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汤泼下来的时候,我听见包厢里有人笑出了声。

滚烫的饺子汤顺着我的裙摆往下淌,黏糊糊的,带着韭菜味,渗进丝袜里,烫得皮肉一阵阵发疼。

我低头看着裙子上那片深褐色的污渍,耳边是谢心怡假惺惺的道歉声,还有几个女同学压低了的笑。

我老公叶文柏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端着空碗,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十八年了。我在心里想,够了。

我掏出手机,拨了个号,轻声说了句:“王辉,进来吧。”

包厢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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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个月前,母亲忌日。

那天阴天,我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纸钱和香烛,准备去墓地看看。

出门前,我想起一件事——母亲留给我的那套老房子,租客该交下个季度的房租了。

那房子在城南老街上,两室一厅,不大,但位置好。

母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这房子留给你,是给你傍身的。

我一直舍不得卖,租给一对老夫妻,每月收两千块租金。

我翻了翻手机,发现房租还没到账。

给租客打电话,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惊讶:“程姐,那房子三个月前不就卖了吗?新房东让我们把租金打他卡上了啊。”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卖了?”我问,“卖给谁了?”

“一个姓叶的先生,说是您丈夫。”

我挂了电话,坐在厨房的凳子上,盯着灶台上咕嘟咕嘟冒泡的粥,脑子里一片空白。

叶文柏卖了我妈留给我的房子?

他从没跟我说过。

那天我没去墓地。我在家坐了一整天,等他回来。晚上九点多,他推门进来,西装革履的,身上有酒气,脸上带着笑,一看就是刚应酬完。

“怎么了?”他看我脸色不好,问了一句。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句话说出口,就等于捅破了窗户纸。我不知道捅破了会是什么下场。

没事,”我说,“有点头疼。

他“嗯”了一声,没多问,直接去了书房。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我妈留下的房子,是他拿我的身份证、我的户口本、我的委托书去卖的。

没有我签字,他怎么做到的?

除非他在银行有熟人,或者,他伪造了我的签名。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我没有声张。

第二天一早,等叶文柏去了医院,我开始翻他的书房。

衣柜、抽屉、文件袋,我一个一个翻。

在他书桌最底层的一个文件夹里,我找到了那份房屋买卖合同复印件。

买方是个不认识的陌生人。成交价六十万。

六十万。城南那套房子,市场价少说值一百万。

我的心凉了半截。

翻着翻着,从文件夹里掉出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红色连衣裙,站在海边,笑得很灿烂。

背后是蓝天白云,还有一行字:“2019年,三亚。”

是我老公的笔迹。

照片背面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一串银行卡号,还有一行小字:“已转入25万,剩余下周。”

那张照片我认得——谢心怡。

我从高中同学群里见过她的近照,虽然老了不少,但那笑容没变,还是那样张扬,那样得意。

我捏着照片,手指发抖。

叶文柏跟谢心怡还有联系?他不仅卖了我妈留给我的房子,还把卖房的钱转给了她?

我把所有东西放回原位,静静地关上书房的门。

那一天开始,我不再是那个任他拿捏的程语兰了。

02

我第一个找的人,是王辉。

说起来,我跟王辉已经好多年没联系了。

高中那会儿,他是班长,我是团支书。

他坐在我前排,总喜欢回头借我的笔记。

有人说他喜欢我,但两个人谁都没捅破。

后来他考了警校,当了警察。我上了师范,毕业后认识叶文柏,顺顺当当地结了婚。再后来,听说王辉在刑侦支队干得不错,早就是副队长了。

我是通过高中班主任顾老师找到他电话的。

“小程啊,你怎么突然要王辉的电话?”顾老师在电话里问。

“有点私事想请他帮忙,”我说,“老同学,方便点。”

顾老师没多问,把号码发给了我。

那天下午,我约王辉在一个老茶馆见面。他比高中时候黑了不少,也壮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剪得很短,看着精神。

他见到我,先是愣了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局促。

“程语兰,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老样子。”他说。

“老了,”我说,“眼角的褶子都出来了。”

“哪有,看着挺好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怀心思。我低头喝茶,茶水很烫,我吹了吹,没喝。

“说吧,什么事?”他开口了。

我把那份合同的复印件和照片推到他面前。

“帮我查查这个人,”我说,“叶文柏,我老公。还有这个女的,叫谢心怡,高中时候跟我们一个年级的,你可能认识。”

王辉拿起照片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你要查你老公?”

“不是查,”我说,“是把事情搞清楚。”

“程语兰,你跟我说实话,”王辉放下照片,看着我的眼睛,“你是不是怀疑什么了?”

我看着茶水上飘着的茶叶梗,没说话。

“我信你,”他说,“这忙我帮。”

接下来那两周,我每天都跟王辉通电话。他那边查到的信息,一条接一条地传过来。

叶文柏这两年的银行流水非常异常。

每个月都有几笔大额转账,少的几万,多的二三十万,收款方都是同一个账户。

那个账户的开户人叫“刘军”,但王辉查了查,这个刘军是个挂名的,实际操纵账户的另有其人。

“你猜是谁?”王辉在电话那头问。

“谢心怡。”

“你猜对了。”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

“还有,”王辉顿了顿,“你老公那套三月份的单子,有一笔二十五万的转账,收款方就是谢心怡本人。备注写的是‘购房款’。”

我妈那套房子,三月份卖的。

卖房的钱,转到了谢心怡账上。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更劲爆的,”王辉说,“谢心怡这个女人,结过三次婚,离了三次。她前夫是个搞投资的,欠了一屁股债跑了。谢心怡现在的身份状态是‘无业’,但名下有一辆奥迪A6,去年买的。你说,她哪来的钱?”

“叶文柏给的。”

“不光是他,”王辉压低声音,“她名下还挂着一家叫‘盛世投资’的公司,法人是她前夫的表弟。这家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但实际上是空壳。被查到过,在工商那挂着异常名单呢。”

“那我老公转给她的那些钱……”

“大概率进了这家公司的账,”王辉说,“我查了银行流水,资金走向很复杂,但基本能确认,那些钱最终都进了这家公司的账户。”

我端着茶杯,手指冰凉。水早就凉透了,我没再倒新的。

“你老公,”王辉犹豫了一下,“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你?”

“很多,”我说,“他瞒着我的很多。”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动不动。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有笑声,有掌声。我盯着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那个跟我同床共枕了十八年的男人,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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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这人有个毛病,心里有事就睡不好。

那几天我天天失眠,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账单、转账记录、照片。白天叶文柏去上班,我就坐在家里发呆。饭不想做,地不想拖,什么都提不起劲。

有天晚上,叶文柏回来得早,看我躺在床上不吭声,问了一句:“怎么了?不舒服?”

“嗯,有点头疼。”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

他没多说,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进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我躺在床上,听见书房里传来打电话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语气,温柔得不像他。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是周三。叶文柏每周三晚上都有“学术讲座”,一般都到十点多才回来。今天才七点,他怎么就回来了?

除非那场讲座根本不存在。

我悄悄爬起来,光着脚走到书房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听见叶文柏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情绪明显很激动。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别再打那个电话了……让人查到怎么办……我知道我知道,但你再给我点时间……卖了,卖掉了……六十万……还差……什么?她?她不知道,我怎么可能让她知道……”

我心里一阵发凉。

六十万。城南那套房子。

他说的“她”,是我。

我慢慢退回床上,侧过身,假装睡着。过了十几分钟,叶文柏从书房出来,轻手轻脚走进卧室,看了我一眼,然后去洗澡了。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在想一件事——我该怎么办?

离婚?

我四十二岁了,没工作,没存款。

这些年我辞掉工作,在家带女儿,伺候公婆。

叶文柏的工资卡每个月给我的生活费,五千块。

买菜、买日用品、给女儿交学费,剩不下多少。

离婚,我能分到什么?

房子是他婚前买的,车子是他名下的,存款呢?

他背着我转出去的那些钱,到时候一查,说不定还会被算成“夫妻共同债务”。

我不能就这么离了。我妈死前说的话我还记得——那房子是给我的傍身钱。

我得拿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趁叶文柏上班,去了顾老师家。

顾淑珍是我高中班主任,退休好几年了,一个人住在学校后面的老家属楼里。她教了我三年,一直很照顾我。去年开同学会,她还在群里张罗。

我到的时候,她刚吃完早饭,桌上放着半碗粥,一碟咸菜。

“小程来了?坐坐坐,”顾老师赶紧擦了擦嘴,“吃了吗?”

“吃过了。”

“你这脸色可不好,”她仔细打量我,“出什么事了?”

我张了张嘴,知道瞒不住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顾老师的脸色越来越沉。

“这个叶文柏,”她拍了下桌子,“当年我就看他不太行。”

顾老师说起一件事——去年同学会筹备时,谢心怡突然加进了同学群,还专门打听过我的情况。问了我在哪上班、孩子多大、老公是谁。

“我当时觉得奇怪,”顾老师说,“她跟你也没什么交情,问那么细干什么。现在一想,她怕是早有打算。”

“顾老师,”我说,“这次同学会什么时候办?”

“下周六。怎么,你想去?”

“去,”我说,“她们不就是想让她们看我笑话么。那我就去看看,是谁笑到最后。”

顾老师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丫头,”她说,“你是真想好了?”

我点点头。

04

第二天,顾老师告诉我一个消息——谢心怡怀孕了。

“我有个学生在她那家医院上班,”顾老师说,“说上周有个女人来做产检,显示怀孕十周了。我让那学生帮看了下名字,就是谢心怡。”

十周。两个月零十几天。

我回想了一下时间线——两个月前,叶文柏有三天请了假,说是去外地参加了个学术会议。但实际上,他去了三亚。

王辉帮我查了航班记录。叶文柏跟谢心怡,一起去的。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天晚上,叶文柏回家时,我已经做好饭了。红烧排骨、清炒油菜、紫菜蛋花汤。他看了一眼,有点意外。

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心情好,”我笑着说,“下周同学会,你陪我一起去吧。”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

“同学会?哪个同学会?”

高中的,”我说,“你不知道吗?谢心怡也在群里呢,她不是也去吗?

我故意提了谢心怡的名字。

叶文柏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哦,她啊,”他低头夹菜,“好多好多年没见了,不知道长什么样了。”

“听说漂亮着呢,”我说,“你们大学时候不是谈过吗?正好去叙叙旧。”

他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我:“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我说,“老同学叙叙旧嘛,人之常情。怎么,你紧张什么?

“我紧张什么,”他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强,“我是怕你多想。”

我不会想多的,”我说,“你放心。

饭菜的香味飘在空气里,我却觉得有点腻。

吃完饭,叶文柏去书房,我一个人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看着水里的油花一点点散开,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套房子的购房款,六十万,叶文柏到底给谢心怡转了多少钱?

王辉那边查到的,一笔二十五万。那么剩下的三十五万呢?

我洗着碗,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三个月前,叶文柏说他要买车,从银行贷款了三十万。

他说是给医院的新项目投资用的,让我在贷款合同上签了字。

那笔钱,也没影了。

我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走进叶文柏的书房。他正在看电脑,见我进来,赶紧把文档最小化了。

“有事?”

“没事,”我说,“给你送杯茶。”

我把茶杯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他手边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工作日志”四个字。

“你工作的事我也不懂,”我说,“早点休息,别太晚了。”

“嗯,知道了。”

我转身出了书房,门带上的一瞬间,我看见他把那个笔记本塞进了抽屉里,锁上了。

他以前从来不锁抽屉的。

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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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同学会那天,我穿了件黑色连衣裙。

这是我最体面的一件衣服了,还是去年过生日时王辉送的。我没舍得穿,一直挂在衣柜里。今天特意翻出来,熨了熨。

叶文柏穿着我给他熨好的灰西装,站在玄关换鞋,问我:“好了没?”

“好了。”

我拎着包走出来,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你今天穿这么好看干什么?”

“不行吗?”

不是不行,”他说,“就是觉得,怪怪的。

我没接话。

饭店订在市中心的“翠园大酒店”,据说是谢心怡定的。大包间,能坐二十个人。我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桌。

顾老师坐在主位上,冲我点了点头。王辉坐在角落里,穿了件黑色的T恤,低着头玩手机,见我进来,抬眼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人来齐了啊,”林建强站起来,“来来来,都坐都坐。”

谢心怡坐在叶文柏对面的位置,穿了件大红色的裙子,显眼得很。她一看见我,就热情地站起来,走过来拉着我的手。

“程语兰,好久不见,你可是一点都没变!”

她笑得灿烂,声音也大,全桌人都听得见。

“哪有,”我抽回手,“你才是一点没变。”

“嘴还是这么会说话,”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来,坐我旁边吧。”

“不了,我坐我老公旁边就行。”

我走到叶文柏身边坐下。他看了一眼谢心怡,又看了一眼我,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热了起来。有人开始聊高中时候的趣事,谁谁谁早恋被抓了,谁谁谁被老师罚站。

聊着聊着,林建强忽然来了句:“诶,文柏,我记得你大学时候跟心怡谈过吧?

全桌安静了一瞬。

叶文柏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他干笑了一声,“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才值得回味啊,”谢心怡笑着说,“那时候你追我可追得挺紧的。”

她看向我,眨了眨眼:“程语兰,你可别生气啊,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没事,”我说,“谁还没有个年轻的时候。”

我语气平静,表情自然。

谢心怡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估计没想到我会这么放松。

但我知道,那是假象。

我放在桌子下面的手,指甲正掐着掌心,掐出血痕来。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谢心怡开始“忆当年”。她细致地回忆起她跟叶文柏大学时候的事——图书馆里的偶遇、操场上的散步、食堂里的偶遇。

她说得绘声绘色,叶文柏在旁边红着脸,半推半就地附和着。几个女同学在旁边偷笑,小声议论着什么。

林建强带头起哄:“文柏,你跟心怡喝个交杯酒吧!”

“交杯酒!交杯酒!”几个人跟着起哄。

叶文柏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征求同意。但我没说话,只是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端起了酒杯。

谢心怡也站起来,凑过去,两个人的手臂缠绕在一起,仰头喝了。

全场一阵鼓掌叫好。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苦。

06

酒喝得差不多了,谢心怡开始活跃了。

她站起来,笑着说:“来来来,光喝酒也没意思,咱们玩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有人问。

“真心话大冒险,”她环顾了一圈,“怎么样,老同学聚在一起,总得有点刺激的。”

“好啊好啊!”林建强第一个响应。

几个人把桌子收拾了一下,开始转瓶子。转了三四轮,瓶子口对准了我。

“啊,中奖了!”谢心怡笑得开心,“程语兰,你是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吧。”

“那好,”她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你现在幸福吗?”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低着头的叶文柏。

幸福啊,”我说,“老公事业有成,女儿乖巧听话,有什么不幸福的。

“那就好,”谢心怡笑笑,又说,“那你觉得你老公爱你吗?”

这话问得有点过了。

顾老师咳嗽了一声:“心怡,问一个问题就够了。”

“哎呀,活跃气氛嘛,”谢心怡摆摆手,“程语兰,你答不上来就罚酒三杯。”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喝了个干净。

“他爱不爱我我不知道,”我说,“但他爱我女儿倒是真的。”

这话让气氛重新活跃起来,有人在笑。谢心怡眼神闪了烁,又转了转瓶子。瓶子转了半圈,瓶口对准了叶文柏。

“喏,”谢心怡笑了,“文柏,你轮到你了。”

叶文柏有点紧张:“我选大冒险。”

“大冒险啊,”谢心怡眼睛一转,“那你走到你老婆面前,当众亲她一口。”

叶文柏愣了愣,走到我面前,弯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动作很敷衍,嘴唇刚碰到就离开了。

“不够不够,太敷衍了!”林建强起哄,“亲个嘴啊!”

“对啊对啊,”谢心怡也在笑,“你老婆在这里,你害羞什么?”

叶文柏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他犹豫了一下,弯腰在我嘴上亲了一下。这一次稍微认真了点,但我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闷了。

谢心怡拍着手说:“好了好了,换人换人。”

我低着头不说话。

手放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有人在看我,我知道。有同情的目光,也有看热闹的目光。王辉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但他看我的眼神,我能感觉到。

他看见我的手在发抖了。

游戏又玩了几轮,谢心怡又转到了叶文柏。这次她问了个狠的:“文柏,你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叶文柏愣了愣。

他看了谢心怡一眼,又看了看我。

“我最后悔的,”他慢慢说,“就是当初不该太早结婚。”

全桌一下子安静了。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直接扇在我脸上。

谢心怡嘴角勾起一丝笑,满意地坐下了。

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但再烈的酒,也没有此刻我的心凉。

叶文柏刚才那句话,是在说娶了我,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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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汤泼下来的时候,其实我已经等很久了。

大概十点半吧,服务员端上来最后一道菜——韭菜馅饺子。谢心怡说这是她点的,说是给老同学加个菜。

“来来来,大家都尝一尝,”她笑着说,“我最爱吃饺子了。”

那盘饺子放在转盘上,转到谁面前谁夹一个。转到我这的时候,我正准备夹,谢心怡突然站起来。

“哎呀,我来给你盛吧,”她说,一边端起那碗饺子汤,“你看你都没怎么吃东西。”

她端着碗,走到我身边。

我余光看见,叶文柏正在看手机。但他的身体,微微往旁边侧了一下,像是要给什么让路。

碗过来的一瞬间,谢心怡身子一歪,整碗热汤直直地泼在我裙子上。

“哎呀!”她尖叫一声,“对不起对不起!”

滚烫的汤水隔着裙子渗进去,烫得我整个人都弹了一下。裙子上深褐色的汤渍迅速扩散开来,黏糊糊的,带着韭菜味。

谢心怡站在旁边,拿着空碗,嘴上说着“对不起”,但脸上那点笑意,没能完全藏住。

我抬头看了看叶文柏。

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端着那碗空碗,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他看见了。

他知道谢心怡是故意的。

他默许了。

“哎呀,程语兰,你没事吧?”几个女同学围过来。

“没事,”我说,“汤不烫。”

“真不烫?都烫红了吧?”

“没事。”

我低头看着裙子上那片污渍。

这是王辉送我的裙子。

我穿它来,是想让自己体面一点。现在这裙子被毁了,污渍洗不掉了。

但我没哭。

我听到有人在笑。很轻的,压着的声音。林建强在角落里,低着头,肩膀在抖。

谢心怡站在旁边,嘴上说着抱歉,眼神里却全是得意。

“我陪你去洗手间擦擦?”

我站起来,从包里扯了几张纸巾,低头擦裙子上的汤汁。纸巾湿透了,污渍反而更大了。

全桌人都看着我。

有人等着看我哭。有人等着看我闹。有人等着看我摔门出去。

但我什么都没有做。

我只是慢慢地、认真地擦着裙子上那片汤汁。一遍,两遍,三遍。擦不干净,但我还是在擦。

叶文柏终于开口了,语气有点不耐烦:“擦什么擦,回家换一件就行了。”

我没理他。

“我去给你买条新的,”谢心怡说,“都怪我,太不小心了。”

我站起来,把手上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掏出手机,按了一串号码。

“王辉,进来吧。”

包厢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抬头看向门口,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