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在下,已经三天三夜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江堤那边传来轰的一声,像是天塌了个口子。
水涌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安顿老婆和6岁的闺女往天台上爬。
我让她们待着别动,回头看见洪水中有人在喊救命,一个女人举着孩子,头发糊了满脸。
我跳下去了。
15年后我站在恒达大厦楼下,屁股兜里揣着下岗证。
前台小姐让我填表,我哆嗦着写完,她看了一眼,说梁总要亲自见我。
梁总?
我认识她吗?
推开门,我看见办公桌后面坐着的那个女人,脖子上一块红色的玉一晃一晃的。
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01
雨下了三天三夜就没停过。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1998年7月,长江沿线都在发大水。
我们江城市沿江而建,老城区地势低,年年防汛,但谁也没想到今年会这么厉害。
电视里天天播抗洪新闻,我三叔家在汉口那边,说水已经漫到二楼了。
我家住在江边那个老筒子楼里,五层,我住三楼。
房子是厂里分的,六十年代建的,砖墙都酥了,下雨天墙缝往外渗水。
老婆徐玉宁拿塑料盆接着,闺女袁小满蹲在旁边玩水,小手啪嗒啪嗒地拍。
“你也不管管她。”徐玉宁拿毛巾擦小满的脸,“水凉,别冻着。”
我靠在门框上抽烟,看着外面的雨幕发呆。
雨太大了,打在窗户上像有人拿石子砸。
江边的水位一天涨一截,厂里组织人去扛沙袋,我也去了几天,后来领导说不用那么多人,你回去等着通知。
“全哥,你说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徐玉宁走过来,把闺女抱到床上。
“天气预报说过两天就停。”
“过两天?”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慌,“我怕楼顶撑不住,这破房子都多少年了。”
我没接话。其实我也怕,但我不敢说出来。说出来她更害怕,她胆子本来就小,生完小满之后身体虚,经不起惊吓。
那天晚上,我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
轰隆一声,不是打雷,是那种地底下发出的声音,像什么东西断了。
我噌地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跑到窗户边一看,外面黑乎乎一片,只有远处的路灯还亮着,照出雨丝白花花的样子。
紧接着有人在外面喊:“江堤垮了!快跑啊!”
声音撕心裂肺的,像是拿命在喊。
我整个人激灵一下,回头去拉徐玉宁:“快起来!发水了!”
徐玉宁还迷糊着,听见外面喊声才反应过来,一把抱起小满。
小满被惊醒了,哇哇哭。
我抓起床上的毯子裹住她们娘俩,说:“别走楼梯,上天台!”
我们这栋楼五层,顶楼有个平台,平时晾衣服用的。
我带着她们往上跑,楼道里全是人,大家都在往上挤,小孩哭大人骂,乱成一团。
我攥着徐玉宁的手,怕她被挤散。
上了天台,我四处看了看,楼顶还行,没漏雨。我把她们带到角落里,那里有个水泥墩子,让徐玉宁坐下。小满还在哭,徐玉宁抱着她哄。
“你在这里待着别动,谁叫你你都别下去,听见没?”我蹲下来,盯着徐玉宁的眼睛说。
她拉着我:“你去哪?”
“我下去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全哥……”
“别怕,我马上上来。”
我其实也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楼下的声音不对,好像有人在喊救命。
我跑到天台边缘往下看,水已经漫到一楼了,黑漆漆的,混着泥沙,像一锅粥在翻滚。
有女人在哭喊,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咬咬牙,顺着楼梯往下跑。
水到二楼了。
楼梯间里全是浑浊的水,漂着木头和垃圾。
我蹚着水往下走,水没到大腿根。
走到一楼拐角,我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水已经漫到她胸口了。
她脸上全是泥水,头发贴在脸上,看不清长相。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大概五六岁,吓得哇哇大哭。
“救命!救救我们!”
她看见我,声音都哑了。
我二话没说冲过去,抓住她的胳膊。
水很急,我差点被冲倒,赶紧撑着墙站稳。
她手里小孩抱不稳,一直往下滑,我把孩子接过来,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拽着她。
“别松手!跟着我走!”
水已经漫到楼梯口了,我带着她们往楼上爬。孩子在怀里哭,我浑身发抖,不是怕,是冷的。八月天的水,冰凉刺骨。
到了二楼半,水浅了点。我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回头看那个女人,她脸色煞白,嘴唇乌紫,牙齿咯咯响。我咬咬牙继续往上爬。
终于到了四楼,水退了,楼道里全是泥。我把孩子放下来,靠在墙上喘气。女人一把抱住孩子,哭得浑身发抖。
“谢谢你,大哥,谢谢你……”
我摆摆手,想说没事,突然想起天台上徐玉宁还在等我。
“你们待在这里别动,等水退了再走。”说完我转身往上跑。
跑到天台,我傻眼了。
天台半边塌了。
楼板碎了一大块,钢筋露在外面,水泥块掉进下面的水里,砸出闷响。
徐玉宁趴在天台边缘,半个身子悬在外面,死死抓着断裂的钢筋。
旁边有个女人拉着她的胳膊,拼命往上拽。
“玉宁!”我冲过去,腿肚子都在抖。
我趴下去,抓住她的胳膊往上拉。她的腿上全是血,裤腿撕破了,露出里面的肉。她哭着喊:“小满!小满掉下去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空白了。
“掉哪了?掉哪了?”我嗓子都变声了,整个人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
“楼塌的时候,她、她在边上玩水……”徐玉宁哭得话都说不清楚,“我拉不住,她就掉下去了……”
我趴在天台边缘往下看,下面全是泥水,黑漆漆一片,什么都没有。
“小满!袁小满!”
我喊了一遍又一遍,嗓子都喊哑了。没有回应,只有雨声和水声。
后来厂里的人开着冲锋舟过来了,把天台上的居民一个个接走。
我抱着徐玉宁上了船,她腿上的伤很重,骨头都露出来了。
但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闺女没了。
我闺女没了。
那个才6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总喜欢蹲在地上画画的袁小满,没了。
我坐在船上,抱着徐玉宁,她哭晕过去了。雨水打在我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我抬头看天,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02
小满没了之后,家里就像塌了半边天。
徐玉宁的腿保住了,但落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
比起腿上的伤,心里的伤更难好。
她整夜整夜睡不着,抱着小满的枕头,翻来覆去地说“是我没看好她”。
我也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小满的样子,她扎着两个小辫子,蹲在地上画画,抬头冲我笑,说“爸爸你看,这是我画的小花”。
心里像被人挖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日子还得过。
厂里知道我那天救了人,发了两百块奖金。
我就不停地干活,白天晚上都干,累得骨头散了架,躺下就睡。
只有累到极点,才能睡着,才能不想那些事。
三个月后,有人找上门来。
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楼梯口,牵着一个小女孩。
我愣了一下,觉得眼熟,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女人看见我,眼眶一下子红了,拉着小女孩说:“晓芸,快叫叔叔。”
小女孩怯生生地抬起头,小声喊了句“叔叔”。
我认出来了,是那天晚上我救的那对母女。女人叫孙淑兰,她闺女叫梁晓芸。
“大哥,我一直想当面谢谢您。”孙淑兰说着就要跪下去,我赶紧扶住她。
“别这样,别这样。”
“那天要不是您,我们娘俩就没了。”她抹着眼泪说,“我打听了好久才找到您家,就想着当面跟您道个谢。”
我让她进屋坐,徐玉宁在屋里,看见有人来,站起身要倒茶。她一瘸一拐地走,看得孙淑兰愣了一下。
“嫂子你的腿……”
“没事,老伤了。”徐玉宁笑笑,笑得勉强。
后来聊起来,孙淑兰才知道小满的事。
她听完眼泪就下来了,半天说不出话。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说:“大哥,这里有点钱,您收着,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我没要。我说:“救你们是顺手的事,跟钱没关系。”
孙淑兰把信封推过来推过去,最后还是没好意思强给。
临走的时候,我看见晓芸脖子上挂着的红玉吊坠,是我那天晚上系上去的。
我蹲下来,摸摸她的头说:“丫头,好好长大。”
后来孙淑兰又来过几次,每次来都带东西,水果、营养品什么的。
徐玉宁一开始还有意推辞,后来也就收了。
孙淑兰走的时候,徐玉宁都会送她到楼下,两个女人站在楼下说半天话。
再后来,孙淑兰说她们要搬走了。她说娘家在南方那边开了个小厂子,让她过去帮忙。走之前她来了一趟,给徐玉宁带了个玉手镯,说保平安用的。
“嫂子,你们家的事我一直记在心里。”孙淑兰拉着徐玉宁的手说,“要是我以后有出息了,一定回来报答你们。”
徐玉宁摇摇头:“报答什么呀,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她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她。晓芸站在火车上冲我挥手,脖子上那块红玉在阳光下晃了一下,闪得我眼睛疼。
后来她们就真的没消息了。
日子一天天过,一年又一年。
徐玉宁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床做饭,坏的时候整天不说话,抱着小满的照片发呆。
我劝她去看了几次医生,医生说是抑郁症,给开了药,吃了能睡得好点,但也不能根治。
我继续在厂里干活,工资不高,够吃饭。我把小满的遗物收进一个旧木箱子里,压在床底下,再也没打开过。不是不想,是不敢。
2008年的时候,我听说孙淑兰在南方那边发了。
她老弟的厂子越做越大,开了好几家分厂,她当上了副总。
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我说后悔啥?
她过得好是她的本事,跟我没关系。
其实我心里明白,我从来没想过要她报答。那天晚上我救她们娘俩,是本能,换谁都一样。至于小满的事,那是命,怪不到任何人头上。
可徐玉宁不这么想。
她总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小满,一到下雨天就犯病,整夜整夜地哭。
我守着她,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就只能握着她的手,等她哭累了睡着。
我有时候想,可能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这个家,守着这个病老婆,一天一天熬过去。我没想过有一天,生活会突然转个弯。
2013年冬天,厂里撑不住了。
03
棉纺厂倒了,不是什么新闻。
这些年城里的厂子一家接一家关门,机器都生锈了,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真到了那天,我还是觉得天塌了。
厂长在台上念通知,说厂子破产了,补偿金三万二,以后大家自谋出路。
台下坐着的都是老面孔,有的头发都白了。
有人骂娘,有人叹气,有人一声不吭。
我坐在后排,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43岁,要文化没文化,要技术没技术,只有一个下岗证和一本三十二开的工资卡。我拿什么找活干?
回到家,徐玉宁坐在床上,看着我手里那张通知,问:“没了?”
“没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怎么办?”
“我出去找活。”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没底。这个年纪出去找工作,谁要你?年轻的有文凭有体力,人家凭什么要你个老头子?
可再难也得找。
我去过建筑工地,人家看了一眼,说你年纪太大,搬不动。
我去过快递站,人家说现在只要年轻人,会操作手机APP。
我去过饭店,人家说招洗碗工,一个月两千块,不管吃住。
两千块?够干什么?徐玉宁的药就要一千块一个月,再加上水电费、吃饭,两千块根本不够。
我蹲在路边抽闷烟,心里凉透了。
发小林宏毅打电话来,问我去不去喝酒。我说不去。他问咋了,我说厂没了。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来,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是巷子口的大排档。老板叫老李,炒菜手艺还行,就是咸了点。我到了的时候,林宏毅已经喝上了,面前摆了半斤白酒。
“来,坐下。”
我坐下来,倒了杯酒,一口闷了。辣得嗓子眼发烫,眼泪都快出来了。
“找工作了吗?”林宏毅问。
“找了,哪里都不要。”
“你那个年纪,谁要你。”林宏毅叹了口气,“我也找了,碰了一鼻子灰。”
“那怎么办?”
林宏毅灌了一口酒,说:“我听说恒达集团在招人,搬运工,一个月三千五,包吃住。”
恒达集团?我好像在哪听过。
“你不晓得吧?就是那个专门做纺织的,外地来开的厂子。咱们市里刚建了分厂,缺人手。”林宏毅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老板是个女人,挺有本事。”
我犹豫了。
三千五,包吃住,听起来不错。
可我心里有点发怵,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棉纺厂待着,没去过别的地方。
再说,搬运工,那得多大的体力活?
“你想去就去,我给那面的熟人打了招呼,能照顾你。”林宏毅拍拍我肩膀,“都这岁数了,还挑什么?”
回到家,我跟徐玉宁说了。她听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问:“要去面试吗?”
“明天去看看。”
“那我给你把衣服熨一下。”
她说着就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旧衬衫。
那件衬衫还是我几年前买的,袖口都磨白了。
她拿熨斗慢慢地熨,动作很慢,像个老太太。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我老婆,当年也是厂里的一枝花。现在呢?腿瘸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这些年跟着我,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
第二天早上,我穿上那件熨好的衬衫,揣着身份证和下岗证,坐上公交车。
恒达大厦在开发区那边,靠近江边。
我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楼真高。
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光,亮得晃眼。
楼顶上立着“恒达集团”四个大字,金字招牌,气派得很。
我站在门口抽了两根烟,才敢进去。
大厅里冷气开得足,一排不锈钢椅子,墙上挂着公司的宣传画。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姑娘,烫着大波浪,化着淡妆,看起来二十出头。
“你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是来应聘搬运工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硬气点。
“麻烦填一下这个表。”
她递过来一张表格,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表上要填姓名、年龄、学历、工作经历……学历那栏,我填了个“高中”。
工作经历那栏,我写了“棉纺厂工人15年”。
写完了,我交给前台。她看了一眼,看了我一眼,说:“您稍等,我去问问人事部。”
我坐在椅子上等,手心全是汗。
过了十来分钟,前台回来了,表情有点奇怪。她看了我一眼,说:“袁师傅,梁总要亲自见您。”
“梁总?”我愣了一下,“哪个梁总?”
“我们公司的CEO,梁晓芸梁总。”前台耐心地解释,“她说要亲自见您。”
我一头雾水。CEO亲自见我一个来应聘搬运工的?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发小林宏毅的关系这么硬?
“她在几楼?”
“顶楼,我带您上去。”
进了电梯,前台按了18层。
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心跳越来越快。
到底怎么回事?
这家公司的老板认识我?
不可能啊,我从来没跟这家公司打过交道。
电梯到了,门开了。前台领着我在走廊里走了几步,停在一扇红木门前。
“到了。”
她推开门,我往里面一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当场。
04
办公桌后面坐着个年轻女人。
穿着白衬衫,黑色西装外套,头发在脑后扎成个马尾。她低着头在看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道白光。
不是她长得多好看,也不是她多特别,而是她脖子上挂着的那块红玉吊坠。我在梦里见过它无数次,红色的,圆形的,里面像有朵花在飘。
那年夏天,我把它系在一个6岁小女孩的脖子上,说:“丫头,这个给你保命,以后想起来还有叔叔这个人。”
15年了。
那个小女孩长大了,坐在CEO的位子上,看着我。
我站在门口,脚步挪不动。后背全是冷汗,手心发麻,脑子里像有人在敲锣,嗡嗡响。
“袁叔叔。”
她站起来,声音有点抖。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能说什么?
说“丫头,你还记得我”?
说“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说“老天爷,这世界也太小了”?
最后我只憋出一句:“你妈还好吧?”
梁晓芸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响。走到我面前,她站住了,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袁叔叔,我妈……我妈等这一天等了15年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看见她的眼泪,自己也觉得鼻子酸酸的。但我忍住了,我不能在一个晚辈面前掉眼泪。
“你妈在哪?”我问。
“她回老家了,后天过来。”梁晓芸抹了抹眼泪,拉着我的手,“袁叔叔,您坐。我给您倒茶。”
她拉着我坐到沙发上,给我倒了杯茶。
我看着她的脸,想从她脸上找到当年那个6岁小女孩的影子。
但她长大了,眉眼都长开了,不像小时候了。
只有那块红玉吊坠,还和当年一模一样。
“袁叔叔,您还记得这个吧?”她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
“记得。”我说,“我拿结婚时买的玉坠子系的,那时候没别的值钱东西,就这一件。”
梁晓芸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那年我还小,好多事都记不清了。但我一直记得,有个叔叔把吊坠挂在我脖子上,说‘丫头,这个给你保命’。”她说着,声音又抖了,“后来我妈告诉我,那天您为了救我们娘俩,您家闺女……”
她没说完,又哭了。
我拍拍她的肩膀:“过去了,都过去了。”
话是这么说,但我知道没过去。那个结还在心里,跟刺一样,时不时戳一下。只是我学会了不去想。
“袁叔叔,这15年,我妈一直在找您。”
“找我?”
“嗯。”梁晓芸点点头,“她每年来一趟江城,到处打听您。但她说怕打扰您的生活,也不敢直接上门。”
“有什么好打扰的。”我苦笑,“我家那个情况,也没什么好见的。”
梁晓芸沉默了一会儿,说:“袁叔叔,您别这么说。要不是您,就没有今天的我。”
我没接话。我这个人,最怕别人说这种话。救人是当年的事,顺手的事,我从来没想过要谁欠我的。
“您今天是来应聘的吗?”梁晓芸问。
“嗯,听人说你们厂招搬运工。”
“搬运工?”梁晓芸愣了一下,接着摇摇头,“袁叔叔,您怎么能干那个?”
“那我能干什么?”我苦笑,“我一个高中毕业的,又没技术,44岁了,人家谁要我?”
梁晓芸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袁叔叔,您别去当搬运工了。我这儿有更适合您的活。”
“什么活?”
“技术顾问。”
“技术顾问?”我愣住了,“我哪懂什么技术?”
“我们厂是做纺织的,您的技术肯定用得上。”梁晓芸说,“您先留下来,看看再说。工资的事您别操心,我给您的待遇肯定比搬运工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话说出口就变了:“那……那行吧。”
我心里清楚,她是在照顾我。什么技术顾问,分明是给我找了个清闲活。但我也没法拒绝,家里等钱用,徐玉宁的药费还欠着。
“那您明天就来上班吧。”梁晓芸说着站起来,“我带您看看厂区。”
她陪着我看了一圈车间。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工人忙忙碌碌。我看着那些织布机,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天天站在这些机器前面。
“袁叔叔,您看这些机器,眼熟不?”梁晓芸笑着问。
“眼熟。”我说,“不过比我们厂里的好多了。我们那机器,还是八十年代的东西。”
“我们用的都是进口的。”梁晓芸说,“效率高,还省电。”
她一边走一边介绍,讲得头头是道。我听着,心想这丫头真长大了,有模有样的。当年坐在水里哭的小丫头片子,现在手下管着几百号人。
走到门口,梁晓芸站住了,回头看着我。
“袁叔叔,有句话我一直想跟您说。”
“什么话?”
“谢谢您。”
她说了这两个字,又哭了。这次我也没忍住,眼泪掉下来。我赶紧转过头,假装看机器。
“行了行了,别哭了。”我拿袖子擦了擦眼睛,“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老板了。”
梁晓芸破涕为笑:“袁叔叔,您还是老样子。”
“啥老样子?”
“说话气人。”
我笑了。这是15年来,我第一次觉得心里那块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05
回了家,我跟徐玉宁说了这事。她坐在床上,听完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是说,当年你救的那个小丫头,现在是恒达的老板?”
“对。”
“她认出你了?”
“认出来了,一眼就认出来了。”我说,“她脖子上还挂着当年我给的那块玉。”
徐玉宁沉默了很久,眼眶红了。
“这缘分也太巧了。”她说,声音有点哽咽。
“是啊,我也没想到。”
“那她说什么了吗?”
“说让我去她们厂干,当技术顾问。”
“技术顾问?”徐玉宁愣了一下,“你不是去应聘搬运工的吗?”
“她说不适合我,给我换了。”
徐玉宁没说话,低下头,捏着床单。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全哥,你答应她了吗?”
“答应了。”
“那……你心里舒服吗?”
我愣住了。
舒服吗?
我也不知道。
按理说,有人帮忙是好事。
但我是个要强的人,最不愿意的就是欠人情。
现在倒好,人家直接把我从搬运工提到技术顾问,这不就是施舍吗?
“不舒服也得干。”我说,“家里等着用钱。”
徐玉宁又沉默了。她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厨房,给我热了饭。端上桌的时候,她说:“要不咱算了吧,别去了。”
“为啥?”
“我就是觉得……你心里不好受。”她低着头说,“你这个人,宁可自己吃苦,也不愿意让人可怜。”
“没人可怜我。”我说,“人家是念旧情。”
“念旧情不就是可怜吗?”
我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徐玉宁说得对,我是觉得不舒服。
那梁晓芸对我越好,我越觉得难堪。
凭什么?
当年我是施恩的人,现在反倒成了伸手要饭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准时去了恒达报到。
人事部的人领着我办了入职手续,发了工牌和工服。工牌上印着“技术专员袁全”几个字。我看着那几个字,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什么滋味。
工作内容很简单,就是巡视车间,看看机器有没有故障,工人有没有操作不当。说白了,就是顶着个技术顾问的头衔,干个维修工的活。
车间里那些工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小姑娘,嘴甜,见了我都喊“袁师傅”。一开始我还挺不自在,后来慢慢也习惯了。
干了几天,我发现恒达确实不一样。管理规范,福利也好,食堂一顿饭三菜一汤,还管水果。我打电话跟林宏毅说,他羡慕得不得了。
“你小子命好,当年捞了个老板。”
“别瞎说。”我赶紧打断他,“人家是念旧情,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啥数?能混口饭吃就行,你想那么多干嘛?”
我没吭声。
他说得对,能吃饭就行,想那么多干嘛。
可我就是忍不住想,尤其是每次去食堂,看见梁晓芸跟员工一起排队打饭,我心里就有点不自在。
有一天下午,车间主任找到我,说搞了一批新机器,让我去调试。
我过去一看,是德国进口的,全自动化,我根本没见过。
我站在机器前面,一头雾水。
主任在旁边说:“袁师傅,你搞不定?那我找别人。”
我心里一阵难受。技术顾问,连机器都不会调。我硬着头皮捣鼓了半天,最后还是梁晓芸过来,叫了个技术员弄好的。
梁晓芸也没说什么,但我自己受不了。
晚上回家,我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想说。徐玉宁问我怎么了,我没理她。她也没再问,默默给我倒了杯水。
我喝了口水,突然说:“我想辞职。”
“我不配在人家那儿干。连机器都不会调,丢人。”
徐玉宁愣了愣:“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回去当搬运工。”
“你傻啊,工资差一大截呢。”
“工资再高,心里不舒服有什么用?”我说,“我不想让人家觉得我是来混饭吃的。”
徐玉宁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她叹了口气:“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在想,我这些年到底图什么?
当年救了人,现在却要人家施舍。
我给那条红玉吊坠的时候,从没想过会有今天。
可现在真站在她面前,我却觉得无地自容。
第二天,我找到梁晓芸,说要辞职。
“为啥?”她愣住了。
“我不想在这儿混饭吃。”我说,“我不是技术顾问,我是来应聘搬运工的。”
梁晓芸看着我,表情渐渐变了。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袁叔叔,您别想多了。”
“我没想多。”
“您救过我的命,我不能让您去干那种活。”
“那也不是我该干的活。”我说,“我不配当技术顾问,我连机器都不会调。”
“不会可以学啊。”梁晓芸急了,“您才来了一个礼拜,急什么?”
我摇摇头:“丫头,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梁晓芸站起来,声音大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找您,就是想报答您。您给我一个机会行不行?”
“我不要你报答。”
“那您要我怎么样?”她的眼眶红了,“您救了我的命,我欠您的。现在您有困难,我帮您是应该的。”
“这不是应不应该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心里憋着一股气,说不清是难受还是不甘心。我一个大男人,凭什么要靠当年救过的人来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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