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腊月二十三,我娶了挺着五个月肚子的陈晨曦。
婚礼在厂门口的小饭馆办的,拢共三桌人,还空着一半。
吕高驰端着酒杯过来,冲我嘿嘿一笑:“子轩,你这新郎官当得可真省事,连孩子都附赠了。”周围几个工友憋着笑。
我没吭声,把杯里的酒干了。
爷爷坐在角落里,脸黑得像锅底。他端着茶杯,手在抖。
第二年秋天,孩子夭折了。厂里风言风语,说我是“接盘侠”,替人养孩子被老天收了。
第三年冬天的一个晚上,陈晨曦从省城回来,眼睛红肿得像个桃。
她递给我一个旧信封,说:“谢子轩,我对不起你,孩子的事全是我的错,跟别人没关系。”
我抽出里面的纸,手抖得根本拿不住。
01
1996年春天,棉纺厂来了个新会计,叫陈晨曦。
她是厂里聘的临时工,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见人总低着头。
我头一回见她是在财务室门口,她抱着账本出来,跟我撞了个满怀,书撒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脸通红,连声说着对不起。
我没好意思多看,帮她把书捡起来就走了。
后来听人说她是外地来的,父母返城时把她一个人留在了这儿。
一个人在厂里租了间小平房,日子过得清苦。
我没往心里去,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怎么把爷爷的病治好。
爷爷谢智明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机修工,退休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胃疼得厉害,又不肯去医院,老说“小毛病,扛扛就过去了”。
我劝不动他,只能多干点活,多挣点钱。
到了六月,厂里传出一个消息,炸了锅。
陈晨曦怀孕了,肚子已经显了形。
可厂里人都知道,她没对象,也没听说谈过恋爱。
有人私下算,怀孕的时间对得上,正是三个月前厂办副主任唐俊迈调走那段日子。
唐俊迈是个花花公子,有老婆有孩子,但在厂里名声不怎么样。他调走后,陈晨曦肚子就大了,厂里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
吕高驰是车间主任,嘴最碎。
食堂吃饭的时候,他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扯着嗓子说:“你们猜猜,陈会计肚子里的种是谁的?八成是唐主任的,人家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个大肚子,这下可好,谁接盘谁当冤大头。”
食堂里的人哄堂大笑。我端着饭盒坐在角落里,没搭腔。这种事跟我没关系,我也懒得掺和。
可有一天晚上,我加班修锅炉,从车间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路过厂后门那片宿舍时,听见有人在哭。
声音压得很低,憋着劲儿,像是怕人听见。
我循着声音走过去,看见陈晨曦蹲在出租屋门口,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愣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好。
站了大概有五分钟,她抬起头,看见了我,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要进屋。
我张了张嘴,说了句:“你……没事吧?”
她没回头,丢下一句“没事”,就把门关上了。
我回到家,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蹲在门口哭的样子。我想起吕高驰那些话,想起食堂里那些笑声,心里头堵得慌。
第二天一大早,我洗了把脸,走到她出租屋门口。她正准备去上班,看见我愣了一下。我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要不然,咱俩凑合凑合?”
她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又说了一遍:“我是认真的。你一个人不好过,我理解。你要是愿意,咱俩领个证,日子一起过。”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就那么看着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过了三天,她主动来车间找我,说她愿意。
消息传开,厂里彻底炸了锅。
吕高驰第一个跳出来,当着我的面笑得直不起腰:“谢子轩,你脑子让驴踢了?那肚子里怀着别人的种,你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你是不是娶不上媳妇急疯了?”
我没搭理他,去财务室找陈晨曦,商量结婚的事。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攥着衣角攥得发白。我说:“你别怕,有我呢。”
她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婚礼定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我提前跟爷爷说了,爷爷气得把碗摔在地上:“你小子是不是疯了?你这是作践自己!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都不知道,你往火坑里跳!”
我说:“爷爷,她一个人,挺难的。”
爷爷瞪着我,眼眶通红,最终别过头去,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心想,这一辈子,总要干一件爷们儿该干的事。
02
婚礼那天,天气冷得出奇。小饭馆里点了个煤炉子,火苗呼呼地窜。来了不到二十个人,赵厂长和几个老伙计,再加上邻居王秀芹端了碗饺子过来。
爷爷到底还是来了,坐在角落里一句话没说,茶喝了一壶又一壶。
陈晨曦穿了件红棉袄,没化妆,素着脸。她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都费劲。我扶着她坐下,她冲我笑了笑,笑得很勉强。
吕高驰没来,但托人带了一句话:“祝谢子轩喜当爹。”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没当回事。
可王秀芹坐不住了,站起来骂了一句:“吕高驰那个狗东西,嘴上没把门,早晚遭报应。”
吃完饭,我和陈晨曦回到她那间出租屋。房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把被子铺好,说:“你睡床,我打地铺。”
我说:“咱们是夫妻了,不用分这么清。”
她没接话,转过身去,肩膀抖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硬木板床上,她打地铺睡在地上。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她突然说:“谢子轩,你后悔吗?”
我说:“不后悔。”
她说:“那以后,我叫你子轩吧。”
我说:“行。”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说:“子轩,我肚子里这个孩子……我不会让它拖累你太久的。”
我没明白她什么意思,问了一句:“什么?”
她说:“等我生了,我自己带着孩子走,不会拖累你。”
我一听,腾地坐起来:“你瞎说什么?我娶你就是想过一辈子的,你走了算怎么回事?”
她不说话了,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第二天去厂里上班,吕高驰故意在车间门口堵我。他叼着烟,歪着嘴笑:“哟,新郎官来了?昨晚跟那大肚子圆房了没有?”
车间里几个工友憋着笑,假装专心干活。我没理他,径直走到自己工位上,拿起扳手开始修机器。
他还不罢休,站在我身后说:“谢子轩,你可想好了,那孩子生下来,跟你可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到时候养大了,人家亲爹找上门,你这绿帽子戴得可牢靠。”
我手里的扳手紧了紧,深吸一口气,继续干活。
吕高驰见我不吭声,觉得没意思,哼了一声走了。
中午去食堂吃饭,打饭的张师傅看见我,手里的勺子往回缩了缩,给打了半勺菜。
我端着碗走到角落,王秀芹过来,从自己碗里拨了半份菜给我,说:“小谢,别搭理那些烂嘴的玩意儿。日子是自己过的,别人说什么,就当放屁。”
我点点头,心里头热了一下。
陈晨曦没来食堂吃。
她每天都自己带饭,在会计室吃。
我吃完饭,买了个鸡蛋,送到她办公室门口。
她正埋头看账本,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
我把鸡蛋放在桌上:“你多吃点,别饿着。”
她低下头,嗯了一声。
后来我才知道,会计室的人对她也不待见。
茶水没人给她倒,单据堆在桌上也没人帮忙。
她一个人扛着所有人的活,没人说一句谢谢。
那些话,她从来没跟我提过。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我每天上班修机器,下班回来给她做饭。
她肚子越来越沉,走路都扶腰。
有天晚上她坐在床边,使劲锤着后腰,我走过去,说:“我给你揉揉?”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轻轻给她揉腰,她的肌肉绷得很紧,硬邦邦的。揉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松下来。
她轻声说:“子轩,你是个好人。”
我说:“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就是觉得,人活着,得对得起自己良心。”
她没再说话,但我看见她眼角有泪。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她说的话。心想,做好人有什么不好?起码,夜里睡得踏实。
可后来我才知道,好人有时候,也会被现实狠狠地打一巴掌。
03
七月份,陈晨曦的预产期到了。
我把她送到省城医院,爷爷已经住进去了,胃病恶化,需要动手术。
我两边跑,白天在医院照顾爷爷,晚上去妇产科看她。
两边都催着交钱,我一个人,腿都跑细了。
赵厂长看我实在忙不过来,批了我半个月假,工资照发。我感激得说不出话,只能多干点活还人情。
陈晨曦生孩子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一整天。
天黑了,终于听见婴儿的哭声。
护士抱出来一个女孩,白白嫩嫩的,七斤六两。
我抱着她,手都在抖。
陈晨曦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她看见孩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她抱着孩子,嘴贴着孩子的脸,说了句:“宝宝,妈妈对不起你。”
我没多想,以为她是产后情绪不稳定。
爷爷的手术也做完了,恢复得不错。我那几天心情挺好,觉得日子总算是往好的方向走了。
可好日子没过一个月。
孩子出满月那天,突然发起了高烧。
刚开始以为就是普通感冒,吃了退烧药,没用。
第二天烧得更厉害,嘴唇都紫了。
我和陈晨曦吓坏了,连夜把孩子送到省城医院。
医生检查完,脸色很凝重。他说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还有严重的肺部感染,情况很危险。需要住进重症监护室,每天的费用不低。
我问要多少。
医生说,先交两万押金。
我一听,脑袋嗡的一声。两万块,我上哪儿弄去?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多块。爷爷动手术已经借了一圈,债还没还完。
陈晨曦站在旁边,浑身发抖。她抓住医生的胳膊,声音发哑:“医生,求求你救救她,多少钱我都想办法。”
医生说:“尽力而为,你们赶紧筹钱。”
我跑回厂里,找赵厂长借了三千块。赵厂长又给厂里几个关系好的工友凑了凑,凑了五千。还差一大截。
我硬着头皮去找王秀芹借。她犹豫了一下,说:“小谢,不是婶子不借你,你那个情况……你听婶子一句,这孩子不是你亲生的,你何必呢?”
我说:“她是我的闺女,我认。”
王秀芹看着我,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摸出两千块:“婶子就这点私房钱,你拿去吧。”
我拿着钱赶到医院,陈晨曦蹲在重症监护室门口,眼睛哭得通红。她看见我,说:“子轩,孩子会不会……会不会……”
我说:“不会的,肯定能好。”
可第三天晚上,孩子还是没挺过去。医生出来的时候,摇了摇头。陈晨曦当场腿软了,跪在地上。她没哭出声,就跪在那儿,浑身抖得像筛糠。
我抱着她,她埋在我肩膀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到我脖子上,冰凉冰凉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陈晨曦抱着孩子包过的襁褓,一直不撒手。
天亮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我看着她憔悴的脸,心里头像刀割一样。
孩子火化那天,天下了小雨。陈晨曦没去,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我抱着骨灰盒,一步步走回家,浑身上下湿透了。
厂里的人听说了,风言风语又起来了。吕高驰在车间里说:“看吧,我就说那命硬,替人养孩子,老天爷都要收回去的。”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什么都没说。
我把孩子埋在城外的小山坡上,种了一棵槐树。
陈晨曦后来跟我去过一次,她站在槐树底下,抹着眼泪,说:“子轩,等我攒够了钱,咱们搬家吧。”
我问她搬去哪儿。
她没说话,两眼望着远处的山头发呆。
04
孩子没了之后,陈晨曦像换了个人。
话更少了,饭也吃不下,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她每天晚上都失眠,翻来覆去,有时候半夜突然坐起来,瞧着窗外发呆。
我劝她去看看医生,她摇摇头,说没事。
可我知道她有事。
她经常一个人待着,眼睛直勾勾地看一个地方,半天不动。
有时候我问她怎么了,她回过神来,挤出一个笑说:“想点事情,没事。”
爷爷出院后,身体好了些。他看见陈晨曦这个状态,叹了口气,跟我说:“这姑娘心里头藏着事,你要多留心。”
我知道她心里有事。从怀孕那天起,她就一直在瞒着什么。可她不告诉我,我也不好问。
有一次我看见她在屋里翻什么东西,走过去的时候她飞快地合上了抽屉,锁上了。
我无意中瞥见抽屉里露出一角纸,纸上印着几个字,看得不太清楚。
我没追问,装作没看见。
可我心里有点犯嘀咕。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陈晨曦以为我睡着了,偷偷下床,打开台灯,拿出一个本子写着什么。
我眯着眼睛偷偷看了一眼,她低着头,写得很专注,笔尖沙沙地响。
写了一会儿,她把本子锁进抽屉,关了灯,躺下来。我翻了个身,装作睡着的样子。
第二天我去上班,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锁着的抽屉,心里头像塞了团棉花。
日子又恢复了平淡。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没什么波澜。
陈晨曦开始接一些外面的活,给人做账,手工活也干,缝纫活也接,每天坐到半夜,瘦得跟纸片似的。
我说:“别那么拼,钱够花就行。”
她说:“我想攒点钱,以后用得上。”
我没再问。
1997年年底,厂里效益不好,开始裁员。
赵厂长保住了我的岗位,但陈晨曦的临时工合同到期了,没续签。
她没说什么,回家之后接的活更多了。
有天下班回来,我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桌上摊着一堆账本和缝纫的布料,手边还有打开的寻人启事广告单。
我拿起一张,上面印着寻人的信息,她的目光在那些文字上扫过,留下了一些指甲掐过的痕迹。
我又翻了几张,都是寻人启事。有一张小报上画着省城的路线图,被她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
我心里有事,但没说出口。
1998年春天,陈晨曦说要去省城一趟,说是有个客户要接洽。我让她路上小心,她点点头,背了个包就走了。
走了三天。
那三天我坐立不安,晚上睡不着,白天干活也没心思。到了第三天晚上,她回来了,眼睛红肿,脸色很差。我给她倒了杯热水,问她怎么了。
她端着水杯,半天没说话。杯子里的热气往上升,她盯着那团白雾,好像在发呆。
我说:“你到底怎么了?”
她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没事,有点感冒。”
我没信,但她不说,我没办法。
又过了几天,她晚上突然跟我说:“子轩,明天早点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问说什么。
她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05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
走到巷子口,远远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个人。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讲究,一看就不是厂里的人。我走近了,那女人转过头来,我愣住了。
她长得跟陈晨曦很像。
眉眼、鼻子、嘴巴,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是她比陈晨曦胖一些,穿着一件驼色大衣,脖子上挂着一条珍珠项链,看着就贵重。
她看见我,有点紧张,问:“你是……谢子轩?”
我说:“我是,你是?”
她嘴唇动了动:“我是丁涵柏,陈晨曦的姐姐。”
我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陈晨曦从来没跟我说过她有个姐姐。她不是说她是独生女吗?
丁涵柏看我愣着,退后一步,声音有点抖:“她……她没跟你说过?”
我说:“没有。”
她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那她肯定也没跟你说过孩子的事。”
这时候,门开了。陈晨曦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丁涵柏一眼,嘴唇哆嗦着:“进来说吧。”
屋里,陈晨曦坐在床边,丁涵柏坐在椅子上。我站在门口,端着水杯,不知道该放哪儿。
陈晨曦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子轩,我骗了你。”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眼里的泪水在打转:“我的孩子,不是唐俊迈的,也不是任何男人的。”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她说:“孩子是代孕的。我签了合同,给一对夫妻代孕。男人叫孙德勇,女人……女人就是她。”
她指了指丁涵柏。
丁涵柏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一直握着陈晨曦的手。
我脑子像烧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代孕?姐姐?替自己亲姐姐代孕?
陈晨曦接着说:“我1995年签了合同。那时候我缺钱,想找我的家人,但是没钱找。后来看到代孕广告,就给省城那家公司打了电话。他们签了合同,给了八万块钱。我拿了钱去找家人,可是找不到。没想到,客户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丁涵柏接过话头,声音哽咽:“我跟我妹妹失散三十年。三十年前,父母下乡返城,把她和外婆一家留在了这儿。后来外婆去世,她被辗转送到福利院,等到再大一点,就查不到信息了。我一直找她,找了三十年。我结婚后怀不上孩子,丈夫提议代孕,我们就找了一家机构。我以为……我以为客户信息是绝对保密的,完全没想到……”
她把脸埋在手心里,哭得说不出话。
陈晨曦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锁着的抽屉,拿出那个旧信封,递给我:“这里面是代孕合同、配型证明、还有……我让我姐夫去查的就诊记录。那个女人真的是我姐姐,亲姐姐。”
我接过信封,手开始发抖。
我抽出一张纸,是1995年的代孕合同,上面盖着省城某公司的章。
又抽出一张,是省城医院的亲子鉴定报告,显示丁涵柏和她儿子的DNA不匹配。
我又抽出一张,是丁涵柏的个人身份信息,上面有她小时候和父母的合影。陈晨曦的母亲,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我的手抖得厉害,纸片掉在地上,我弯腰捡,捡了几次才捡起来。
我看着陈晨曦,她站在那儿,眼泪无声地往下淌。看着丁涵柏,她坐在那儿,红着眼眶。
我心里头像翻了江倒海一样。
原来,她不是被人欺负了未婚先孕,而是为了找家人才出卖了自己的身体。
原来,她不说,是因为她觉得丢人、觉得对不起我对她的好。
我喉咙像塞了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所以,那个孩子,其实是你的亲外甥?”
丁涵柏抬起头,看着我说:“现在因为孩子生病查出来对不上,我才追踪到这里来的。如果那孩子不出事,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我的孩子是我亲妹妹替我生的。”
这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上,又疼又烫。
陈晨曦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拉住我的手,眼泪滴在我手背上:“子轩,对不起,是我骗了你。你要骂我打我,我都不吭声。”
我看着她的眼泪,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我张了半天嘴,才说出话来:“你……你就不该一个人扛着。咱俩是夫妻,有什么不能一起分担?”
她愣住了,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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