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晚上八点。
彭忠蹲在阳台上抽烟,屋里电视声嗡嗡响。
他突然看见一个画面,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
县城新闻里,养老院门口围了一大堆人,几个警察架着个年轻人往警车里塞。那人的侧脸,他太熟了。
梁玉霞从屋里跑出来:“你快看,那不是……”
彭忠腾地站起来,腿撞到茶几也不觉得疼。
手机响了,女儿彭璐的声音发颤:“爸,我哥出事了!”
彭忠冲出家门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被他骂了两年没出息的儿子,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
01
正月初六,彭忠家里冷冷清清。
桌上的菜热了一遍又一遍,红烧肉炖得都烂了,炸带鱼凉透了也油了。
梁玉霞坐在沙发上,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电视开着,但没人看。
“爸,我哥说他今年回不来。”彭璐挂了电话,小心翼翼地说。
彭忠“啪”地放下筷子:“他爱回不回!”
梁玉霞叹口气:“大过年的,你这脾气能不能改改?”
“改什么改?”彭忠声音高了八度,“两年不回家,电话不打一个,现在倒是我错了?”
彭璐低着头,不敢接话。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视在嗡嗡响。
彭忠端起酒杯,一仰脖灌进去半杯白酒。酒辣得喉咙发紧,他忍着没咳。
他记得两年前的那个下午。
彭子轩背着一个大包要出门,他说去省城闯闯。
彭忠站在门口,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个不成器的东西,放着铁饭碗不要,去搞那些破玩意儿!”
彭子轩回头看他,眼睛里有泪光,但咬着牙没哭:“爸,你这一辈子就只知道铁饭碗!”
说完转头就走,从此再没踏进这个家门。
“行了行了,提那些干啥。”梁玉霞把菜端回厨房热,边走边嘟囔,“你也是,儿子能干得下去,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彭忠没吭声,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他这人吧,一辈子就认死理。该上班上班,该干活干活,不偷不抢不巴结人。
属牛的人,天生就是倔脾气。
他知道儿子有才华,画画好看,拍照也拿过奖。可他就觉得,这些不能当饭吃。
“你自己就是个工人,倒是看不起工人了?”梁玉霞端着热好的菜出来,见他还在灌酒,伸手去抢杯子,“别喝了,你血压高!”
彭忠挡开她的手:“我心里头堵得慌!”
彭璐看着这两口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拿出手机,偷偷给彭子轩发了个消息:哥,爸又喝多了,你回个电话吧。
发完消息,她喂了一声:“爸,你别老这样。我哥有他的想法,你得给他点时间。”
“时间?”彭忠一拍桌子,“我给他两年的时间还不够?他把时间用在正事上了吗?”
话音没落,电视新闻突然插播一条消息。
“本台独家报道,省城幸福里养老院爆出慈善资金丑闻……”
彭忠本来没在意,可画面一转,镜头对准了一个背手被押上警车的人。
他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酒洒了一裤腿。
梁玉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唰”白了:“那是……子轩?”
彭璐站起来,几步冲到电视前,死死盯着那个画面。
那个人虽然被警察挡着侧脸,但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姿势,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可能,我哥绝对不会干这种事!”
手机突然响了,彭璐一看,是她存的一个陌生号码——是彭子轩的律师。
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脸更白了。
“爸,我哥被带走了,罪名是挪用慈善捐款……”
彭忠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发软。
他不信,他不信自己儿子能干那种事。
可新闻不会无缘无故拍人。
梁玉霞已经哭出来了:“这可咋整啊……”
彭忠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备车,我亲自去省城!”
02
车是彭璐借同事的,一辆老旧的面包车,油门踩到底也只能跑九十。
一路上彭忠一句话没说,就抱着那个装满衣服的包发呆。
梁玉霞坐在后座,眼睛哭得通红。
彭璐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但律师那边什么消息都没有,只说是“配合调查”。
两千多公里的路,开了整整一天。
到省城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
律师约他们在城东一个茶馆见面。
那是个很破的茶馆,门脸小得跟个窟窿似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见他们来,头也不抬:“要点啥?”
“找人。”彭璐说。
老头抬抬下巴,示意他们往里走。
茶馆后面有个小院子,律师坐在石凳上,面前放着一壶凉茶。
律师姓周,三十出头,西装革履,但脸上的倦色藏不住。
“彭叔,婶子,先坐。”周律师招呼他们。
彭忠没坐,直勾勾地盯着他:“我儿子到底出啥事了?”
周律师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彭子轩担任幸福里养老院文化艺术总监,直接负责慈善资金的管理。上个月审计发现,账上有八十万的缺口。”
“八十万?!”梁玉霞一下子软了,靠在彭璐身上。
彭忠强撑着:“证据呢?光凭数字就能定案?”
周律师摇摇头:“问题不在于数字,而在于举报他的人,是养老院的另一位副院长。这位副院长提供的账目对不上,再加上有人证,情况很被动。”
彭忠喘着粗气,太阳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他一个搞摄影的,怎么会管钱?”他突然喊出来,“养老院的人怎么就敢让他管?”
周律师愣了一下,翻开另一份文件:“彭子轩的聘用合同上写的是‘养老院艺术项目总监’。但这个职位后来被内部调整,他兼任了慈善项目的财务审批,这本来是养老院内部的操作,外人不知道。”
彭忠听明白了——儿子是被咬了一口。
“那个举报他的副院长,跟你们有啥过节?”
周律师摇摇头:“目前查不出来,但这个人以前干的就不干净,这次很大可能是想栽赃你儿子。”
彭忠的手抖得厉害,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差点烫着嘴。
“我要见我儿子。”
“现在不行。”周律师说,“他被关在看守所,没有法院的允许,家属不能探视。”
彭忠把茶杯往桌上一顿:“那我找谁有用?”
周律师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彭忠:“你认识马德昌吗?”
彭忠愣住了。
马德昌这个名字,他听过,但十几年了,他早忘了。
“马德昌?你提他干啥?”
“因为这个养老院的幕后投资人,就是马德昌。”周律师说。
彭忠脑子里“嗡”一声响。
马德昌,二十年前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年轻人。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1999年秋天。
他在县城火车站捡到一个钱包,里面有一沓钱,还有一张火车票和一张大学的推荐信。
他找了半天没找到人,最后是在候车室的角落里找到的。那个人满头大汗,衣服都被雨淋湿了一大块,一看就是丢了重要东西的人。
“这是你的吧?”彭忠把钱包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一翻,眼泪“唰”就下来了:“叔,这里头是我的命啊……”
后来彭忠才知道,那人叫马德昌,是去省城参加面试的,那张推荐信是他老师的,丢了就没法去了。
这事过去那么多年,他早忘了。
二十年后,马德昌成了大老板,还摸到了他的儿子?
“他跟我儿子有什么关系?”彭忠声音发颤。
周律师正要说话,院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彭叔,我来当面跟你解释。”
彭忠回头,看见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站在门口,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正是马德昌。
03
马德昌走进院子的时候,脚步很稳,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在彭忠面前站定,深鞠一躬:“彭叔,我对不起你!”
彭忠没接话,死死盯着他:“我儿子的事,是不是你搞的?”
“不是。”马德昌直起腰,语气很沉重,“但我有责任。”
梁玉霞在边上喊了出来:“你这话是啥意思?”
马德昌让他们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气灌下去,才开始讲。
“两年前,我在省城的一个摄影展上看到了子轩的作品。照片拍得好,角度刁,有想法。”他苦笑,“我当时就动了心思,想把他招到养老院来。”
“我一个搞艺术的,跟他一个搞养老的,能搭上啥线?”彭忠咬咬牙。
“我看中的是他的人,不是他的作品。”马德昌说,“一个人的性格会影响他的艺术,子轩的作品里有一种善良,对弱势群体的关注。这种品质,最适合养老院的工作。”
马德昌说,他通过多方打探,发现彭子轩就在省城,当时还是个自由摄影师,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
他主动联系彭子轩,提出合作,把养老院新建的文化艺术中心交给他负责。
“他刚开始是拒绝的。”马德昌说,“他说他爸看不起他搞的艺术,他不想再让人失望。”
彭忠听了,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后来你怎么说服他的?”
马德昌沉默了一会儿:“我给他看了你的照片。”
彭忠一愣:“我的照片?”
“对,你当年还我钱包的时候,我偷偷拍了一张。”马德昌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旧钱包,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相片,正是二十年前的彭忠,站在火车站门口,对着镜头笑得很憨厚。
“我说,你爸是个好人,你继承了他的善良。你在这个养老院干下去,就是替你爸圆了一个缘。”
彭忠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吸了两口气,压住情绪:“那他现在咋就被人告了呢?”
马德昌的脸色变了:“那个举报他的副院长,可能不是冲子轩来的。”
“那是冲谁?”
“冲我。”马德昌咬咬牙,“养老院的慈善项目涉及一大笔资金,有人在打那块地的主意。前段时间有一个投资集团找过我,想出钱收购养老院,改成商业住宅。我没同意。”
“他们觉得把养老院搞臭了,你就能松口?”
马德昌点点头:“这场官司,是冲着我来的。”
彭忠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圈。
突然他停下来:“你刚才说,子轩拒绝过你。后来怎么就答应了呢?”
马德昌的眼神一闪:“因为另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他后来来找我,说他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好往家寄钱。”马德昌看着彭忠,“他说他爸身体不好,他妈血压也高,他想赚点钱,让家里好过一点。”
彭忠的腿一软,又坐回石凳上。
梁玉霞已经哭出声来。
彭忠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露怯。但从他攥紧的拳头里,能看出他心里的那股劲。
“我现在要怎么办,才能救我儿子?”他问马德昌。
马德昌站起来:“彭叔,我已经找最好的律师了。但对付那个投资集团,光靠法律不够,还需要更多的人和证据。我需要时间。”
彭忠看着马德昌的眼睛:“我跟你站一边。不管这事多难,我都跟你站一边。”
马德昌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在那一刻,彭忠突然觉得,二十年前那个雨夜,他捡起那个钱包的时候,命运就已经在转动了。
只不过,他今天才看到那根命运的线,是怎么连到现在的。
04
彭忠在省城找了间便宜的旅店住下来。
房间十二平,一张床一张桌子,连窗户都没有。透气全靠墙上那个嗡嗡响的换气扇。
梁玉霞坐在床上抹眼泪:“你说子轩在里面吃得好吗?睡得好吗?”
彭忠蹲在墙角,一遍一遍地抽烟,烟灰缸满了也不倒。
“别哭了,哭能有啥用。”他嘴上这么说,但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彭璐从外面买饭回来,把盒饭放到桌上,看了两眼父母,叹了口气。
“爸,我哥的那个律师说,明天能有新进展。”
彭忠接过盒饭,没扒拉两口就放下了。胃口全堵死了。
“我去趟养老院。”他突然站起来。
“去那干啥?”梁玉霞抬头看他。
“去看看我儿子干活的地方。”
这个理由是临时编的。彭忠真正想去看的,不是那个地方,而是那些人——那些住在养老院的老人,那些要告他儿子的人。
他要亲眼看看,那些人到底是什么嘴脸。
彭忠按照地址找过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幸福里养老院在城东,正对着一条河,占地面积不大,但占了一整排楼。外面的围墙低矮,门口停着几辆老年代步车。
他走进大厅的时候,值班的护士拦住了他:“叔,你找谁?”
“我是……彭子轩的父亲。”他咬着牙说。
护士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哦,你就是那个……”
“哪个?”彭忠声音发冷。
护士有些紧张:“抱歉,彭叔,我只是个值班的,你别为难我。”
“我不为难你,我就想看看我儿子工作的地方。”
护士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他领进去了。
养老院的走廊很长,两边都是房间。
有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坐着的老人,有的在打牌,有的在看电视。
走廊的墙上挂着很多画——彭子轩画的,还有一些老人们的“作品”。
彭忠一路看过去,眼睛忽然定住了。
其中有一幅画,画的是一台拖拉机。
就是农机厂的那种老式拖拉机,锈迹斑斑的,停在厂区的角落里。
他不自觉地走过去,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久。
护士在旁边说:“这是彭老师画的,他说他小时候最爱看他爸修拖拉机。”
彭忠的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
他从来不知道,儿子会记得这些。
他擦了擦眼角,往前走,经过一个房间门口的时候,突然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那个姓彭的小子进去了,真是活该!”
“可不是嘛,仗着自己是马老板的人就耀武扬威。”
“我看他不顺眼很久了,这一回,得好好治治他!”
彭忠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
但还没等他推门进去,旁边的走廊深处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你们在胡说什么!”
那个声音很大,带着愤怒。
彭忠看过去,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
老太太很瘦,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她瞪着说话的那几个人:“彭老师被冤枉了,你们不知道就别乱说!”
“刘老师,”那几个人讪讪笑着,“我们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也不许说!”老太太声音发抖,“彭老师天天给我们画画、拍照,还帮我们买药、修轮椅,你们干过这些吗?”
那些人不再吭声了,灰溜溜地走了。
老太太抬头看见彭忠,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彭子轩的父亲。”彭忠说完,看见老太太的眼睛亮了。
“你是彭老师他爸?!”老太太抓住轮椅的扶手,激动得差点站起来,“我就知道他会没事的!他爸来了,肯定有办法!”
彭忠蹲下去,看着老太太的眼睛:“大娘,你认识我儿子?”
“认识?怎么能不认识!”老太太的眼圈红了,“他救了我的命啊……”
“怎么回事?”
老太太抹了把脸,声音哽咽:“上个月,我心脏病发作,半夜没人发现。是他,大半夜巡查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硬把我背到医院去的。医生说,再晚十分钟,我就没了。”
彭忠愣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彭老师是个好人。”老太太使劲看着他,“你一定要把他救出来!”
彭忠点点头,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深处那幅拖拉机的画。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从来没真正了解过自己的儿子。
他一直以为儿子是个不成器的,没想到,儿子比他想的有出息得多。
而他自己,这么多年,只是活在自己的老思想里。
05
第二天一大早,周律师打来电话,说彭子轩的案子有转机了。
彭忠接了电话,穿上外套就跑。
粱玉霞在背后喊:“慢点!别又摔了!”
他哪里还慢得下来,骑着旅店门口的共享单车就往法院赶。
到了法院门口,马德昌已经站在那儿了,旁边还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彭叔,好消息。”马德昌迎过来,“那个举报子轩的副院长,今天一早去自首了。”
“自首?”彭忠不信,“他疯了吗?”
“不是疯了,是扛不住了。”马德昌递给他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
彭忠接过来,是一份账目复印件。
上面清清楚楚地标着,子轩经手的每一笔钱都有记录,那个副院长举报的“缺口”,其实是被副院长本人挪用去投资商业地产了。
“这个账本你从哪弄来的?”彭忠问。
马德昌压低声音:“我的人查了三天三夜,才从医院里找到的。那个副院长做贼心虚,把账本藏到老丈人家的储物间里了。”
“那你怎么肯交出来?”
马德昌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他老丈人家,跟我一个公司的保安是亲戚。那边一找到东西,保安就直接送到我这儿了。”
彭忠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现在没心情计较这些,他只想知道,儿子什么时候能出来。
周律师从法院里走出来,脸色平静:“彭叔,案子有突破。警方那边已经确认账本的真实性,指控彭子轩的证据链断了。中午之前应该能办妥手续,你儿子下午就能出来。”
彭忠脚下一软,梁玉霞赶紧扶住他:“你小心点!”
彭忠站直了,推推梁玉霞:“我没事,没事……”
可他眼眶已经湿了。
中午十二点,彭子轩从法院后面的侧门走出来。
他穿着被带走时的那件黑夹克,人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脖子上的胡茬黑乎乎的,头发也长了。
看见父亲站在门口,彭子轩的脚步顿了顿。
彭忠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彭子轩先开了口:“爸……”
只叫了一个字,眼泪就滚下来了。
彭忠再也忍不住了,上去一把抱着儿子:“别哭,别哭,我来了……”
彭子轩在他怀里浑身发抖:“爸,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
彭忠抱得更紧了:“臭小子,谁让你不回家的?你再不回家,你妈就该急死了!”
彭子轩哭着笑了:“我这不是回家了吗?”
梁玉霞也扑过来,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哭了好一阵。
等情绪缓过来,彭忠拍拍儿子肩膀:“走,爸请你吃饭。”
“去哪?”
“你想去哪就去哪。”
彭子轩想了想:“去吃麻辣烫吧,我在里面的时候,天天想吃街角那家麻辣烫。”
他这话一出,梁玉霞又哭了:“傻孩子,干吗不早说啊……”
彭忠拍拍儿子后背,带他去吃饭。
麻辣烫店不大,但生意很好。他们找了一个角落坐下,一人要了一碗大碗麻辣烫。
吃着吃着,彭子轩突然抬头:“爸,你看到马德昌了吗?”
彭忠点点头:“看到了。”
“他跟你说了吗?他培养我的事?”
“说了。”彭忠放下筷子,“他说你干得不错。”
彭子轩沉默了一会儿:“爸,其实我刚去养老院的时候,挺迷茫的。”
“迷茫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干好。那时候我想,你是不是对的,我是不是真的不该搞艺术。”
彭忠的手停在半空,好半天才说:“爸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彭子轩笑了笑,红着眼睛:“谢谢爸。”
彭忠没有正面看他,低头扒饭,含糊地说了句:“多吃点,不够再加。”
06
下午,马德昌派人来接彭忠一家,说养老院那边有安排。
彭忠上了车,发现车不是往养老院开的,是往城郊的山上开的。
“这是去哪?”他问。
开车的人笑了笑:“彭叔,马总约你见个人。”
“见谁?”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开了十几分钟,在一个半山腰的农庄停下来。
马德昌站在门口,旁边站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头很好。
“彭叔,这是我妈。”马德昌介绍,“妈,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当年救了我命的彭叔。”
老太太走上前,一把抓住彭忠的手:“恩人哪!我们家马德昌这辈子都欠你的!”
彭忠被这一下搞得很不自在:“大姐,不至于不至于,当年就是个小事。”
“小事?”老太太眼圈红了,“你不知道,当年我家德昌去省城是去参加一个重要考试,要是误了那次机会,他现在还在乡下种地呢!”
马德昌适时打断了母亲的话:“妈,说正事。”
老太太擦擦眼角,拉着彭忠进屋坐下。
马德昌这才开口:“彭叔,我叫你来,不光是为了叙旧。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把养老院35%的股份转给你。”
彭忠手里的茶杯差点打掉:“啥?给我?为什么?”
马德昌郑重地看着他:“因为这是我欠你的。”
“你别开这种玩笑。”彭忠摆摆手,“你要想报答我,不差这么使劲。我儿子不是已经没事了吗?”
“不光是因为报答。”马德昌说,“还因为你儿子,他比我更配拥有这些股份。”
彭忠愣住了:“你这话从何说起?”
马德昌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城区:“彭叔,我跟你说实话,我年轻时候犯过错。我拿过不该拿的钱,走过不该走的路。后来虽然改过了,但我知道自己骨子里还是商人的那套逻辑。”
他转过身看着彭忠:“但你儿子不一样。他是真的把养老院当成家,把那些老人当成亲人。他不图利,他就图个心安。”
彭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马德昌继续说:“这个养老院我经营了七年,每年的利润都在涨。但我不缺钱,缺的是真正能把这份事业传承下去的人。你儿子就是那个人。”
梁玉霞在旁边拉了拉彭忠的袖子,小声说:“老彭,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彭忠没搭理她,他盯着马德昌:“你让我考虑考虑。”
“不用着急考虑。”马德昌笑了笑,“彭叔,你属牛的对吧?”
“嗯,怎么了?”
“那我就再给你说一件事。”马德昌的笑容变得有些神秘,“二十年前,我丢钱包的那个晚上,其实还有一个插曲。”
“什么插曲?”
“我当时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我的师父给我的批命。我师父是观音庙的曹信义。”
彭忠脑子里“嗡”一声:“曹信义?那个算命的老先生?”
“对,就是他。”马德昌说,“我师父说,我这一辈子有一个人会救我于水火。那个人属牛,老实本分,不图回报。只要我找到他,我这一生的路就能顺。”
彭忠张着嘴说不上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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