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到第七遍,我才慢吞吞地走向门口。
从猫眼里往外看,梁海生站在那儿,西装革履,手里拎着那家我从前最爱的芒果千层。
他的眼眶肿着,像是一整宿没睡。
“晚晴,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动,他就那么站着,又捶了几下门,声音哑得厉害:“你不出来,我就不走。”
我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赵秋生正在洗碗,围裙上沾着早上熬粥溅出来的水渍。
“老公,”我喊了一声,“出来一下。”
门外的声音,突然就停了。
01
我叫苏晚晴,今年三十八,离过一次婚。
三个月前的那个雨夜,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张离婚协议书,看了整整两个小时。
梁海生坐在对面,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茶几上放着他收拾好的行李箱,拉链都没拉严实,露出一截衬衫袖子。
“晚晴,咱俩不合适。”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对着窗户,“我跟曹雅琳好了,她怀了我的孩子。”
我手里攥着结婚证,攥得边角都皱了。
十年婚姻,换来这么一句话。
我嫁给梁海生那年二十八,大学毕业就在家相夫教子,伺候公婆,把梁海生的生活打理得妥妥帖帖。
他胃不好,我研究菜谱,学着做养胃的汤。
他妈腰疼,我隔三差五去帮她按摩。
他出差,我提前三天把他的行李收拾好,连感冒药都备上。
别人都说苏晚晴命好,嫁了个有出息的男人。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些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保姆,不,连保姆都不如。
保姆还能领工资,我连句好听话都没落着。
“孩子多大了?”我问。
梁海生皱了皱眉:“三个月。”
我笑了。
三个月前,他正好去参加了一个大学同学聚会。
那天回来他还特别高兴,说遇到了老同学,聊得投机。
我当时还替他高兴,给他热了杯牛奶,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说不想喝,转身进了书房。
现在想来,那时候估计就跟曹雅琳勾搭上了。
“房子归你,车归我,存款一人一半。”梁海生从包里掏出协议,“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我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梁海生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爽快。他看了我几秒,把协议收起来,起身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说:“那套茶具留给你,做个纪念。”
那是前年他过生日我送他的,花了我大半年攒的钱。他嘴上说着喜欢,就婚礼那天用过一次,后来一直摆在柜子里落灰。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眼泪没掉。
我把结婚证放进抽屉里,把茶具也放了进去。走进卧室,把他的枕头、他的拖鞋、他的旧睡衣,一股脑塞进垃圾袋里,扔到楼下垃圾桶。
雨很大,淋了我一身。
我站在雨里,突然就笑了。
笑自己傻。
十年的青春,喂了狗。
02
离婚后第三天,我搬到了杨又菱的旧房子里。
杨又菱是我最好的闺蜜,从大学到现在,十几年了。她是律师,人精一样,嘴上不饶人,但心比谁都软。
“住这儿,不收钱。”她把钥匙拍在我手里,“水电费你自己交,给我省着点花。”
我说了声谢谢,眼眶就红了。
“少来这套。”她一把抱住我,“苏晚晴我告诉你,男人可以不要,但你不能把自己弄丢了。听见没?”
我点点头,在她肩膀上哭了个稀里哗啦。
那三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窗帘拉得死死的,电话关机,微信不回。
饿了就啃两口面包,渴了就喝自来水。
头发三天没梳,脸也没洗,整个人跟鬼一样。
杨又菱第四天来了,一进门就骂:“苏晚晴,你给我滚起来!”
她把我从床上拽起来,推进卫生间,开了淋浴,冷水浇了我一身。我尖叫了一声,她才换上热水,又扔了块毛巾进来。
“洗好了出来!”她隔着门喊,“我带你吃饭。”
洗了个热水澡,我感觉自己活过来了一点。换上杨又菱给我带来的干净衣服,她拉着我去了楼下那家老字号面馆,给我点了一碗牛肉面。
“吃完。”她把筷子塞到我手里,“吃完咱俩谈谈。”
我埋头吃面,面条一股脑往嘴里塞,烫得眼泪直流。杨又菱递了张纸巾过来,我没接,直接用袖子擦。
“苏晚晴,你说说,你这十年图什么?”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梁海生一个月给你多少钱?两千?三千?你帮他省吃俭用,连条新裙子都舍不得买。他在外面找女人,你倒好,净身出户,连个毛都没带走。”
“我不想争。”我说,声音闷闷的。
“不想争,是因为你不爱了。”杨又菱一针见血,“你只是不甘心。”
我没说话。
她说得对。
我不爱梁海生了,可能早就不爱了。只是习惯,只是懒,只是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行。我没想过离婚,也没想过他会先提出来。
吃碗面,杨又菱带我去了她表姐的花店。
“我表姐缺人手,你来干。”她说,“花店,活儿不重,也安静。”
我点头,说了声好。
表姐姓李,五十多岁,人很和气。
她教我怎么认花,怎么修剪花枝,怎么配色扎花束。
第一天我扎了三十支白百合,手指被花刺扎得全是口子,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疼得我龇牙咧嘴。
“新手都这样。”表姐说,“扎多了就好了。”
我咬着牙继续干。
夜里回到家,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我不会抽烟,离婚前从来不抽。
但那天晚上,我从杨又菱的烟盒里拿了一根,点上,呛得直咳嗽。
烟雾在夜风里散开,我看着楼下空荡荡的马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梁海生现在在干什么?跟那个女人在一起吧。
曹雅琳怀了他的孩子,他应该很高兴吧。
我扯了扯嘴角,把烟掐灭了。
不关我的事了。
03
花店的活儿,一天比一天顺手。
我不再害怕那些花刺了。每天早上六点起来,骑着电瓶车去花市进货,回来修剪、包扎、上架。表姐说我学得快,两个月就能独当一面了。
“你这孩子,手巧。”表姐笑着说,“你看这束花扎的,多好看。”
我看着自己扎的白百合花束,觉得还行。
店里来的客人多是老顾客,有些面孔熟了,会聊两句。我从不多话,别人问什么我答什么,从不主动打听人家的事。
赵秋生是九月中旬来的。
那天店里很忙,我刚扎完一批花篮,正在洗手。一个男人走进来,高高瘦瘦的,皮肤有点黑,穿着件深蓝色的polo衫。
“你好,请问需要点什么?”我擦着手迎上去。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店里的花,说:“我想订几个开业花篮,送给朋友开业的。”
“大概几个?”
“十个吧。”
我点点头,让他选花,他看了半天,指着我刚才扎好的那几个白百合说:“就这个吧,挺好看的。”
我给他包好花篮,他付了钱,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手真巧。”
我说了声谢谢,没多想。
谁想到,隔了三天他又来了。
“我朋友说你扎的花好,让我再来订几个。”他说。
我给他又扎了十束白百合,这次他跟我聊了几句,说他叫赵秋生,当过兵,退伍后在城郊开了家建材公司。
“你呢?”他问。
“我叫苏晚晴,帮亲戚看店。”我没说自己的事。
他嗯了一声,没追问。
后来他隔几天就来,有时候订花,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站在店里跟我聊几句。每次都买白百合,买多了我忍不住问:“你怎么老买这一种?”
他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我记得你说过,你最喜欢白百合。”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我跟他说过一次。那天我扎花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说白百合气味淡,不腻人,看着也不张扬。我以为他只是随口应着,没想到他记住了。
那天晚上,赵秋生第一次约我吃饭。
“我在对面那个川菜馆订了位子,”他说,“一起吃个饭吧。”
我犹豫了一下,拒绝了。
“不好意思,我不太方便。”
他愣了愣,点点头,没说什么。
第二天他就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我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想他。
过了半个月,他又来了,这次带了一束白百合,不是店里卖的,是花市上买的。“我看你店里今天没白百合,”他说,“顺路帮你带了一束。”
我接过花,说了声谢谢。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看着我,说:“苏晚晴,我知道你离过婚。”
我愣住了。
“杨又菱告诉我的。”他赶紧解释,“我不是要打听你,我是……”
“没事。”我打断他。
我们俩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说:“你不用急着答应我,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在乎。你要是想试试,我就在这儿等着。”他转身走了,没回头。
我把那束白百合插在花瓶里,看了很久。
04
又过了半个月,花店的水管突然爆了。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准备回家,一开闸门,水哗一声就冲了出来。我吓得往后退了几步,水已经漫了一地,从闸门缝里淌到街上。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赵秋生。
他已经很久没来店里了,但我有他电话。
那次杨又菱把我的事告诉他之后,我就跟他要了手机号,说店里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帮忙。
说是帮忙,其实就是给自己找了条后路。
电话通了,他接得很快:“苏晚晴?”
“我店里水管爆了,”我说,“你能来帮我看看吗?”
“十五分钟。”他挂了电话。
他果然十五分钟就到了,手里拿着工具箱,裤腿上全是水。进门一看,水已经漫到脚踝了。
“先把总闸关了。”他蹲下来,钻到水池底下,拧了几下,水停了。
“你先退后,站远点别溅到你。”他一边拆水管一边说,“管道老化了,得换根新的。明天我让人来换。”
我站在旁边,看他忙前忙后,身上淋得半湿。他脱了外套,里面的白T恤贴在身上,露出手臂上的疤痕。
“你当兵的时候受过伤?”我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臂:“训练的时候摔的,不碍事。”
“谢谢你。”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你是杨又菱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不用谢。”
我心里暖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
水管暂时堵住了,他收拾好工具,擦了擦手,说:“今天先这样,明天我让人来换新的。”
“要不要喝口水?”
他顿了顿,点点头。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小口。我们俩坐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店里已经收拾干净了,街上行人也少了。
“赵秋生,你离过婚吗?”我问。
“没有。”他说,“以前一直忙着部队的事,没谈过恋爱。退伍后又忙着公司的事,也没处理过感情。”
“你没结过婚?”我有些惊讶。
“嗯。你呢?你离了?”
“离了。”
“为什么离?”
我沉默了一下:“他出轨了,娶了别人,还怀孕了。”
赵秋生没说话,把那杯水喝完了,说:“那是他的损失。”
“你不介意我离过婚?”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苏晚晴,离过婚的人多了,又不是你的错。你跟他是过日子,过不下去了,那就散了,能有什么?”
我没说话,心里动了一下。
“你要是想试试,”他突然又说,“我还在原地等着。”
我心里一下就慌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秋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你早点休息吧。明天早上我来换水管。”
他走了,我看着他开车离去,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05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给杨又菱打了个电话,把赵秋生跟我的事都跟她说了。
“你觉得呢?”我问。
“我觉得?”杨又菱笑了一声,“苏晚晴,你这是在征求我的意见?”
“我怕。”
“怕什么?怕被骗?赵秋生那人我知道,退伍军人,老实巴交的,开公司之前还在我朋友那儿干过活,人品没毛病。你怕了,可要是错过了,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万一我跟他在一起,梁海生知道了怎么办?”
“梁海生凭什么管你?”杨又菱的声音一下高了,“他跟你离婚了,他要娶谁是他的事,你也要嫁人,凭什么不能找?”
我心里乱糟糟的。
又过了几天,赵秋生接我去吃饭。这次我没拒绝,他订了家饺子馆,不大,但很干净。
“我知道你不太能吃辣,这里的饺子清淡,适合你。”他帮我拉开椅子,自己坐到对面。
我们能聊些什么。他聊当兵的事,我聊开店的经过。聊着聊着,他也提到了梁海生。
“听说你前夫现在过得不太好。”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杨又菱说的。”他夹了个饺子,“她说他结婚后,那女人不太安分。”
“跟我没关系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楼。他说:“苏晚晴,我不急。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告诉我一声就行。”
我看着他,心里那个打结的疙瘩,好像松了一点。
我推开家门,梁海生的电话就来了。
“晚晴,你过得还好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打电话。声音哑哑的,像是喝多了。
“你怎么有我电话?”我问。
“杨又菱没换,我存的。”他说,“我想你了。”
我差点没笑出声来:“梁海生,你喝多了吧?”
“我没喝多了。”他压低声音,“曹雅琳那个女人,她不持家,就知道花钱,对我妈也不好,我妈都让她气哭了。”
“你活该。”
“晚晴……”
“挂了。”我直接挂了电话,把梁海生的号码拉黑了。
靠在沙发上,我心里竟然出奇的平静。
一个月后,我跟赵秋生领了证。
没有婚礼,没有酒席,就是去民政局盖了个章。
出来的时候,他问我:“你后悔吗?”
我握着那本结婚证,看了看上面的照片。我穿着件白衬衫,笑得有点紧张,他也紧张,嘴角耷拉着,看着不太自然。
“不后悔。”我说。
“那就好。”他把结婚证揣进兜里,拉过我的手,“走,回家,我熬了粥。”
婚后的日子,平淡得很。
他每天早起给我熬粥,米和水的比例刚好,不稀不稠。
他说熬粥要有耐心,火不能大,不能急,慢慢熬出来的才好喝。
他熬的粥,没有梁海生的做法精细,但更对我胃口。
我继续在花店干活,他没事的时候就来店里帮忙搬花。有顾客问起,他就说我是他媳妇,语气特别自然,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有时候下班早,他在厨房里忙活,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他把我叫醒,说开饭了,我就去洗手,拿起筷子。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的。
直到有一天,杨又菱打电话来,声音有些紧张:“苏晚晴,你前夫找到你新地址了。”
我手一哆嗦,电话差点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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