子里的野菊,一夜之间全部枯死。
她早该想到的。但她不肯想。她想让自己相信,那只是巧合。
可薛平贵都站到她家门口了,“巧合”两个字,瞒不了她自己。
她把当归放回架上,关了门,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就听见屋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是有意在压着。
韩素芸没动。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然后有人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她没开。
“是我。”
薛平贵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沉闷。
韩素芸伸手,打开了门。
门缝里露出一盏灯笼。薛平贵穿着一件灰色的薄袄,头发还有些湿,手里提着一盏还亮着的油纸灯,灯罩已经熏黑了。
“你住哪?”她问。
“镇东头那间老宅。”薛平贵说,“临时买的。”
韩素芸心里“咯噔”一下。
镇东头那间老宅,离她家只隔两条巷子。她每次去集市都会路过那里,看到那间宅子一直空着,还想着“要是有人住了,这巷子就热闹了”。
原来是他住进去了。
“你来这里多久了?”她问。
“半年。”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等到现在才来见你?”薛平贵看着她,“因为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愿不愿意见我。”
“我每天都去看你。”薛平贵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在院子里晾药,我就站在巷子口。你去镇上交货,我就坐在茶楼上。你晚上挑灯绣花,我就在隔壁巷子里站着。”
韩素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堵住了。
“我以为你早就走了。”她终于说。
“我不会走的。”薛平贵说,“我找了你18年。找到你了,我就不会走。”
灯笼里的火苗跳了一下,灯影在他们之间摇晃。
“薛平贵,”韩素芸看着他——灯笼光下,他的脸有些憔悴,眼袋很重,像是一直没睡好,“你到底想怎样?”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想你原谅我。”
“那是不可能的。”
薛平贵的脸在灯光下白了一瞬。
韩素芸关上了门。
门缝里,她看着他的身影在灯笼光中站了很久。最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很慢,像是拖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她靠在门上,闭上了眼睛。
直到小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素芸姨,你哭了。”
她一愣。伸手摸了摸眼角。
一片湿。
03
第二天一早,韩素芸去了胡长荣的药铺。
老中医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看到她来了,招呼也没打,继续干活。韩素芸也不说话,走过去坐下。
“他来找你了?”胡长荣问。
“嗯。”
“你怎么想的?”
“我要是知道怎么想的,就不会来找你。”韩素芸苦笑,“胡叔,你认识他?”
胡长荣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翻药材,头也不抬:“认识。”
“什么时候认识的?”
“很久了。”胡长荣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比你想的还要久。”
韩素芸的心沉了一下。
胡长荣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了:“素芸,我知道你的来历。你也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能告诉你的是——你家那口子,是真的找了你好多年。”
“那年你刚到镇上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像是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胡长荣叹了口气,“我第一天见到你,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身上那衣裳的料子,是宫里的贡品。”
韩素芸愣住了。
“但我不说。”胡长荣说,“你不想说的事,我也不会问。这些年,我看着你一点一点好起来。我以为你已经放下了。”
“我放不下。”韩素芸的声音有些涩,“我试过。但我做不到。”
“那你就跟他回去。”
韩素芸抬起头,看着胡长荣。
“我知道你不甘心。”胡长荣说,“但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什么是对你最好的。”
她走出药铺,站在街上。
这天天气不错。阳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笑声脆生生的。她看着他们,却什么都听不进去。
她就这么站在街上,站了很久。
直到赵永强从布庄里走出来。
他也看到她了,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素芸姐。”他在她面前站定,有些局促,“你……没事吧?”
“没事。”韩素芸冲他笑了笑,“怎么。今天这么闲,不用看店?”
赵永强挠了挠头,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意思开口。
“怎么了?”韩素芸问。
“那个……”赵永强咽了咽喉咙,“我听说,镇上来了一个姓江的老板,在打听你。”
韩素芸心里“咯噔”一声,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嗯。”
“他……”赵永强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他是不是认识你?”
韩素芸沉默了几秒。
“认识。”
赵永强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你别多想。”韩素芸说。
“我没多想。”赵永强低下头,“我就是……我就是担心你。”
这个男人,三年前妻子死了,一个人撑着布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说他喜欢她,但她一直躲着。
不是嫌他穷,而是她根本不敢想那些事。
“我没事。”她说,“你回去吧。”
“素芸姐。”
赵永强叫住她。
韩素芸回头看他。
赵永强攥着拳头,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口:“那人,是个大人物吧?”
韩素芸没回答。
“我看得出来。”赵永强苦笑,“他那个气度,不像是做丝绸生意的。你……”
他停下来,很用力地吸了一口气:“你要是想走,你就走吧。这镇子太小,容不下你的。”
韩素芸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干净。没有怨恨,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她自己才懂的、疼惜的东西。
“我不会走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赵永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
但他没再说什么。
韩素芸转身往回走。
她走到家门口,就见小荷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封信。
“素芸姨,有人塞了一封信在门缝里。”
韩素芸接过信,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苍劲有力,像是一笔一画用力写成的:“那年桃林,你说你愿意等我。”
韩素芸拿着信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那一幕猛然撞进她的记忆里——
那一年春天,长安城外的桃林,桃花开得像晚霞。她站在树下,对那个穿着铠甲的年轻将军说:“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他说:“我会回来的。”
她说:“那你要快点。”
他说:“我答应你。”
可后来呢?
后来的事,她不想再想了。
她把信折好,塞回信封,然后走近堂屋,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
抽屉里压着一块绢帕。那是她在临走前烧掉的旧物里,唯一带出来的。绢帕上绣着一枝桃花,还有七个字——
等我回来,我娶你。
那是她绣好却没送出去的。
那一年,她绣这方绢帕花了整整三个月。可等绣好了,桃林已经败了。
他去长安了。
带着另一个人。
她把这方绢帕压在抽屉最底下,从来不打开。可今晚,她打开了。
就着灯,细细地看。
针脚已经有点散,绢帕也泛了黄。但那七个字,还绣在那上面,像一只安静的眼睛。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绢帕折好,放回抽屉。
灯吹灭了。
黑暗中,她一个人坐在床边,没有动。
院子外的巷子里,有人站在那里。
她知道的。
但她没有去开门。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18年前坐在寒窑里等他回来一样。
只是这一次,等的,不是等他回来。
是等着天亮。
04
三天过去了。
薛平贵没再登门。
韩素芸的生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清晨起床,熬药,绣花,下午去胡长荣那帮忙翻晒药材。
小荷叽叽喳喳像只麻雀,她听了,笑笑,摸摸她的头。
只是那株野菊,她又重新种了一棵。从胡长荣那挖的苗,种在院子西墙根下。浇了水,培了土。
胡长荣看见了,没问什么。只给她递了一把干菊花:“泡茶喝,安神。”
她接过,说了一声“谢谢”,便沉默着走开了。
傍晚的时候,韩素芸去镇上交货。
她从布庄领了最后一批料子,是赵永强替她接的活儿——给镇上一个富户家的小姐绣嫁衣。
料子是大红的绸缎,针脚要密,花样要并蒂莲。
她捧着那匹红绸,站在布庄门口,风吹过来,绸缎的边角轻轻飘动。
赵永强站在柜台后面,看了她一眼:“素芸姐,你要是忙不过来,这个活儿我可以推掉。”
“不用。”韩素芸把绸缎包好,“我能接。”
赵永强没再说话。
韩素芸走出布庄,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拐过巷子口时,她看见巷子尽头停着一顶轿子。轿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头上戴着一顶斗笠,看不清脸。但韩素芸知道他在看她。
她停住脚。
那人一下褪下斗笠,露出一张脸。
韩素芸一眼认出了。
是邓光启。
薛平贵的贴身护卫。当年在寒窑外站岗的。
18年了,他瘦了不少,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像鹰一样。
“夫人。”邓光启快步上前,在她面前站定,抱拳低头,“属下……奉旨来见夫人。”
韩素芸皱了皱眉:“什么夫人?你认错人了。”
邓光启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夫人,不管您认不认,在陛下眼里,您永远是皇后娘娘。”
韩素芸冷笑了一声:“皇后娘娘?我什么时候当过皇后娘娘?”
邓光启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当年那事……不是陛下的意思。”
“那是谁的意思?”
邓光启沉默了很久。
“是代战娘娘。”他说,“陛下登基那年,代战娘娘亲手拟了一道旨,以陛下名义发往西北……说陛下已经另立中宫,请夫人留在寒窑,不必进京。”
韩素芸整个人僵住了。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我拂过她的脸。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再说一遍。”
邓光启攥紧拳头,低着头:“那道旨,陛下根本不知道。代战娘娘趁陛下出征,假传圣旨。等陛下回来,他已经……已经……”
他没能说下去。
韩素芸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擂鼓一样敲在耳膜上。
她一直以为,是薛平贵不愿意接她进京。她一直以为,她的苦守18年,换来的不过是他的辜负。她咽不下那口气,所以重生后,她选择逃离。
她恨的不是他娶了别人。
她恨的是他的背叛。
可现在。邓光启告诉她,那封让她彻底死心的“圣旨”根本就不是他写的。
“夫人。”邓光启的嗓音有些哑,“陛下他,这些年没睡过一个好觉。他一直在找您。他跟我说,找不到您,他死不瞑目。”
她抱着那匹红绸,站在巷子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子的另一头,有人站在那儿。
薛平贵。
他穿着一身素衣,看起来和普通镇上的人没什么两样。只是那双眼睛,隔着整条巷子,定定地望着她。
她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
像是在说什么。
但她听不见。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绸,嫁衣的红绸,绣着并蒂莲的红绸。
她突然笑了。
没来由的,就是觉得好笑。
她笑了很久,笑到眼角的泪都渗出来了。
薛平贵定定地看着她,没有动。
韩素芸止住了笑,抹了抹眼角。然后她抱着那匹绸缎,一步一步,走向他。
走到他面前,她抬起头,看着他。
“薛平贵,”她说,“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她把手里的红绸放进他怀里:“这东西你拿走吧。我不想给别人绣嫁衣了。”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巷子很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在跑。
她冲进家门,关上大门。
靠在门板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素芸姨,你怎么了?”小荷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没事。”她大声说,“今晚吃什么?”
“包饺子!”小荷端着面盆走出来,“我包了三种馅!有肉的,有素的,还有……还有……”
她看着韩素芸的脸,声音突然小了下去:“素芸姨,你哭了。”
“哪有。”韩素芸抹了抹眼角,“是风太大,吹眯了眼。”
小荷放下面盆,走过来,踮起脚尖,抱了她一下。
“素芸姨,”小姑娘的声音小小的,“你别难过。要是那个人欺负你,我拿烧火棍打他。”
韩素芸被逗笑了:“你打不过他。”
“那我就天天在他家墙根下撒野菊花籽。”小荷一本正经,“让他家院子里长满菊花,让他天天看见,天天想不起来。”
然后蹲下身,把小荷抱在怀里。
“小丫头,”她说,“你比你爹娘聪明多了。”
05
那一夜,韩素芸没睡着。
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杯菊花茶,茶已经凉了,但她还是喝了。
邓光启那些话,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口。不深,不疼,只是痒得让人不安。
她闭上眼睛,第一世那些画面像放水一样涌上来。
那一年,薛平贵登基的消息传到寒窑。
她高兴得发疯,以为他终于来接她了。
可等来的是一封“旨意”,说她身份卑微,不宜入宫。
那些信使一个比一个冷漠,说“陛下已经娶了代战公主”。
她不信。
她觉得他是被逼的。
她又等了三年。可等来的,是代战有孕的消息。
那一刻,她死心了。
那一年冬天,她病倒了。没人给她熬药,没人给她送饭。她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破洞,雪花从那个洞里飘进来,落在她脸上。
那时候,她就想,如果能重来一次,她绝对不会再等他。
可上天真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她醒了。发现自己还年轻。薛平贵还没走。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没犹豫。他出征那夜,她一把火烧了寒窑。带着几两银子,只身南下。
她以为,离开了就是结束了。
可她现在才知道,那一切都不是薛平贵的意思。那些信,那些圣旨,那些让她死心的东西,都是代战写的。薛平贵根本不知道她还在等他。
韩素芸把空杯子放到桌上。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明亮。
她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薛平贵,”她对着窗外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窗外的风吹过,没有人回应。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她恨他。可是,她心里清楚,她恨的从来都不是他,而是那个傻傻等了他18年的自己。
那一晚,她没有关窗。
月光洒了一屋子,像水银一样。
第二天一早,韩素芸去了杏花林。
那是她18年里很少去的地方。因为那一片杏花,和长安城外的一片很像。
但今天,她去了。
她穿过那片林子,走到林子的尽头。
那里有一条河,河上架着一座木桥。她站在桥上,看着河面上的倒影。
河里有鱼。红的、黑的、白的。
她在桥上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她没回头。
“我知道你会来。”她说。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然后薛平贵的声音响起:“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封信。”她转过身,“那天邓光启来的时候,你在巷子口。你走之前,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我当时看到了,但我没问。后来我想,你应该是派他来的。”
薛平贵看着她,没说话。
“你为什么要让他来说那些?”韩素芸问,“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
“因为我怕你不信。”
韩素芸愣了愣。
“我告诉过你,当年那件事不是我的意思。”薛平贵的嗓音有些沉,“但你不信。你只信圣旨。只信任命。”
韩素芸张了张嘴,但又合上了。
是的。那一年,她确实不信。她觉得那圣旨就是他写的。觉得他背叛了她。
“那现在呢?”薛平贵看着她的眼睛,“你信了吗?”
韩素芸没有回答。她低下了头,看着脚下的河水。
河水哗哗地流着,像是时光一样。
“薛平贵,”她终于开口,“就算那圣旨不是你写的,可另立皇后,是你自己答应的吧?”
薛平贵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没有否认。
“她是公主,娶了她,你才能从西凉借兵,才能打回来。我都懂。”她的声音很平静,“可是薛平贵,你以为我苦守18年,等的就是一句‘陛下另立中宫,请夫人不必进京’的话吗?”
“我……”
“我等的,”韩素芸打断他,“是你亲自来接我。不是圣旨,不是信。是你这个人。”
薛平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河面,掀开他的衣角。
“我知道。”他终于说,“可我没做到。”
韩素芸看着他,眼里有一层很薄的光亮。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潮气。
“那现在呢?”薛平贵的声音有点涩,“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我回来了,你现在会在哪儿?”
韩素芸抬起头,看着他。
河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散。她伸手把那几缕碎发别到耳后。
“想过的。”她说,“很多次。”
薛平贵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我不敢再想了。”韩素芸的声音很轻,“因为我觉得,一个人要是等得太久,再想下去,就会把自己困在里面,出不来。”
她转身,沿着河岸往回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薛平贵的声音:“那你现在还在等吗?”
她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长到薛平贵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她说。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步子很稳,没有回头。
身后,薛平贵站在桥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杏花林的另一头。
河风吹着他的衣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沉沉地坠下去。
06
三天后的黄昏,韩素芸在院子里晒药。
小荷蹲在墙根,给那棵新种下的野菊花浇水。那株菊已经缓过来了,叶子绿了些,像是活了。
“素芸姨,这花啥时候开啊?”小荷问。
“九十月吧。”
“那还有好久呢。”小荷撇撇嘴,“要是它能早点开就好了。”
韩素芸笑了笑,没说话。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大门被人推开了。
韩素芸抬起头。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不是薛平贵。
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旧衣裳,头发花白,脸上瘦得只剩一层皮。他的腿有点跛,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
但韩素芸认得那张脸。
那是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哥。”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王胤站在门口。他看着韩素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还是那个样子,一激动就要哭。但他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妹,”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哥……来接你回家。”
韩素芸手里的草药掉在了地上。
小荷吓了一跳,跑到她身后,拽着她的衣角:“素芸姨,他是……”
她看着王胤。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
“陛下派人来找我。”王胤说,“他说……找到你了。”
韩素芸心里一紧。
“他让你来劝我的?”
王胤没回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妹,我知道你恨他。可我也知道,你比谁都希望他说的话是真的。”
韩素芸红了眼眶,但没说话。
“我来不是替他说话的。”王胤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掉落在地上的草药一株一株捡起来,“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我不回。”
“我不是要你回宫。”王胤看着她,“我是要你回家。回咱们老王家。爹娘临终前都在念叨你。娘最后一口气,叫的就是你的名字。”
韩素芸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眼泪止不住。
王胤站起身,看着她的眼神很复杂。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说:“爹娘葬在老家后山。坟上的草,我都拔了。等你回去了,去烧柱香。”
王胤也没再说。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回过头:“妹,哥不逼你。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哥在老家等你。”
他走了。院门虚掩着,晚风吹进来,把那株野菊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小荷看着韩素芸:“素芸姨,那个是你哥?”
韩素芸点了点头。她的眼泪已经止住了。她把王胤捡回来的那几株草药重新放到簸箕里,回头冲小荷笑了笑:“去烧壶水,泡壶茶。”
小荷应了一声,跑进厨房。
韩素芸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她的眼前是46年的岁月。18岁以前,她是王宝钏。18岁到36岁,她是寒窑里的苦命人。36岁到现在,她是韩素芸。
三个身份,三个活法。
可她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她叹了口气,进了屋。
一进门,她就看见桌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枚铜钗。
她伸手,碰了一下。
铜钗的钗头,刻着一枝小小的桃花。
那是她18岁生日那天,爹给她打的。她出嫁那天,把这个钗给了薛平贵,说是“定情信物”。
“这把钗,他一直带着。”
她回过头。
薛平贵站在门口。他穿着那天那身青衫,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他看着她:“这把钗,我从没离过身。当年……当年我去西凉,就带着它。”
韩素芸看着那把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钗攥进手心。那钗很冷,但好像又有一点点温度。
“薛平贵,”她终于开口,“你要是18年前回来,把这个钗还我,我可能会接。”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可现在,”她把钗放进怀里,“我已经不知道,还要不要接了。”
薛平贵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那我呢?”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怎么办?”
韩素芸抬起眼,看着他。
她看着他眼角细密的纹路,看着他鼻翼两侧深深的法令纹,看着他乱了的鬓角。她看了很久。
“你可以继续等你。”
薛平贵愣住了。
“就像当年我等过你一样。”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的事,“等你等到心死了,也许就不想等了。”
薛平贵站在原地。
他两只手垂在身侧,青衫的衣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韩素芸没有再看他。她走进里屋,把门关上。
那扇木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外,薛平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门里,韩素芸靠着门板,那枚铜钗握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那枚钗,轻轻放在枕头下。
然后她躺下,拉过被子,盖住了脸。
07
第二天,韩素芸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钗,看了一会儿,放进了梳妆盒最底层。
小荷已经熬好了粥,还烙了两张饼。她喝了一碗粥,把饼分给小荷一张,自己拿了一张,慢慢啃着。
“素芸姨,”小荷边喝粥边说,“我昨晚做梦了。梦见那株野菊开花了,满院子都是。”
韩素芸笑了笑:“你倒是比我会做梦。”
“那是。”小荷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做的梦,可灵了。”
韩素芸伸手掐了一下她的脸蛋:“知道了,你最厉害。”
吃完早饭后她去了一趟胡长荣的药铺。
老中医正在捣药,见她来了,递给她一包东西:“给你配的安神汤。拿回去熬了喝,能睡得好点。”
韩素芸接过药包:“胡叔,谢了。”
“少来这套。”胡长荣头也不抬,“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别天天来我这蹭药。”
韩素芸笑了一声,没接茬。
她在药铺里坐了一会儿,看着胡长荣忙前忙后,也没多说话。
“胡叔,”她突然开口,“你说,一个人要是等得太久,会不会就不记得自己等的是什么了?”
胡长荣手里的捣药锤停了一下。
“你这问题问得好。”他放下锤子,拍了拍手上的药渣,“我等一个人,等了都快50年了。”
韩素芸一愣。
“我年轻时有个青梅竹马。”胡长荣说,“后来她嫁人了,我一直在镇上没走。我想着她什么时候回来,我还能见见她。”
“她回来了吗?”
“没回来。”胡长荣说,“她死在逃荒路上。好多年后我才知道。”
韩素芸沉默了。
“你呢?”胡长荣看着她,“你是要继续等,还是不等?”
韩素芸低下头,没有说话。
胡长荣没有追问。他重新拿起捣药锤,咚咚咚地敲了起来。
韩素芸走出药铺。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鱼的、卖菜的、卖布的都摆好了摊子。她穿过人群,往家走。
走到巷子口时,她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赵永强。
他站在巷子口的石墩边,手里攥着一块布。看到她,他迎了上来,递给她那块布:“素芸姐,这是……这是给你的。”
韩素芸低头一看。是一块素绢。
“我想着,你要是走了,路上能用得上。”赵永强说。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她问。
赵永强笑了笑,笑容有点苦:“你那个眼神,我见过。我媳妇儿走之前,也是那个眼神。”
韩素芸没说话。她把那块素绢接了过来,折好,放在怀里。
“赵大哥,”她开口,“你是个好人。”
赵永强听了,也没回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巷子口,谁也没再说。
过了一会儿赵永强转身走了。
韩素芸看着他的背影在街角消失,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素绢。
素绢上绣着一枝小小的桃枝。针脚很密,像是用了心去绣的。
她轻轻摸了那枝桃枝一下。
然后她推开门,进了院子。
一进门,她就愣住了。
薛平贵坐在院子里。石凳上放着两杯茶,还冒着热气。小荷坐在他对面,端着一杯茶在喝。
“素芸姨!”小荷看见她,立刻跑过来,“这位大叔说要等你,我就让他进来了。他说他以前是你认识的人。”
韩素芸看着薛平贵。
薛平贵站起身。他没穿龙袍,只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旧袍子,像个镇上普通的教书先生。
“我……”他开口,“我不逼你。我就是想跟你说,如果你不想回宫,我也可以留在这里。”
韩素芸站在原地。
小荷机灵得很,借口要去找胡长荣拿药,一溜烟跑没了影。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薛平贵,”韩素芸终于开口,“你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欠你的。”他说,“我欠了你18年。这辈子,我想还。”
韩素芸没说话。她坐到石凳上,端起其中一杯茶。茶是热的,还冒着白汽。她喝了一口,是菊花茶。
“你现在是皇帝。”她说,“你走了,朝政谁管?”
“有皇子监国。”薛平贵说,“我已经把朝政都安排好了。我这次出来,是带着圣旨的。”
韩素芸抬起头:“什么圣旨?”
薛平贵看着她,说:“如果我能把你接回去,你就是皇后。如果接不回去,我就辞位。”
韩素芸手中的茶杯晃了一下。
“你疯了?”她看着他说,“你辞位了,谁能接?”
“我的皇子。”薛平贵说,“他已经二十了,能接了。”
韩素芸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薛平贵伸出手,把她的茶杯接过来,轻轻搁在桌上。
“王宝钏,”他看着她,“我找你18年,不是想逼你。我是想告诉你——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薛平贵了。”
韩素芸愣愣地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那杯菊花茶。
菊花在茶水里舒展着。花瓣一片一片地舒展开,像是一朵花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她端起那杯茶,轻轻吹了吹,然后喝了一口。
“薛平贵,”她说,“你这辈子,第一次给我倒茶。”
薛平贵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有点涩,也有点苦。
“以后,我天天给你倒。”
韩素芸没有回答。她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那杯茶。菊花茶很烫,但烫得让人心里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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