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雨,下得没完没了。
我撑着伞走出校门,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女人。她站在老槐树下,蓝布衫被雨水洇湿了一大片,手里攥着一束野花,花被雨打蔫了。
她旁边站着个高个子小伙,那眉眼,那轮廓,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我手里的伞差点掉下去。
她看着我走过来,没笑,也没哭,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我扶着墙,感觉天旋地转。
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
01
那天下午,我收拾办公室的东西,准备正式退休。
抽屉最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都磨毛了。我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门外有人敲门。我赶紧把抽屉关上,应了一声:“进。”
进来的是何玉华,我多年的老同事。他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我:“老李,退休了,有什么打算?”
我笑了笑:“没什么打算,在家待着呗。”
何玉华看着我,欲言又止。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保重。”
我点点头,没接话。
他走了以后,我又把那个信封翻出来。
那是一封没写完的信,写于二十年前的夏天。
信纸上只有半句话:“孝琳,对不起,我……”
后面就没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锁进抽屉最底层。
这个秘密,我藏了二十年。
回到家,丁秀芳已经把饭做好了。她问我:“东西都收拾完了?”
“收拾完了。”
“退休证领了?”
“领了。”
她没再问,低头吃饭。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这些年,她一直是这样,不多问,不打听,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丁秀芳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书房那个抽屉,我今天收拾的时候翻到了。”
我的手一抖,遥控器掉在地上。
她没回头,继续洗碗,声音很平静:“一封信,没写完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看了?”
“看了。”她转过身,用围裙擦着手,看着我,“写了一半,没寄出去。”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孝琳是谁?”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你不想说就算了。但那个抽屉,我以后不会碰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茶几发呆。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像是敲在我心上。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二十年前的画面。那个山沟沟里的夏天,那盏煤油灯,那个蹲在灶台前添柴的姑娘。
她叫许小莲。
不对,她现在应该叫许孝琳了。是她后来写信告诉我的,说小莲这个名字太土,她自己改的。
那封信里,她还说了一句话:“我有孩子了。是你的。”
我没回信。
不是不爱她,是我怕。怕家庭,怕单位,怕前途,怕所有的一切。
我选择了退缩,娶了丁秀芳,过上了安安稳稳的日子。
可那份愧疚,一直压在我心里,二十年都没散。
凌晨三点,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书房,打开抽屉,把那封信拿出来。
坐在台灯下,我把那半句话看了一遍又一遍。
“孝琳,对不起,我……”
后面该写什么?
该写“我不该跑”?还是“我配不上你”?还是“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拿起笔,在一张新信纸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了,看了看,又撕了。
再写,再撕。
写了撕,撕了写,折腾了两个小时,最后桌上只剩一堆碎纸片。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02
第二天早上,丁秀芳没跟我说话。
她做好早餐,放在桌上,自己端着碗去了厨房。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粥,一口也喝不下去。
吃完饭,我换好衣服准备出门。她终于开口了:“去哪?”
“出去走走。”
她没再问,转身去了阳台。
我下了楼,走到小区的花园里,坐在石凳上发呆。
一对年轻的夫妻推着婴儿车经过,小孩咯咯笑着。我看着那孩子,心里忽然一酸。
如果当年我没跑,那个孩子,应该也二十多岁了吧。
我闭上眼睛,不敢往下想。
在外面坐了一个多小时,手机响了。是何玉华打来的。
“老李,你在家吗?”
“不在,在外面。”
“我有点事想跟你说。你方便吗?”
“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何玉华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重:“我前几天去了一趟沂蒙山。你知道我去干嘛了吗?”
我的心猛地一紧。
“我去看了一下你当年支教的那个村子。”何玉华接着说,“那个村子,现在变化很大。通公路了,也盖了新房子。我打听了一下许孝琳的下落……”
“她……怎么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她过得不好。”
何玉华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听说她当年生了个孩子,一个人养大的。没嫁人,一直住在老房子里。她母亲前两年也走了,现在就剩她一个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老李,你在听吗?”
“在。”
“我知道这是你的事,我不该多嘴。但我觉得……你该去看看她。”
挂了电话,我坐在石凳上,半天没动。
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有点热,可我觉得浑身发冷。
回家的时候,丁秀芳正在阳台晾衣服。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没回头,但手停了:“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
“是。”
“说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要出一趟远门。”
“去哪?”
“沂蒙山。”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说不清的情绪,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天下午,我收拾好行李,坐上了去沂蒙山的班车。
车开了七八个小时,一路上我的脑子里全是乱的。窗外是连绵的山,路越走越窄,越走越破。
到了县城,天已经黑了。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又坐上了去镇上的车。
到了镇上,又转了一趟三轮车,颠簸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那个村子。
村子变了很多。
当年那条泥巴路修成了水泥路,路边盖起了一排排新房子。我站在村口,却不知道她住在哪。
我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老太太从地里回来。我迎上去,问:“请问,许孝琳住哪?”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忽然脸色一变:“你就是那个城里来的老师?”
我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认识。”老太太的语气很冲,“二十年前,就是你跟我家小莲好的那个老师吧?”
我点了点头。
老太太的脸一下子沉下来:“你还有脸来?”
我被她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指着我,声音越来越高:“当年你拍拍屁股走人,把我闺女的肚子搞大了,你知不知道她这二十年怎么过来的?!”
旁边几个村民听见动静,围了过来。有人认出了我,小声议论着。
我站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
老太太骂完了,转身就走。我追上去,叫了一声:“大妈!您等等!”
她回过头,瞪着我:“你别跟着我!你再跟着我,我叫人打你!”
话音刚落,她“砰”的一声关上了院门。
我站在门外,愣了半天。
有村民走过来,小声对我说:“你去找许孝琳,她不住这。你往前走,到了岔路口往右拐,第三家就是她家。”
我道了声谢,按着村民指的路往前走。
到了岔路口往右拐,第三家是一栋老旧的石头房。院墙塌了一半,门框上挂着半块布帘子。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终于伸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两下。
门帘掀开一角,一个女人探出头来。
她的头发白了快一半,脸上的皱纹很多,但那双眼睛,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是许孝琳。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放下门帘,缩回屋里。
我等了一会儿,门帘没有再掀开。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帘又掀开了。她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柴刀,站在院门口,冷冷地说:“你来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我来看看你。”
“不用你看。”她转身就往屋里走。
我追上去,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孝琳!”
她停住了,背对着我,肩膀在发抖。
“你别叫我。”她的声音有点颤,“你回你的省城,当你的教授去。我跟你没关系了。”
说完,她快步走进屋里,“砰”地关上了门。
我站在院子里,愣了很久。
那天下午,我在村口坐了一下午。抽了半包烟,最后还是坐上了回城的车。
我失败了。
她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
03
回来以后,我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
丁秀芳看见我这样,也没多问。她知道我去了哪,也知道我没见到人。
那段时间,我吃不好睡不好,人瘦了一大圈。丁秀芳看着我,叹了口气:“你要是实在放不下,就再去一次。”
我说:“去了也没用。她连门都不让我进。”
她没再说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转眼到了七月份。
那天下午下着雨,我去学校办最后的手续。办完事走出校门,雨下得更大了。我撑开伞,刚要往家走,忽然看见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蓝布衫,怀里抱着一束野花,花被雨打蔫了。
她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是个高个子的小伙子。
我愣了一下,停下脚步。
那个女人转过身,看向我。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里的伞差点掉下去。
她看着我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个高个子小伙站在她旁边,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我在她们面前站定,不知道说什么好。
许孝琳没说话。她看了看旁边的小伙子,又看了看我,然后指着那个小伙子,说了一句话:“这是你儿子。”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看着那个小伙子,他二十四五岁的样子,高高瘦瘦的,一双眼睛特别像我。
不,应该说,特别像我年轻的时候。
我扶着旁边的墙,感觉腿有点软。
“你……你说什么?”
许孝琳没接话,而是看着那个小伙子说:“远航,叫爸。”
高远航看着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爸。”
我听见这两个字,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扶着墙,身体慢慢往下滑。最后靠在墙上,眼泪怎么止也止不住。
二十年。
二十年了。
我不知道自己有个儿子。我不知道她一个人把孩子养大了。
许孝琳站在雨里看着我,眼里也有泪花,但她没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抱着那束被雨打蔫的花,静静地看着我哭。
高远航走过来,伸出手扶住我:“爸,您别哭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抓住他的胳膊,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孝琳终于开口了:“走吧,找个地方坐下说。”
我带着他们回了家。
丁秀芳开门的时候,看见我身后站着两个人,愣了一下。
我红着眼眶说:“先进屋再说。”
她没多问,把门让开,让我们进来。
坐在客厅里,气氛安静得有些尴尬。
我看了一眼许孝琳,又看了一眼高远航,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丁秀芳给每个人倒了杯茶,坐在我旁边,等着我开口。
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我终于开口了:“孝琳,他怎么……怎么不姓许?”
“姓李。”许孝琳的声音很平静,“我给他上了李家的户口本。他叫李远航。”
我看着高远航,不对,应该叫李远航。
“你妈……”我看着他,声音有点抖,“你妈一个人把你养大的?”
李远航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我妈吃了几十年的苦,把我养大,供我上学。”
许孝琳打断他:“别说这些。”
然后她转向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算账的。我就是想让你看看你儿子,长什么样子。”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敢打开。
“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沙哑,“你还有个女儿。”
我的手一僵。
“她叫静玉。你走的那年冬天生的。”
“她呢?”我的声音在发抖。
许孝琳看着我,眼眶终于红了:“没了。三岁那年,没的。”
我感觉自己的心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她生病走的。”许孝琳的声音有点抖,“走以前一直喊‘爸爸’。我没能让她见到你。”
我坐在那里,感觉整个人被抽空了一样。
丁秀芳坐在我旁边,也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握着。
许孝琳站起来:“行了,该说的都说完了。我们走。”
“等等!”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看着我。
“你们……别走。今晚住下,明天再走。”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丁秀芳,没说话。
丁秀芳站起来:“我去收拾房间。”
许孝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最终点了点头。
04
那天晚上,四个人坐在客厅里,谁都没怎么说话。
许孝琳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李远航坐在她旁边。丁秀芳坐在我身边,手一直握着我的手。
最后还是丁秀芳先开了口:“孝琳,你跟我说说,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许孝琳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说:“那年冬天,他来支教回去以后,我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地面。
“我写信告诉他了。他没回。”
“我妈知道以后气得不行,让我把孩子打掉。我没同意。”
丁秀芳问:“为什么?”
许孝琳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爱他。虽然他跑了,但我爱他。”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像有把刀在搅。
“那年腊月,我一个人在山上生了个孩子。”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生下来是个女儿。我还挺高兴的。”
“后来呢?”丁秀芳问。
“后来我带着她,回了娘家。我妈一开始不肯收留我,后来看我可怜,就让我住了下来。”
“那你是怎么把她养大的?”
许孝琳笑了笑,笑得很苦:“打零工。给人家刷盘子、搬砖头、扛水泥。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那远航呢?”
“远航是我后来生的。生他的时候,我落下了病根,后面就再也不能生了。”
她说完,摸了一下自己的腰:“腰疼,一直没好。”
丁秀芳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
我低着头,不敢看许孝琳的脸。
“你女儿……”我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三岁那年。生了一场病,没治好。”许孝琳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她走的时候一直喊‘爸爸’。我抱着她,说‘爸爸很快就来了’。可我没能做到。”
我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一个人蹲在地上,哭得停不下来。
过了一会儿,丁秀芳推门进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我的肩膀,陪我哭。
那天晚上,许孝琳和李远航住在了客房。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许孝琳已经站在厨房里烧水了。
她转过身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别多想。我就是想给他做顿早饭再走。”
吃完早饭,李远航收拾好行李,看着我说:“爸,我们该走了。”
我看着他,心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他笑了笑:“你也是。”
许孝琳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我会让他常来看你的。但你别来找我了。我不想见你。”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丁秀芳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怎么不留住他们?”
我说:“留不住。”
她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她,眼睛红红的:“我想去找她。但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那就先面对你自己。”她说,“你想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
05
许孝琳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那句话:“我不想见你。”
可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我欠她的,欠那个女儿的,欠儿子的,这辈子得还。
丁秀芳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你想去找她?”
“想。”
“那你就去。”
“可她说了,不想见我。”
“她嘴上说不想见,心里不一定这么想。”丁秀芳看着我,“你是她孩子的爹,她怎么可能真的不想见你?”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能这么平静地接受这件事。
第三天,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再出发。
丁秀芳给我装了一些吃的,又塞了几百块钱:“你拿着。到了那边,别委屈自己。”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酸:“秀芳,对不起。这些年……”
她打断我:“别说了。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是她。”
我坐上长途班车,再一次踏上了去沂蒙山的路。
到了县城,我在车站买了点水果和营养品,然后搭上去镇上的班车。
到了镇上,我拦了一辆三轮车,一路颠簸着到了那个村子。
这次我没有直接去她家。
我先去了村口的许玉娇家。
许玉娇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来了,板着脸:“你又来干啥?”
我站直了身子:“大妈,我想见孝琳。”
“她不想见你。”
“我知道。但我有些话必须跟她说。”
许玉娇看着我,放下手里的菜,叹了口气:“你要是真有心,就去给她修修屋顶。她家那屋顶,漏了好几年了。”
我点了点头:“好。”
那天下午,我去镇上买了一卷油毡纸,又借了梯子,爬上她家的屋顶。
一下午的功夫,我把屋顶上漏雨的地方全都补好了。
干活的时候,她一直没出来。
我干完活,坐在院子里等她。
她终于出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手里拿着一张毛巾。
“擦擦汗。”她递过来。
我接过去,擦了擦脸上的汗。
“我把屋顶补好了。”
“我知道。”
“以后下雨不会漏了。”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看着她,说:“孝琳,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进屋说吧。”
我跟在她后面进了屋。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那个女孩,眉眼跟她很像。
我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很久。
“她叫静玉?”我问。
“嗯。许静玉。”
“她长得挺像你。”
“嗯。她要是活着,现在应该二十多岁了。”
我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我对不起你。”
她没接话。
“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会想起你。想起那盏煤油灯,想起你蹲在灶台前添柴的样子。”
我转过身看着她:“我不敢回你的信。我怕。”
“我知道。”她看着我,“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你怕很多事。”
“但我现在不怕了。”我说,“我想把这些年欠你的,慢慢还给你。”
她看着我,眼眶有些红:“怎么还?我女儿没了。你还能把她还给我吗?”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算了。你走吧。我不想再想这些事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我不走。”
“你留在这干啥?”
“我给你干活。”
她看着我,愣住了。
“我欠你的,我给你还上。你给我一个机会。”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行。你要干,就干吧。”
那天晚上,我住在村头的小旅馆里。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买了锄头、铁锹,还有一袋种子。
我在她院子里开了一块地,种上了菜。
她也下了地,我跟着她一起干活。
到了第七天,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我。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李忠华。”她叫了我的全名。
“嗯。”
“你是真的想好了,还是……”
“想好了。”我打断她,“我想好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花,但没哭。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她问,“不是来找你算账。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有个儿子。想让儿子看看他爸长啥样。”
“现在你知道了。远航也看过你了。我们两清了。”
“两清不了。”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还欠你一句对不起。”
我站起来,面对着墙上的那张黑白照片,深深鞠了一躬。
许孝琳站在我身后,没说话。
06
我开始每个月往那个村子跑。
头几个月,许孝琳还是不怎么理我。我帮她干活,她也不多说话。累了就坐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第四个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我正好在村里。半夜下起了大雨,她的腰病犯了,疼得下不了床。
我去镇上的卫生所给她买止疼药。
那是条山路,下了雨,路滑得要命。我骑着三轮车,摔了好几次。买完药回来的时候,浑身泥巴。
我推开门,把她扶起来,把药给她吃下。
她靠在床上,看着我,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欠你的。”
“光是因为欠我的?”
我愣了一下:“你还想听什么?”
她摇了摇头:“算了。不问了。”
那天晚上,我陪在她床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的腰好了一些。我去镇上买了一些草药,熬了给她喝。
她喝了,说:“好苦。”
我说:“苦也得喝。”
她看着我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笑。
后来,她的腰病好了一些。
她开始能下地走走,能干活了。
村里人看见我来,就开始开玩笑:“李教授又来了。是不是舍不得走了?”
我也不搭话,咧嘴笑笑。
李远航放暑假回来,看见我在,愣了一下。
“爸。你怎么在?”
“我来帮你妈干活。”
他看着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跟我聊了很久。
“妈这些年,很不容易。”他说。
“我小时候摔断腿那一次,她背着我走了十里的山路,去镇上看病。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她是摸黑走回来的。”
我听着,眼眶有点酸。
“她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你的不是。”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说,男人有男人的难处。她不想我恨你。”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后来我考上大学了,她跟我说,她替我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她说,她以前恨过你。但现在不想恨了。她想让我知道,这世界上有你这么一个人。跟恨不恨没关系,只想知道自己从哪来的。”
我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我妈给了你一个最后的通牒。”他的声音很轻,“她说,如果这次你还不见她,就再也不用见了。你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我点了点头:“我懂了。”
李远航看着我,问了一句:“爸,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远处的山,说:“我想把她接过去。让她过上几天好日子。行不行,都试试。”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你想干啥吗?”
“不知道。但我早晚会跟她说。”
07
转眼到了秋天。
有一天,我干完活,坐在院子里休息。
许孝琳从屋里端出一壶茶,放在石桌上。
“喝茶。”
“谢谢。”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她坐在我旁边,也喝了一口。
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我说:“孝琳,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我想把你接过去住。”
她手里的杯子顿住了。
“省城那边,我有一套多余的房子。不大,但够一个人住。你搬过去,我照顾你。”
她没说话。
“你腰不好。村里条件也不好。你搬过去,看病方便。”
她看着我,问了一句:“那秀芳姐呢?”
“她知道。”
“她知道?”
“嗯。我跟她说了。她也同意。”
许孝琳站起身,走到院门口,背对着我说:“你别白费心思了。我不会去的。”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因为我不想去。我怕去了以后,你对我越好,我就越舍不得走。最后又走不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那你就别走。”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搬过来。我陪你。”
“你不回那边了?”
“回。但我会两边跑。你想见我的时候,我就来。你不想见我的时候,我就不来。你要是愿意,我每天都来。”
她看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过头:“你不用现在答应我。你好好想想。”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村头的小旅馆过夜。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买了很多菜,给她做了一顿饭。
她坐在院子里,看着我忙活,一直没说话。
吃午饭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李忠华。”
“我想要一个答案。一个你从来没给过我的答案。”
“你问。”
“二十年前,你为什么写信写了一半,没有寄出去。”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怕你恨我。也怕我自己后悔。”
“那你现在后悔吗?”
“后悔。”我说,“后悔了二十年。”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封信,还在吗?”
“拿给我看看。”
那天晚上,我回了省城。翻箱倒柜找到那个信封,第二天一大早就坐着班车赶回村里。
许孝琳坐在老槐树下等着我。
我把信递给她。
她拆开信封,取出那叠泛黄的纸,默默地看了很久。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孝琳,对不起,我配不上你。可我欠你的,这辈子记住了。”
她的手抖了起来。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墨迹洇开了一片。
“你写完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红着眼眶说,“你终于把它写完了。”
“二十年前就该写完的。”我说。
她站起身,把那封信贴在心口,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看着我说:“李忠华。”
“你的提议,我考虑过了。”
我的心里一紧。
“你让我搬过去,我考虑了三个月。”她说,“现在我想好了。”
“怎么样?”
“我可以搬过去。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每个星期必须回来一次。陪我吃顿饭,聊聊天。”
我站在那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行。”
“不许反悔。”
“不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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