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拎着两盒茶叶去铺子。

推开门,我愣了。店里全换了样,柜台后面坐着个烫大波浪的女人,正按计算器。

“姑娘,你们老板呢?”

女人抬起头:“你找谁?这铺子我租了,上个月签的合同。”

她递过来一份合同,转让费那栏写着“伍万元整”。签名处,清清楚楚签着“卢卫东”,还按了红指印。

可我从没签过这种东西。

我攥着那张纸,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就是卢卫东。”我说。

女人的脸刷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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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坐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手还在抖。

程馨月跟出来,递了根烟给我。我摆摆手说不抽。她自己点了,吐了口烟,声音有些发虚:“卢叔,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答话,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五万块。我的签名。我的指印。

可我从来没签过这种东西。

程馨月蹲在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那个肖老板说你同意转租,说你是他亲戚。我还特意问过,他说你放心,手续都办好了。”

我抬起头看她:“他什么时候跟你签的合同?”

“上个月十五号。”

上个月十五号。就是肖英杰找我宽限房租的第三天。

那天他带着两瓶酒来我家,眼眶红红的,说他爸病了,孩子又要交学费,生意实在撑不住,求我宽限两个月房租。

我看他那个样子,心软了。我说行,不着急。

他还特意拿出一张收据,让我签字,说是“做个凭证”。我随手签了,没多想。

现在想来,那张收据就是用来临摹我签名的。

程馨月把烟掐灭,站起身来:“卢叔,我是做正经生意的。五万块不是小数目,我还投了八万装修费。这事你得给我个说法。”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掏出手机拨肖英杰的号,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周静怡的号也一样。

我坐在那里,想把整件事理清楚。五年前,肖英杰抱着八个月大的孩子,在街上找铺子。我刚好路过,听见他跟中介说四千五太贵了。

我那个铺子空了大半年,租不出去。我心想,便宜点租出去也比空着强。

就这样,我把铺子租给了他。

五年了,每个月四千,我从来没涨过。他偶尔送点烟酒水果,我就挺高兴。去年他儿子过生日,我还给孩子封了个两百块的红包。

薛美玲说我太实在,让我把合同写清楚。

我说人家一家子不容易,以心换心嘛。

现在想想,我这心换来的,就是一张假合同。

程馨月又走出来,递给我一瓶水:“卢叔,这事你看怎么处理?”

我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嗓子还是干的。

你那个合同,能给我拍个照吗?

“可以。”程馨月掏出手机,把那几页纸都拍了下来。

我把照片放大,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半天。

字迹确实有点像我的,但仔细看,笔画的力道不对。我签名的时候喜欢往上勾一下,这个签名没有。

“这个指印呢?”我问。

“我不知道,反正他给我的时候就有。”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姑娘,这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但你得给我几天时间。”

程馨月看着我,点了点头:“卢叔,我信你一回。但你要是有别的想法,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我说不会。

走出那条街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路灯亮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掏出手机,给薛美玲打了个电话。

“美玲,出事了。”

“什么事?”

“铺子,被肖英杰转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气。

“我早就跟你说过,你那点好心,迟早被人当傻子耍。”

02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

薛美玲也没睡。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念叨着:“五万块,五万块,他转租了五万块。你五年没涨租,他一口气赚了你五万。”

我说:“别说了。”

她说:“我不说能行吗?当初我怎么跟你说的?让你把合同写清楚,你说没事。让你把钱存银行,你说信得过。现在好了,人家拿着你的签名去卖铺子了。”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打在墙上。我看着那片光,想起了五年前的事。

那天也是这样的月光。

我在街边抽烟,看着那对年轻夫妻抱着孩子走来走去。女人眼睛红红的,男人低着头。

中介说:“这地段好,四千五是最低价了。”

男人说:“能不能再便宜点?我们刚从老家来,实在拿不出那么多。”

中介摇了摇头。

我走过去,说:“我有个铺子,在城东菜市场旁边,一个月四千,你要不要?”

男人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真的?四千?”

“真的。”

他握着我的手,一个劲地说谢谢。他老婆也过来,抹着眼泪说:“叔,您是我们的大恩人。”

我说别客气,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第二天他们就去看了铺子。男的叫肖英杰,女的叫周静怡。两口子看着老实本分,说话也客气。

签合同的时候,肖英杰说:“叔,我们刚来,也没钱找律师,您要信得过,咱们就随便写个简单的?”

我说行。

就这样,我手写了一份合同。条款简单得很,就写了租金四千,租期三年,到期可以续。

薛美玲后来看过,说这合同太简单了,得补充细节。

我没当回事。

现在想来,那份合同里,确实没有写“禁止转租”四个字。

是我大意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孙强的律所。

孙强是我老同学,干律师二十多年了。我把程馨月拍的照片给他看。

他戴上老花镜,看得很仔细。

看完后,他靠在椅背上,问我:“这签名,真是你签的?”

“不是。”

“那这个指印呢?”

“也不是。”

孙强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那这事就简单了。伪造签名,伪造指印,这是诈骗。

我心里一紧:“能告他吗?”

“能。但这需要证据。你能证明这个签名的确不是你写的吗?”

“我能。”

“那就好办。你回去把以前签过的任何文件都找出来,对比字迹。最好能找出他临摹你签名的原件。”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了点底气。

回到家,我开始翻箱倒柜地找。

五年了,肖英杰找我签过不少东西。收房租的收据,免租的申请,滞纳金的减免单。

我找到了一摞,摊开在桌上。

薛美玲也凑过来看。

“这有什么问题?”

我没说话,一份一份地看。

突然,我愣住了。

有一张收据,边角被裁掉了。上面只留下我的签名,其他的内容都没了。

我把那张收据举起来,手有点抖。

“美玲,你看这个。”

薛美玲凑过来,也愣了。

“这怎么回事?”

他把签名剪下来了。然后粘到别的地方,复印或者扫描。

薛美玲的脸白了。

“这个狗东西。”

我放下那张收据,心里五味杂陈。

五年来,我对他像对侄子一样。他儿子的满月酒我去了,包了红包。他爸生病住院,我也去看过。

我图什么?

图他逢年过节送的那两瓶酒?图他那几句“叔你真好”?

现在想来,那些话,那些笑脸,全都是假的。

薛美玲坐在我旁边,握住我的手。

“老卢,咱们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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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肖英杰家。

我知道他在城南租了个房子,两室一厅,一个月两千。

敲门的时候,周静怡开的门。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叔,您怎么来了?”

我没笑。

“英杰在家吗?”

“在,在。您进来坐。”

我没进去,站在门口。

让他出来。

周静怡看出我不对劲,脸上有些慌:“叔,怎么了?”

“你让他出来。”

过了大概两分钟,肖英杰出来了。

他穿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不太好看。

“叔,您找我有事?”

我把那份转让合同的照片打开,递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他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

从随意,到僵硬。

“叔,这事……”

“别叫我叔。你说清楚,这个签名怎么回事?”

他没说话,低着头。

周静怡凑过来看,看完后,脸刷地白了。

“英杰,这是怎么回事?”

肖英杰抬起头,看着我,声音有些发抖:“叔,我……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你没办法,你就造假?”

“我爸病了,肝硬化,需要换肝。手术费五十万。我实在拿不出来……”

“所以你就卖我的铺子?”

他低下头,不说话。

周静怡哭了。

“英杰,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叔对咱们这么好,你怎么能……”

“你别说了!”肖英杰吼了一句。

我看着他那张脸,觉得陌生。

五年前那个抱着孩子,眼眶红红地跟我说“谢谢”的男人,现在变成了这样。

“你把铺子转租给程馨月,拿了五万?”

他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收场?”

“我……我想着,等凑够钱了,再跟她解除合同。”

“凑够钱?你拿什么凑?”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又气又寒。

“你知道这事叫诈骗吗?我要是报警,你就要进去。”

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

“叔,您别报警。我爸还在医院,我进去了,没人照顾他。”

“那你当初就不该干这种事。”

周静怡扑通一下跪在我面前。

“叔,我求您了。英杰他是一时糊涂,他不该这么做。但您看在他爸的份上,给他一次机会。”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从来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

“你起来吧。”

她没动。

“起来。”

周静怡站起身来,眼泪还在流。

我看着肖英杰:“两天之内,你把那五万块还给程馨月。然后把铺子腾出来。”

“叔,钱我已经拿去交住院费了,拿不回来。”

“那是你的事。两天,我等你。”

我说完,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腿有些发软。

外面下着小雨。我没带伞,就这么走在雨里。

手机响了。是程馨月。

“卢叔,怎么样了?”

“他承认了。”

“那怎么办?”

“给我两天时间。”

“行。”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打在脸上,凉凉的。

回到家的时候,薛美玲看见我浑身湿透了,赶紧拿了干毛巾过来。

“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薛美玲坐在我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我说:“美玲,你说我是不是太傻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握住了我的手。

04

两天很快就过去了。

肖英杰没有联系我。

我给他打电话,关机。

给周静怡打,也没人接。

我去了他家一趟,门锁着。邻居说他前天就搬走了。

搬走了。

我站在那扇门前,愣了半天。

跑了。

他跑了。

薛美玲知道后,气得直发抖:“我就知道!这种人,你给他机会,他就跑得远远的!

我说不出话来。

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张被剪掉的收据,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年和肖英杰相处的画面。

他来我家拜年,带了一条烟和两瓶酒,笑眯眯地说:“叔,今年生意还行,谢谢您。”

他老婆来串门,拎着一兜水果,说是老家带来的特产。

他儿子叫我“爷爷”,我把他抱起来,他咯咯地笑。

那些画面,现在想来,像刀子一样。

五万块。

他不止拿了五万块。

他还拿走了我的信任。

薛美玲把孙强的号码找出来,让我打电话。

孙强接到电话,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老卢,这事你得报警。伪造签名,这是刑事案件。”

“会不会判刑?”

“会。如果金额达到五万,情节严重,可能要坐牢的。”

我犹豫了。

说实话,我不是心疼他。

我是不知道告了他之后,他爸怎么办。

薛美玲看出我的心思,叹了口气:“老卢,你别心软。这种人,你不给他教训,他还会害别人。”

我知道她说的对。

可我还是下不了决心。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程馨月打来电话。

“卢叔,肖英杰给我发了一条信息。”

“他说什么?”

“他说让我别多管闲事,不然让我好看。”

我心里一沉。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我问他什么时候退钱,他说,让我等法院传票。”

我把电话挂了,手有点抖。

薛美玲问:“怎么了?”

我把程馨月的话告诉她。

她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老卢,报警吧。”

这一次,我没再犹豫。

我给孙强打了电话,让他帮我写起诉材料。

孙强说:“可以。但你需要提供证据。”

我翻出那张被剪掉的收据,还有程馨月发给我的合同照片。

第二天,我去了派出所。

警察听完我的陈述,看了那些证据,说这事可以立案。

我签了字。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是灰的,像是要下雨。

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我已经戒烟三年了。但今天,我想抽一根。

程馨月在派出所门口等我。

“立案了。”

她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卢叔,其实我也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当初要是我多问几句,可能就不会这样了。”

我看着她,说:“不怪你。”

她苦笑了一下:“我这五万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要回来。”

“法院判了,他得退。”

“话是这么说,可他人都跑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肖英杰拿那五万块交了他爸的住院费,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了。

就算法院判他退钱,他也拿不出来。

程馨月叹了口气:“算了,就当买个教训。”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愧疚。

要不是我心软,把铺子租给肖英杰,也不会有后面这些事。

程馨月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说:“叔,你别往心里去。这世上,有些人心是坏的,跟你对他好不好没关系。”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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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个星期后,派出所打来电话,说肖英杰找到了。

他在隔壁县城的出租屋里,被警察带回来的。

我赶到派出所的时候,看见肖英杰坐在审讯室里,低着头,手铐戴在手腕上。

他看见我,抬起头,眼里有泪。

“叔……”

警察说,肖英杰承认了所有事实。

伪造签名,伪造指印,非法转租,获取五万元。

“卢先生,您看这事怎么处理?是调解,还是走法律程序?”

我看着肖英杰,问:“那五万块呢?”

他低着头:“花了。

“花在哪里了?”

“我爸住院了。剩下的,还了债。”

我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你爸知道这事吗?”

他摇头:“不知道。我不敢告诉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全是哀求:“叔,我求您,别让我坐牢。我进去了,我爸就没人管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想起了五年前那个抱着孩子找铺子的男人。

那时候的他,眼里还有光。

现在,只剩下一片灰。

我转头看向旁边的警察:“我能跟他单独说几句吗?”

警察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我和肖英杰两个人。

“英杰,我问你一句话。”

“您说。”

“你对得起我吗?”

他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叔,我对不起您。”

“别叫我叔。”

他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但我爸他……他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你早该想到这一点。”

“我知道。但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

我看着他哭,心里没有一丝怜悯。

老实说,我不是没想过原谅他。

但他做的事,超出了我的底线。

我不恨他。但我也做不到原谅他。

我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法庭上见。”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像是最后一点支撑都没有了。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还在下雨。

薛美玲在门口等我。

“怎么样了?”

他说他爸重病。

薛美玲沉默了一会儿:“你信吗?”

“我不知道。”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你会放过他吗?”

我看着她,说:“不会。”

06

开庭那天,法庭里坐满了人。

程馨月来了,穿着西装,化着淡妆。她的律师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摞材料。

肖英杰站在被告席上,穿着囚服,头发剃短了,脸很瘦,看着像变了一个人。

他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是他在老家的姐姐,专门赶来旁听的。

法官让双方陈述。

我的律师孙强先发言。

他把所有证据一件一件摆出来:被剪掉的收据,程馨月的转让合同,字迹鉴定报告。

法官问肖英杰:“被告,你对以上事实有何异议?”

肖英杰低着头:“没有。”

“你对伪造签名的事实是否认罪?”

“认罪。”

法官点了点头,让程馨月发言。

程馨月的律师站起身,说:“我方当事人程馨月女士,系善意第三人,按照正常交易流程签订了转让合同,支付了五万元转让费,并投入了八万元进行店面装修。由于被告的欺诈行为,我方当事人遭受了直接经济损失,现要求被告赔偿全部损失。”

肖英杰的姐姐站起身来,声音带着哭腔:“法官,我弟弟他也是没办法。我爸病了,他要筹钱,才走了歪路。他不是故意要害人的。”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请旁听人员保持安静。”

她坐下来,用手帕擦眼泪。

我看着肖英杰,他始终没有说话。

法官又问:“被告,你是否愿意退赔受害人经济损失?”

肖英杰抬起头:“我愿意。但我现在没钱。”

“那你怎么退?”

他沉默了很久:“等我出去了,我会打工还的。”

法官看向程馨月:“原告,你愿意接受分期退赔吗?

程馨月想了想,说:“可以。但我要求他在三年内还清。”

法官点了点头:“好。那本案审理到此为止。本庭宣判如下:被告肖英杰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责令被告在判决生效后三年内退赔原告程馨月人民币五万元,赔偿经济损失一万元。退赔期间,被告需每月向法院报告收入情况。”

法槌落下。

肖英杰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他的姐姐冲上去,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法庭外面,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程馨月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卢叔,你觉得判得重吗?”

“不重。”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叹了口气:“他爸的事,是真的吗?”

“孙强查过,是真的。他爸确实得了肝硬化,在县医院住了大半年。”

程馨月沉默了一会儿:“那也是可怜人。但他不该害人。”

我点了点头。

走出法院的时候,我看见了周静怡。

她站在法院门口,瘦了一圈,眼眶红红的。

看见我,她走了过来。

我看着她,没说话。

“英杰他知道错了。您能不能……原谅他?”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已经不恨他了。但我不会原谅他。”

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那您以后……还会见我们吗?”

“不会。”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说不上来的难过。

薛美玲从车上下来,走到我旁边。

“老卢,走吧。”

我点了点头,上了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法院的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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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判决下来后,日子还得继续。

程馨月的铺子,因为官司问题,暂时关着门。她的八万块装修钱打了水漂,五万块转让费也要分期退。

这姑娘倒是个爽快人。

她说:“卢叔,我不怪你。要怪就怪我自己眼瞎,没看准人。”

我心里过意不去,主动跟她说:“你要是还想租,我给你减点租金。”

她想了想,说:“那我重新签一份合同。这次我去找律师写。”

就这样,我们又签了一份正式合同。

月租四千五,比肖英杰的贵了五百,但比起市场价还是便宜很多。

合同里写了清楚:禁止转租,禁止擅自改变用途,违约要双倍赔偿。

孙强一字一句地审过,确认没问题后才签的字。

程馨月看着那份合同,叹了一句:“上次要是也有这么正规的合同,就不会出事了。”

铺子重新装修了三天。程馨月找了一帮工人,把里面刷了白墙,换了新灯,还装了一个挺气派的招牌。

开业那天,我来看了看。

铺子里面干净整齐,货架上摆满了东西,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程馨月穿着一件红围裙,站在柜台后面,笑盈盈地忙活着。

看见我,她招呼我:“卢叔,进来坐坐?”

我走进去,她给我倒了杯茶。

“怎么样,还行吧?”

“不错。”

“那我这生意就算正式开张了。以后有需要您的地方,就来找我。”

我点了点头,喝着茶,看着店里进进出出的人。

挺好的。

铺子重新开张了。

肖英杰的事,也告一段落了。

但那个坑,还在我心里留着。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如果当初我把合同写清楚,如果当初我没有签那些空白收据,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事?

薛美玲说我想多了。

“坏人想害你,你防不住的。不是这个漏洞,就是那个漏洞。”

我知道她说得对。

但我还是忍不住会想。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抽烟。

薛美玲走出来,递了件外套给我。

别着凉了。

我接过来,披在肩上。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看着天上的星星。

老卢,你说这事,咱们亏了吗?

“亏了五万块钱,亏了感情。算是亏大了。”

“钱是亏了,但人没亏。”

我看着她,没明白。

“你帮程馨月做了事,她会记着你的好。坏事也会变成好事。”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慢慢暖了一些。

“美玲,你说得对。”

“那当然。”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身来:“走吧,进屋。外面冷。

我跟着她进了屋,关上了窗户。

夜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08

时间过去了三个月。

肖英杰的案子结了,五万块分期退赔。他每个月打一千块到程馨月账上。

他姐姐替他付了第一笔,剩下的他自己打工还。

听说他在建筑工地上干活,一天一百多块钱,累是累点,但能养活自己。

他爸的病,最终没等到换肝。

判决下来一个月后,肖宝财走了。

孙强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家里浇花。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他姐打电话来,说他爸走得很安详,没受什么罪。”

我放下水壶,坐在沙发上。

“那他呢?”

“他申请了探亲,回去料理后事了。办完就回来继续服刑。”

我给肖英杰打了个电话,这是他坐牢后我第一次主动联系他。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

“英杰,是我。”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叔……”

“你爸的事,我听说了。”

“嗯……”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英杰,节哀。”

“谢谢叔。”

电话那头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您打电话来,就是为这个?

“嗯。顺便问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把债还了,然后……重新做人吧。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英杰,你还年轻。好好干,路还长。”

“我知道。谢谢叔。”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薛美玲从厨房出来,问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你想明白了?

“没有。”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别想了。想多了,想不通的。”

后事办完后,肖英杰回来了。

他姐姐替他办好了退赔手续,剩下的钱,他每个月发了工资就打过来。

程馨月收到钱后,给我发了条信息:“收到了。”

我回了个“好”字。

两个月后,程馨月的铺子生意稳定了,每天流水还不错。

她偶尔给我送点水果,来了就聊几句。

有一次,她问起肖英杰。

“他还在工地干活吗?”

“好像是。”

“他要是早点告诉我他爸生病的事,我也不会追究这么多。五万块,就当是帮他的了。”

“但他是骗我的。性质不一样。”

我知道。

她又说:“你说他要是实话实说,我会不会帮他?”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她笑了,笑得很淡。

“算了,不说了。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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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半年后。

肖英杰的退赔款,一共还了六万,比判决还多了一万。

程馨月收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发了一条朋友圈:“终于清账了。谢谢那个曾经骗过我的人,让我学会了看清人。”

我点了个赞,没评论。

肖英杰从监狱里出来后,又回到了县城。

他姐姐帮他在老家找了一份工作,在工厂里做质检,一个月三千多块钱,虽然不多,但也够生活了。

他给我打了一次电话:“叔,钱还清了。您还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叔,我对不起您。”

“您能原谅我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英杰,我不恨你了。但原谅这件事,你得给自己时间。”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

薛美玲走过来,问谁的电话。

“肖英杰。”

“他怎么说?”

“说对不起我。”

“那你说什么了?”

“我说,不恨你了。但原谅的事,得给自己时间。”

薛美玲点了点头:“说得对。

又是一个周末,程馨月请我去铺子里坐坐。

她说新进了一批茶叶,让我尝一尝。

我去了。

铺子比开业的时候更忙了。人来人往的,程馨月忙得脚不沾地。

她看见我来了,招呼了一声,又去给客人结账。

我坐在角落里,喝着她泡的茶。

茶不错,尤其是乌龙茶,泡出来的香气很浓。

她忙完了,走过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卢叔,怎么样?”

好喝。

“那回头给您带点回去。”

“不用,心意到了就行。”

她坐下来,喝了口茶,突然说:“卢叔,你有没有想过,把铺子卖了?”

我愣了一下:“卖?”

“对,卖给我。我有钱,您出个价。”

我不是说现在。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分期付款。您考虑一下?

我心想,这是个主意。

但我又舍不得。

这铺子跟了我十几年,虽然中间出了那些事,但毕竟是有感情的。

更何况,现在程馨月把它经营得这么好。

我要是卖了,总觉得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让我想想。”

“行,不着急。”

我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茶香在嘴里散开,很淡,却很香。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馨月,你当初为什么要租这个铺子?”

她想了想,说:“位置好,人流量大,租金也便宜。”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她笑了:“卢叔,您是不是觉得,我对这铺子有感情?”

“说实话,刚开始没有。但后来,有了。”

我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因为这铺子,让我认识了一个好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我心里暖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又喝了一口茶,我看着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阳光很好。

日子就是这样。有苦,有甜。

10

铺子重新开业一周年那天,程馨月搞了个小活动。

她在门口摆了几张小桌子,放了一些零食,有糖果、有瓜子,还有一个大蛋糕。

“今天一周年,免费吃。”

街坊邻居都来了。

我也去了。

程馨月看见我,笑着喊:“卢叔,来切蛋糕!

我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刀,切开蛋糕。

“恭喜你,生意兴隆。”

“谢谢卢叔。”

大家都笑了。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铺子前那块新招牌,上面写着“月儿便利店”五个字。

招牌很新,颜色也很亮。

但门框上,有一个小小的坑。

那是五年前,肖英杰挂“福”字的时候留下的钉子印。

我摸了摸那个坑,没说什么。

活动结束后,人群渐渐散了。

程馨月收拾着东西,我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看着夕阳。

她走过来,递了瓶水给我。

“卢叔,您今天高兴吗?”

高兴。

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好好经营呗,争取多赚点钱。”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说:“卢叔,我上次说的事,您想好了吗?”

我知道她说的是买铺子的事。

还没想好。

“不着急,您慢慢想。”

她收拾完东西,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块招牌,说:“其实,买不买都行。您愿意租给我,我就租。您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回到家,薛美玲已经做好了饭。

我坐在饭桌旁,夹了一筷子菜,嚼着。

“美玲,你说,咱们这铺子,卖不卖?”

“你舍得吗?”

“说实话,舍不得。”

“那就不卖。”

我看着她,笑了。

好,不卖。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街上偶尔有人走过。

我掏出手机,给程馨月发了条信息:“铺子不卖。你继续租着吧。”

她很快回了一条:“好。”后面还跟了一个笑脸。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心里踏实了很多。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起身回了屋,关上了窗户。

屋里亮着灯,薛美玲在沙发上看电视。

“老卢,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电视里播着什么,我没注意。

我只知道,那些不好的事,都过去了。

夜里很安静,再也没有肖英杰的骚扰电话。

铺子里换上了新招牌,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惦记着过去那些事。

日子一天天过。

有人在变好,有人在变老。

但生活还在往前走。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