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五圈才打开,锁芯生锈了。
我推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排骨香从屋里涌出来。
客厅的摆设和五年前一模一样,连拖鞋都在老地方。茶几上摆着两个药瓶,一瓶是阿那曲唑片,一瓶是降压药。
厨房里传来炒菜声。
一个身形瘦削的女人背对着我,头发稀疏得能看见头皮,耳朵上挂着一副假发片子。
她正在翻着锅里的排骨。
“王婷。”
她转过身来,锅铲掉在地上。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耳朵上的假发,像是想遮掩什么。
“回来了?饭马上就好。”
我愣在原地,喉咙像被人掐住。
女儿从卧室走出来,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外套,袖子挽了好几圈。
那是我的旧工装。
01
五年前那个深秋,我和王婷的冷战已经持续了整整十一天。
起因说起来也不算什么大事。女儿晓雯的数学补习班要交下学期费用,一万二。王婷跟我说的时候,我刚从公司回来,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她把缴费通知单拍在茶几上。
“听见了。”我把包往沙发上一丢,“先缓缓,我手头紧。”
“手头紧?”王婷的声音高了半度,“上个月你说手头紧,这个月还手头紧。你工资呢?”
我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不是我不想说。
公司裁员的风声已经传了大半年,我们部门三个组组长走了一个,剩下的都提心吊胆。
我每个月拿到手的工资缩水了将近三分之一,还有两个月没发奖金。
但我没敢告诉她。
“怎么不说话了?”王婷坐在沙发另一边,“你是不是又借钱给别人了?”
“没有。”
“那你钱呢?”
我不想跟她吵,抓起外套往外走。
“你又要去哪?饭还没吃!”
“加班。”
关上门的时候,我听见她把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那段时间我几乎天天加班到深夜。
不是真的有事做,是怕回家。
回去她就问钱的事,问得我头皮发麻。
我躲在工位上打游戏,打到手机没电才往回走。
第十一天晚上,我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糊味。
王婷在厨房烧排骨,火大了,锅底糊了一层。她没声张,把糊的挑出来,好的装盘端上桌。
晓雯坐在餐桌前,偷偷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吃饭。”王婷把筷子摆好。
我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又硬又焦。
“学校里最近有同事调走了,”王婷突然开口,“人家去了非洲,说那边项目多,工资高。”
我没接话。
“你不是搞工程的嘛,总在工地上干。要不……”
“不去。”我打断她。
“你听我说完。他那家公司到处招人,一年工资顶咱们这边三年。”
我把筷子拍在桌上。
“我说了不去。”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王婷也急了,“我不是为了这个家吗?你整天加班,一个月也没见多拿回来多少钱。”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窝上。
我想说,我加班是因为快被裁了。我想说,我现在的工资已经拿不到多少了。我想说,公司到处在裁人,我每天提心吊胆,回来还要被你问钱。
但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自尊心这东西,有时候比命还重。
我站起来,椅子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爱去你去。我不去。”
“孙长江,你……”
“我吃饱了。”
我走回卧室,把门关上。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晚上我从手机里翻出同事发来的一条消息,说的是他朋友那家非洲项目还在招人。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第二天早上出门,我在客厅茶几上看到一张纸条。王婷写的,上面就四个字:“好好想想。”
我把纸条揣进兜里,去上班。
到了公司,主管把我叫到办公室。他支支吾吾说了半天,大意是公司要精简人员,我们部门还要走一个人。他没说是谁,但那眼神,我懂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打了那个电话。
同事的朋友接的,问了我一些基本情况,最后说:“你要是真想来,下周就能走。”
我说:“好。”
挂掉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接下来那几天,我照常上下班。没跟王婷提一个字。冷战还在继续,我们各睡各的,说话不超过三句话。
出发前那个晚上,我给晓雯买了一双新球鞋,放在她房间门口。又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鱼,放到冰箱里。王婷爱吃鱼,但很少买,嫌贵。
凌晨四点,我提着行李箱出门。
王婷的卧室门关着,灯没亮。
我不知道她醒了没有。
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茶几上还放着那张缴费通知单,压在水晶烟灰缸底下。
我关上门,走了。
在去机场的路上,我靠着车窗,心里想的是:等我在非洲挣够了钱,回来好好过日子。
但也只是这么一想。
如果那时候我就知道,这扇门关上以后,要隔整整五年才能再推开,打死我我都不会走。
可谁又能知道呢。
02
非洲的项目点在肯尼亚的一个小城,说难听点,就是鸟不拉屎的地方。
我们负责修一条公路,从县城通往邻国边境。工地上有二十几个中国人,加上本地工人,总共一百多号人。
住的是集装箱改的板房,空调声音比拖拉机还响。
吃的东西全靠县城里一个小超市供应,蔬菜比肉贵。
工友们下班了就打牌喝酒,有时候会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吵得不可开交。
我去的头一个月,想家想到睡不着。
不是想王婷跟我是吵架,是想晓雯。走之前给她买的那双鞋,不知道合不合脚。她上的那个补习班,学费交没交。
刚到的第二天,我就给家里打电话。响了十几声都没人接。我以为王婷还在生气,故意不接。过了一个小时又打,还是没人接。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王婷去学校开家长会,手机落在家里充电。
但当时的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自己拿着手机,听着里面一遍遍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心里那点火气蹭蹭往上窜。
“行。不接是吧?那就不打了。”
我赌气似的把手机扔到床上。
第二天、第三天,我又打了几次。
要么没人接,要么响几声就断了。
我不知道其中有一次是王婷接起来又挂断了,因为信号不好,说的话根本听不清。
我们工地的网络信号很差,时有时无。有时候能打通,但说着说着就断了,再打又打不通。
第一个月,我大概打了十几次电话,只通了一次。
那一次是晓雯接的。
“爸爸?你在哪呢?”
“爸爸在非洲工作,晓雯乖不乖?”
“乖。妈妈说不乖的话爸爸就不回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王婷跟她说过什么?她怎么跟孩子说我的?
“妈妈呢?”
“妈妈在上课。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爸爸挣够钱就回来。”
“那妈妈每天做红烧排骨,等你回来吃。”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忙音,断了。
我坐在集装箱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发了很久的呆。
工友们叫我喝酒,我说不去。一个人躺在铁架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个周末给家里打一次电话。
大部分时间都是忙音,偶尔通了也是说几句就断。
王婷从来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一次都没有。
我越想越气。她有什么可气的?我为了这个家跑到非洲,她还跟我冷战?
渐渐地,我打的电话越来越少了。
从一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再变成一个月一次。
有时候打通了,听到晓雯喊“妈妈,爸爸的电话”,那边却静默半天,然后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喂”。
“吃饭了吗?”
“吃了。”
“家里还好吗?”
“好。”
“晓雯学习怎么样?”
“还行。”
问一句答一句,像在审犯人。
我开始怀疑,这次非洲之行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但如果现在回去,算什么?认输吗?回去继续被她数落?
算了。
我告诉自己,先把钱挣到手再说。等攒够了钱,回去把账摊开,爱怎么着怎么着。
第二年春天,我病了。
高烧烧到四十度,整个人在床上抖得像筛糠。工友把我送到县城医院,查了半天说是疟疾。
打针吃药,折腾了大半个月才缓过来。
躺在医院那张铁架床上,我第一次觉得,要是真的死在这儿,估计都没人知道。
我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
响了好久,没人接。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委屈。如果这个时候她就在我身边,会不会好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觉得那么怕?
后来想想,也就是想想。
病好了之后,我跟项目经理商量,说能不能在这边多待一两年。那个项目原本是两年的周期,我跟他说想续签。
“你想好了?这边条件艰苦,可能妻离子散。”
“想好了。”
我没说的是,我还没攒够钱。我也没想好回去怎么面对王婷。
第三年的时候,项目延长了。公司又接了一段工程,工期三年。我跟家里说的时候,是晓雯接的电话。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要两三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妈今天去医院了,回来得很晚。”
“她怎么了?”
“不知道。她说没事。”
我当时没多想。生病嘛,谁还不生个病。
那一年的年底,我接到一封挂号信。从国内寄来的,信封上贴着两张邮票,背面写着一行字:妈妈让我寄的。
我拆开一看,是晓雯写的,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王婷站在学校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扎在脑后。她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爸爸,妈妈说她想你了。这是我偷拍的。”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最后塞进钱包夹层里。
那一年,我在工地上干得格外卖力。
03
第四年的时候,我已经攒了将近二十万。
这个数字对很多家庭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当时的我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我想着,等第五年项目彻底结束,我就回去。
欠晓雯的补习班学费,欠王婷的这五年,一次性还清。
我甚至开始琢磨着回去以后怎么开口。
“王婷,我这几年在非洲挣了点钱,晓雯的学费以后我来出。”
“你别上班了,在家歇着吧。”
“这几年辛苦你了。”
话是这么说,但我不敢确定她能不能接受。五年了,我们之间的通话时长加起来可能都不到两个小时。我对家里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
她有没有变?还怪我吗?是不是早就想好了怎么跟我算这笔账?
这些问题我从不敢深想。
第四年秋天,我收到一封从国内寄来的平信。信封上的字迹是王婷的。我认识她的笔迹,纤细工整,跟她这个人一样利落。
我拆信的时候手是抖的。
信不长,就两页纸。
第一页写的是晓雯的学习情况。
期中考试考了班级前十,数学成绩提高了很多,老师表扬了。
第二页写的是家里的事。
说老房子楼顶漏雨,补了好几次还是漏,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落款只有四个字:注意身体。
没有“我想你”,没有“家里缺钱”,没有“你快回来”。
就这么简单。
我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塞到枕头底下。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对着枕头底下那封信,我掏出手机想给她打个电话。拨了三遍,要么是在通话中,要么是没有信号。
后来我就放弃了。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给自己找各种理由不打电话。
工地忙、信号差、时差不对、她可能睡了。
但我心里清楚,真正的原因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五年春天,工程接近尾声。项目经理老马来找我喝酒,问我接下来的打算。
“回去。离婚。”
老马喝了一口酒,看了我一眼。
“你确定?”
“确定。”
“那你想过你老婆的感受吗?你走了五年,人家一个人在家带孩子,现在你回去就说离婚?”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我给你看个东西。”老马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迹潦草,好几处还有涂改。
我凑近了看,看到几个字:“李主任,我是王婷的丈夫孙长江……”
后面的话我没看下去。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这是你老婆寄到公司的信。她通过公司地址找到你的项目组,想打听你的情况。日期是去年的。”
我拿着手机,盯着那几行字,说不出话。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直接打你电话吗?”
我摇了摇头。
“因为她不知道你还活着。”
老马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干。
“老孙,你是个混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一整夜没合眼。
天亮以后,我从枕头底下翻出王婷那封信,重新读了一遍。这次我发现了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楼顶的瓦片掉了几块,找人修了,花了八百。”
“晓雯最近老咳嗽,带她去看了,说是支气管炎。”
“隔壁的何姐帮我接了几次孩子。”
我看着这些话,第一次试着把它们串起来。一个人在家带娃,要上班,要管孩子,还要修房顶。
而我人不在,钱也没有。
我打了个电话给黄瀚海。老黄是我以前公司的好哥们,听我来非洲以后就跳槽了。
“老孙?怎么,舍得打电话了?”
“老黄,你知不知道我家最近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老婆没跟你说?”
“说什么?”
“那个……你还是自己回去看吧,我说不清楚。”
“老黄,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藏一半露一半的?”
“行,我跟你说,但你听了别急。”
“说。”
“你老婆去年生了一场病。具体什么病我不清楚,反正挺严重的。她妈在那照顾了好几个月。就这些。”
老黄把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去年?
去年我还在纠结要不要给她打电话,而她在医院里躺着?
去年我还抱怨她不回我消息,她在手术台上?
我蹲在集装箱门口,点了一根烟。手抖得夹不住。
老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要不要提前回去?”
我吸了一口烟,呛得直咳嗽。
“等工程结束,一起走。”
“你这又是何苦。”
我没答话。
还有几个月就结束了。我告诉自己,等回去再说。
但我不知道,等我真的回到那扇门前,一切都已经晚了。
04
第五年结束时,我攒了将近三十万。
去机场那天,老马送我到内罗毕。路上他一直絮絮叨叨,说我这人就是轴,好话歹话都听不进去。我没搭腔,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窗边,盯着越来越小的城市发呆。
五年了。这五年我都在这里度过,晒得像块黑炭,瘦了十几斤。现在终于要走了,心里却没有多少轻松。
我以为我会高兴的。
北京落地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空气里有一股熟悉的味道,混着汽车尾气和烤红薯的香气。
我站在出站口,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先打了个电话给老黄。
“老黄,我到了。你在哪?”
“我还在公司,你先找个地方待着,晚上一起吃饭。”
“行,那我去我妈那边看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别去你妈那边了,先去……算了,你先安顿好,晚上再说。”
“老黄,你有话直说。”
“真没什么。晚上吃饭再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出租车排队的地方,想了想,还是先去了老母亲那边。
我妈一个人住在老城区,平时也不怎么联系。不是我冷血,是工作太忙,加上这几年不在国内。我走到楼下,看到那扇熟悉的铁门,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我妹妹孙晓燕。
“哥?”她愣了半天,“你怎么回来了?”
“项目结束了,就不回来了?”
“我不是那意思。”她把我让进门,“妈,你看谁回来了。”
我妈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眶就红了。
“瘦了。黑了。”
“也没瘦多少。”
“你吃饭没?”
“还没。”
“那赶紧坐下,我给你煮碗面。”
我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家里没什么变化,还是原来那样子。床头柜上摆着两张照片,一张是我跟王婷结婚时的合影,一张是晓雯的。
“妈,王婷最近怎么样?”
我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
“挺好的。”
“她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别瞎操心。”
我觉得我妈有点不太对劲,但没问太多。
吃完面,我坐在沙发上跟我妈聊天。她问了我在非洲的情况,问我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我一一回答,她也嗯嗯地应着。
末了,她突然冒出一句:“你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
“看情况吧。先把手续办了。”
“什么手续?”
“我跟王婷的事。”
我妈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我说……”
“孙长江,你都多大了,还这么浑?”我妈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你走这几年,王婷一个人吃了多少苦?”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我妈站起来,手指头点着我,“你要是知道,你就不说这种话!”
“妈,你别急,我……”
“你闭嘴。你去找她,好好谈谈。”
我低着头,没说话。
晚上我跟老黄约在一家火锅店见面。他比五年前胖了一圈,头顶也秃了不少。一见面就拍着我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
“不错,没缺胳膊少腿。”
“少贫。”
我们坐下来,点了两盘羊肉和一箱啤酒。老黄倒了满满一杯,端起来。
“来,先走一个。”
碰了杯,我一口气喝完。
“老黄,你说实话,王婷到底怎么了?”
老黄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筷子放下。
“你真要听?”
“我人都回来了,不听到下?”
“行。我说完你别上头。”
“你说。”
老黄喝了一口酒,开口了。
“你走那一年,你老婆查出来癌症。”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桌上。
“什么癌?”
“乳腺癌。早期。”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你走之后大概半年。她去做体检,查出来的。当时医生建议马上手术,她一个人去医院签的字。”
我没说话。
“手术做了,化疗也做了。头发掉了一大半,戴着假发上班。她妈过来照顾她,再加上她那个邻居何姐,算是有个帮手。”
“她怎么没跟我说?”
“怎么跟你说?电话打不通,信号时有时无。就算打通了,她能说什么?‘你快回来,我得癌了’?你在非洲,回来一趟机票都要上万,她怕你为难。”
我握着酒杯,手指头泛白。
“老黄,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告诉你?我给你发过微信,打了好几个电话,要么没人接,要么说信号不好。你以为我没试过?”
我想起来,那段时间我的手机确实经常没信号。有几个未接来电,我以为是推销电话,根本没回。
“她现在怎么样了?”
“挺过来了。手术后恢复得不错,这几年一直在吃药,复查也都正常。但是身体底子伤了,瘦了很多。”
老黄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你回去看看吧。别一上来就说离婚,好歹先看看情况。”
我点了点头。
吃完饭,老黄送我回酒店。路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话。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王婷得了癌症,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这个丈夫,当得可真够“好”的。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老城区那个房子。
五年没回来了,街道两边的行道树都长高了不少。楼下的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老头在晒太阳,看见我走过去,有人认出了我。
“那不是老孙家的吗?回来啦?”
“回来了。”
我走上楼梯,拐过转角,在门口站定。
防盗门还是那扇,只是门把手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天才拧开。
推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排骨香,从屋里涌出来。
客厅的摆设跟五年前一模一样。墙上的十字绣挂画还在,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还在,阳台上的绿萝已经长到拖到地上。
连我那双旧拖鞋都摆在门边,鞋尖朝外。
恍惚间,我觉得自己不是走了五年,只是出了趟门。
茶几上摆着两个药瓶。一瓶是阿那曲唑片,一瓶是降压药。药瓶旁边压着一张诊断单,已经泛黄卷边了。
我弯腰拿起来。
乳腺癌早期。
诊断日期是五年前的十一月。
我攥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厨房里传来炒菜声,锅铲碰着铁锅,一下一下地响。
有人在做饭。
我放下诊断单,一步步朝厨房走过去。
走到门口,我愣住了。
一个瘦得几乎脱相的女人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头发稀疏得能看见头皮,耳朵上挂着一副假发片子。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翻动锅里的排骨。
锅里的油在滋滋地响,糖色裹着排骨,焦糖色的酱汁冒着泡。
那个身影顿住了。锅铲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下来。
她转过身来。
我差点没认出她。
她瘦了太多了。
颧骨突出来,眼窝凹陷,下巴尖得能戳人。
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裂。
但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惊讶,一点不安,还有一点……委屈。
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耳朵上的假发,像是想遮掩什么。
“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饭马上就好,你先坐一下。”
我没有动。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锅里的排骨装进盘子里,又洗了手,擦了擦围裙。
她端着那盘排骨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一阵很淡的药味。
她老了。
五年前,她的头发又黑又顺,身材也不像现在这么单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进屋坐吧,别在门口杵着。”她把排骨放在餐桌上,又转身去盛饭。
“爸。”
我扭头,看见晓雯站在卧室门口。
她长高了很多,已经到了我的肩膀。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外套,袖子挽了好几圈。
“你回来了。”
她说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嗯。回来了。”
“妈妈做了排骨。你最爱吃的。”
晓雯没动,就站在门口看着我。她的眼圈慢慢红了,但她咬着嘴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走的时候,没跟我说再见。”
“爸爸……”
“我去写作业了。”
她转身回了卧室,轻轻把门关上。
我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干什么。
王婷从厨房出来,端了两碗饭放在桌上。
“吃饭吧。”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味道没变。
还是原来那个味道。
但眼眶却止不住地发酸。
吃饭的时候,我们都沉默着。偶尔她说一句“多吃点”,我说一句“你也吃”,然后就没话了。
我能感觉到她在盯着我看,但我不敢对上她的目光。
吃完饭,她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来。”
“不用。你刚回来,休息一下。”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把碗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碗。
水声哗啦啦地响着。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没回头。
“对不起。”
水声停了。
她背对着我,肩膀在轻轻抖动。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回来就好。”
06
我在客厅里坐着,王婷去洗碗。
厨房的水声一直在响,没有停的意思。我知道她是在躲着我,她不想让我看到她现在的样子。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
晓雯趴在书桌上写作业。桌面上摊着几本课本,她拿着笔,正在奋笔疾书。
“晓雯。”
她没抬头。
“爸爸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在写作业。”
“你能抬头看看爸爸吗?”
她放下笔,慢慢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情绪,像失望,又像不在乎。
“你要说什么?”
“这几年,爸爸对不起你……”
“你别说了。”
她打断了我。
“妈妈也经常这么说。”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沓试卷,递给我。
“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一张张翻看。
每一张都是王婷批改过的作业和试卷。字迹规规矩整,旁边还写着批注。
但越往后翻,字迹就越歪歪扭扭。
到了最后几页,批注几乎认不出来。有些字写得歪歪斜斜,像是握笔的手在发抖。有几个地方还有一点暗褐色的痕迹,摸上去有些硬。
“这些是妈妈化疗的时候改的。”
晓雯的声音很平静。
“那时候她吐得什么都吃不下,每天只能喝点粥。但她还是要上班,下班了还要改作业。有一回她改着改着,突然跑去卫生间吐。我听到她哭了。”
晓雯揉了揉眼睛。
“我想打电话给你,但妈妈说你在非洲,工作很辛苦,不能打扰你。”
她指着那张试卷上的一处痕迹。
“这是她哭的时候滴上去的。”
我盯着那处深褐色的痕迹,手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妈妈一直不让我告诉你。她说你会分心。”
“后来呢?”
“后来手术完了,化疗也做完了,头发开始掉。她就买了假发。每天早上起来,对着镜子戴好,再去上班。”
我坐了下来,坐在晓雯床边。
床单换过了,不是以前的格子花纹,而是一条素色的。
枕头边放着一只旧布熊,那是晓雯三岁时我给她买的,耳朵都被磨破了。
“她为什么不跟我说?”我的声音哑了。
“她说她怕你担心。怕你知道了,马上飞回来,那项目就干不成了。”
“她还说什么?”
“她还说,你其实是一个好人。就是嘴硬心软。”
我低下头,不敢看晓雯的眼睛。
“爸爸,妈妈从来没怪过你。”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别哭了。”
晓雯站起来,递给我一张纸巾。
“妈妈说要你好好吃饭。她说你胃不好,不能饿着。”
我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
“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们结婚以后,有一回你胃出血住院。她一直记着。”
我拿着纸巾,说不出话。
“爸爸,妈妈今天做的那道菜,她练了好多次。前几年她做完手术,身体没恢复好,连锅都端不动。但她坚持要做,说如果你回来了,不能让你吃不上热饭。”
“我知道了。”
“那你还会走吗?”
我看着她。
“不走了。”
“真的?”
“真的。”
晓雯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抹了抹眼睛,嘴角挤出一个笑。
“那我去写作业了。”
我站起来,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书桌上放着那个练习本,上面写着一行字:我的爸爸。
我走过去,翻开来。
第一行字写着:我的爸爸在非洲工作,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回家了。
我没再翻下去。关上门,在门口站了很久。
王婷洗好碗,走过来看了看我。
“怎么了?”
“没事。”
我看着她。五年了,真的老了太多。
“这些年,辛苦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没什么。”
“我知道你是怎么过来的。”
她垂下眼睛。
“知道又有什么用。都过去了。”
我拉住她的手。
她下意识地挣脱了一下,但没真用力。我感觉到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像一把柴火棍。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没说话。
过了好久,她抬起头。
“你在非洲,吃的什么?”
她没接我的话。她转移了话题。
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难过。
“没什么好吃的。土豆,洋葱,罐头。”
“那肯定没我做的好吃。”
“当然没有。”
她轻轻笑了一下。虽然只是那么一瞬间,但我看到了。
五年了,我头一回见到她笑。
“明天我给你做清汤面。”
07
我睡在沙发上,王婷死活不让我睡卧室。
“你在外面住惯了,回来也住不惯。”
“我可以。”
“别说了,睡沙发。”
她把被子抱出来,铺在沙发上。被子是晒过的,还带着阳光的味道。我躺下去,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开门一看,是岳母。
岳母唐菊香提着一袋菜站在门口,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不满,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嗯。妈,您坐。”
“我不坐。我先把菜放厨房。”
她提着菜走进厨房。我听到她跟王婷说话的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然后岳母走出来,在客厅坐下。
“你在非洲待了五年?”
“嗯。”
“挣钱了?”
“攒了些。”
她就问了两句,然后没再开口。
我主动找话说:“王婷的身体……”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岳母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过来。
“那个,妈……”
“你坐下。”
我坐到她对面。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你知道她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点头。
“你知道什么?”岳母从包里翻出一个账本,扔到茶几上,“你自己看看吧。”
我拿起来翻。
账本上记着每一笔开销。日期、金额、用途,清清楚楚。
2019年12月,手术押金,八千。
2020年1月,化疗第一次,三千二。
2020年2月,假发,五百。
2020年3月,晓雯补习班,一万二。
2020年6月,放疗,四千五。
2021年10月,复查,一千八。
还有“借款”
“还款”的字样。密密麻麻,几乎每一页都有。
最后一面写着:
总借款,十六万七千元。
已还清。
“她自己还的?”我问。
“你以为呢?”
“她一个月工资多少?”
“三千八。”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她瞒着所有人,咬着牙扛着。我让她告诉我你在哪,她不说。说怕你分心。”
“妈……”
“你让我说完。”
岳母的声音有点颤抖。
“治疗那段时间,她瘦了将近三十斤。头发掉光了,不敢出门。上课的时候穿着假发,回来卸掉,对着镜子哭。有一次我去看她,她正蹲在厕所里吐,吐完了还要去接孩子。”
她缓了一口气。
“她从来不在你面前说一个苦字。她觉得自己能扛。可我心疼。”
岳母的眼睛红了。
“她是我女儿,我看着长大的。她小时候摔一跤都哭半天,现在是疼到骨头里了,也咬着牙不吭声。”
我握着那个账本,手指头都在发抖。
“我……”
“你不用说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你是她丈夫,你却不在她身边。”
岳母站起来,看着我,半晌说了一句。
“你好好想想吧。”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厨房里,王婷正在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我走进去,站在她身后。
我没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剁萝卜。
她剁得很慢。一刀一刀,很用力,像是想把什么剁碎。
“我去买点肉。”
我转身走出门,跑到菜市场,买了一大块排骨。
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里发呆。
“我买了排骨。”
“冰箱里还有。”
“我再做一锅。”
她抬头看着我,没说话。
我走进厨房,洗排骨,焯水,炒糖色。
“你会做吗?”
不一会,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
我站在灶台前,她站在门口。
谁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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