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昏倒在店门口,后脑勺磕在水泥台阶上。
等再有意识时,听见救护车呜哇呜哇地叫,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纸。
眼睛怎么也睁不开,但耳朵还能听见声音。
有人趴在我病床边,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姐,股份我卖了。下半辈子,换我来养你。”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却让我心里猛地一揪。
我在心里骂他:你个傻小子,那是你攒了三年才分到的股份啊。
可我张不开嘴,也动不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六年前他在我门口跪下的那一幕。
那天也是冬天,他瘦得像根柴火棍,跪在水泥地上,额头磕得砰砰响。
“姐,你能收留我吗?”
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一跪,会改写我们两个人的命。
01
那是初冬的一个傍晚,天色暗得早。
我正在店里收拾货物,打算关门。
突然听到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走出去一看,一个男孩蹲在墙角,正伸手翻垃圾箱。
他瘦得只剩一副骨架,身上的棉袄脏得看不出颜色。
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睛却亮得吓人。
看到我出来,他吓得往后缩了缩,像只受伤的野狗。
我没多想,转身进店把中午剩的半碗面条热了热,端出去递给他。
他盯着那碗面,咽了口唾沫,却不敢接。
“吃吧,没毒。”我把碗往前递了递。
他犹豫了半天,还是接了。
然后蹲在墙角,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拉。
几口就吃了个精光,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吃完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在意,转身又要回店里。
身后突然传来“扑通”一声。
我回头一看,他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
“姐,你能收留我吗?我给你干活,我什么都干。”
那一瞬间,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蹲下身子,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在哪?”
“我叫薛立辉,十二了,没家。”
他说话时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叹了口气,把他拉起来。
“今晚先在店里对付一宿,明天再说。”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慌慌张张地又给我磕了个头。
我赶紧拦住他:“别磕了,水泥地磕破了还得花钱治。”
那天晚上,我把店里的折叠床支开,铺上旧被子让他睡。
他蜷在被子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姐,你明天不会把我送走吧?”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真没想好要不要留下他。
我一个离婚女人,开店都顾不过来,哪有能力养个孩子?
可看着他那双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先睡吧。”我关上灯。
黑暗中,听见他轻轻地说了句:“谢谢姐。”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被店门口的动静吵醒了。
出去一看,薛立辉正蹲在地上,拿着破抹布擦地砖。
整个店门口被他擦得干干净净,连货架都用抹布擦了一遍。
看到我出来,他赶紧站起来,两只手搓着衣角。
“姐,我把地擦了一下。”
我鼻子有点酸。
先带他去派出所登记吧。
民警查了系统,告诉我这孩子是从福利院跑出来的,父母都死了。
按规定,我得把他送回去。
他听说要回福利院,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死死攥着我的衣服,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咬咬牙,跟民警说:“给我开个临时监护证明,我先照顾他几天。”
民警看了我一眼:“大姐,你想清楚,这孩子不是小猫小狗,养孩子麻烦着呢。”
“我知道。”我说。
那个证明,我跑了三趟派出所才办下来。
折腾完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还没说两句,她就在电话那头炸了:“于春芳你是不是疯了?你一个离婚女人,自己都吃不饱,还敢养别人的野种?”
我把电话挂了。
薛立辉蹲在门口,听见了电话里的骂声。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头:“别听她的,你姐说了算。”
02
最难的是给他找学校。
因为没有户籍,正规学校都不收。
我跑了教育局、街道办、社区,前前后后折腾了半个多月。
最后好不容易才说通了一家小学,让他插班上了五年级。
入学那天,我带他去买新书包新文具。
他背着书包,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嘴角翘得老高。
“姐,我明天就能上学了?”
“嗯,好好念。”
“姐你放心,我一定考第一名给你看。”
他说到做到。
期中考试,他拿了全班第一。
成绩单贴在店里最显眼的地方,谁来了我都要显摆一下。
可这日子并不是那么太平。
邻居们闲言碎语不少。
“于家那傻女人,养了个不知道哪来的野孩子。”
“八成是想男人想疯了,捡个孩子当挡箭牌。”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也懒得理会。
可薛立辉不一样。
有一天放学,他脸上带着伤回来的。
左眼角青了一大块,嘴唇也破了。
我吓了一跳:“跟人打架了?”
他不说话,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
后来我了解到,有同学骂他是“捡来的野孩子”,说我的闲话。
他气不过,就跟人动了手。
我给他擦药,他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姐,我能跟你姓吗?我不想姓薛了。”
我愣住了。
“你爹你妈把你生下来,你得记住他们。”
他咬着嘴唇没吭声。
可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被窝里偷偷地哭。
我心里也不是滋味。
第二天,我去学校找班主任说了情况。
班主任倒是理解,把那几个说闲话的学生批评了一顿。
从那以后,薛立辉再没跟人打过架。
但他的成绩越来越好。
期末考试,他考了全校第一。
我妈从老家来看我,看到墙上那张成绩单,脸色变了变。
“这孩子学习还行?”她冷不丁问了一句。
“嗯,全校第一。”
“哼,光学习好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回他亲爹亲妈那边。”
我懒得跟她争。
薛立辉从里屋出来,怯生生地叫了声:“奶奶好。”
我妈别过脸去:“谁是你奶奶。”
说完就走了。
薛立辉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我走过去,搂了搂他的肩膀。
“别理她,她就是这个脾气。”
“姐,奶奶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不是讨厌你,她是担心我。”
他听完没说话,点了点头。
可从那以后,每天早上,他都比我妈起得还早。
等我妈起来时,洗脸水已经打好了。
牙膏挤好了,毛巾叠得整整齐齐。
我妈嘴上不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心里有点软了。
有一回我听见她跟我妈打电话。
“那个野……那孩子,还挺会来事的。”
我心里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
但我没想到的是,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03
过年的时候,肖琬突然来了。
他叼着烟,靠在店门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
“听说你捡了个野种?”
我没搭理他,低头算账。
他自顾自地走进来,打量了一圈店里的摆设。
“你不是不能生吗?捡个孩子来当儿子?”
“关你屁事。”我说。
“哈哈,我是不该管。”他抽了口烟,“但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别养个白眼狼出来,到时候人家亲爹一来,你哭都没地方哭。”
“那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行行行,我不说了。”他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要我说,还不如咱俩复婚呢,省得你一个人瞎折腾。”
我拿起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
“滚!”
他被吓了一跳,骂骂咧咧地走了。
薛立辉从里屋出来,蹲在地上捡碎瓷片。
“姐,你别生气。”
我深吸一口气:“没事。”
“他说的……我不能生,是真的吗?”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薛立辉抬头看着我:“姐,就算你不能生也没关系,我给你养老送终。”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行了,别说丧气话。去写作业。”
他乖乖地去了。
可我心里堵得慌。
肖琬就是因为我不能生,才跟我离的婚。
这事儿我一直没跟薛立辉提过。
没想到这孩子的耳朵这么灵。
春节过后,薛立辉升了六年级。
他的成绩一如既往地好,学校的老师都夸他是块念书的料。
我盘算着,等他小学毕业,就送他去县城最好的初中。
可这花钱的地方就多了。
学费、书本费、生活费,林林总总算下来,一年少说也得万儿八千。
我算了算店里的收入,勉强还够。
只是别有大花销就成。
可这世上的事,往往你最怕什么,就来什么。
那年夏天,薛立辉突然发高烧。
一开始我没当回事,以为就是普通感冒。
给他吃了退烧药,让他多喝水。
可连着烧了两天,烧一直不退。
他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我慌了,把他抱上三轮车,一路蹬到医院。
一查,急性肺炎。
医生说必须住院,先交五千押金。
我一听,心凉了半截。
手里刚进了一批建材,钱全压进货里了。
哪来的五千块?
我蹲在医院走廊,翻了半天手机通讯录。
亲戚朋友借了个遍,不是推脱就是没钱。
最后没办法,我咬着牙给肖琬打了个电话。
“借我五千,薛立辉住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哟,养野孩子花钱了吧?你这点出息。”
“你到底借不借?”
“不借。你的野种,跟我有什么关系?”
电话挂了。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一直在抖。
服务员过来催我:“大姐,押金什么时候交?”
我红着眼说:“你再等我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把我妈给我的金项链当了。
当了四千五。
又东拼西凑了五百块,才把押金交上。
薛立辉出院那天,瘦了一大圈。
他坐在三轮车上,看着我的脸。
“姐,那五千块钱哪来的?”
“你别管。”
“姐,你是不是特后悔收留我?”
我蹬着三轮车,头也没回。
“别问没用的。”
他不再说话了。
可我听见他在后面,吸了吸鼻子。
04
薛立辉上初中那年,成绩一如既往地好。
但他的性格,比以前沉默了。
不爱说话,也不爱跟同学玩。
放了学就回店里,帮我搬货、打扫卫生。
有一回我故意问他:“你怎么不去跟同学玩一会儿?”
他低着头说:“不想去。”
“为什么?”
“他们说话太吵了。”
我知道他在撒谎。
他是不想让我一个人干活。
这孩子心思太重,什么事都往心里藏。
那年冬天,我妈从老家来了。
她身子骨大不如前了,腿脚有毛病,走路一瘸一拐的。
我劝她搬来县城住,她不肯,非要守着那几亩地。
她这次来,是给我送腊肉和酸菜的。
看到薛立辉,她没像以前那样横眉冷眼了。
但还是板着脸,不怎么搭理他。
薛立辉倒是一如既往地殷勤。
打洗脸水、倒洗脚水、端茶递水。
我妈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她态度在变。
有一天晚上,我妈突然问我:“那孩子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懂事,听话。”
“他会不会……将来回他亲爹那边?”
“他没亲爹。”
“那亲妈呢?”
“都死了。”
我妈沉默了半天。
“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我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又说:“你要是真想养,就好好养着。别半路撂挑子,伤孩子心。”
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妈,你不反对了?”
“反对有什么用?你又不会听我的。”
那天晚上,我和我妈坐在院子里说了很多话。
薛立辉躲在屋里,偷偷地听。
后来他跟我说,那天晚上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因为奶奶终于认了他。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薛立辉上初三那年,开始面临中考。
他的成绩拔尖,老师说考省城重点高中没问题。
可我知道,重点高中学费贵。
一年的学费、生活费,少说也得两三万。
那段时间,我压力特别大。
白天守店,晚上去夜市摆摊卖袜子。
一条街走下来,脚底板磨得生疼。
薛立辉知道后,暑假偷偷去工地搬砖。
大夏天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
他光着膀子,肩膀上全是血泡。
我发现的时候,气得差点没抽他。
“你不要命了?这么小就去工地?”
“姐,我想帮你分担点。”
“你给我好好念书就是最大的分担。”
他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姐,我怕我考上了,你供不起我。”
这孩子,想得太多了。
我蹲下身子,看着他的眼睛。
“你尽管考,姐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
中考那天,我守在考场门口。
等到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他走出来,满脸笑容。
“姐,考完了。”
“怎么样?”
“应该没问题。”
成绩出来那天,他成了整个县城的中考状元。
省城重点高中发来录取通知书。
那天,我摆了十桌酒席,请亲戚邻居吃饭。
薛立辉端着茶,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让我一辈子忘不了的话。
“姐,我一定考大学,将来还你钱。”
我笑了,眼泪差点下来。
“谁让你还钱了,好好念书就行。”
肖琬也来了。
他喝了几杯酒,又开始阴阳怪气。
“于春芳你还真舍得下血本啊,养个野孩子给你养老送终?”
我没搭理他。
但他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进我心里。
晚上回家,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偷偷哭了。
不是因为肖琬的话。
是因为我想到一个问题:万一将来薛立辉真的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把它摁下去了。
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05
薛立辉上高中后,我在店里支了张行军床。
为了省钱,我再也没雇过店员。
进货搬货全是自己干,手上的老茧一层叠一层。
可我还觉得值。
因为薛立辉的成绩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每次月考,他的成绩都在前五。
老师打电话过来,说这孩子是清北的苗子。
我高兴得几天睡不着觉。
那两年,日子苦是苦了点,但心里是甜的。
只不过,老天爷从来不会让你一直顺顺当当。
薛立辉高二那年秋天,他外公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算账。
门口站了个老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
驼着背,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看见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是于春芳?”
“我是,您哪位?”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像开了闸一样往下淌。
“我是薛立辉的外公,我叫韩宝山。姑娘,我求你,让我看看我外孙。”
我愣在当场。
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您说什么?”
韩宝山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六年前,他女儿——也就是薛立辉的亲妈,不顾家里反对,嫁给了一个穷小子。
韩宝山一气之下,跟女儿断绝了关系。
后来女儿难产,没钱去医院,死在了乡下诊所。
薛立辉他爸受不了打击,喝农药跟着去了。
韩宝山的老伴偷偷去福利院看过外孙,但韩宝山因为愧疚,一直没敢去认。
直到最近,他听人说外孙被我收养了,才辗转找到这里。
他跪在我面前,一边磕头一边说:“我对不起闺女,对不起外孙。我就是死了,也没脸去见他们。”
我心里一酸,赶紧把他拉起来。
“大叔,您别这样。”
“姑娘,你让我看看他,就看一眼。”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那天晚上,薛立辉放学回来。
看到韩宝山,他愣了好几秒。
然后面无表情地说:“我不认识你。”
韩宝山眼眶一红,声音都在抖:“立辉,我是你外公……”
“我没有外公。”薛立辉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韩宝山站在门外,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
我叹了口气:“大叔,您先回去吧,孩子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
韩宝山站在那里,看了半天那扇紧闭的门。
最后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在门口放了一篮子土鸡蛋。
从那以后,韩宝山隔三差五就来一趟。
每次都拎着土特产,站在店门口等着。
薛立辉从来没跟他说话。
但我知道,这孩子心里不是没感觉。
因为有一天晚上,我听见他在被窝里偷偷地哭。
可这件事,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06
韩宝山来的次数越来越多。
每次来,都蹲在店门口,一蹲就是半天。
薛立辉不理他,他也不恼。
就远远地看着,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
有一回我忍不住跟薛立辉说:“他毕竟是你亲外公,你就跟他说句话吧。”
薛立辉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姐,你别管了。”
“我不是管,我是觉得……”
“他当年要是管管我妈,我妈不会死。”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爸也不会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孩子心里,装着太多恨了。
可恨归恨,血缘这东西,不是你说断就能断的。
有一天,韩宝山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边多了个男人,四十来岁,长着张尖嘴猴腮的脸。
笑的时候露出一口黄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
韩宝山给我介绍:“这是我儿子,韩大柱,立辉的舅舅。”
韩大柱冲我笑了笑:“于老板,你辛苦了。我这个外甥多亏你照顾。”
我客气了几句。
可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这人说话虽然客客气气的,可眼神不对劲。
看我时,像在打量一件东西。
那天他们走后,我心里一直犯嘀咕。
可没等我琢磨明白,韩大柱又来了。
这次是半夜来的。
他喝了酒,满身的酒气。
一进门就拍桌子:“于老板,我今天来是跟你谈正事的。”
我警惕地看着他:“什么正事?”
他掏出一份红头文件,拍在桌子上。
“你看看这是什么。”
我拿过来一看,是一份拆迁公告。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薛家老宅所在的片区,要整体拆迁了。
每户补偿款,至少三百万。
韩大柱咧着嘴笑:“薛家老宅是我姐夫留下的。姐夫死了,那房子就该是我姐姐的。我姐姐死了,就该是立辉的。立辉是我外甥,是我韩家的人。所以这钱,该我韩家拿。”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他翘起二郎腿,“立辉的抚养权,归韩家。他跟着你,名不正言不顺。到时候拆迁款下来,你一毛钱都别想碰。”
我气得手发抖:“你就是为了那点钱?”
“什么叫那点钱?那是三百万!”韩大柱拍着桌子,“你一个卖建材的,一年累死累活能挣多少?你凭什么霸着我外甥不放?你是不是想把钱独吞了?”
“你放屁!”
“我放屁?你看看你做的什么事?拐带别人家孩子,这是犯法的!”
我气得浑身发抖,正要跟他吵。
薛立辉从里屋冲出来,挡在我面前。
“你滚!”
韩大柱愣了一下:“立辉,你怎么跟你舅舅说话的?”
“我没你这个舅舅。我姐也没霸着我,是我自己愿意跟着她的。”薛立辉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滚,以后别来了。”
韩大柱被骂得脸色铁青。
他指着薛立辉说:“行,你小子有种。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后悔了。”
说完摔门而去。
他一走,薛立辉转身看着我。
“姐,你别听他胡说。我哪都不去。”
我点了点头,可心里乱糟糟的。
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韩大柱不是好惹的人。
果然,没过几天,他开始四处散播谣言。
说我当年拐带了薛立辉,我是人贩子。
这话传到了派出所,民警跑来调查了一番。
好在当年那份临时监护证明还在。
民警确认了情况后,还了我清白。
可流言这东西,比刀还伤人。
邻居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有人指指点点的,有人见了我绕着走。
店里的生意也一落千丈。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一片好心,会被这样说成是犯罪。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店里,想了很多。
薛立辉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过了好久,他小声问了一句:“姐,你是不是后悔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这孩子瘦了,黑了,眼睛里的光芒也不如以前亮了。
我冲他笑了笑。
“后悔什么?后悔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供你上学?薛立辉,你记住,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收留了你。”
他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弯下腰,把脑袋埋在膝盖上。
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
“别哭了,没事。”
可我自己也哭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不好。
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韩大柱那张脸。
我心里清楚,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可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弃薛立辉。
07
韩大柱开始变本加厉了。
他跑到薛立辉的学校去闹事。
逢人就说我当年是“拐子”,偷了别人家的孩子。
学校领导找我谈话,说要了解情况。
我只好带着那堆证明材料,去学校解释。
折腾了好几天,学校才相信我的话。
但薛立辉在学校的日子不好过了。
有些学生听了他舅舅的话,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
薛立辉回来时,脸上有了伤。
我知道他又跟人打架了。
我也知道,他受委屈了。
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段时间,我压力大到整夜睡不着觉。
吃不下饭,喝口水都觉得恶心。
身体一天天消瘦下去。
但我不敢去医院。
怕查出什么毛病。
怕花钱。
更怕万一自己倒下了,薛立辉怎么办。
薛立辉看出来我不对劲。
他开始偷偷帮我干店里的活。
有时候干到半夜,我赶他去睡觉,他也不肯。
“姐,你歇着吧,我来干。”
“你明天还要上学。”
“没事,我不累。”
这孩子就是这么倔。
可我没想到,最后倒下的人是我。
那天下午,店里进来一批货。
我一个人搬了半天。
突然,眼前一阵发黑。
耳朵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苍蝇在叫。
我还想撑着站起来。
可手脚不听使唤了。
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后脑勺磕在水泥台阶上,疼得我眼前直冒金星。
我想喊,可嘴里发不出声音。
我听见有人在喊:“于老板!你怎么了!于老板!”
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等我再有点意识时,鼻子闻到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耳边是滴答滴答的仪器声。
眼睛怎么也睁不开。
可耳朵还能听见声音。
有人趴在我床边,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姐,你醒了?姐,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是薛立辉。
我想开口告诉他,我听见了。
可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张不开。
“姐,股份我卖了。钱够了,你安心做手术。”
我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卖了?什么股份?
薛立辉上大学后,跟几个同学合伙开了家奶茶店。
听说生意还行,去年年底分了几万块钱。
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跟我说等股份增值了,就把这几年我花的钱还给我。
那点股份,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竟然卖了?
我拼命想睁开眼睛,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过了一会儿,我又听见有人说话。
声音很熟悉,是我妈。
“闺女,你可吓死我了。”
“妈……”
我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字。
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昏迷了三天,总算醒了。”
“立辉呢?”
“那孩子去筹钱了。他一直守着你,好几天没合眼了。”
我心里一酸。
过了会儿,我妈压低声音说:“闺女,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事?”
“韩大柱来过医院了。”
我心里一紧。
“他说什么?”
“他说……只要你签了放弃抚养权协议,他就出手术费。”
我想笑,可笑不出来。
这人,还真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你签了?”我问。
“签什么签!”我妈骂了一句,“我闺女瘫在床上,我签那种东西?那还是人吗?”
我松了一口气。
“那钱哪来的?”
“立辉那孩子卖的股份。听他说卖了十几万。”
十几万?
那点股份,怎么值那么多钱?
我心里隐隐不安。
果然,后来我才知道。
薛立辉为了凑够手术费,不仅卖了股份,还借了高利贷。
三万块,利息高得吓人。
这孩子,一个字都没跟我提。
我做完手术后,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薛立辉每天都来。
早上来,晚上走。
坐在床边,什么也不干,就看着我。
我问他:“不上学了?”
“请了假。”
“考试呢?”
“没事。”
“那点股份……”
“姐,股份没了还能赚。你没了,我就真什么都没了。”
我看着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这孩子,长大了。
08
住院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韩大柱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既然能拿手术费要挟我妈,就一定还有后招。
果然,我还没出院,法院的传票就送到了。
韩大柱把我和薛立辉告了。
说我不是法定监护人,要求判令薛立辉归还韩家。
为了那张传票,薛立辉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我告诉他:“别怕,咱们有理。”
可他毕竟是孩子,哪能不怕。
开庭那天,我拄着拐杖去的。
半边身子还不太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
薛立辉扶着我,紧紧攥着我的胳膊。
“姐,你别怕。”
我笑了:“我不怕,你怕不怕?”
他想了想,说:“我也不怕。”
法庭上,韩大柱请了个律师。
那律师口若悬河,说了一大堆法律条文。
说我不是法定监护人,没有资格抚养孩子。
说薛立辉应该回归原生家庭,由外公舅舅抚养。
还说我是个居心不良的女人,企图霸占薛家财产。
我气得说不出话。
可薛立辉站起来了。
他看着法官,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法官,我能说两句吗?”
“你说。”
“第一,我叫薛立辉,今年十九岁。十九年前,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死在了乡下诊所。我爸受不了打击,喝了农药。这些我外公都知道,可他从来没找过我。”
法官看了看韩宝山。
韩宝山低着头,不敢看薛立辉。
“第二,我十二岁那年从福利院跑出来,流浪到县城。我饿了三天三夜,要不是于姐给我一口饭,我早饿死了。这七年,是她供我吃穿念书。她不是我妈,可她比亲妈对我还好。”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第三,拆迁款我不稀罕。那是我爸妈用命换的钱,我花着心里难受。我只要于姐。她是我唯一的亲人。”
法庭上安静极了。
我看见韩宝山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法官沉默了很久。
最后,法庭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时,韩大柱追出来。
他指着薛立辉骂:“你小子个白眼狼,有钱不要。你是不是疯了?”
薛立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没疯。疯的是你。”
“你……”
“你别再说了。以后别来找我,也别找我姐。”
韩大柱气得脸都绿了。
可薛立辉没再看他,扶着我上了出租车。
那天晚上,回到店里。
薛立辉给我洗脚。
他蹲在地上,端着盆,小心翼翼地往我脚上浇水。
我看着他的头顶,忽然问了一句。
“立辉,你真的不后悔吗?”
他抬起头,笑了笑。
“后悔什么?”
“后悔跟着我吃苦。”
“姐,你是不是傻?”
我愣了一下。
“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儿,就是你收留了我。”
我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他也哭了。
那天晚上,我俩谁也不说话。
就坐在店里,守着一壶茶。
一直坐到天亮。
09
判决下来的那天,我又紧张又害怕。
坐在店里,手一直在抖。
薛立辉倒是不紧张。
他坐在收银台后面,该干嘛干嘛。
我跟他说:“你不紧张?”
“紧张什么?大不了回省城继续读书。”
“万一法官判了,让你跟韩家……”
“不可能。”他打断我,“我都十九了,有自主选择权。法官不会强迫我。”
他这话,像是安慰我,也像是安慰自己。
下午两点,法院打电话来了。
我在店里接的,手一直在抖。
听了几句话,眼泪就下来了。
薛立辉紧张地看着我:“姐,怎么了?”
我哭着说:“赢了,咱们赢了。”
他愣了好几秒。
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买了好多菜,想给他做顿好的。
他抢着进了厨房,把我推出去了。
“姐你歇着,我来做。”
“你会做?”
“这两年我不是白学的。”
他还真会做饭。
炒了几个菜,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还行。
我吃得特别香。
吃到一半,薛立辉突然放下筷子。
“姐,我跟你说个事。”
韩宝山下午来找过我。
我筷子停在半空。
“找你干什么?”
“他来道歉。”
我愣住。
韩宝山这个人,一直被他儿子当枪使。
可说到底,他不是坏人。
他只是懦弱,不敢反抗儿子。
薛立辉说:“他哭了,说自己对不起我妈,对不起我爸,也对不起我。他说以后不会再来了,让我好好跟着你过。”
我沉默了半天:“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恨他了。”
我鼻子一酸。
这孩子,心地到底是善良的。
可事情,没有在这里结束。
几天后,韩宝山又来了。
这次他一个人来的。
瘦了一大圈,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手里拎着一袋土鸡蛋,和一沓钱。
他进门就跪下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
“大叔,您这是干什么?”
“春芳,我对不起闺女,对不起外孙,也对不起你。我不是人,我做了一辈子糊涂事。”
他抹了把眼泪,继续说:“立辉他舅舅欠了一屁股赌债,逼着我来要人。我要是不来,他就打我。我没办法……”
我心里一酸,说不出话。
韩宝山把手里的钱递给我:“这钱是拆迁款的一部分,是立辉他妈留给他的。我不能要,也不能让他舅舅拿走。你替他存着,将来娶媳妇用。”
薛立辉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
他走过去,把钱接了。
“外公,这钱我收着。您起来吧,地上凉。”
韩宝山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立辉,你不恨我了?”
薛立辉擦了一把眼泪:“我妈不在了,您是她爹,我能恨您吗?”
韩宝山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薛立辉把他送出了城。
回来时,眼圈还是红的。
我没说话,给他倒了杯水。
他捧着水杯,愣愣地看了好久。
忽然说了一句:“姐,我想我妈了。”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想她就哭出来,别憋着。”
他抬起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哭了好久。
哭完了,他擦了擦脸,冲我笑了笑。
“姐,以后我就剩下你了。”
我说:“有你姐就够了。”
他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像个孩子。
10
我爸走得早。
我跟我妈相依为命,后来嫁了肖琬。
离婚那会儿,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完了。
谁知道,老天爷把一个男孩送到我面前。
收留他,供他读书,看着他长大。
七年了,从十二岁到十九岁。
从一个瘦得像柴火棍的流浪儿,到即将大学毕业的大小伙子。
这七年,我吃了不少苦。
别人笑我傻,说我脑子有病。
可我不后悔。
这天下午,薛立辉说要带我去吃饭。
我问他去哪。
他没说。
到了地方,我愣住了。
是一家挺高档的饭店。
门口挂着红灯笼,服务员穿着旗袍。
我这种在建材店待惯了的人,进来都觉得不自在。
“立辉,这地方太贵了,咱别吃了。”
“姐,今天你生日。”
对,今天是我生日。
我自己都忘了。
薛立辉拉着我,坐到了靠窗的位子。
点了好几个菜,都是我爱吃的。
他给我夹菜。
“姐,多吃点。”
我看着满桌的菜,鼻子有点酸。
“立辉,你哪来的钱?”
“打工挣的。”他笑了笑,“我晚上在奶茶店做兼职,挺轻松的。”
奶茶店的兼职哪能挣这么多钱。
可我没拆穿他。
因为我知道,这孩子不想让我担心。
吃完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姐,这个给你。”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卡。
“这是?”
“里面有十万块。”他低着头,不敢看我,“是奶茶店剩下的一点分红。我本来想攒着给你买套新衣服,可钱不多,就先给你存着了。”
“你存这个干嘛?”
“姐,你养了我七年,花了八十多万。我知道这点钱不算什么,可你先拿着。以后我挣了钱,再给你补上。”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这傻孩子,一直在心里记着那八十多万。
从十二岁记到十九岁。
“立辉,姐没想过要你还。”
“我知道。”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可我不还,我心里不踏实。姐,这辈子我欠你的,还不完。可我想一点一点慢慢还。”
我忍不住笑了。
眼泪也下来了。
“行,还吧。还一辈子。”
他点了点头:“嗯,还一辈子。”
我们俩坐在饭店里,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
街上人来人往。
我看着他,这个当年瘦得像条流浪狗的小男孩。
现在长成了大小伙子。
眉宇间,还有当年那股倔强劲儿。
可他看我的眼神,是温柔的。
我心满意足。
这辈子,挺好。
回到家,我妈打来电话。
问我生日快乐,又问了薛立辉的情况。
末了,她说了句:“你呀,总算没白养。”
我知道她是在夸薛立辉。
可我没接话。
因为薛立辉就站在旁边,端着一杯热牛奶。
“姐,喝杯牛奶,好睡觉。”
我接过牛奶,喝了一口。
他转身回房间了。
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姐。”
“嗯?”
“生日快乐。”
我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
“知道了,快去睡吧。”
他笑了,轻轻带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喝着那杯牛奶。
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初冬傍晚。
想起他跪在水泥地上,额头磕得砰砰响。
想起他说:“姐,你能收留我吗?”
我想告诉他,那一跪,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可我没说。
有些话,放在心里,比说出来更重。
窗外的月亮很圆。
这夜很安静。
我终于觉得,这辈子,有盼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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